“去你的一介。原来如此,圆了那家伙也是这个意思啊。说是催眠术,有些是迷信,但有些可以用在医术上,是这么回事吧?”
“我想这样理解是对的。”
那,暂时就不禁止了。胜大人说:
“这么复杂的事,没有官员能理解,内阁也全是些傻子,底下的更是不知变通。只要多少有点益处,也只能暂时静观其变了。”
好,我懂了——胜大人果决地说,站了起来。
“看吧,我跑这一趟不是值得了吗,吊堂?”
“您要回去了?”
“要回去了。这位小姐都等得不耐烦了。”
“小店也有催眠术的书。”
“谁要买什么书?”
胜大人豪快地说完,大步往门口走去。经过的时候,胜大人说:
“小姐是萨摩武士的孙女吗?”
我大吃一惊,甚至无法回话。
老板和挠小弟站在一起行礼,我也急忙起身施礼。
我一直低着头,直到听见关门声。
我抬起头来,转向老板说,真是个身份非凡的客人呢。
是很非凡。老板笑着说:
“不过,我和胜大人交情很久了,却从来未能蒙他惠顾任何一本书。”
“哎呀。”
“我们从这家书铺开张前就认识了,因此胜大人如果不是那样了不起的身份,应该可以算是朋友……不过自称那位大人的朋友,未免太抬举自己了。因此,胜大人还是客人,但不是店里的客人,而是我个人的客人。然而却让店里的贵客塔子小姐久等,真是抱歉。”
“没关系的。我刚好和朋友聊到催眠术和心理学的话题,所以听得兴味盎然。”
“塔子小姐的朋友,是与您同龄的小姐吗?”
“对。”
您的朋友一定很杰出。老板这么说。
我也有点这么觉得,不过不可能比胜海舟更厉害。
“我那位朋友想要成为女医师,但不想当妇科医师。”
不过。
回想起来,第一次聊天的时候,美音子应该完全没有提过这样的事。可以确定的是,她连心理学的心字都没提到过。
“立志成为医师,而且对心理学感兴趣,真的很稀罕。”
“最近她对心理学——这样形容或许奇怪——相当着迷,总之很感兴趣。”
老板笑了:
“目前心理学并不被视为医学,我很敬佩她这么有先见之明。如果说她想要成为精神神经科的医师,那么这位小姐一定相当优秀。”
“她是这么期望,不过……”
美音子是个才女,也有冲劲,但是有那么一点……
我想她应该不会变成女医师。我有些毒辣地说:
“因为她总是三心二意。”
一定只是美音子的心中现在正在流行心理学罢了。
老板点了点头,露出笑容。
“那么塔子小姐,今天您来找书吗?”
“对。呃,去年您卖给我的《小爵爷》已经读完了。”
“这样啊。”
老板难得——也许只是我以为难得——露出喜悦的表情来。
“那是塔子小姐第一次读到的小说吗?”
“是的。”
您觉得如何?老板微笑着问。
那表情看起来兴致勃勃。其实我并不知道他这样问,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但看起来就是如此。
既然人家问了,我必须回答。
我就好似抓紧机会,说出原本打算要告诉美音子的种种想法。
我说话的样子,一定就像决堤而出的洪水,连自己都惊奇原来我也会这么饶舌。
老板连连颔首,有时应声询问我。当我大致说完后,老板说:
“真是一次很棒的读书经验。”
“是吗?”
“是的,再也没有比这更棒的读书经验了。”
“可是,我对英国和美国一无所知,所以或许有许多理解错误的地方。我想到这件事……”
小说没有误读这回事。老板斩钉截铁地说:
“乐在其中地读,就是最正确的读法。”
“是这样的吗?可是……我读到的塞德里克,一定是日本人。”
塞德里克是日本人啊。老板说。
“怎么会呢?”
“没有错啊。美国人不会喊父母爹娘。”
“那只是这样翻译……”
“当然是翻译。不过,如果书上写着‘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塔子小姐会怎么想?”
“这……”
会认为塞德里克是武家子弟吗?
虽然美国没有武家。
“翻译过来的时候,那就已经不是原书的Cedric,而是若松贱子女士的塞德里克了。另外,即使读的是原书,应该也是一样的。作者Frances Eliza Hodgson Burnett描写的Cedric,世上没有哪一个读者能够忠实地想象出来。有多少人读到,就有多少个塞德里克。简而言之,问题是……”
他是否活在读者的心中——老板说。
“在读的过程中,塔子小姐是不是变成了塞德里克?”
“完全是这样。”
“那么,”老板又露出笑容,“塞德里克活过了。因为塔子小姐像这样活着。”
“是……呢。”
“那么,通过阅读,出现了一个只属于塔子小姐的世界呢。这正是读书的乐趣。虽然不存在于现实,却又确实存在——无异于存在。”
您是看到了幽灵呢。老板说了可怕的话。
“幽灵?这太可怕了。”
“幽灵并不可怕。会害怕的,只有想要害怕的人。因为那种东西并不存在。”
“不存在……”
“是的,不存在,但是存在。这是丰富的证据。要把这样的丰富运用在何处,端看各人。恭敬、怀念、欢喜、温柔、快乐,有时是哀伤……最没意思的用途,应该就是害怕吧。”
听好了,塔子小姐——主人恳切地说着。
“作者Brunett夫人与塔子小姐没有任何关联。不论是时代还是国家,都相距遥远,文化也迥然不同,但两位却共享一个故事。还有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塞德里克……”
“他也是幽灵吗?”
“对。他作为幽灵显现出来。这就是降灵术,也是精神感应吧。”
“那就像是灵术……”
“是的。要把这些东西视为迷信妄想,予以驳斥是很容易的,但如果想要用自然科学去处理它,除非假设一个像刚才提到的动物磁力之类的奇妙理论,否则便会无法处理。”
“那是奇妙的理论吗?”
很奇妙。老板说。
“您说还在研究当中。”
“只能说还在半途。磁力、电力这些领域,还有许多人们的不解之处。人体和精神的机制,更是充满了神秘。我希望有人能穷究它们,因为这些知识一定能派上用场。不过,如果一知半解地硬是自以为理解,一定会出问题。明知勉强却又要一意孤行,那就只好编造出奇妙的理论了。这样……”
是不行的——老板说。
“这个世界的机制,不劳搬出奇妙的道理,也是完满的。因此还不明白这些机制的时候,就应当承认不明白。不过……”
“不过?”
“并非不知道原理就无法运用。口语是咒语,文章是咒文,凡百书物,皆为咒符。即便不利用mesmerism——催眠术,书籍光是阅读,就能传进人的心底深处。”
“心底深处?”
“当然,前提是确实阅读的话。像这样来看,塔子小姐有了一次非常棒的读书经验。对身为以凭吊书籍为业之人的我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欣慰的事了。”
我想读更多的小说。我说。
虽然躲躲藏藏地阅读很辛苦,但我还是想读。
“好的。我想想……有什么适合塔子小姐的书。”
老板寻思片刻,接着望向书架之一,说“那本卖掉了哪”。
“虽然是为了能让塔子小姐有更好的读书经验,但毕竟您第一本读的就是言文一致的翻译小说,所以难以选择呢。即便要推荐,也该避免强加于人,所以我还是挑个几册,请您从中选择较为妥当。万一第二册 就浇熄了您的热情——”
对书本就太过意不去了。老板说道。
老板不是说对不起人,而是对不起书,这个样子,即使被人说他古怪,也是没法子的事吧。
“对了,可以请您等个两天吗?塔子小姐。”
“两天吗?”
“我就趁这两天进一些书吧。”
“可是这里有这么多书……”
这座楼里的书,量多到穷尽一辈子都读不完。然而……
“与数目无关。每本书都各不相同,是无可取代的。”
数量再多,不够的还是不够啊——老板说。
“明天我要去进书,虽是顺便,但我就去找来那些不够的书。哦,刚好松冈先生托我找书。”
“真的吗?”
松冈国男先生是新体诗人,也是就读于东京帝国大学法律系的人才。
“松冈先生预定后天下午会光临小店,定在相同的时间取书如何?”
“一起吗?”
既然是松冈先生,一定订购了很难的书。
我和松冈先生见过两次,但每次他说的话都很深奥,我总是听得一知半解。既然是这样的松冈先生订的书,不难想象,一定非常艰涩,而且难以购得吧。与要挑给为了儿童小说忽喜忽忧的我的书相比,肯定是云泥之差。
我这么说,老板便说:
“书籍没有贵贱之分。”
是这样的吗?
回程路上,小雪纷飞,颇为冻寒。
虽是称为向晚还有些早的时刻,但整个身体都冻僵了。
因此隔天我谎称有点感冒,一直躲在房间里。由于前天体验的种种,我兴奋不已,因此事实上多少有些微烧,但身体并没有任何不适。
这样的亢奋,或许反倒让我看起来更像感冒了。
完全没有人怀疑我装病。
这天我醒得比和美音子约定的那天还要早。
老板究竟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书?
当然,就算猜测也不可能知道,但我还是忍不住做出各种想象。
没错,书籍就只是写上字的一沓纸而已,却能让人如此兴奋雀跃,以某种意义来说,或许就像魔法。
幸而今天一早就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我从来不曾觉得早饭前的时光如此漫长。然后一整个上午,我无所事事地度过。吃过简单的午饭后,我谎称身体舒服了些,要出门散步,离开了家门。
虽然觉得这阵子似乎老在撒谎,但也没办法。
蝴蝶结绑不好,但我也没有重绑,快步溜出家门,前往吊堂。
穿过写有“吊”字的帘子,打开店门。
踏进里头,关上店门,明亮温暖的阳光便被隔绝出去了。
日式蜡烛散发的幽光照亮店内的每一个角落。
自天窗射入的光似乎比前天更强了一些,在部分地板投下圆光。
那里摆了一个比其他略高一些的台子,陈列着书本。
似乎是洋书与和书。
老板似乎为我挑选了十册左右。我细细研究那十册作品,有时向老板问东问西,但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最后买了两本。
好期待。兴奋极了。
我甚至想要立刻打开来读,但还是按捺下来,等松冈先生来。
我能得到阅读小说的乐趣,都是托吊堂之福,也多亏了松冈先生引导我到吊堂来。他等于是我的恩人,我认为理应向他道声谢。
我和挠小弟闲聊,也没等上多久,店门便打开了。
幽暗的书架墙上开出一道四四方方的光窗。
逆光的人影有两个。
起初我以为是松冈先生的朋友田山先生,但似乎不是。
松冈先生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说,啊,塔子小姐。
挠小弟跳起来,接着跑进里头去了。应该是注意到客人多了一位,去端椅子了。
“老板……”
“塔子小姐订购的书刚好在同一天进来,机会难得,因此我把取书的时间也定在一起。”
“这样啊。那么这表示……塔子小姐成功地偷偷读完小说喽?”
松冈先生淡淡地一笑说。
仔细想想,这说法也很妙,因此我只应了声“嗯”。
“呃,老板,今天我带了位朋友来。不好意思,他从别人那里得知这里……”
哪里的话。老板殷勤地说:
“小店也是做生意的,松冈先生介绍新客人上门,是小店的荣幸。请千万别为此不安。”
“哦,因为吊堂看上去一副谢绝生客的门面,我忍不住感到抱歉。或者说,这家店……对,我有点不太想让旁人知晓。”
我有点了解松冈先生的心情。
“这位算是我东京帝国大学的学长,呃……”
“敝姓福来。福来友吉[81],读哲学系。”
松冈先生的朋友行礼说。
外表整洁,人看起来很诚实。
圆眼镜底下露出一双有些苦恼的眼睛。松冈先生不管是脸形还是态度,都给人尖锐的印象,但福来先生的声音和脸形都带着圆润,气质温和。
“哲学系吗?”
“是的。啊,我追随元良老师学习心理学。”
“咦!”我忍不住又惊呼了。
松冈先生露出诧异的表情,问我怎么了。
“哦,我有一位就读明治女学校的朋友……最近才……”
是您那位立志成为女医的友人呢。老板伸出援手。
“是的,我那位朋友说她很尊敬元良老师。”
这样啊。福来先生连连颔首:
“在过去,日本只有知识上的心理学,但元良老师可以说是我国第一位学习最新知识,实践、实验并观察这些真正意义上的心理学的心理学家。每一天我都学习到许多新知。”
“您与松冈先生……”
他跟我完全没关系。松冈先生冷漠地说:
“因为我和心理学或哲学向来无缘。我和福来学长,只是两三天前由共同的朋友介绍认识罢了。”
我也对政治不感兴趣。福来先生也说:
“松冈是法律大学政治系的人才嘛。而且我也没有写诗的才能。”
别再提诗了。松冈先生说:
“一想到我将会一直被误会到后世,真教人情何以堪。如果能够,我真想把那些过去全部抹消掉。”
松冈先生以前就说他不写新体诗了,看来他心意已决。
这样啊,太可惜了。福来先生说:
“诗是一种美学吧?”
“是表现吧。”
“不,是表现没错,不过我自己虽然不写诗,但是对诗很感兴趣。”
“不不不,请你千万别试着从我的诗分析我的内心纠结啊,福来学长。”
福来先生笑了,但松冈先生似乎是认真的。
挠小弟端椅子来了,先是松冈先生坐下,接着福来先生也坐了。
老板再次自我介绍说“敝人是吊堂主人”,深深行礼。
“那么老板……”
松冈先生似乎迫不及待。他一定急着想看到书吧。
我很了解他的心情。
老板露出苦笑:
“是的,书都齐了,不必担心。”
老板走到刚才的台子前,指示其中一本:
“这是松冈先生订购的海因里希·海涅的Die G?tter im Exil。不是英译版,而是原书,可以吗?”
“可以。”
松冈先生刚坐下,却又站了起来,拿起书本。
福来先生见状说:
“海涅?海涅不是德国的诗人吗?”
确实,我听过这个名字。
虽然模模糊糊,但如果我没记错,那应该是浪漫派的诗人。
但是刚才松冈先生对于自己的诗被称为浪漫派,表现出强烈的反感。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厌恶被称为浪漫派、不再写诗的人,会去读浪漫派的诗作吗?
“海涅……”松冈先生转向福来先生,“他是从德国迁居法国的犹太人,福来学长。海涅是个诗人,但也是一名操觚者。”
“操觚者,是写新闻报道的人吗?这我倒不知道了。我只看过他翻译过来的诗集。”
翻译过来的就只有诗集。松冈先生蹙起一双浓眉说:
“而且尽管海涅也写社会讽刺诗和时事诗,人们却只看他浪漫的一面。”
语气很严厉。
他果然还是想要和浪漫派划清界限吗?
这是我孤陋寡闻了。福来先生说:
“那么,那不是诗集喽?”
不是的。老板答道:
“这Die G?tter im Exil应该怎么说呢?也不是论文,应该算是随笔吧。”
硬要说的话,只是单纯的记述文吧。松冈先生说道:
“是将搜集而来的各种传说,根据自己的想法重新改写。不是照着听来的写下,似乎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不单是立论,但也并非只是抒发感想的身边杂记。”
“我想想,G?tter是神吧。Exil是……”福来先生说。
流亡。松冈先生说。
“流亡的神吗?真是古怪的书名。”
“与其说是流亡,译为沦落或是流放或许比较好。如果内容就如同我从友人那里听说的,或许应该叫作《诸神的流窜》。”
“是神遭遇流放吗?”
“我听说是这样的内容。由于基督教的渗透,过去受到崇拜的土著神明遭到贬抑,信仰及性质逐渐出现变化……听说是这样的内容,让我非常感兴趣。”
可以再说得更详细些吗?老板开口:
“松冈先生为何会对此感兴趣?”
“因为这与我平日所想很接近。我并非基督教徒,但也不是佛教徒,不过也并非毫无信仰。日本有许多神明,但这些神明究竟是如何被接纳,又是如何变质,我非常感兴趣。就基督教来说,神就是真理对吧?真理应该是普遍的。但我发现,这个国家的神似乎并非普遍的。”
“原来如此。”
“松冈,”福来先生出声,“我想请教,你说的这些,我听了觉得很有意思,不过这跟你在做的学问有关吗?”
松冈先生细长的眼睛神经质地瞥了福来先生一眼:
“为何这么问?”
福来先生露出笑容:
“没什么,我想你不是读法律的吗?你是政治系的吧?”
“我的专业是农政学。现在跟随松崎藏之助[82]老师做学问,主要研究救荒设施。”
咦,这样吗?福来先生吃了一惊。那表情总有些吸引人。
“饥荒预防措施是吗?这是很了不起的学问。”
福来先生的表情有些紧绷起来。
相对地,松冈先生的眼神变得沉郁。
“饥荒会从人身上夺走许多事物。因为我家就很穷,小时候住的房子小得吓人。我们家似乎代代不善营生,一直很穷。”
“这样啊。”
我也为了学费吃了不少苦——福来先生怀念似的说。
“我们家做生意失败,我为了求学,从送去当伙计的商家跑走了,所以也没有经商才能。如果没有人接济,也不可能升学。但我也没有饿死,所以距离饥饿的痛苦还是太远了。”
“咱们境遇相似呢。”松冈先生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家父是医生,但以前不像现在有官方执照,不知道是不是医术不佳,实在养不活一大家子。家中食指浩繁,因此我寄住在分家出去的兄长家,后来四处辗转流离。我住在茨城的时候,看到了绘马[83]。”
“你说绘马,是供奉在神社许愿的绘马吗?”
“是的,是叫作还子绘马的绘马。上面画的,是把刚出生的婴儿杀死的景象。”
“杀死……婴儿?”我忍不住问。
“没错,杀婴。”
“这太残忍了。”
光想想就让人心痛不已。
“贫穷真的很残酷啊。”松冈先生转向我说。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这么残酷的现实,能不看到是最好的。只是……”
请试着想象吧。松冈先生说。
“想象?”
“想象就好了。我们不必亲身体验,也能够想象。而如果觉得那是悲惨的、凄惨的,就会想避免对吧?只要想去避免,就能够去避免。绘马上画的,是由于饥馑,实在没有东西可以吃,母亲只好把刚生下来的婴儿杀死,以减少吃饭人口的景象。这不是人应该做的事,但是为了活下去,而逼不得已。是为了这样的行为而懊悔,还是为了供养亡魂,又或是不想做出这样的事,所以祈求不要有饥荒……?”
贫穷应该从世上消失。松冈先生说。
“松冈,你真的很了不起。”福来先生这话似乎不是客套,而是由衷感佩,“希望你能贯彻这番抱负。那么,你以后打算当官吗?”
“是的。虽然是往后的事,但我希望能进入农商务省,参与我国的农政事务。”
看来诗作之路已经完全断绝了。
“不过松冈,你的抱负和神明的流窜,我完全连不起来,是因为我思想太浅薄吗?”
“应该是连不起来吧。”松冈先生扬起眉毛说。
就像在说:如果你是心理学家,就猜猜看呀?
他本人或许没这个意思,但这样的动作,感觉有点坏心眼。
或许松冈先生不太喜欢心理学。当然,松冈先生的话,即便真的不喜欢心理学,应该也有某些与美音子的父亲不同的理由。
“那,老板……”
“是的。”老板指示台子,“这是松冈先生订购的The Golden Bough。一共两册。”
“谢谢。我一直很想读这部作品。”松冈先生的表情亮了起来。
“Golden Bough,金子的树枝吗?又是个奇妙的书名。而且真是大部头,这是小说吗,松冈?”
“不是小说,福来学长。这是英国学者詹姆斯·弗雷泽[84]写的,类似研究资料的东西。”
“研究资料?什么的研究资料?”
“不是能用一句资料概括的吧,松冈先生。”老板说,“这本书整理了古今东西,不只是欧洲,还有亚洲到非洲等地自古流传的传说与神话、迷信和习俗、禁忌与咒术等庞大的文献资料,予以分门别类。为了这部著作,弗雷泽耗费了数十年的岁月,据说现在仍在持续进行当中。听说以后还会出版增补版。”
“哦?”
福来先生也站了起来,说了声“我看看”,走近台子。
“真是让人敬畏的执着。这位作者是什么学者?”
“是神话学吗,松冈先生?”
“不光是神话吧。”
“那么,是社会学吗?”
“民族学或人类学、比较文化学,也许我国还没有相对应的学问。”
“哦。”福来先生似乎很佩服,“我这完全是外行人的看法,如果是从文献了解过去,与历史学是否也有关系?”
“是啊。不过虽然是历史,也不是为政者所记录的历史。而是更原始,或者说原初,与近代国家或政治无涉的那类……时间的累积。”
因为也没有译本,教人头疼。松冈先生说着,看起来很开心。
“不过要翻译这本书,是一项大工程吧?”
“纵然翻译了,或许也找不到书商愿意出版。”
“这样啊?但是,我们这位松冈先生这么想要呢。这是一部力作,但并非名著吗?”
是因为卖不好吗?松冈先生问。
似乎是呢。老板答道。
“卖不好?”福来先生问。
“卖不好。书籍的样貌也已经改变了,福来先生。印刷技术日新月异,因此和过去不同,可以大量印刷。托此之福,书籍可以在全国各地,而且是同时发售。这是很棒的事。出现专门经销的公司,也有铁路运输。往后应该会像报纸一样,几乎可以在各地同时购买到相同的书籍和杂志吧。”
“那不是很好吗?”
“这本身当然是件好事,但做书的样态,也必须因应这些变化做出改变。以前是租书铺到各地巡回,因此即使印量不多,也可以供许多人读到。虽然送到各地方需要时间,但还是读得到。即使是并非适合大众阅读的书,也没有问题。这类小众书籍只要放在适切的地方就行了,不会找不到。即使不是印刷的,抄本也可以。”
“嗯,应该是吧。”
“但现在不同了。书变成贩卖的商品了。”
“这里也在卖书。”
“是的。不过新书的话,能卖多少就印多少,这是天经地义的。换句话说,如果卖不好,就印不了多少。如果印得不够多,也无法送到全国各地。即使制度完备,如果书少,就无法充分送达各个地点。而无法充分送到,就卖不出去,如此一来,就更不可能多印了。真是教人苦恼。”
“原来是这样啊。”福来先生露出遗憾的表情,“如果是好书,希望书商可以出版。”
“没那么容易啊,福来学长。可是正因为如此,像这样的店就更显得宝贵了。对吧,老板?”
我是没有特别宝贵的自觉。老板说。
“这里短短半个月就弄到了这部《金枝》,当然宝贵了,老板。如果说我不参考这本书,而想要搜集到这本书上所写的种种例子,一定得耗费比弗雷泽更多的光阴。花上好几十年的话,连人是不是还活在世上都很难说。”
这不是金钱可以买到的。松冈先生说。
福来先生看着松冈先生有些故作正经的表情说:
“松冈,我觉得这跟你主修的农政也没有关系啊?神话姑且不论,迷信、旧俗、咒术这些,不是反而应该属于我……是心理学的领域吗?”
心理学也探讨这些东西吗?松冈先生讶异地问。
“当然啦。狐狸附身、神灵附体,都是心病或精神上的混乱。如果是疾病,就治得好,若是混乱,就能使其镇定。关于动物磁力说,现在的我还无法胸有成竹地说什么,但不管是天眼通还是他心通,无非都是心的活动、观念的运动。”
松冈先生不知为何,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么信仰或风俗、习俗这一面呢?”
“习俗亦不过是观念的联合啊,松冈。井上哲次郎[85]老师说,心理学是一切精神科学的基础。老师说,伦理学、教育学、美学这些事物,都应该基于心理学来理解,还说心理学是建设哲学唯一的学科。”
所以心理学才会被归在哲学系里——福来先生说。
“所以我认为,身为学习心理学的学者,挑战神怪不可思议才是正确的态度。学者向来对这类事物敬而远之,但这是一种怠惰。这本书中所写的……各国的事例是吗?我认为这些事物,更应该用心理学的光去照亮它们才对。”
哦?松冈先生露出奇妙的表情:
“我对心理学是门外汉,所以不好说什么,不过福来学长,你是说要用什么样的光,去照亮什么?”
“像咒术、魔法、旧俗这些,为何会是这样的样貌,应该是能够阐明的,也应该去阐明才对。若要举最近的例子,就是催眠术。”
没错,催眠术。
前天我听到老板说明,但就像胜大人最初说的那样,总有些无法释然。有些是骗人的,也有些不是,但其中的差异难以辨别——我至多只有如此半吊子的理解。
不过胜大人似乎理解了主旨……
我这个样子,无论是要肯定还是否定,都无法像美音子那样,自信十足地陈述。虽然我想应该也没有机会陈述。
福来先生尽管语气温和,但有些热烈地说道:
“大部分的学者都把催眠术斥为邪法、表演,不齿谈论。不过,那是能够以逻辑、以自然科学来阐明的现象。光是暗示的作用,不足以解释。那应该是操作观念,引起无意识的运动吧。往后我想要钻研造成这类神怪不可思议的心的样态,也就是所谓的变态心理学。”
“这样啊。”松冈先生沉思了片刻,然后说,“我……”
是想要了解这个国家的文化形态。
“文化的形态吗?”
“心理学是阐明人心之理的学问吧。我对此也并非不感兴趣,因此多少涉猎过一些心理学的书,但对于以物理或是生物的角度去阐明人心,总觉得有些不太对。”
我这绝对不是在贬低心理学。松冈先生提醒说。
我明白。福来先生说:
“毁谤与批评,我还分得出来。对于批评,应该欣然接受。”
这也不是在批评。松冈先生说:
“毕竟我对心理学的了解,还不到能够批评的程度。因此这只是我的感想,是出于无知的疑问。”
“我懂了。也就是说,身为门外汉的松冈的感想是,心是无法用物理去阐明的,是吗?”
“我不认为没办法。只是若问在现阶段,心理学能够成为自然科学吗?我不得不质疑。所谓人心,因人而异,千差万别。我和福来学长、老板与塔子小姐,每个人的心都不同。而心理学是要从这些五花八门的心里头,找出普遍至理,应用在治疗等方面,我说的对吗?”
“像生理学家韦伯[86]发现触觉与一般感觉的法则,由弟子费希纳[87]归纳成定理,催生出精神物理学这门学问。这些确实是从这类观点试着去阐明人心吧。将外界的刺激及内在的反应各自数值化,予以计测,这样的想法,也影响了元良老师的实验心理学。”
“原来如此。我要重申,我并不是说你们这些研究没有意义,当然也没有毁谤的意思,因此请别误会了。我反倒认为这里头应该有可取之处。如果就像福来学长说的,它能成为自然科学,前景应该相当可期。”
我是这么相信的。福来先生说。
松冈先生接着说:
“相对地,这个社会是由许多这样的心、数不尽的许多的心,经历漫长的岁月打造出来的。而这许多的心所打造出来的社会样貌……也不是样貌,应该说文化,又会改变人心。最近我开始觉得,必须去理解这些类似民众史的东西,才能看出某些事物。”
“民众史吗?”
“是的。过去我写些无聊的诗,自以为理解了这个社会……怀有这种幼稚的心态。前几天有一场红叶会,是松浦辰男门下的歌人的聚会,但我最近对于这样的活动感到有些不太自在。像田山,他也参加红叶会,而他想要标榜自然主义。那样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我就是难以信服。我开始怀疑倘若要如实写下自然,那么我是否便成了障碍?我的诗无聊,是因为它只不过是我的诗。对这样的我来说,心理学感觉只是用来了解我的学问。”
“说的也是呢。撇开无不无聊这一点,心理学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
“这样吗?”松冈先生又沉思下去,“比方说,假设狐狸附身是一种疾病,那也无妨。如果治得好,当然最好进行医治。不过,为什么这种病会叫作狐狸附身?又为什么是狐狸?什么叫附身……驱逐附身魔物是怎样的机制?还有,尽管症状相同,为什么换了个地方,称呼也会跟着不同?为什么有时候是蛇附身,有时候是犬神附身?我更想要了解这些。”
“就算了解了这些……又能如何?”
“只要了解这些,就能了解该地的形成,可以知道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的精神史。光是知道气候和地势,应该是不够的。那里有人的营生,人们世世代代住在那里。乡土有人的生活,而生活持续着,直到现在。为了理解为何会有现在,就必须了解过去吧?那么我觉得了解文化的成立与机制,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不了解这些,就无法改变土地和乡土的现在……这是我的感觉。”
“哦?”福来先生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而是佩服,“松冈你果然很优秀。这可以说是土地的心理学——不,日本这个国家的心理学吗?”
国家这样的框架不合现在的我的性子。松冈先生说:
“我感觉国家亦是我的延长。”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文化吗?那么就叫作文化学——不,风土学吗?还是应该叫乡土文化学?不过怎么称呼,并非重点。”
“是啊。不是个人,而是民众,不是以时代区分,而是以土地区分,这样的方向让我感觉到可能性。为了朝这个方向前进,我才会想要读弗雷泽。”松冈先生举起书说。
“方向与我不同呢。”福来先生说,点了好几下头,“我还是想要阐明真理——人,以及这个世界的真理。现在这个国家,催眠术也算是流行,不过在欧美,更是风靡一时。松冈你一定能从这当中看出国情的不同。同一件事如何被接纳,可以从其中的差异看出文化。但是在这一点上,我完全相反。”
“相反?”
“我在其中看到相同之处。在文化与习俗截然不同的土地上,却流行起相同的东西。而且不管在哪一国,都将它视为不可思议的玄妙之术。当然,不管是学者还是民众,在不同的国家,看待它的方式也不尽相同。但那只是相同的东西被以不同的方式接纳罢了。”
“不是关注差异,而是刻意异中求同,是吗?”
“没错。譬如说,据说能看到远方物体或墙壁另一头的天眼通,在日本被视为仙术、神通力之类对吧?但是在欧美,却将它视为一种特殊的能力,称为透视。不过,它们是相同的现象。松冈你应该会关注为何人们看待它的方式不同,但我却是相反。如果是相同的东西,那么它就是普遍之物、普遍的现象。既然是普遍的现象,那就是自然科学能够探讨之物,不是吗?”
或许吧。松冈先生说。
“如果能够以自然科学去研究,那么应该就可以验证是真是假了,不是吗?”
我就是想要去验证——福来先生说。
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在梦想。
“我想知道是真是假。因此我必须了解背后的机制。只要了解机制,就能够操作。这就跟松冈你想要了解文化的成立,让乡土变得更好一样。我想要借由了解人和物理的机制,来治愈心灵。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不可思议就再也不会是不可思议了。”
“确实,我们看的方向南辕北辙,却是一体两面呢。”松冈先生这样说。
“对。我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去穷究。”
“那么,福来先生……”
您想找什么样的书?——吊堂老板问道。
“嗯,我想要弗朗茨·安东·梅斯梅尔的著作,最好是后期的。”
“您要找的是关于动物磁力的作品,是吗?”
“对。首先我想要解开催眠术的原理。这样的话,还是必须读梅斯梅尔才行。毕竟没有梅斯梅尔,就没有催眠术。我国没有几个学者认真探究动物磁力的真假。”
“这样啊。”
瞬间,老板露出有些不安的神色。
接着他转向柜台,从里面的书架抽出一本洋书,折回这里。
“书名有些长,Mesmerismus oder System der Wechselwirkungen, Theorie und Anwendung des thierischen Magnetismus。”
“太令人惊讶了,这里居然有!”
老板把书递给福来先生。
“这太厉害了,请务必卖给我。”
“当然。不过有一点请您留意,梅斯梅尔将特定的单字替换成象形文字了。如果没有象形文字的解读书,恐怕无法阅读这本书……”
“那本解读书……”
这里没有。老板说。福来先生想了一下,说没关系。
“可以吗?可能会无法解读。”
“无所谓。只要有这本书,总有一天应该可以弄到解读书,那样一来就可以读了。但如果没有这本书,永远都没办法读对吧?对了,如果可以,能请您帮我找找那本解读书吗?”
好的。老板说,吩咐挠小弟把书包装起来。
福来先生再三道谢,收下了书。然后他在门口停步,回头说:
“松冈,你将来必定会是自成一家的人物。我也不会输给你。”
松冈先生不知为何表情暧昧,只是略略颔首。
然后福来先生一个人回去了。
书籍所围绕的幽暗空间再次被切出四方形,人影被那块散发白光的窗户吞没,很快地连光窗本身亦消失了。
是店门关上了。
松冈先生好半晌望着那道关上的门,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