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虐风饕,几乎糊住俞长宣的双目。恍惚间,长久遗失的小名叫人卷上了舌尖,反复地念。
“观音奴!”
雪停了。
俞长宣循声回望,就见那坐在案头画符的青衫娘子,与一倚着她肩头逗青麟蛇的白衣男人。
祂认得他二人,那娘子唤作“明润”,男人唤作“燕常玉”,正是祂的爹娘。
明润噙着笑,一只手执着笔,另一只轻轻叩打案面,冲祂笑道:“来娘这儿。”
祂叫棉衣裹做了球,此刻又罩个雪白的斗篷,走起路来都觉得发沉。路也应是方学会走的,走得慢腾腾,到底是摇摇摆摆地过去了。
祂扑去明润的膝头,又给燕常玉卡着胳膊抱起来,笑说:“观音奴,你个头这样矮,能看着什么?”
俞长宣微微蹙眉,撇开头去,鼻尖却撞上了个银白的软物。定睛一看,才知是祂爹的爱宠,一条青鳞蛇,单名【旭】。
彼时,旭已有人臂粗,经祂这么一撞,却不恼,只咝咝吐舌舔祂,感知祂,蹭得祂满鼻子蛇腥。
燕常玉眉开眼笑,说:“观音奴你看,旭它也喜欢你呀!”又撞撞明润,十分骄傲地说,“我儿子便是如我这般人见人爱。”
俞长宣并不能理解他的话,只斜了身子,欲捉明润的衣襟,不料给燕常玉死死扣住。
燕常玉说:“你阿娘在给观音奴绘平安符,保你无虞无灾,这是大事儿,不容打扰的。”
祂就伸着不及燕常玉巴掌大的手,虚虚抓了抓,鹦鹉学舌般重复:“无虞无灾……”
“观音奴!”
俞长宣忽听着远方传来明润和燕常玉的呼唤,于是急忙转着身子去找寻。
如此胡乱一动,便自温暖的怀中,摔入槐台山的弥天大雪里。
寒意渗进了俞长宣的骨子里,祂抽泣着喊“阿爹”“阿娘,还喊“旭”,喊“观音奴冷”。
燕常玉却只屈了膝,将一把匕首塞入祂怀里,说:“不许哭,再哭,我们就再也不回来了。”
俞长宣临到嘴边的一声哭腔,就叫祂生生咽进了喉咙里。
旭本紧缠着燕常玉的手臂,在他收回手时,却唰地自他身上爬下,窜去祂身边。
燕常玉扶着明润,看向那银白长蛇,道:“旭,你当真想好了吗?”
旭不能张口,那年幼的祂却抱紧了那青麟蛇,说:“旭,不要走。”
旭就留了下来。
明润生自火灵根,走前在祂身前留了一簇火,她说:“观音奴,这篝火,你别碰,也别拿雪去浇。你就待在火旁,哪儿也别去。——明白了?”
俞长宣点点头,又猛然把头一摇,说:“阿娘别走,冷,观音奴冷。”
可明润走得匆忙。
俞长宣叫那二人遗弃后,一人愣了好些时日,不吃不喝,不老不死,岁月仿佛停滞。而祂也辨不清日月晨昏,只有雪,不尽的雪在下。
身前那火似是不会灭,噼噼啪啪直烧着。祂怕烫着,纵使冷也不敢紧挨在篝火边,旭却很喜欢,整日整日捱着。
在那火叫大雪扑灭之时,俞长宣落了眼泪,祂抱紧旭,牙齿打着冷颤,抽噎道:“旭,观音奴好冷……”
旭于是反常地挣开了祂的怀,它飞快地衔出底头未烧尽的木,又瞧准一个翘起的木钩子,骤然将身子勾在了上头。
俞长宣不解,定定望着,就见旭如寻常那般将身子蠕动起来,轻而易举便撕开了身子。
噗——
鲜血溅出,淋在俞长宣通身,祂这才知原来蛇血也能是烫的。
“旭……”俞长宣淌着眼泪,又匆忙抹开,“是因观音奴流泪,你才死了吗?观音奴不哭了,再不哭了!你回来……好不好?”
旭只拖着破烂的皮囊,往俞长宣身上爬,又将身子撕得更开,大氅般,将俞长宣罩进身子里,要替祂遮风雪。
苦冬难捱。
往后一切,俞长宣再记不清,唯记得饥肠辘辘的祂食尽祂的救命恩人,又抚着粗枝呕空了腹。
记忆最末,是一人立在祂身前,问祂:“你信天命么?”
雪又生,俞长宣垂下眼眸,妄图将那些自心底浮现的景象抹消。
可事与愿违。
那些咿呀学语的碎影不断往祂心头袭,自欢声笑语,到弃如敝履,重拾旧忆的祂似个凄凄惨惨的看官,立在那儿,独自受着苦雪的鞭笞。
前尘不可追,何必再记挂?
然而,年幼的自个儿在心底恸哭,不休不止:既不欲养,何必给祂以血肉?为何,为何,为何?!
“杀了他们!!”
神识中荡出一声惊吼,俞长宣心头咚一跳,便觉得一个墨团自祂心腔里爬了出来。那东西纵使百般欲凝作人型,依旧只能若一条黑蛇般不断挣扎。
——那是祂的心魔。
俞长宣敛住眸子,暗自冲那墨蛇施加万钧重力,墨蛇恨道:“俞代清,我即你,你即我,你万年如一日地压制我,终会受不住的!”
“大爱者,久存恨世心魔,何其荒谬?”俞长宣道,“我一日未能除尽你,你便一日不得好过。”
“这世间岂值得你救?人性本恶,俱是自私自利之徒,也配你施恩?俞代清,你救世,那你呢?谁解你恨,谁解你痴,谁知你苦?!”
“既是我作出的选择,得失我自有把握。”
墨蛇恨道:“俞代清,我等你马失前蹄,痛不欲生!”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自神识中抽离。
人间雪尤盛,俞长宣咬住下唇,便拖着被雪浸湿的衣衫起身。
那帮祂沏茶的侍女还未走,见祂直盯那马上二人,唯恐祂冲撞了那二位,道:“你不识得他们?”
见俞长宣不应,她就接续道:“这二人已有主,你千万别动些歪心思!那燕公子名‘燕常玉’,乃是广檀将门嫡子,好蛇。因嫌恶耍刀弄枪要吓着爱宠,便在舞文弄墨上下足工夫,考中了探花,被选做公主的驸马爷。”
“这明小姐则名‘明润’,身为名士嫡女,饱读诗书,到底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久前叫皇帝指作了先太子妃。”
“这二位本挑中同一吉日结亲,先太子与公主殿下却在大婚前夜双双暴毙,令这二位各分得个克夫克妻的名头。自此京城再无婚事寻上那二位,便阴差阳错凑做了一对佳偶。”
侍女见祂看得实在好痴,皱着眉道:“公公,你可听明白了?”
不待祂应,那话很快断了音。俞长宣察觉她正急急退远,才欲瞧,身前就伸来一只佩着伽蓝玉戒的文人手。
然那手很快叫另一人拍打下去,一只纤纤手转而伸来,伴着温声问候:“公公,您可还好么?”
俞长宣登时回神,只耷下脑袋,不肯看向明润,道:“奴身卑贱,当不起小姐这一扶,您的好意,奴心领了。”
说罢忙不迭站起身来,仿着奴颜,弓了身子。
那燕常玉却将祂攥着的茶壶劈手夺去,掀盖一瞅,挑眉道:“这壶乳茶,是要送给殿下的?”
俞长宣便点头。
那燕常玉就说:“那随我二人来吧。”说罢,便欲揽明润的肩,只给她避了开。
明润平静道:“男女授受不亲,还望燕公子自重。”
燕常玉就颦额,作出个无辜模样:“婚书已写好,明小姐出阁与否就差一个钦定的吉日,你我还需得避嫌?”
明润道:“乱世吉日是奢望了。”她抬手欲起帐,俞长宣却先她一步将那帘帐启开,说,“二位先请。”
明润蹙了蹙眉头,终是颔首进去了。倒是祂那笑面爹燕常玉,这会儿还专程慢了慢步子。见俞长宣冲自个儿指尖那小蛇瞥了两眼,就笑:“你不怕蛇?”
俞长宣收回眸光,摇头。
“它唤作旭。”燕常玉道,“是世间罕见的青鳞蛇,什么都吃,就是喂人肉,也吃的。”
俞长宣把他的话当了鸟在鸣,不应,仅默默行去了那二殿下身旁,正欲斟茶,那人忽道:
“你抬头,叫本宫瞧瞧。”
俞长宣正求之不得,缓缓抬眼,就见众人口中那二殿下生得凤表龙姿,周正俊美,鼻尖生着一颗小痣。
——不是广檀帝君裴晋安又是谁?
倒也不愣,俞长宣直视着祂,在心底冷笑,若这邪阵当真同裴晋安脱不了干系,这倒好了,祂近来正缺一个妙理由斩天道。
如此想着,燕常玉已如饴糖拔丝一般自口中抽出声咬牙切齿的“裴晋安”。他三步作两步冲前,一把攫住了这贵人的襟口:“老裘呢?”
裴晋安并不理会他,依旧睨着俞长宣,道:“你胆子倒挺大,身子抖得像是怕,眼神倒不带一丝的畏缩。”他抬指掸了掸祂肩头雪粒,“你说说看,发抖为假,还是眼神为假?”
俞长宣就道:“奴是因忧心惧色碍了您的眼,故而连眼神才不敢显怕,只那身子,实在制不住。”
裴晋安就轻笑:“你若真怕,便该如帐中他人一般,自步入此帐之时起,便该淌冷汗,紧接着步子哆嗦,自个儿绊自个儿一脚,啪,摔点什么。”
明润已在席上落座,举起一陶碗,道:“公公,殿下祂又犯了疑心病,您莫要计较,劳烦您过来替我斟一碗茶。”
她说着,眸光往旁儿挪了挪,砸在燕常玉身上:“裘千枝他妄图行刺圣上,没被诛九族已算好了,你还想殿下给你什么交代?”
“交代么?”燕常玉呢喃。
风雪扑帐,这毡房之中烛火霍地一黯,其间只闻燕常玉的轻笑:“殿下的交代就在此处了。”
语毕,裴晋安扬声:“江轼留下,其余人等尽退。”
嗒嗒的轻巧足音在俞长宣耳畔响,其间却有一个极慢极重,伴着什么东西铛铛撞地的声响。
烛火再亮时,明润右手边已坐上一个生了刀疤面的魁梧男人。那人着一身破烂劲装,见众人瞧来,只捉了明润未用的那只空碗,满上一杯酒。
鸦雀无声,裘千枝就沐在众人的眼神里,喝空了那碗酒,才道:“这儿距京城地牢三千里路,”他仰眸,用剑鞘挑起自个儿足上沉重的脚链,“老子的踝骨重得像是要折了……可老子还是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裴晋安道。
便是那声落下,刀鞘砸向地面,银亮的剑身遽然搭上了裴晋安的颈子。
裘千枝瞪着一对豹眼:“您说呢?”
裴晋安不苟言笑,此刻却是呲笑出声,他转向俞长宣,说:“公公,你瞧本宫,如今给人揪着衣裳,又给人以剑逼颈,你怎么想?”
怎么想?俞长宣手上还捧着茶壶。
入罡影阵者,死则死,祂若不想叫裴晋安拖下去斩了脑袋,该如何言说才好?
一息间,祂就记起适才叫江轼纵着身子,托出句句表忠心的言句。
那么,祂该撞上刀尖,演一出舍生护主么?
不,当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奴才,若叫人知晓生了一身功夫,才更免不得要掉脑袋。
那老太监既自京里给裴晋安带了个小太监,又要他安命,便说明这江轼的用处应也不是个谋反的利器,而是个奴才。
奴才怎么做?重要的不是胆儿肥,也非忠义。奴才要做的,仅仅是听话。
于是俞长宣退开半步,将茶壶更举起些,问裴晋安:“殿下还需奴斟茶吗?”
裘千枝闻言哈哈大笑,立时就将剑抛到了一旁,戳着俞长宣说:“你这小太监真有意思,胆儿又小又大的,亏你还是在宫里当过差的,不知主子死了,你也要去给人陪葬?晋安,你说你爹给你送这么个人,图啥?”
明润替他答了:“广檀历年皇子分府,都要自宫里带走一人,寻常帝王总会挑个能干的老人送去,以示自个儿对皇子的恩宠。今儿陛下挑这么个孩子送来,便是轻视意思,是想告诉殿下,他翻不了身了。”
裘千枝笑道:“好事儿啊。”
燕常玉也道:“好事一桩,殿下又多了把可用的刀。”
“刀?本宫怎知他的刀尖对准的是本宫的仇家,还是本宫?”裴晋安看向明润,说,“阿明,你手巧,来给这孩子刻愚忠咒,要他背叛则死。”
“当真?”明润仔细辨过裴晋安的神情,叹了口气便扯下了俞长宣的衣裳,“得罪了。”
俞长宣摇头,乖顺地垂下脑袋,任她霍霍磨刀,又拿火燎了刀尖,以祂身为皮肉符纸,刻下咒。
如此活生生刻去,俞长宣能忍,江轼却不能忍,眼一翻,就昏了去。
再睁眼时,俞长宣已歇去了一陌生帐里,身旁坐着先前见过的那老太监。
俞长宣忙不迭要爬起身来问安,那老人却竖了竖掌:“免了,咱家此时本应归京去,因晓得你是他乡来的野小子,对这广檀啥也不知,这才多留会儿,提点你几句。”
浊睛斜向俞长宣,见祂皲裂的唇张合几度,便道:“同咱家客气什么?说罢,你究竟有什么想问的。”
俞长宣便道:“那四位贵人究竟犯了怎样重的罪,竟会被流放至此荒荒雪原?”
老太监捋着帽沿偷漏出来的几根银丝,道:“因与天争。”
“争……什么?”
“命,”老太监道,“争天命。”
他叹了口气:“二殿下自小聪慧过人,更有修仙之才。先太子仙逝那年,殿下年方十六,入主东宫。”
“同年,大祝卜得天命【千年广檀,余岁仅余寥寥半百】。举国悲鸣,那日过后,百姓却尽作今朝有酒今朝醉之徒,在众人皆醉时,独醒者反倒成了罪过。二殿下屡次上书要阻拦天命,又回回叫陛下斥责。仲秋那会儿,二殿下召集天下名士,连名上奏。谁曾想那奏章后来却作了格杀名录,白刀子一捅呐,一个个名字就没了主子。活下来的,仅剩了你帐中窥得的那四位,就连二殿下也丢了太子冠。”
老太监拿那皱巴巴的手,把俞长宣的手背拍了拍,道:“今载距国破仅余三十余年,你跟在二殿下身边伺候着,多少劝着点,要他收手罢!与其挣扎三十余年却得一场空,或是落得明日问斩下场,不若快活三十余年,此生也无憾了。”
俞长宣半敛着眸子,瞳珠往帐门那儿斜了斜,就见了一抹白衣,于是道:“二殿下既还未争,您又怎知他们必败?”
“何谈未争!这些年来,他们试过了千百种法子,可曾阻拦过天命?没呐!”老太监扼腕叹息,“大祝每逢一季,便要问一次天。不料二殿下他们拦天命不成,反助天命,他们愈是有所动作,国破之日便来得愈是早。”
老太监唉声叹气地又摸了他的脑袋一把,说:“到今朝,殿下却又嚷叫着要斩天道,破天命……凡人能斩天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砰——!
帐门遭裘千枝一脚踹开,他扯住俞长宣的手臂就将祂往外拖。
“哎哟,”老太监骇了一跳,忙直了腿脚从榻沿起来,“裘公子、这……”
裘千枝并不搭话,径自往外走,临到帐门前,外头才又探出燕常玉的脑袋,说:“公公,殿下找这小孩儿有要紧事儿,您多担待担待。”
老太监抽帕子抹着凛冬汗,大气不敢出。那燕常玉却携着雪风往里进,啪,一个金印叫他摁在老太监手边。
老太监挪目去瞧,只一眼便哆嗦起来:“此乃王玺,二殿下他……”
“自甘贬为庶民。”燕常玉晏笑着接了话,“自此同皇族再无瓜葛。”
“这、这……”老太监哎呦一声,将枯掌落去了大腿上。
俞长宣来不及同那人告别,就给裘千枝搡去了外头。
风雪卷面,似沙砾在磨,俞长宣勉强睁开一只眼,却见昔时布在四周的毡房皆不见了影踪。
正怔愣,头顶突斜来一柄白纸伞。
俞长宣的目光便滑去伞主子的面上:“奴方醒时,便见您二位在帐外候着了,缘何不进来?”
燕常玉没急着答,倒是伞外那抬臂遮雪的裘千枝笑起来:“你倒是个眼尖心细的,那老头儿倒好,老半天还不知,自顾自地同你讲掏心窝子话!”
燕常玉见俞长宣闻声仍直勾勾望来,这才把话说了个完全:“晋安他派我来试探试探你是什么个态度。”
“燕公子可寻着答案了?”
燕常玉耸肩:“说不准,至少不似个吃醉的。”他说着,眸光在俞长宣面上停了停,“你不好奇为何此地变得如此冷清么?”
“奴不敢多事。”
“你这人儿,怕晋安便罢了,怎么还怕我?”
“奴才和主子,生了眼珠子的就该……”
话未说完,祂的唇倏叫一柄折扇抵住了,燕常玉道:“殿下自甘作了庶民,我同明润又皆叫家中扫地出门,老裘他更在泥巴里摸爬滚打多年,谁是你主子?”
燕常玉勾了自己的一绺发过来,又说:“看,裁发断血亲,我和明润来日便当真是对患难夫妻了。”
好一个患难夫妻!
来日诞子而不养,莫非是把祂也当了一难?
俞长宣将攥紧的两拳掩在袖下,时而点头,以回应燕常玉。
“你若随我们四人走,来日便是平起平坐,再无区分。”燕常玉道,“只晋安他体弱多病些,路上免不得要你多关照几分。”
俞长宣不发一言,心底却嘲谑不断,他背上那愚忠咒尚在隐隐作痛,燕常玉这话说得像是有商有量,却根本是不容置否!
燕常玉说罢,冲祂矮了个头:“我文章造得细腻,人却粗,怕是来日也少不得拜托你照顾照顾阿明。”
“照顾么?”俞长宣眉宇乍现一丝阴翳。
要祂照顾一个曾狠心将自个儿抛弃掉的人儿?真真是痴心妄想。
“嗯。”燕常玉浑然不觉,他轻轻抬手拍打俞长宣的肩头,没能替俞长宣将雪拍去,反叫雪融湿了祂的衫,冻得祂打了个寒战。
俞长宣觉着肩头变得极沉,恨意堆积得好高,几乎要将祂压死,却仍作一笑:“好。”
燕常玉便喜出望外地攥了祂的手:“燕某人学富五车,又极知人心,世上无事能难倒。来日你若有想问的,便来寻我。”
俞长宣点了点头,只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去,也没敢抬眼,忧心一对准燕常玉那双几乎与他如出一辙的眸子,便欲……
杀了他。
燕常玉将帐子一掀,就见其间明润和裴晋安正收拾着什么。俞长宣扯扯燕常玉的袖,问:“你们要走了吗?”
燕常玉点头:“我们四人决定杀天道去!”
俞长宣当即愣了。
去哪儿杀?天道身处天宫,百尺危楼都摸不着他衣袂。
怎么杀?凡人在天道面前,无异于蝼蚁,遑论是杀!
明润将一箱子合紧,瞥了眼俞长宣的脸色便道:“晋安手中有一寻龙镜,能窥八方神址。不知出于何般缘故,那天道近来皆歇在槐台山上,不归天宫,晋安有把握能寻着祂,至于怎么杀,晋安他自有打算,你用不着忧心。”
燕常玉也似头回听说,他捉了明润的杯盏来吃茶,道:“槐台山?那不是祈明的地盘?”
“不错。你当心把陛下赏赐的那些宝贝收拾收拾。”裴晋安道,“日后可免不得要借花献佛。”
裘千枝拧眉:“蕞尔小国也配得我们予以礼待?”
“老裘,你可别胡闹,咱们广檀今朝是一日不比一日,那祈明可同咱们反着来。”燕常玉摇着扇,“人祈明那天命,听是有一统天下之能呢!”
“我呸!”裘千枝道,“我广檀不灭,一统?我先杀得它片甲不留!”
裴晋安搬着个匣子步近了,拨开裘千枝和燕常玉,道:“路遥,也苦,你若要跟着,就做好吃苦伺候人的准备。若不乐意,你就出去自谋活路吧。”
俞长宣眸光从这头的裴晋安、明润,扫至燕常玉与裘千枝身上,暗道养尊处优的两只笼中鸟、弄文墨的笑面虎、一味动武的愣头青,这四人能成什么气候?还想斩天道?
俞长宣忍下许多翻滚的心绪,道:“二殿下,奴不怕苦,只望殿下不弃。”
“这会儿倒知道求人了?”裴晋安冷嗤。
燕常玉就拦着些:“晋安,你别刁难他!”
俞长宣一迭声跪下:“奴供殿下差遣。”
“我已作草民。”裴晋安道,“不必再称殿下。”
帐外已传来马蹄的声响,裴晋安便打了个哨,问祂:“你会骑马么?”
俞长宣尚纠结着眼下该扮傻,还是显示几分能干,已被那裘千枝提着领,放去了马背上:“他再怎么会骑马,怕也是望尘莫及,我来带他。”
彼时这五州许多处还未开道,一路上又遇不少的匪盗天灾,至次年秋时又遇沙暴,一群人偎在石洞里,近九日不食。
同行四人皆为修道之人,辟谷多日算不得稀罕,唯有祂,乃是平平凡凡一人身。
俞长宣在心底自嘲,真是可悲又可笑,祂不叫阵法将灵力吸食殆尽,先要死于饥肠辘辘。可人在饿极,就不觉得饿了,只觉得腹肠在相互磨砺,相互吞食。
五人坐在洞里,昔日的好马已叫他们忍痛砍了脑袋吃进了肚子里,可这风暴邪门,竟连刮了半月,一日未停。
燕常玉抚着旭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地拨动剑鞘,他红着一双浑浊桃花目看来,道:“小轼,你若受不住了,便同燕哥说声……旭它……它会理解的……”
裴晋安只摁下他的手,道:“燕常玉,你莫非不知你命中带火,又体热,恰需一个凉物镇着一条火命。这蛇若没了,你自身也性命难保?”
燕常玉抿住唇,只将脑袋歪去了明润肩头,说:“晋安,巫婆神汉之流,最喜胡言乱语。我燕常玉乃人间真君子,天若刁难我,便是慕坏。天若重伤我,便是该杀。”
俞长宣觉得那二人吵得祂脑袋嗡嗡,出手解围:“裴哥,我不饿。”
“你不饿?”裴晋安一声将祂的嗓音呵回喉底,“看来你比我们四人皆要厉害,是不修道,却要坐地飞升了!”
“晋安,你瞎同小轼发什么火?”裘千枝上前一步抵住裴晋安,道,“冷静冷静,我出去看看天象,说不准这沙暴明日就能停了……”
裴晋安深深呼出一口气,道:“你且当心。”
俞长宣仰眸往裘千枝那瞥了几眼,在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前,明润先冲祂勾了手,道:“小轼,你来这歇歇,睡一觉,就不会觉着饿了。”
俞长宣犹豫了会儿,还是在明润腿边躺下。
明润轻柔抚着祂的发,说:“小轼,再撑撑。”
那话音温温,十分利眠,不多时祂竟当真睡去。夜里,听见裘千枝回来的声响,祂含糊道:“明姐姐,裴大哥回来了?可有消息了?”
可这问却是裴晋安回答的:“……裘千枝瞧过天象,这沙暴最迟三日便能散,你别多想,接下去睡罢。”
这一觉睡得极沉,混沌间,似有人往祂嘴里送了几块切细、烤好的肉。他慢吞吞地咀嚼,又闻那人声:“小轼,嚼一嚼,别吐,咽下去。”
一觉醒来,俞长宣只觉得腹中不似先前那般绞痛,那裴晋安手上却多了一处祂未尝见过的新伤。
俞长宣往那儿望了望,就见其间有火留下的黑灰,登时了然。
祂冲裴晋安迈出一步,道:“裴……”
话音未落,唇就给燕常玉捂住了:“你裴哥他脸皮薄,不经夸,你就当作无事发生,就当他在偿你照顾之恩。
沙暴在七日后才完全止息,将出沙海时,五人寻了一棵枯树,行八拜之礼,义结金兰。
裘千枝那牛皮囊里还剩最后一点儿酒,便各自往里滴进一滴血。只道是吃了分这壶血酒,从此便去如自一块肉分来,永不违誓。
拜把子兄弟么,俞长宣的喉结滞住又动,阖眸就又想到师兄弟的音容笑貌,曾几何时情深意重,也不过在漫长岁月中付之一炬。
可祂抬手,顿觉自个儿在流泪,连辛辣的酒水也作了咸。
将至祈明时,竟已至次年秋。
二人正在小村歇脚,夜里那鸳鸯到林子里散心去,俞长宣难能独处一阵,那墨蛇却又窜了出来。
它歪在俞长宣肩头道:“你困在这已有一载,罡影阵会食人灵力,若再不试试强硬攻破,你会叫此阵吸作枯木,死在这儿。”
“大不了就当把命赔给阿胤了。”俞长宣云淡风轻地说。
墨蛇冷笑:“赔命?你是想弄清楚,那燕常玉与明润究竟是为何将你给抛弃……”
话未着地,那燕常玉忽红着眼撞开了屋门,惊吼道:“小轼救救阿明!!”
俞长宣霎时移目,就见燕常玉满手是血。
祂喉结一滚,道:“我去寻稳婆。”话落,飞似的拨开门窜了出去,黑蛇缠着祂的耳朵,说:“代清,别去,就让那小儿胎死腹中!”
“若伤着了明姐姐……”俞长宣如此说完,却是噤了声。
墨蛇道:“什么姐姐?她是你娘!你别忘了当初就是她……”
“闭嘴。”俞长宣此刻也不知自个儿的想法,祂不就希望能报复那二人么?为何到了此处,却又犹豫不定。不知,不知,于是咬紧舌尖,好半晌才道:“那二人有错,孩子又有何错?”
“孩子无错?那你又为何待自个儿如此苛刻?”
俞长宣便笑了:“我为我神,我为我香客,若不苛刻待己,岂不是要令我万念坍塌?”
墨蛇喋喋不休:“世人亏欠你,背弃你,唯有有利可图时才记起你,令你神像落灰生苔,他们有什么值得你庇佑?”
俞长宣油盐不进:“比起他们,我更想掐死你。”
俞长宣携稳婆到来,已是一刻后。
因今载恰是灾年,大家伙多半回家去,饶是稳婆也寻不着帮手。又因忌讳,不肯叫男人进屋。
俞长宣便抬手:“婆婆,我乃阉人,我来吧。”
稳婆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
俞长宣拨开门进屋,就见稳婆抱着孩子,她冲他递去个剪子,道:“小子,愣什么,剪呐!”
俞长宣便照做了,到后来稳婆将血淋淋的婴孩递去祂手里时,他毫不觉得兴奋,唯觉得双腿浮软。
孩子的双目粘着肿着,还瞧不出模样,祂遵着那稳婆指示给孩子拿水擦身,擦干净了血,那些自娘胎里挟出来的稠血,却蹭脏了祂的衣。
是祂。
不会有错。
小而圆的头颅,纵使紧阖依旧长而漂亮的眼裂,单手便可以抱住的身子……饶是祂也生了怜惜之意,明润与燕常玉是如何能痛下死手?
祂的眸光斜向那婴孩时寸寸生了冷,在这儿掐死他,罡影阵应也会在一息间拿了祂性命罢?
稳婆偷摸过来望了一眼,拇指往孩子眼下搓了一把说:“哎,咋这儿还有个血点子没拭干净?”
俞长宣便答:“那是生在子息宫的一粒朱砂痣。”
稳婆愣了愣,叹气:“这子息宫的痣就不是痣了,是泪啊,还是一颗血泪,这孩子来日……”
榻上的明润虚弱地启了唇:“小轼,抱孩子过来叫我瞧瞧吗?”
俞长宣神情复杂地瞧了她一眼,便将孩子递去。就在娘亲怀里,那婴儿睁了眼,看不出轮廓,唯有那对瞳子,是如其母一般的淡灰。
俞长宣的呼吸滞住,在他发出啼哭时,祂霍地起身,仓惶道:“明姐姐,我……我去唤燕哥他们进来。”
“有劳……”
她话未说完,俞长宣便似逃一般从那儿离开,祂要燕常玉他们进屋,自个儿则贴着那薄窗子蹲下身来。
祂听见屋中自己的头一声啼哭,听到燕常玉喜极而泣的声响,只有祂自个儿绝望地缩在墙根。
墨蛇趴在祂颈边,说:“别哭。”
“没哭。”俞长宣抱着膝坐下来,还笑,“你看孽种降世,七杀命嘛,爹不疼,娘不爱,该丢,该……杀!”
墨蛇就改口说:“你哭一个。”
“做梦。”
墨蛇一口咬在祂颈侧,妄图逼出祂的眼泪,却不过叫俞长宣摁着蛇头,也不顾它的尖齿是否还扒着自个儿的肉,将它生生扯了下来。
鲜血滴答滴答地流个没完,俞长宣却不过提手抹了抹。
墨蛇吐掉那撕下来的一块肉,道:“你现在就应该进去,进屋去,掐死那孩子!”它语带讥诮,“你这般大爱人世,干脆就此除了你这人间祸首。”
“不。”俞长宣道,“罡影阵秩序不可乱,若要我死,总得拿些东西交换,我可不愿这般稀里糊涂地死。”
如此绞着十指呢喃,燕常玉的呼唤便入了耳:“小轼,进来呀!”
他在后院待的时日太长,临入屋时,忽有一只手扯住了祂,祂回头,就见裴晋安满身风雪,正觑着祂。那人双唇发白,眼下乌青似乎要漫出来一般。
俞长宣知那人近来修行甚烈,忧心他入魔,不由自主退了半步,那人却很快笑了笑。
俞长宣便佯作从容:“裴哥……可去瞧过明姐姐了?”
裴晋安点头:“生得水灵,好似阿明。”
俞长宣见祂行路摇摆如晕似醉,忙搀住祂:“你近来又昼夜不眠修行?”
裴晋安扯着祂坐下来,道:“离那天道愈近,我愈是不安。”
俞长宣道:“你已是大乘期大能,就差一劫可成仙。凡人之中,您若不能杀仙,便再无人。”
裴晋安蹙着眉头,提指将祂颈间血珠擦去,道:“我翻阅古书无数,从未见凡人杀仙。”
“您怕了吗?”
裴晋安却笑:“前无古人,我便为拓道者,至死方休。”他将自俞长宣颈子上抹来的血擦去靴边草上,“仅有一点担心,杀天道免不得受天罚,日后免不得牵连你们……我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同你们说,咱们该散了。”
“散?”二人回头,便见裘千枝环臂立在门前,“老子是决计不肯走了,帮你问问阿润和常玉啊。”说罢回头冲那正浸在欢喜中的二人拔声说了句,“临到槐台山了,晋安他正想方设法要把咱们打发走,你二位怎么想?”
燕常玉差些忘了孩子还在手上,一个箭步便来了,惊恐状:“你近日连日修行,把脑子给修坏了?”
他这一跑,吓得裴晋安连忙斜了身子去扶孩子:“都说你是文人心细,怎么都有了孩子,还这般五大三粗的?”
身后,明润经稳婆搀扶也过来,裴晋安见状就又提起一颗心:“阿明,诞子辛苦,不若再休……”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便落去他左腮,啪一声,极脆。
“当年你我困在荒野,濒死之际在枯枝下结义,说的便是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今朝你便要违誓食言么?”
那一巴掌不重,却打下来裴晋安的一滴清泪,他说:“阿明……我怕,好怕,若因我的执念,害死了你们,害死了你怀胎九月,好容易才孕育的一条命……若因我违天,害死了举国百姓,我该如何?”
明润只将那失了血色的唇咬红,反问:“裴晋安,救国佑民,仅是你的愿望吗?”
裴晋安哑口无言,叫那裘千枝往背上又送了几拳:“见你这一天天的不说话,就知你在心里憋了些没用的东西。——昨日我看你和常玉一夜不归,留我这粗人和小轼照顾阿明,说说,你俩干嘛去了。”
裴晋安拿手背抹去眼泪,就擦掉了所有的脆弱,连眼眶也再不见一丝红,他道:“常玉近来正同我琢磨造阵。”
燕常玉嘬嘴哄着孩子,语声却不经意泻出几多阴冷:“我俩翻遍古往今来的仙书,察觉若想杀仙,又不受天罚,最好是先将祂困住,再引入阵中杀,瞒天过海!”
裘千枝仿佛恍然大悟:“难怪你前些日子,要我将陛下赏赐的几把上古仙剑熔了,铸打链子,原是为了囚仙!”
“那链子还需铸造几日?”燕常玉问他。
裘千枝耸肩:“你也知剑中有剑灵,我欲熔剑,必要同祂们殊死搏斗一番……嗐,来日我若稀里糊涂没了音讯,你们便去村头锻坊寻回我的尸身,继续打链子。”
燕常玉最喜接这般话茬,调笑道:“为防来日你死了,打链子的功劳尽落到了我头上去,你不若提先给那链子取了名罢?”
裘千枝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燕常玉怀中那婴孩瑟缩了下,他却不知收敛,自顾道:“既是为了捉天道而生,不若就唤作【囚天链】罢?”
俞长宣心头咯噔一跳,只稳住来,又听裘千枝问裴晋安要给那阵取什么名。
裴晋安十分抗拒,说:“邪阵何必为之命名,今朝你我用过,就叫它叫岁月掩埋便好。”
燕常玉捏着怀中婴儿的手,说:“这你便不知道了啊,万物要想有灵,先得给它取个名,说不准这般以后,咱们便成功织阵了呢?”
“你有主意了?”
“自是有的。”燕常玉笑道,“‘罡’一字,网罗正气,更有驱邪避凶之意,只因我们杀的是恶仙,如影,不如唤作【罡影阵】罢?”
裴晋安只道:“这不是要紧的。”他冲燕常玉行去一步,冲那婴儿伸出根指,那手很快就叫那孩子缠住。
俞长宣就在一旁瞧着,头一回见裴晋安露出这般柔和的神情,那位不敢动指头,只微微撇了脑袋:“你可想好这孩子取作何名了?”
燕常玉耸肩笑道:“不取名。”
“不取?”裴晋安道,“你疯了?”
俞长宣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在心底冷笑,毕竟一个随手就能丢弃的孩子,确乎不值当他费心思索一名。
“嗐呀,取了名,可不就是令天道将他往《天命书》里写么?无名,则无命,我和阿明这俩当爹娘的,给了他血肉骨,还要给他自由。”
俞长宣浑身发起细颤,不停地捋动袖中藏着的那条墨蛇,它疼得嘶声,俞长宣亦疼。可祂停不了手,疼痛乃是保持清醒的利器,祂需得不断如此,方能叫自个儿清醒,莫要叫那人的三言两语给哄骗。
裴晋安犹豫了会儿,道:“那便取个小名罢,也方便你我称呼。”
“贱名好养!”裘千枝急急道。
“这我可得好好想想。”燕常玉说着将那婴孩抱高了些,拿鼻尖蹭了蹭他的面颊。
明润却直截了当道:“观音奴。”
燕常玉怔了一瞬,喜出望外道:“好名!”他将孩子轻轻摇晃了下,“天道保佑,菩萨庇佑,观音奴,你定要平安长大!”
再过数月便至春,天已暖起来了,只那雪还刮得厉害。男人们忙碌,俞长宣有时候一连几日都见不着人,明润的身子还虚着,照顾那婴儿的担子就落去了他肩头。
俞长宣轻视弱小之人,又易对他们心软,可如今看着那在氍毹上乱爬的、年幼的自个儿,祂是无论如何也说不上喜欢,却还是因他们的嘱托,小心地哄着,看顾着。
到底还是个孩子,观音奴喜怒无常,有时就坐在那儿冲祂笑,有时又捉了祂的衣袂放在嘴里含着,直到洇湿了才肯松开。
眼睛挺亮,脸也白净,肉都堆在腮边。
祂轻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心念道,他从前倒还挺讨人喜欢的,不似今朝这般人人喊打。
如此说着,忽听外头传来一声微弱的叹,俞长宣霎时警觉起来。恰此时,撞上明润的眼,便将观音奴送去她怀里,道:“明姐姐,我去看看情况。”
谁曾想,门嘎吱一响,便倒进来个满身血的锦衣玉带人儿,他道:“救、救命……”
恰此时,燕常玉他们提着饭菜归家,喊着:“娘子,夫君归来也。”只一刹望见俞长宣手里扶着的那人,登时僵硬了神情,忙同身后人道,“老裘,你去取条布来把门口血抹干净。小轼,把这人儿拖出去。”
“扶进去。”裴晋安却道。
“晋安……”
裴晋安坚持:“小轼,快去,让阿明帮他疗伤。”
俞长宣就照做了,只还留心听着身后那燕裴二人的话语。
裴晋安道:“近来祈明兵变,那善武的三皇子逼宫不成,遭禁军打得落花流水。”
燕常玉颦眉道:“这便是了,看他模样显然是给人揍得夹着尾巴跑的那位,如今去招惹这么位,来日你想进祈明,还得当硕鼠,东躲西藏!不若将他关押起来,来日献给祈明帝,用以讨好求和。”
“你真是个君子。”裴晋安冷笑。
砰一声,就知是燕常玉动了手。
俞长宣往那儿觑了一眼,明润却帮着扶过那贵人,道:“小轼,不用担心,那二人有事,自会解决。”
等那二人再进屋时,他们已是一派和气。也不知那裴晋安如何劝说的燕常玉,他竟毕恭毕敬地对待起那富贵伤患。
多日后,一太监叩开了屋门,领着若干宫人在窄门前跪下,道:“恭迎太子回宫。”
俞长宣往裴晋安身后缩了缩,道:“裴哥,你怎知那人为祈明太子?”
“祈明帝为了杀尽三王一派,拿刀枪剑戟封得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遑论一位锦衣人。且他靴履、头冠,皆是祈明太子形制,加之手上无武人茧,必定是位富贵养的皇子。”他弓身附在俞长宣耳边说,“宫中皇子何其多,此番出征的却唯有太子一人,那人必是太子了。”
那祈明太子见了为首的那太监,十分高兴地招他过来,道:“公公,这屋中几位便是本宫的救命恩人!祈明旧俗,若受了他人恩,儿子就要受恩人之名。”他转眸看向裴晋安,拱手道,“还望恩人赐个名!”
俞长宣觉得这人的眼睛真是尖利,分明他们五人已然平起平坐,却还是一眼瞧出一家之主为谁。
太监提醒:“陛下,这……您受恩颇多,膝下到了曾孙都已敲下了名姓。”
“那便曾曾孙,来日我家总有一人能当此天赐之名。”祈明太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