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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两抔灰

作者:洬忱 当前章节:85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8

“敬明光,我三令五申要你宽厚,你都忘了不成?”

那人徐徐进来,步履稳正却非官步。俞长宣抬手拦着点光,才隐约瞧清他的脸儿。

——是褚溶月不错。

朗眉清骨,神采秀澈,年少时的书生气已散去许多,替以好些矜重。

脸上唯一的缺憾便是那双眼,先前的杏目已不见,一条白布横亘眼骨,行路时竟需人来搀扶。

眼怎么了?

俞长宣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忽叫敬黎攫住手臂扯回来:“走什么?见有人给你撑腰,便觉得高枕无忧了?擅闯朝廷命官家宅,还想全身而退,你莫不是白日做大梦!”

俞长宣知晓敬黎的手指在收紧,此番应是为了试探祂的灵脉,却并不挣扎,任他试去。只道是凡人触不得仙人灵脉,任他如何揉捻也终会得一场空。

不多时,那敬黎便十分嫌恶地将祂的手臂甩回去,分明是斥骂,眼神中却不乏失望意思:“连仙脉都未通,果真是个废柴!”

褚溶月皱眉道:“这公子一没谋财害命,二没损物伤花草,今儿既已道歉,你又何必为难他?”

敬黎拿那双细长眼将俞长宣一剜,道:“老子这是杀鸡儆猴!”

褚溶月便道:“这非朝野,岂容你为非作歹?”

“我为非作歹?褚见川,若无我,谁保你年过百岁仍天真?这么些年,你倒是逍遥自在了,那我呢?”敬黎将下唇大半唇肉都咬进去,愤恨地将眼挪向神像边上一瓷盅,“若不是为了得那灰,我会屈服于敬家么?”

灰?

俞长宣困惑,循着敬黎的目光看去,不禁要问,却给敬黎出声遏制。

良久,敬黎才自个儿挥尽闷气,将他往褚溶月那推了一步:“师兄,你听听他的嗓。”

褚溶月敛眉:“你又寻什么茬?”

敬黎不理,只将手往神龛上猛一拍,看向俞长宣:“你说话,就喊一声‘阿黎’!不、你冲他喊……喊‘溶月’!”

俞长宣喉间略一哽,便照做,谁曾想此声罢,褚溶月好长时候没能张口,只有敬黎说道:“东施效颦,当真是令人作呕。”

“嗓音受制于喉腔形状……这公子又有什么错?”褚溶月才上前一步,牵过来俞长宣的手,“适才离得远,褚某只依稀听得您说自个儿是个外乡人……您是为何前来此地?”

俞长宣知褚溶月是大智若愚,心眼远比敬黎要多,不免拘谨三分:“山野近来多山洪,前些日子冲坏了屋子农田。鄙人无法,只得下山谋个活路。”

褚溶月瞟了眼他的衣衫,又道:“可寻着去处了?”

俞长宣摇头,褚溶月便问:“公子可通算数之法?恰巧府上正缺一帐房先生,因支出不多,倒也算是个闲职……公子若不介意,月钱衣食皆不会亏待,宅中尚有空屋,只消您点个头,便能安排下去。”

俞长宣并不打算久留,可为防那二人生出疑心,仍是拱手应下:“多谢大人。鄙姓薛,二位随意称呼便成。”

“二师兄,你!”敬黎嚷道。

褚溶月并不理会,径自冲身侧一十多岁的少年吩咐:“公子帷帽沉甸,阿棋,你到我屋里择个轻便的脸子来。”

敬黎闻言又要同他争,然褚溶月把袖子一捋,道:“若宰辅觉着褚某人行事碍眼,不若褚某即日便寻个住处搬出去,免了争吵,叫大人省心。”

敬黎十分愤懑:“咱们师兄弟多少年,我把你当亲兄弟伺候,而今你就为了这么一个小人,要来同我闹?!褚溶月,你细数这么些年,我可曾亏待过你?”

俞长宣看敬黎态度冷硬许多,还以为他那同师门吵两句便泪汪汪的习惯早已改了,不曾想仍是这般,只不知是喜是悲。

“你把我当亲兄弟伺候,倒忘了师兄弟,亲近之外,还应有敬意。”褚溶月十分镇静地说,“如今这宅子的官契在我手上,按理说,这宅子的主人是我而非你。我既不愿罚他,你便也没理由作罚!”

敬黎给他说得哑口无言,恰此时,阿棋拿了一狐面脸子来。

褚溶月见状,面色一白,只匆匆接过,将那脸子近乎是塞一般递进俞长宣手里,说:“公子,摘了帷帽罢。”

俞长宣谨慎些,一面颔首,一面伸手小心配了脸子,才肯摘下帷帽。

敬黎环着手臂,显然一肚子火气,却纳罕地没往祂身上撒,只看向阿棋,说:“这脸子是谁人负责采买的?老子千叮咛万嘱咐,要你们莫要拣取狐面的,你们都当耳旁风么!”

阿棋忙不迭弓腰要赔罪,外头闻声步近个老管事,抢在前头道:“阿棋不懂事,小的回头定然好好管教管教他!”

俞长宣瞧着敬黎脸色,道:“可需薛某取下?”

“无妨。”褚溶月道,“心病无药可医,若叫他人因褚某人而缩手缩脚,褚某倒真要寝食难安了。”

“褚溶月,你再忘不得师尊,也万万不可这般昏头昏脑!”

“我何尝昏了头?”

“你没有么!”敬黎咬牙切齿,“这么些年皆是你看家,踢雪乌骓见生人便嘶声,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眼下你唯似一条见主的狗!”

褚溶月不欲同他争辩,只将眼挪开去,同俞长宣嘘寒问暖。敬黎见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十分和睦,就闷头发起火来,袖一甩走了个没影儿。

俞长宣的眸光才随了会儿,褚溶月就笑说:“公子不必介怀,他气儿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待您同他处上个十天半月,您再说要走,他怕能拽着您的袖撒泼打滚!”

俞长宣顺着他的话:“看来薛某要在这儿待一辈子了。”

褚溶月的笑立时僵在了面上,脱口一声:“当真?”许是怕俞长宣接茬,很快又道,“宅子宽阔渠渠,师……薛公子随褚某来,褚某领您去厢房。”

一路上,褚溶月均在同他解释各屋用途,可光是有他作陪,俞长宣便已感到十足愉悦。

经过那间带锁的屋子时,俞长宣佯作乖顺,撇头不看,褚溶月却十分洒脱:“这屋子是我戚师兄的卧房,他不喜他人碰自个儿的东西,昨日外出云游去,顺手就把屋给锁了。”

说诳。

那门下积了好些尘灰,绝非一日两日可致,任谁看都不像昨日还住过人。

可这又有何好欺瞒?

俞长宣心跳快了些,祂颦眉瞧着那上了三重锁的房门,双手在袖下攥作了拳。

盼是祂多想。

傍晚时分,敬黎因嫌弃祂碍眼,便令祂陪着管事文伯出门采买。

文伯头发花白,腿脚却十分利索。一路不停,俞长宣手里很快提上了大大小小的包袱。

二人出来得迟,饭点赶不回宅子,唯有买两张饼将晚饭对付过去。

俞长宣唇舌功夫颇厉害,三两下便哄得那管事说起交心话。二人倚着巷墙吃饼不足一刻,管事对祂已几乎是有问必答。

唯有一问,那管事如何也答不上来。问的是——那住在带锁屋子里的戚大人,究竟去了哪儿?

管事吞吞吐吐:“这……”他转而一笑,道,“咱们加快脚程罢,这水乡虽匪盗少见,却也并非没有。宅子布处偏远些,您又是个文人,遇了麻烦只怕一点儿招架不住!快快走罢!”

俞长宣心中疑云未散,只得携着一对愁眉归宅。

已是亥时,入宅没几步便见敬黎倒在廊上,身边搁着个七八个酒坛子。那不轻易同敬黎胡闹的褚溶月,也倚着廊木昏昏而睡,满身酒气。

管事便问阿棋:“二位这是怎么?”

阿棋皱着一张脸,像要哭,道:“文伯,二位大人饭后便令阿棋搬酒来吃。您也知这酒烈,很伤身体,可阿棋怎么也劝不动!”

“薛公子哎,过来搭把手吧。”管事冲俞长宣招手,扶那二人回屋时,摇头直咕哝,“这褚大人好清醒,平日里滴酒不沾。敬大人一年仅回来三四次,也不喜沾酒,怎么今日却这般……”

俞长宣淡笑:“许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罢。”

管事自然清楚今日惹他二人争吵的罪魁祸首,哈哈一笑罢,便十分识趣地阖了嘴。

俞长宣才帮着管事扶那二人睡下,便借口回厢房,轻车熟路地绕至那上锁屋子——祂心底有惑,若不解了,只怕走也不畅快。

适才祂没观察仔细,这会儿才知门上有三重玄铁锁。

锁是好锁,奈何不覆灵力,拦不住仙人。

俞长宣略略一扯,那三重锁便似柳条一般轻易叫他摘下。

啷,锁叫俞长宣轻搁去了地上,祂匆匆步入屋中,月光却远比祂更快地攀上了屋中摆设,擦去了大半昏晦。

然而,其间不见带有烟火气的种种,唯有一个冰冷的金漆神龛。

“好啊,好一个卧房!”

俞长宣如遭人扼颈,气息仅能自一针缝里钻进来,却仍搐动着嘴角步近了。

神龛式样繁杂,其上仅竖着两竖灵牌。怪的是,那俩牌刻字一面,皆叫人转朝里头。

俞长宣不喜犹豫,立马便翻开了第一个,就见其上刻有十三字【恩师俞公讳长宣字代清之灵位】。

这是他的牌位,那么另一个……

祂抖着手将第二个灵牌翻正,就见其上赫然雕刻着——

【师兄戚公讳止胤字无咎之灵位】

戚止胤死了?

寿终正寝吗?还是……还是……

俞长宣攥紧那灵牌,手指挤压着牌上的“止胤”二字。

嘎吱!

那叫祂虚拢的木门大敞开来,身后就响起褚溶月的声音,他颤声道:“师尊,是您回来了,对不对?”

俞长宣不应,也没回头,顷刻就听得一阵趔趄声响,足音过后便是一阵极重的喘息,屋门霍地撞上了墙。

敬黎怒不可遏:“谁许你擅闯此屋?”

褚溶月斥责:“敬明光,你冷静!”

“冷静?我要怎么冷静?看那小贼闯了神堂还不够,还要容忍他乱碰师尊和大师兄的灵牌么?!”

敬黎没有摘刀,此刻摸紧刀鞘要拔刀。

褚溶月还未得到答案,哪里容得他这样行事,便忙去拦。

争执间,那刀鞘脱手,就甩开来,砸掉了俞长宣佩着的脸子。

脸子落地,面无遮拦。

俞长宣只回头将他二人瞧去,积蓄在眼眶的泪水滚落时,他的神情依旧极木然,仿若玉雕观音显灵时,面上坠着少许水痕。

“嗬、嗬……”敬黎伏跪在地,一双瞳子滚上了血泪,“妖孽,谁准许你假扮师尊!恶心……好生恶心……”

敬黎恨极了,一个翻身骑上了俞长宣的腹。他两手欲掐去俞长宣的颈子上,可末了却捏作拳头,将拳点砸在了俞长宣耳畔。

溶月呼吸滞了许久,反应过来便一把抓落眼上绸带,露出半红半黑的鸳鸯目。魔息登时溢出如细线,将敬黎给死死缠住。

敬黎撕心裂肺地吼:“二师兄,杀了他!他算什么东西,竟敢胡扮师尊?!”

褚溶月道:“我管他虚实真假,今朝有酒,我今朝便醉!”

“你疯了么!”敬黎道,“师尊死于百年前,你我亲眼所见!”

俞长宣只漠道:“若为师非人呢?”

敬黎猩红着眼:“绝不可能,你必定是个妖孽!”

褚溶月一拳揍偏了他的面庞:“敬黎,你瞎说什么?!”

敬黎用舌头卷了口中血,便化作鹰隼,一爪抓破那些缠人魔线。又霎然还形,挥拳冲褚溶月面庞狠狠砸下。

“为师若为人,你二人的契印,缘何在为师身死后仍不消?”

“胡说八道!”敬黎嘶吼,“我身上契印早褪!”

“褪?”俞长宣颦眉提指,那二人脊背骤然如受火灼,消隐的契印就再一次爬上脊背。

疼痛难言,二人又叫契印逼迫着跪去俞长宣面前。

俞长宣道:“褚见川,敬明光,你们好一个兄友弟恭。”

褚溶月抹去嘴角血,迸出了笑意:“果真……果真是您……”

敬黎却没笑,他反复确认:“当真是您吗?不是徒儿做梦吗?”他往面上揍了许多拳,末了竟喜极而泣。

“这……这么些年……您不要我们了吗?”敬黎的眼泪似豆子,滚圆一颗颗,“当初您走得决绝,大师兄随之,我们……”

“阿胤,溶月不同为师说了吗?阿胤云游去了。”俞长宣滚了滚喉结站起身来,祂将戚止胤的灵牌放倒,这才回过头去笑,“适才你们光吃酒了,腹中应很空,可要吃点什么吗?”

敬黎只得瘪着嘴把眼泪忍下来,又洗脸一般将泪水胡乱抹了一把,说:“吃!徒儿可想念师尊熬的粥了!”

俞长宣自知厨艺不精,敬黎念的根本不是味道,是从前四人围炉的旧梦。

当年麒麟山事发,他携三弟子下山。戚止胤从前连吃的东西都碰不得,何况灶台;敬黎与褚溶月又俱是公子哥儿,准备饭食的重担自然落去了俞长宣肩头。同许多人讨教过做菜法子,却仅能维持在能够下咽的水准。

一陶罐枣儿稻米粥摆上桌时,敬黎欢天喜地捉了四个碗来摆。

如此摆好,才记起此时师门少一人。

敬黎与褚溶月俱都一怔,俞长宣倒仍着先前那般平淡神情,转着瓷勺往碗里舀粥。

褚溶月就以为他没注意到,于是急急将一碗往一旁挪了挪,说:“师尊熬粥时,枣儿多不喜去核,待会儿便将枣核收拾进这碗里罢。”

不料俞长宣眼也不抬,就抬手勾住了那碗,道:“一师三徒,四碗恰恰好。”

褚溶月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坚持。

粥分好后又晾了一阵,仨人才动调羹。粥清甜软烂,敬黎却喝着喝着掉下来眼泪。

俞长宣摸着他的后脑,说:“不哭,再这般,甜粥可要变了咸汤。”他取了帕子给敬黎抹眼泪,抹到半途,那帕子就给敬黎抽了去。

敬黎耍无赖似的说:“这帕子来日便是我的了!”

敬黎捉着帕子嗅上头香,嗅着嗅着,适才的酒劲又上头,粥甫一喝完就睡了去。

“说说当年事吗?”俞长宣摸着敬黎的头发,挪目看向褚溶月。

褚溶月摩挲着筷子的嵌银处,声音似是泉流缓慢地漫出来,变作滔天巨浪,吞了祂。

“师尊啊,那年我十九未及。”

“您同溶月说,修道德道者,要慈悲要爱人。”

“溶月恨不了人,便恨上了春。”

***

那一春夜,师尊令我与阿黎去寻楼大人,我照做了。

寻来楼大人时,却再入不了火帐。

直至天地混乱止息,火帐消,我才终得以凑上前去。满心欢喜,却换得了师尊死讯。

我忘了去问楼大人那害得山门不宁的魔头在哪儿,又是否已死,只觉得脑中嗡嗡,眼前发白。

楼大人抱着大师兄走得干脆,他说师兄或还有救,他要带他去找寻良医。

然而楼大人前脚方走,敬家人后脚便来了。他们火烧群峰,生生自我们手中夺走了师尊的尸身。

十日后,敬家人与楼大人皆递来了信。

敬家人的书信洋洋洒洒千余字,不过是以师尊尸骨为要挟,企图胁迫阿黎归于敬家。

楼大人的书信倒简白许多,仅有一行:【爱莫能助,万分抱歉。】

再过几日,便见马革裹尸还,春从哥还递来了师尊准备的宅契。

师尊,那年春日是个暖春,好明媚。

师尊,溶月怎么恨上了春?

得了大师兄尸首后,我同阿黎便飞也似的从桑华门逃离,躲去了缨和州。

阿黎屡次同我哭,说他好容易从敬家逃出来,怎能又回去?可他又岂能眼睁睁瞧着师尊的尸身叫敬家强占亵渎……

我说,阿黎,师尊若活着,定要你修道渡己。你别急,师尊的尸骨,师兄替你来寻。

我替他来寻,说得好听,可我又怎有法子替他来寻?

敬家机关术极其玄妙,又好养武林高手,我无依无靠,如何以一当千?

我自知无望,只还瞒着阿黎,悄摸谋算着,打算赔了我这条命去求尸。

计划要走的前一日,阿黎失了影踪。他留下张破纸,偏生写得又极短,害我记了这么些年,他写——

【二师兄,我去接师尊回家。】

之后便是杳无音讯。

翌年春,我在春雨中望见他,连忙撑伞跑了去。彼时他淋得好生狼狈,一身讲究衣裳,形容却枯槁许多,双手捧着个拳头大的小匣。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今后不走了?”

阿黎满面是雨水,可那双皱起的狐狸眼还是告诉我,他在哭。

他说:“二师兄,我要回去,我必须得回去,他们焚了师尊的尸身,皮烧没了,仅剩了骨灰。”他边哭边说,口齿含混,“我看过师尊的骨灰,盛在鼎里,好多,可他们仅给我一抔!”说到此处,他的嗓音已十分哑,“所以我得回去,回去,直至凑齐他的骨。”

我将他拽住,摇头说:“够了,一抔骨灰也够了。”

阿黎却说不够,他要回去,将师尊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阿黎在我的伞下待了不足一刻,便归了人鬼难辨的京城,留给我一个骨灰匣和越发强烈的痛苦。

苦痛最催魔。

我也曾想过放下,在水乡好好当一教书先生。可后来,因叫师门离散久久折磨,我身上的魔息越来越难以压制。渐渐的,我的一只眼就变作了骇人的红。

再过几日,我头一次察觉自个儿失控宰了一头小羊时,我便知自个儿再不能为人师者。

在叫书院众人如硕鼠般驱赶前,我先行离开,将自个儿关进了宅子。

我在话本上见识过许多魔头,个个难抑自身,杀人如麻。我怕,于是买了许多锁链,将自个儿捆得像是桑蚕。

困不住,便想寻死。

我想把自个儿饿死,却死不得。于是想到用刀枪剑戟,上吊跳河,依旧活着。

过了好一阵睁眼寻死,闭眼寻人的日子,我又重操旧业,当起缉邪堂的摘令人。

百年里,我不知阿黎何时回来,也不知师尊何日归。

倒也不难,恨着春,百年就过去了。

阿黎道我仍天真,我若天真,我若天真……

该有多好。

***

褚溶月眼中有些微泪花,语毕,还冲俞长宣朗然一笑。

俞长宣深知半魔并非刀枪不入,褚溶月的故事虽不假,其中也应有许多隐瞒。

他却没问。

或许是酒太冲的缘故,褚溶月话完旧事,竟也昏昏欲睡。

俞长宣便将那二人挨个扶回屋去,又替他们掖好被角,散下帷幔。

他告诉敬黎,来日莫要再因祂的尸骨而叫官笼囿困,祂也想瞧瞧逍遥自在的敬明光。

又告诉褚溶月,魔妖鬼也分善恶,莫要叫尘世偏见蒙眼,干出太多违心之事。

说罢,便拢紧门窗出去。

俞长宣深知那二子皆没睡熟,也知在他踱出屋门后,他们便睁了眼。

可他们愣是没说出一句挽留之言,这便是他们的体贴所在。

又是不辞而别。

俞长宣出府时遇到那提着酒壶的管事,见他晃着酒坛子十分苦恼,便问:“文伯,怎么?”

“这几坛美酒只吃了几口,丢了实在可惜。可府上下人无一能吃这般烈的酒,留也留不住……”

“那便给在下罢。”

管事十分欢喜,却还推拒两下:“褚大人曾叮嘱我们这些下人,要待您如贵客,怎好要您食旧酒?”

俞长宣却执着要吃,那管事登即眉开眼笑:“有劳您。”

俞长宣便抓起那坛坛残酒,一饮而尽。不曾想这酒十分烈,竟能醉仙。

祂勉强装出个无碍,说:“文伯,麻烦您给指指路罢,薛某人想去一趟戚大人的坟。”

管事闻言并不十分惊异,还亲自将他领了去。

碑立在一片梅林里,此时并非花季,抬头是绿海。

俞长宣没冲碑说些什么,只摸着那【戚止胤】三个红字,骨节在石碑上磨蹭得喀喀响。须臾就磨破了指腹,留下几道血痕。那血又很快融进碑文里,似当初戚止胤食他的血

这些日子里积攒的苦,此刻都在祂身子里炸开,苦得祂作呕,于是祂摸着黄土,呕出来一地的兰瓣。

祂想过戚止胤会因寿终正寝而死,却未尝想过他受了自己那剑后,会再睁不开眼。

祂做错了何事,令老天要这般戏弄祂?!

若是因祂曾杀人不眨眼,因他曾望杀徒证道,缘何惩罚戚止胤,而不罚祂?!

“白无常……白无常……”俞长宣喘不来气儿,便松了松襟口,在石碑上蹭开的血口一霎便脏了衣裳,“画阵,我要去地府……”

如此呢喃,可指在黄土上逡巡了老半天,画不出一个圆。心腔闷得像是孔隙皆被塞满了棉絮,血也不通,灵力也不通。

醉意愈发重了,而顷祂便将脑袋斜在了碑文上,再撩不动眼皮。

夜更深时,听得雨打芭蕉,祂本能地要抬手拦雨,身子一动,却是在一张暖和的榻上。

不该如此,祂应要归于天宫,或者到地府去寻个公道……

身子沉得厉害,衣衫也被人解开。夏夜吹凉风,冻得身子翘起两瓣红。

似有湿润的软物自颈窝往胸膛滑动,十分熟悉的触感,像蛇。

像舌。

祂不禁闷哼一声:“阿胤?”

身上人便答:“嗯。”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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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冷知识:师门泪点高低排名:小宣 ≥ 溶月 >> 阿胤 >>>阿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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