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祂给了谁?
俞长宣喉间痒还未能止住,那急问就如一只无形手,揪扯着头发,将祂的脑袋摁进松家老宅的帛枕里,迫使祂回想那些淫靡,又重拾已然模糊的震颤。
——红帐暖,春衫薄,徒儿叫情.欲烧了身,为师者则甘愿以身为棋子,如此,能凑出怎样的好图景?
自当是悖逆人伦,不堪回首。
九释见祂抿唇不语,就知祂因旧忆失了神,陡然扬声:“你说啊,究竟是何人胁迫你?!”
浓眉压低,几乎抵住了双眼,九释那不可名状的怒意叫俞长宣淡然收进眼底。祂睨着九释的眼眸,淡道:“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九释不可置信地咀嚼那字词,血丝爬得白瞳满。
外头的敬黎还在拿手捣着车帷,九释只若未闻适才那话,自顾又问:“是谁?”他的瞳子颤得厉害,“哥哥莫怕,我定帮哥哥寻仇!”
“看来在小仙师眼底,俞某是个高洁不染的君子了。”俞长宣抚平叫他抓皱的衣裳,又提指抹去嘴角梅瓣,也学九释先前那般一字一顿,“可不劳您费心,俞某心、甘、情、愿。”
九释似乎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抽去了魂,叫俞长宣推开时迟迟不能回神。
“鬼……”九释轻声呢喃,突地一笑,含混道,“是庚玄么?”
“你说什么?”
九释却将眼瞟向外头,再不言语。
车轱辘滚上绣屠山山道不久,便叫一粗制滥造的拒马枪拦停。
那拒马枪是石头制成的,瞧来不重,却似往地里生了根,饶是俞长宣与敬黎合抱也半分挪不动。只还因尝试,触动了一道细线锈铃铛。
飞鸟扑空,敬黎惊得一跳,脚落地后还掩饰着往地上叶子碾几下:“这林子瞧着本就邪门,人也专干些吓唬人的事儿!”
俞长宣环视周遭,山道两边皆是墨绿的野林,旁儿有一生满青苔的石屋子,看模样应是久无人居。
祂抬脚才要去察看那老屋,窗子忽嘎吱嘎吱叫人自里推开,扫落窗槛指头厚的灰。
一个花白的头颅从小窗里探出来,四白小瞳眼,窄长脸蛋,双腮凹如沟。
他衣衫褴褛,面上有许多抹开的泥印,偏生那一头银发,梳得极齐整,十分矛盾。
九释随在俞长宣身后,一觑见那人便同敬黎道:“敬大人,往后撤些。”
敬黎冷笑一声:“我敬明光天不怕地不怕,更有无边灵力,还需得你这黄口小儿庇护……”
话音未落,那屋中老人已瞪着怪目,翻出窗子,疾行至敬黎眼前,骇得敬黎蜷着身子往俞长宣后肩埋,嘴里直念:“杀神保佑杀神保佑……”
俞长宣知晓敬黎刀枪不入,唯因童年差些给家中长老折磨没了性命,心底养出个疙瘩,最怕老头鬼。
这事在他们师门之中并非秘密,只是那九释是如何知道的?
疑云满腹,然祂仅以玩笑口吻轻轻揭过:“阿黎,你睁眼,这位老人家可非鬼。”又闹他,“你眼前便有一死而复生的神仙,又何必向他神求助?”
敬黎小心翼翼地把脑袋伸出来,应道:“徒儿岁岁年年给那位杀神供了多少香火钱,总得赚回点儿吧?”
俞长宣轻叹一声,便招褚溶月下车。
褚溶月见状忙翻身下来,将缰绳放去敬黎手里,拱手上前道:“老人家,晚辈乃司殷宗褚见川,今日前来乃是受丹珑帮帮主所托,来为万浮村清除鬼患。”
这老头不搭理人,一双怪眼在四人间逡巡了几个来回,方摆出一张苦脸道:“可怜可悲,一行四位,竟无一位同行人!”
又转着脚踝,猛然蹿到了俞长宣跟前。他将祂周遭的气味使劲嗅了嗅,就伸出一个手指向天向地各指了指:“你是其中最可怜!你身上有祂的味道,就要撞大祸啦!”
敬黎啪啪拍嘴,恨不能把掌拍到那老头嘴上:“我呸呸呸!你这老头儿,竟敢说坏话诅咒我师尊!”
俞长宣拦住他,笑眯眯道:“老人家,您这指的又是天又是地的,究竟是天上仙的味道,还是地下鬼的味道?”
老头亦笑:“你说是仙就是仙,你说祂是鬼,那也不错。”
敬黎便骂:“又打什么狗屁哑谜?”
俞长宣给褚溶月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上前来道:“老人家,不知您是?”
这老头便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名唤‘江轼’。这山上人都唤老子‘江疯子’,你们跟着喊便是。老子就是泥鳅一条,你们甭想拿山外那些个繁冗礼教束缚老子,同天上人沾边的事儿,老子一概恨透!”
“‘江疯子’……”敬黎道,“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褚溶月就踩他一脚:“敬明光,你没完没了了?”
那江轼浑若无闻,自顾自从那陋屋里翻出一盏小灯笼,又行上前去,轻巧将那拒马一提,丢去旁儿的林木里:“前头路收窄得厉害,车是行不上去了。——这马你四人稀罕么?若宝贝得紧,就留在这儿,不要往村里带。”
“为啥?”敬黎摸着俞长宣的肩,偏要盘根究底。
“你那畜生也是公的,送上山去不是白白给舌刀鬼吃么?”江轼搔了搔头,又绕到屋后牵出一匹骡子,道,“天黑鬼吃人,快些跟上来吧。”
骡子跛了只脚,本就走得慢,这江轼还不知体恤,一个翻身便坐上了骡子,那骡子便走得更慢,以至于四人还得专程放慢脚程去等。
江轼也不知羞,晃悠悠地打着灯,唱起山歌——
“求不得哎,聘婷娘子红妆熔。”
“求不得于烟鱼尾哎,英姿龙子白绫赐。”
俞长宣趁他换气的当儿,张口问:“老人家,那舌刀鬼不死了万年了么,今朝那吃人的邪祟,当真是舌刀鬼么?”
那江轼就停歌而笑:“老子本也不信,直至前些天夜里梦起,听着婴孩啼哭,嘴里直喊“娘”!老子那屋子小呀,窗子就对着榻,一睁眼便见窗上摹着个影子。那影子腮边有长长俩尖儿,真如刀一般。老子虽侥幸活了下来,可听闻那夜,鬼东西进村杀了许多人,且只杀男人。你说祂不是舌刀鬼又是谁?”
俞长宣又道:“仅有山上人受难么?”
江轼便回头指了指身后那渐趋模糊的拒马枪:“就以那儿为界,恶鬼下不了山。”
敬黎便皱鼻子:“既如此,何不举村往山下迁?”
褚溶月有心,专程替那老人家垫后,把声音稍稍拔高一些:“那村子是个万年老村,如今住着近四百户人家,宗祠遍地。又因村中老人多,守根的心思要比他地重不少。”
九释自打下车后便默默无言,此刻才启唇:“不止如此。那鬼物白日缩在暗处,只在夜里出没。然祂觅食有度,每夜至多吃十人,有时也不吃。可若祂见猎物生了逃出心思,便耐不住要将猎物一网打尽。到时,这山上可就一个人也活不成了。”
敬黎哼哼:“你这般了解?见过舌刀鬼不成?”
纵使车厢中有诸多不快,俞长宣依旧替九释解了围:“阿黎,万年前舌刀鬼便曾如此屠过一个山村。”
话方及地,就遇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庙,庙中依稀闪着点火星子,祂便扭头问江轼:“老人家,这山信奉哪路神仙?”
见江轼迟迟不答,俞长宣便着意驻步等了等,待骡子行至身畔,才知那老头俯在骡背睡得正香。
才要唤,就听前头开路的九释喊了声“哥哥”。祂仰面,就见道上走来个支着金头木杖的胖汉子,约莫半百年纪。
褚溶月轻声提醒:“那便是万浮村的村长吴八。”说着,他拱手迎上前去。
这吴八见褚溶月施礼,只傲慢地点了个头,接住俞长宣适才的问话道:“山神。”
“不敬巧娘子?”
吴八摇头:“虽说当年山民砍了巧娘子的手,有诸多不对。可祂的手一砍,再往山神那儿一送,这山上遇的天灾确实少了许多,我们也是为天命所迫嘛!”
“咱们万浮村的男人可非一群没骨气的软汉。当年巧娘子飞升成仙,确实只得敬佩。然她留下个怪种伤人,实乃罪过,因此功过相抵,不值得人尊敬供奉了。可巧娘子多厉害,祂是刑官呀,山民又怕惹祂发怒,索性连天官都不敢信奉了,只敢敬山神。”
俞长宣读出他话音里的轻侮意思,道:“你们这般信奉天命,今朝莫非还在残女谋安?”
“可不嘛!如今我们处处小心着,提防女人出头,年年将几位好女子在泉眼处淹死活祭山神,这才与山相安无事许多年。不曾想今朝,那巧娘子的鬼儿子又跑出来闹事!”
“那么恐怕你们这么些年,供的不是山神,而是鬼了。”俞长宣拍拍吴八的肩膀,道,“吃了那样好的肉,自然要哺出一只好恶鬼。”
“天杀的!”敬黎骂骂咧咧,“谁家女儿投胎投到这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吴八愚钝,还道:“这真是糟了,早知老夫便择些坏娘子送去了!”
俞长宣哂笑,一脚便踹得那吴八栽倒在地。
拐杖飞了好远,见吴八愣愣地冲祂看来,俞长宣就挥开折扇,将带笑的唇掩住,仅给祂瞧自个儿那一对蹙起的长眉:“对不住,俞某腿抽搐了下。”
吴八气得头脸涨红,才要吐话,后头骡背上那江轼又开始哼曲儿。
“求不得哎,恣意书生十指折。”
吴八的十指指缝抠满了土,不安地曲起。
“求不得哎,潇洒剑客筋骨断。”
吴八拱起身子,脚筋抽了一下,吓得他魂飞魄散。
“求不得哎,糊涂庸人走不得!”
吴八脸色刷白,爬起来时竟一声不敢吭了。
到万浮村已值傍晚,残阳注血,山皆成了红的。
村舍墙高,多为木石混搭,顶头盖青瓦,檐角翘得柔和,随意列布在山间。
见夜将袭,村民却多在门边纳凉,褚溶月讶异:“天将黑,那舌刀鬼将要出来吃人,怎么诸位皆这般不痛不痒模样?”
吴八瞧着江轼的脸色,说:“不瞒诸位,这舌刀鬼呀,若遇满月夜,那是绝不出来的!”
闻此,敬黎与褚溶月竟异口同声:“满月?!”
俞长宣打眼朝西,就见山间已升一轮薄透的圆月。眼再一眨,视野便叫墨色吞尽。
祂分外熟练地抽出绣带蒙眼,耳边灌满褚溶月和敬黎匆遽的足音。可祂们还未至,先有一只手摸住了祂的脊背,手不大,又稚嫩。
——是九释。
九释摸稳了祂,便道:“哥哥这几日与我同房,我定当好好照顾。”
“师尊,您今夜眼睛瞧不了东西。”褚溶月担忧道,“要不还是同徒儿一个屋?”
俞长宣却循声摸住褚溶月颈间垂着的一条红玉串,将褚溶月拉过来,低声道:“今夜为师不便外出,你与阿黎先去摸索摸索这村子构造……其余之事,不必操心。”
“哥哥。”九释在身后扯祂衣衫,“咱们回房罢。”
“哎,他眼睛咋坏啦?”吴八不明就里,见众人不愿解释,才讪讪道,“这儿往西,穿了那片林子便到一屋,另一屋还要往村里再走一段路。你俩若是急,就择了那屋歇息去吧!”
敬黎不满:“那屋子怎么同村里其他屋子隔得这般远?”
“哎呦!”吴八也有些恼,“人房子修了好多年了,就在那儿,我能有啥办法?”
“阿黎,不争。”俞长宣温温一笑,摸索着将九释的手自背上摘下,牵去手里,说,“我俩这便去。——有劳小仙师引路了。”
九释便将祂五指扣住,徐徐牵去。
他伺候得极认真,又是领祂避石,又是扶他登阶。知祂看不得,还轻言细语地同祂描述周遭景致、屋子模样。
约莫一刻后,二人进屋,九释将祂扶去榻边坐下,道:“哥哥,村长唤我去外头端饭菜,路远,许要费些工夫。你目盲不便外出,切记安分待在这儿,等我回家。”
独处正合俞长宣心意,祂想也没想便点了头,很快就听那九释步声渐远,木门拢紧的声响随之而来。
俞长宣心平气和地端坐着,思量驱鬼的法子。而今,要紧的并非辨别那鬼是否为当初那只舌刀鬼,而是如何逮着祂。
“只杀男人,不杀女人……”俞长宣琢磨着,倏听门外传来窸窣动静,祂轻声问,“九释?”
无人应答。
咿呀——
木门霍地洞开,一道足音就响了起来。
九释为少年人,步音轻快;而来人步音虽轻,却缓而闷。
俞长宣察觉怪异,立时要摸腰间佩剑,顿觉动弹不得。比之畏惧,更多的是惊奇,祂道:“不知阁下姓甚名谁?”
来客依旧一声不响,只到了祂跟前,拿一只冰凉而粗糙的大手将祂抚摸。
可那比起抚摸,更似一种不掩狎昵的挑.逗。
俞长宣后倾了身子,道:“您要什么,大可张嘴说,何必这般戏弄人?”
来人仍然噤声,手却不依不饶。
一只手抚住俞长宣的蝴蝶骨,将祂推向自个儿。另只手则在祂身前摊展,直摸过喉结,颈窝,锁子骨。
再往下。
俞长宣忍无可忍,终于斥骂:“混账!”
来客闻声,就慢条斯理地“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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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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