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戚止胤这声念得极轻,仿若忧心略一提声,身前那人儿便真若瓷片碎开,“是徒儿……”
戚止胤左臂紧揽着俞长宣的腰肢,怒瞪向前方近乎叫恶鬼抻裂的火兰,驱动藏云去斩。
不曾想,火兰中先一步抽出只炭手,钳住了俞长宣的腕。
戚止胤震怒,驱藏云去断,那炭手却硬是削不断。于是松开了压制住的无穷鬼气,翻手间,地面撕裂,爬出数以万计的尸骸,阴风差些掀尽一村屋瓦。
怀中那俞长宣浸在鬼气里,倒似早有所料,稀松平常模样。
戚止胤无来由地生出一丝困惑,祂想,是否不论祂堕落作何般模样,在俞长宣那儿依旧无关痛痒?
祂抿紧唇,驱使尸骸将那恶鬼纵住,可那恶鬼那只手却似生了许多蚕口,吐出的黑长丝将俞长宣,连同祂锢在俞长宣腰上的手臂,一并缠住。
戚止胤终于认出,此乃上古邪阵【罡影阵】,心底惊异非常——区区山野恶鬼,怎会知这般复杂的结阵之法?
屋外传来江轼的怒吼:“小儿,快快撒手!罡影阵乃【争命阵】,入阵者仅有一人能活!你若不想入阵同俞长宣自相残杀,便速速收手后退!”
“断无可能。”戚止胤道,祂行剑劈向恶鬼,冷声道,“我来替师尊入阵。”说罢,祂更压紧俞长宣的腰腹,道,“师尊,令朝岚横劈鬼手,虽不足以斩断祂,祂略略松开的一刹,应也足够您脱身。”
俞长宣便道:“好。”
朝岚闻声而动,却没斩那鬼手。剑尖嚓地一落,戚止胤顿察钻心疼痛,一条小臂应声而落:“您……”
俞长宣不语,只迅疾绽开包裹恶鬼的人火兰,任其中长丝肆意涌出,将祂捆住,朝恶鬼拖拽而去。
而在祂身后,訇然竖立起一堵火墙,拦住邪阵,也遮住了戚止胤的视线。
俞长宣不着情绪的声音就在墙后响起:“影阵凶险,仙人赴阵亦是九死一生,为师若死在其中,权当偿还你债了。”
断肢渐趋长全,戚止胤的心脏却似叫虫嗫空,成千上万的冰刃不断撞上火墙:“俞代清!谁要你以命相抵?!”
而顷,一声冥语却叫俞长宣送去了戚止胤耳底,祂笑说:“那白无常心思狡诈,不堪为伍,你要当心。”
戚止胤显然怔愣:“……适才的话,你均听着了?”
听着祂要杀祂,听着祂说不杀祂,是因山上鬼患未平?
“错了,”戚止胤通身鬼气如浪潮般翻涌而出,“错了,师尊,您别走,那非徒儿真心,徒儿解释给您听,我们……”
话音还未落下,漆丝已将俞长宣裹圆,成茧。
尖锐的歌谣响起,不断回荡,再回荡。
“求不得哎,聘婷娘子红妆熔。”
“求不得哎,英姿龙子白绫赐。”
“求不得哎,恣意书生十指折。”
“求不得哎,潇洒剑客筋骨断。”
“求不得哎,糊涂庸人走不得!”
“求不得哎,生为俗子,岂违天命?走不得,忘不得,人生七苦,最苦求不得!”
褚溶月和敬黎二人本于深林中探寻那尖刀鬼的行踪,倏见紫雾蔽月,忙赶回村子。
谁曾想村中却已变了样,白骨横出泥土,咬住人的腿脚,逼得山民俱都弯了双膝拜鬼。
“天杀的鬼物……”敬黎咽了口唾沫,便化作鹰隼,载褚溶月飞往鬼气腾空之地。
未尝料想竟会一路来到俞长宣的屋!
屋瓦已碎尽,梁柱也崩毁得厉害,一座屋子仅余了两堵摇摇欲坠的墙。一面堆满了邪术制成的皮偶人,而另一边,仅仅竖着一堆木头。
俩墙之间鬼气如潮,立身其中的正是他们百年未尝一见的大师兄。然而欣喜未起,先见朝岚摔落在地。
远远的,褚溶月甚至无心问候,只颤声问祂:“师尊呢?”
戚止胤不语,只跪身瞧着眼前那巨大的茧,喃喃:“俞代清,你又要离我而去吗?”
四目乍然缩如针细,褚溶月抖如筛糠:“是罡影阵……那早便失传的阵法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得救人。”敬黎道,“救师尊!!”
他二人避开鬼气落地,要冲上前去,却叫不知从何处窜出的江轼摁住肩膀。
“你放手,我师尊还在里头!”敬黎双目通红。
江轼只摇头:“罡影阵已启,往后一切,都得看那阵中人的造化了。”
褚溶月勉力平复心绪,答道:“老人家,帮不了师尊,我们还得救师兄……鬼气这样惊人,定要灼伤他的身子!”
“灼伤?那鬼气他娘的就是自你们那大师兄身子里冒出来的!”江轼道,“看那骇目鬼力,看那自地里翻出的枯骨,祂少说已是个不得了的鬼官了!”
敬黎就撞开那江轼的手,道:“祂就是成了鬼,也是我大师兄!”
江轼就打了个哨:“你若想去送死,那便随你喽。老子可告诉你了啊,祂的鬼力已然失控,你挨近祂之际;,你碑上就有日子可刻了!”
敬黎闻言方冷静了些,红目扫过那江轼通身,见他迫近二鬼,仍容光焕发,皱眉道:“你究竟是何人?”
江轼就把胡子一捋,仍是笑:“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
“江轼!”
俞长宣自嘴里念出那名时,正埋首跪在一人足下,等候他的命令。
祂悄摸抬眼,就见了一双做工精巧的六合靴,料想眼前人非富即贵。
身侧搁着一铜盆,盆里盛满了水,清楚地倒映出他眼下的模样——四白眼,挺鼻窄面,同那江轼如出一辙,却很年轻,约莫十一、二岁。
老太监的细嗓在身旁不疾不徐地亮起,俞长宣没大听清他讲了什么,祂,或者说江轼的精力,全被搁去了头顶那贵人身上。
“江轼,你可听明白了?”老太监问。
听明白什么?俞长宣十分疑惑,脑袋才抬一下,后脑就猛地挨了一拍。
“主子没要你仰面,你就瞎干!”老太监愤懑道,“问你,你可记清楚规矩没?”
俞长宣不懂装懂地点了点头。
“说。”贵人省词道,嗓音听来有几分耳熟。
俞长宣才欲胡诌,嘴便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记清楚了、记清楚了!奴来日生死不惧,黑白不辨,定会全心全意当殿下的狗!”
贵人轻笑,那老太监却更恼了:“你真是!这样的话你私底下想想便够了,怎能搬上明堂上来说?”
“无妨。”贵人道,“若性子太过板正,反倒无趣。”
老太监哎声应下,只又叹了口气:“二殿下,老奴好歹观您长大,今日在此斗胆说一句,您聪慧无双,若安分些,或许陛下还保您性命无虞。若是再露了爪子,怕是连性命也……”
那贵人便提靴点点地,冲俞长宣说:“小孩儿,你出去帮本宫沏壶乳茶来。”
俞长宣就垂首立身,疾疾冲外行去,也是这时,才知自个儿身处一帐中。
手将帐帷一启,便见些许立在茫茫雪原上的毡房。
屈指可数,并不热闹。
俞长宣环视四周,望能寻着些助祂辨别此地为何处的物什。视线飞跑着,落在房前挺立的风幡上,上头有墨写的【广檀】二字。
广檀,若祂未曾错记,这国号属于较祈明还更早亡失的西北古国——天道广檀帝君的故国。
“广檀帝君……”
俞长宣将那名号反复念着,思索道:罡影阵需得极强功法支撑,加之帝君多年前曾前往此地斩杀舌刀鬼,莫非真同这罡影阵有所牵扯?
可就算那广檀帝君同邪阵牵扯不小,又如何?祂依旧破不了阵。
罡影阵作为世间难解阵之首,难就难在其间秩序不可轻易破坏,且破阵并无固定法子,乃是因阵而异。
此刻,祂也唯有走一步算一步。
这雪原空荡荡,幸而来往侍仆还有许多,并不显得过分寂寥。只是他们多数立在风雪中哆嗦着,嘴里埋怨着什么。
俞长宣便躲去影子里,悄摸将那些人的话语听去。
一侍女先张口:“殿下此番遭奸人设计,来日若想重归东宫只怕难呐。”
旁儿那侍卫便道:“刺杀一案牵扯颇多,这不,连殿下的近友也大半贬至了北疆,如此情形,就莫再肖想东山再起啦!”
侍女又道:“听闻那燕才子今夜也要来……”话音落下,那侍女猛然吊起嗓音,看向俞长宣藏身之地,“谁在那里?!”
俞长宣知晓这影阵中最忌搅乱秩序,就作出个怯懦模样步至她身前,放柔了声音:“姐姐,殿下要我沏一壶乳茶进去。”
“你……”那侍女犹疑三分,“你就是那一随公公自京城来的人儿?”
俞长宣便点头:“奴名‘江轼’。”
侍女闻言大惊,连连屈腰请罪,又自作主张地接过了沏茶的活。她行去一陋帐外,要祂立在此处等上一等,自个儿则掀帐进去了。
俞长宣从不喜等候,碍于这罡影阵的规矩,只得佯作乖驯,揣着手在帐外候着。
数九寒天,衣衫又薄,身子骨冻得给针扎似的疼。
俞长宣呼出一口白气:“好冷……”
如此,便想到了自个儿那堕鬼的首徒,手摸来,也是雪一样的冰凉。
祂虚敛着眸子,轻轻动着鞋尖,在雪上拨出一个“胤”字。
几声温实的踏雪声倏尔传来,俞长宣便匆遽将地上那字给抹去。才要避一避,抬头却见左右各有一匹银马冲祂飞奔而来。
“让让!”马背上二人异口同声。
俞长宣半分不觉得怕,本轻而易举便能闪躲开,可江轼却怕得紧,竟催得祂软了双膝,后跌进雪里。
到底没叫马踩着。
两匹银马并未撞在一处,可因缰绳扯紧得厉害,俱都发出尖利的嘶鸣。
这一声响招来了许多盏灯笼,提灯人有高有矮,多簇拥去马侧。
有人忧虑地喊:“明小姐可受惊了?”
亦有人惴惴不安:“燕公子可伤着么?”
灯笼好亮,似日光般灼着俞长宣的眼。祂坐在雪里,抬手拦了拦,就见左手那匹高马上坐着一俊逸郎君,挺拔身,桃花眸,遇此险境笑面不改。另匹马上坐着的,则是位秀骨美娘子,寒中蕴柔气韵。
此刻二人皆撇头过来将俞长宣注视,祂见了他们,手却颤得厉害。
俞长宣深知,这回不是江轼在发抖,是祂自个儿。
祂本不该识得他们的……
不,祂定然不认得祂们。
祂乃山野孤子,在遇到庚玄之前,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
可祂又怎会不知?祂遇见庚玄时已有十四,早过了初记事的年纪。
俞长宣头疼欲裂,便抓了一捧雪往面上拍,激冷冻红了祂的肌肤,祂却仍不能摆脱那愈发强烈的熟悉感。
他们是谁?
到底是谁?!
恰这时,适才那位替祂沏乳茶的侍女自帐里行出,见祂摔倒在地,也不搀扶,只将茶壶往祂手里塞,说:“地上滑,你摔过了,就长个记性,下回当心点儿!”
那壶乳茶叫俞长宣摸紧了,身旁侍女还在搡祂,说:“你愣什么,当心乳茶冻冷了,快起来,去呀!”
他们究竟是谁?俞长宣还在苦苦思索。
答案呼之欲出,似乎就咬在舌尖。
快了,就快了。
霍地,一阵朔风打过,将含在口中的话语荡出,荡响。
俞长宣轻唤:“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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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ps.这个单元故事结束,就要进入囚禁剧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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