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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终·莫嗟天

作者:洬忱 当前章节:6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8

那剑直冲俞长宣命门劈砍而来,俞长宣只一面抵住那充斥杀意的一击,一面向他体内灌输清气:“阿胤,你清醒清醒!”

戚止胤已显然听不进人言,灵力泄如洪流,只为斩杀俞长宣于一瞬。数刃寒刀接连自俞长宣身后捅来,又叫暮崧摆尾挡下。

俞长宣深知唯有肌肤相贴才能更快食尽魔息,于是一面挥动朝岚抵紧藏云,一面急遽提手去摸戚止胤的后颈。

戚止胤却不容,扭腕拿刀鞘去撞他的骨。

喀嚓,骨碎声清脆,疼痛自手腕往心头爬。俞长宣倒面不改色,手仍死死摸在他后颈上,兰契触及时还有些微的感应。

俞长宣一咬牙,便抓破那契印,将自个儿的指腹血往里灌,妄图重唤契印。

了无效用。

藏云叫他拦住,那戚止胤便提手掐印,凝造万仞冰山凌空而落。

俞长宣挥一朵火兰将那山吞下,然而,为了防止在戚止胤堕魔时将他错手杀死,唯能动用四分功力,尖碴便穿兰而过,令他近乎体无完肤。

俞长宣咬紧齿关,将戚止胤的颈子更摸紧,吞吃他身上魔息。魔息伤仙,不出一阵,他的身子便如浇毒般腐坏。

俞长宣够能忍,面不改色,只凝住戚止胤那双在点漆与沉红之间不断变换的双目。又盯准某刻,在掌间送出巨量清气,欲借这般冲击一举将戚止胤唤醒。

“阿胤,你若有片刻清醒,便快些挣开魔障!”

“不。”戚止胤却答,他的两只眼已叫炽烈的魔息烧坏,猛一闭眼,便泄出许多黑液,“……不成。”

俞长宣不禁讶然:“为何?”

戚止胤乍舒双眸,拿一对失了瞳白的眼将他觑着,凛声道:“恶人,当杀!”

那一刹,俞长宣心脏倏尔一沉,只勉力为笑。他欲作平静,却还是轻声又问了问:“为师吗?”

戚止胤混乱地呢喃:“杀……杀了,师尊……”

“为师明白了。”俞长宣舒唇一笑,“但你必须得清醒过来。”

说罢,他急骤催朝岚冲戚止胤横切而去,自个儿则乘暮崧退开数十里。察觉到他息渐进,俞长宣唇角勾起。

不出片刻,肆显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他大喊:“俞代清,戚止胤已然入魔,你缘何不下死手?”

俞长宣不回头,五指下挥,便于虚空织造一张血阵,平静道:“肆显,你替我拦他三刻,我布【濯清阵】助他替换魔息!”

“你失心疯了?!”肆显吼声,“那濯清阵一旦开始布阵,便需一口气布完,若叫人阻拦,定要赔命!更何况此乃气息对调的禁阵,仙食魔息本就极要命,你还要将清气全数调换给祂……你不要命了?!”

俞长宣笑语微微:“仙人仅有一点好,吃进魔息不堕魔,不过稍有些疼……”

“放你的狗屁!”

俞长宣只笑:“切莫伤了阿胤。”

“遇你这奸仙,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话音方落,肆显便驾刀疾飞向前,他掐出一道俞长宣无法辨明的妖印,狐耳与九尾便再无法遮掩。

“师侄,吃贫僧一招!”

肆显喊罢,自袖间抓出一把菩提子,挥洒之间红雾霎生,凝造出佛家十六执金刚,以刀枪剑戟,架阻戚止胤于数里之外。

肆显嬉笑着倒头看向俞长宣,道:“菩提树下妖,沾光最能熬。”

俞长宣十分困惑,才要问,便见菩提树根忽自肆显心头生出,织造一圆鼎般的屏障,将他与肆显均裹入其中。

肆显抚着那硬比寒铁的根墙,使劲压了压:“此乃贫僧看家本领之一,就是大乘期大能到来,没个半日也破解不得。”他将两手扑了扑,朗笑几声,“要贫僧说呀,休伦三刻,贫僧能拦祂到地老天荒!”

俞长宣见祂神采飞扬,此刻自个儿虽因疼痛而浸在冷汗中,仍不败其兴,笑道:“万易长老通天彻地,实在令俞某甘拜下风!”

肆显就把双臂一抱,回身哼笑道:“那可不?”

倏忽,二人瞳子俱都一缩。

俞长宣反应过来时,已然嘶声作喊:“肆显——!”

肆显怔怔低头,就见一柄银亮的剑尖穿过他的心脏,稠血挂剑,一滴一滴地坠进足下菩提根上,祂道:“天、天杀的戚止胤……你、你就这般对待你……师伯!”

肆显遽然跃身避刀剑,而后挥手撕开菩提墙,抓刀飞往那叫黑气萦绕的戚止胤。

“肆显,”俞长宣睨住他的背影,喝道,“你回来!”

肆显只回头一笑:“都说杀神无情无心,今朝一见也不过如此嘛!别管别管,画你的阵去!”如此笑着,他抬掌,那菩提根就又蠕动起来,彻底拦住了俞长宣的视线。

俞长宣还在唤:“肆显,你切莫胡来!!”

俞长宣被封在其中,外头肆显的声音就变得闷重而轻,肆显拿背抵着外墙,道:“代清,我是谁呢?”

祂自问自答:“代清,我是妖王,我是佛修,我是妖僧,我是司殷宗的万易长老,我是奚白的仇家,是溶月的竹马郎,是辛褚两家乱点鸳鸯谱空造的来日夫君。”

“代清,我究竟是谁?”

“又……是善是恶?”

俞长宣紧握自个儿不住颤动的手,温声问祂:“你……欲当什么呢?”

肆显就笑:“我要当山野自由僧,”祂哽了哽,才又说,“绝不、绝不当溶月恨透的狐妖假夫君。”

“还要岁岁年关至,敲开竹马门,笑说:‘阿弥陀佛,施主今载又得一好年。’”

这般痴语轻至不可闻时,刀剑相交的铿锵声就大了。

三刻后,俞长宣结阵,一举破开了那大半枯黄的菩提墙。他望向那酣战的二人,恰见戚止胤将藏云自肆显身子里抽出,鲜血溢满了他的美袍衫。

肆显不露窘迫,只乜斜了眼看来,笑说:“仙尊,就交给您了。”话音方落,便自高空坠落。

俞长宣只忍住疼痛,掐二指于唇,厉声:“神显影,火叠山。”

轰!!!

桑华门诸长老闻声赶来时,唯见宗门千余弟子由大弟子李寒木领着俯拜在地。他们本欲问眼下情状,甫抬眼,便呆了住。

只见弟子峰上,一座蒙眼凶面杀神像拔地而起近乎触天,弥天青火构身,兰草缀衣,它摊掌接下奄奄一息的佛子,另只手执一柄长剑,直捅入大地之中,轰杀受魔气感召而来的邪祟。

诸长老一骨碌跪俯在地,抖声说:“恭请兰武神崇梧真君——!”

天地喧闹,唯有戚止胤不动如山,祂双眼眯起,又一次执剑冲俞长宣砍来。

俞长宣平静地将他审视,随之催动了濯清阵。

砰!!

戚止胤通身如叫五马撕扯,无量魔息自他体内奔涌而出,充盈祂身子的就变作了澈净的、挟着兰香的清气。

俞长宣知晓邪种会无休无止地为寄主供应魔息,这意味着,不论他如何替换魔息,又供给清气,戚止胤终反复在人与魔间替换。

且这邪种并无取出之法,随寄主死而死,非戚止胤闯一回鬼门关不能根除——戚止胤必须死一回!

而人叫仙杀,可救;魔叫仙杀,不可救。

因此,俞长宣须得把握好时机,必令戚止胤死于化人时,方才能自地府捞回一命。

俞长宣想罢,飞身至戚止胤身畔,紧握住他的肩头。

而顷,戚止胤于万万痛间睁开一对墨瞳,望见俞长宣通身是血,惊惧道:“师尊……”

不料声未着地,俞长宣已提剑捅穿了他的心口,血溅四方!

“为、为何……”戚止胤在错愕中生出泪,他摸住俞长宣的手,说,“是因要杀徒证道吗?”

俞长宣低垂着双睫,摇头:“阿胤你缓缓吐气,这样会好受些……”

“既不是,您为何不敢看我?”戚止胤固执地捏住俞长宣的下颌,去看俞长宣的眼,若里头有半分的不忍,他便认了,信了俞长宣有苦衷。

可没有。

那桃花目眼尾晕了红,里头却冰冷得瘆人,了无情思。

戚止胤颤着手松开钳制他的手,苦笑:“我都要死了,师尊还要骗我么?”

“阿胤,莫要再言,当心伤口……”俞长宣轻抚他的面颊,眸子里却依旧寒光逼人。

戚止胤便就着那冷色,遁入绝望,他霍地摘下他的手,道:“分明无意,又何必故作关心?!”他咽了口血,又滚着泪将他的手拢去心口,绕着那剑,含混道,“徒儿冲动,师尊莫要怪罪……是徒儿痴傻蠢笨,是徒儿甘心被骗……”

“您不要忘了徒儿,好不好?”

俞长宣正要答,就听气息断绝的响。他艰难地滚动喉结,摸索着将手探上戚止胤的眼,知他死不瞑目时,眼眶湿得厉害。

俞长宣淌着泪搂住他,落去杀神像的巨掌上,哄道:“阿胤莫怕,鬼门关走一回,你便有新生……”

肆显因骨断而动弹不得,唯有静默地流泪。

然而戚止胤咽气没几时,俞长宣便因吞噬过多魔息霎然白头,魔纹爬满他的身子。

他只扶将戚止胤枕去他腿上,又于他额间印下一吻,轻声说:“阿胤,你可知么?”

“为师待你……待你……”

俞长宣抿住了唇,只压下那未尽的词句,转而笑道:“为师从未在新春降福于你,今朝便祝你来日永绥吉邵。”

楼雪尽以灵力覆身,强闯入火帐,落在那神掌上。

楼雪尽攥紧手中玉笛,轻声:“你……可还好么?”

俞长宣摇头,笑道:“楼大人帮个忙么?”

“说。”

“只消十日,阿胤便能死而复生,只盼彼时若阿胤清醒,劳烦楼大人带他去那缨和州南……”

“这么些年来,俞某帮缉邪堂摘令,瞒着仨徒赚了许多私钱,在缨和州南置了一座宅子,又买了个假身份,是某富户之子,不愿入仕从商,故而入此水乡闲居……本意要师门四人共居,不曾想今朝只能叫阿胤一人独居。”

俞长宣的泪滴自眼尾淌下:“您告诉他,他叫‘戚无咎’,家中已无活人。如今只消吃酒享乐,也可独自成趣,也可娶妻生子,坐享天伦之乐……令他莫要修仙,莫要辛苦,就待在那儿过完幸福欢悦的一生……千万不要想起他还有个师尊。”

楼雪尽锁紧眉宇,道:“我浅作猜想,猜知您本该怀有杀徒证道意图——缘何置办那家宅?”

俞长宣答说:“楼大人,俞某不知,不知,许是因下凡后总做梦,做梦痴了罢。”

俞长宣说完又笑:“俞某还十分放不下溶月与阿黎,早给他们取了字,溶月名‘见川’,阿黎名‘明光’,望您能告与他们知,务必叮嘱,若他们不喜欢,也得忍着,俞某就是这样一个不通情达理的坏师尊。”

“还有吗?”

“没有了。”

俞长宣微微一笑,骤然拧腕将朝岚捅入心府,又施加不动咒,要它反复出入。

末了,鲜血流干,祂就死了。

祂死的那刻,漫天浓云,有天雷霎然劈下。几息间,又有金光自乌云显现,落去俞长宣身上,那人的魂便离了肉身,如玉屑一般碎落,扬入虚空。

杀劫破,八重天。

众生叫耀目之光逼得不能抬眼,唯有拜神不能言,就连那奄奄一息的肆显也爬起身来叩拜。

片晌,天雷止息,唯有倾盆春雨突地泼下,淋着,洗着。

人间身死,火帐不存。

褚溶月与敬黎忙不迭朝俞长宣飞去,唯见楼雪尽怀里抱着俩尸身,满面泪痕:“那魔凶极,你二人师尊和大师兄皆已驾鹤西去,二位……节哀罢。”

敬黎的恸哭,褚溶月的隐泪,霸王弓遽然落下,溅起水花许多。

春雨犹在下,荡尽尘污,只这人间,再无俞代清与戚止胤。

***

鬼界昏晦,佝偻孟婆于忘川摆渡。

戚止胤立在奈何桥头,一张脸惨白若寒雪。孟婆舀汤递去,道:“小兄弟,吃了这碗酒,好上路。”

忘了吧,忘掉爱与恨,忘掉苦与痛。

戚止胤脑中混沌茫然,将心头摁了摁,便双手接过那汤。

不曾想,那汤忽叫白无常劈手夺去。祂满脸堆笑:“孟婆,这俊公子命不该绝,错走鬼门关一趟,在下送他归人间去。”

孟婆宽和些,没理会,只舀了另一碗,往戚止胤身后人递,说:“让路,让路,你这小子不知福分,死了还要活!你不乐意走,还有的是人渴盼安入轮回道!”

戚止胤就斜眼看向那白无常,戒备道:“救我?你有何目的?”

白无常耸肩:“在下曾饱受您师尊关照,今儿又受祂嘱托,要促你湮灭,将你从三界抹消!”

戚止胤咬紧齿关,通身骨骼皆咔咔响动起来:“一派胡言。”

“嗐,你也休怪你师尊祂再不想见你,哪位仙尊乐意承认自个儿有一堕魔的徒弟呢?”白无常说着,将俞长宣的一截仙骨塞去他手心,笑道,“在下可不敢说瞎说话,这仙骨便是他留下的定钱,你身负兰契,应能感知到那位的灵力。”

白无常见戚止胤仍有许多不信,又道:“你们修士应再清楚不过,仙骨宝贵,若削了去,来日再生,那骨也非仙骨了。你师尊他损毁完人之躯,求我杀你,这般诚意,千金难买呐!”

戚止胤一边摇头否认,一边攥紧那仙骨,双目迸现血泪两行:“是师尊他栽入邪种,害我堕魔,又岂能这般嫌弃我……我的骨肉皆是吃了他血生出的,不贱,不脏……缘何抛下我,缘何弃我于不顾,缘何追杀至此……”

“师尊啊——缘何不饶我!!”

话音才落,那叫戚止胤死死压制住的戾恨便如飞瀑喷薄而出。鬼气覆尽清气,将他的近仙魂蚕食殆尽!

黑无常凝眉看:“这戚小儿怨念深重,已然堕了鬼,救不回来了。”

白无常就拊掌:“不错,不错!”

“你不怕俞长宣同你问罪?”

白无常哈哈大笑道:“我生,祂则生,祂若想杀我,我便将一切捅出去,令祂也不得好死!”

奈何桥边,鬼驸马殷瑶拦了那初作鬼的戚止胤的路,说:“鬼可自择去处,东南西北四域,南域曾受控于你师伯段刻青,东域叫本座掌管。此两域,你若肯去,必不会受苛待。”

戚止胤只木着脸儿问他:“哪儿最易修炼?”

殷瑶就道:“北域无主已久,险恶非常。阔土无边,却无一清醒鬼,更布满万年鬼兽,是凶象机遇共生,你……”

“我欲去北域。”

殷瑶淡定劝阻:“那儿无人照拂你。”

一对血红凤目缓慢地眨,戚止胤淡道:“我不需要。”

殷瑶也不坚持:“既是你的选择,本座也无可干涉……你阖上眼罢。”

戚止胤就照做了。

再睁眼时,血瀑自天际倒挂而下,万分湍急。平野中杀意横布,在祂亮出藏云之际,无数双血眼盯来。

祂只敛住眸子,精兽本为虚影一片,此刻自祂体内步出,却是一匹凶悍黑豹。

戚止胤沉声道:“杀!”

——卷二·莫嗟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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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卷二就此完结啦!期待一下大家的评论。苦了大半卷,新卷要苦尽甘来~

[三花猫头]感谢大家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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