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才露白,褚天纵的寝屋就给人急急叩响了。
有杂役慌忙道:“掌门未起,您先……”
“让开!!”
“哎,万万不可呀!”
很快又传来一阵砰咚乱响。
褚天纵给外头动静吵醒了,艰难从暖被里伸出腿脚,捧住手炉去敞门。他沉着脸:“哪个不识好歹的大清早扰人情梦?!”
杂役们个个大气不敢出,唯有被他们架住的那少年挣扎着,拼命将塞嘴的白布顶了开。
雪光刺目,褚天纵定睛一瞧,才辨出是戚止胤,连忙叫他们放人。
不料戚止胤才遭人松开,就连礼数也顾不上,忙道:“师尊如今高烧不退,药也喂了,身子也抹过几回,任是如何也唤不醒,还望掌门……”
不待他说完,褚天纵揣着的那手炉就摔地碎成了几瓣。
褚天纵看也不看,只说:“走,带路!”
***
俞长宣此刻脑内如混沌。
七万年的记忆相继涌来,他仿若在记忆的急流里乘着一叶舟,逆流而上,直从司殷宗那陋室来到初遇戚止胤的一爿小庙,再漂去他下凡的前一日。
那日,广檀帝君汇聚众仙,告知天穹之上出现一线罅隙,若不及时补天,最短二十日【天裂】必现。
天裂,顾名思义便是天穹破裂。
天穹将许多至邪之物隔绝在外,若出现天裂,那些天外邪物必要临世,乃至于降灾于三界。
广檀帝君很快便给出了解决法子,他道:“天裂需由五名抵达【八重天】之境的仙尊合力共补,若不如此便难以阻挡。”
此言一出,席间纷纭杂沓。
“五仙?今朝飞升至八重天的仙人才四人!”
“这凡人飞升难,咱们飞升更是难上加难,谁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办成此事!”
“哎呦,这天裂当真能拦住么?!”
不知哪位仙人这时说了声:“眼下不正有位仙尊只差一情劫便可触及八重天了么?”
俞长宣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抬眸便见众仙的眼睛扎在他身上。
然而,祂们虽看,却皆咽沫不敢言。
俞长宣就轻笑了声,说:“好啊,我来。”
“你来?”端木昀站出来,“天庭谁人不知你苦等情劫数万年,月老庙的木槛都近乎被你踏平!你若办不到便不要逞强,否则来日补天不成,遭万人唾骂的也将是你!”
“这就不劳公主殿下费心了。”俞长宣拱手,“诸位,告辞!”
他早已有了主意——与其苦等一不知何时显现的情劫,自造劫关与机缘岂不更痛快!
如何自造呢?
他敲定了杀徒证道这条路子。
可无情道虽要他断情绝爱,却绝不许他滥杀无辜。
他聪明。
杀善徒悖逆道义,那便杀恶徒;无恶徒,那便造恶徒!
他提剑下地府,找上那俩掌着生死簿的判官,翻翻找找,挑中一位将死的仙骨少年。
——正是戚止胤。
而后他一番忙碌,先是割血活人救下戚止胤的命,又在他心里种入邪种。
如今只等在邪种成熟前攒够师徒情分,再于戚止胤堕魔后演一出“大义灭亲”,便可名正言顺地杀恶徒证道,破情劫再飞升,补天除天裂!
腌臜的路子,明亮的终局。负一人救千万人,他不悔。来日纵使受罚,他也认了。
俞长宣临下凡时,去见了广檀帝君。
广檀帝君耷着眼眉,似是不屑抬眼看他一眼,只伸指远远点了点他的心口,说:“俞代清,看顾好你的心。”
不待他应,广檀帝君就将指挥了两下:“去吧。”
便是那声落下,俞长宣舒开了眼。
耳边传来麒麟山钟悠长的荡鸣,他才知此时已至黄昏。
俞长宣从前为人时,也从未有过这般一觉到暮时的倦懒时候,只还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身侧的褥子,意料之中的冰凉。
他这场伤寒来得急,却在他的预料以内。
下凡历劫之仙为得人躯,多半要经【仙蜕】。
寻常法子自然是散去旧忆,化作胎儿,历经母亲怀胎十月,诞生于世。
而俞长宣为了保有记忆,择了最快也是最为凶险的一种仙蜕法子。
——经一场风寒,熬过则成人,熬不过便是魂飞魄散。
他性子懒散,干事图快,什么欲速则不达,他都当耳旁风,他就是欲速且达。
眼下,他仰躺在榻上,身子难得轻松,料想这【仙蜕】应是终了,只是这凡躯血失了活死人的功效,为他恣意妄为带来一定的阻碍,实在可惜。
俞长宣听到屋内有些声响,以为是戚止胤修行归来,欣喜才要唤,便听一阵沧桑粗犷的呛咳:
“这戚小子泡的茶,烫得老子舌头都要冒泡了!”
俞长宣的面色登即冷了好些,他摸着褥子坐起身来,起了床帷,略略探身,就将那不速之客看了去。
——正是这司殷宗的掌门褚天纵。
褚天纵歪在一张贵妃椅上,朗然地抬眼瞧过来,哼笑:“你这绣花枕头,竟连睡两月!”
两月?已至仲春了?
俞长宣皱了皱眉:“年关已过了?”
“不错。”褚天纵添油加醋,“你徒弟一个人过的年。”
俞长宣只道:“挺好,过年一类事,不大合适我。
“什么叫不合适你……”
俞长宣打断他:“你来做什么?”
想了想又问:“你莫不是这两月都来叨扰阿胤吧?”
“嘿,一醒来就屁话连篇,究竟是谁叨扰谁?!”褚天纵怒极反笑,“睁你狗眼看清楚了!你此刻待的是老子的屋,躺的是老子的榻!如何?睡得可舒坦?”他将身下的木椅猛一拍,恼道,“告诉你,老子这两月都歇在这椅上,缩肩蜷腿如蚯蚓!”
“哦。”俞长宣点点头,“难怪这榻上味道闷重。”
“啥?!老子专燎的沉香,那是多少银子买不得的宝贝!”
俞长宣便笑:“俞某算是明白少主那穿金戴银的品味是随的何人了。”
褚天纵气愤道:“你真不识货!”他起身往榻边走了走,说,“你小心点儿,方醒,当心跌下来,又磕着脑袋了!”
俞长宣不听,向帐外更伸了伸颈子。
褚天纵这屋子较他与戚止胤那屋要靡丽不少,屋子三面开窗,皆可望着潺潺流水,应是座水榭。
“掌门这般阔气,先前还说日日啃草根,真是谦虚。”
俞长宣说着,移目看向屋中一柱,便见柱上刻满咒文。沿柱上看,方注意到梁上悬了不少符纸,白的黄的,耷拉下来,叫这屋子盘丝洞似的。
褚天纵忙将近旁的符纸薅下来,又挡去那柱前,说:“嗐,我司殷宗再怎么落魄,也拦不住祖上皆为王孙贵胄,缺人都不可能缺银子!”
俞长宣直视那挡在他眼前的魁梧身躯,冲他展开手:“符,给我。”
褚天纵说:“老子偏不。”
俞长宣就噙住笑,一动不动地看他,褚天纵遭不住他那笑,只得将那揉皱的几张符往他手心丢。
俞长宣极快地将那符面读上一读,全是杀符,就又笑起来:“掌门还当真是想死。”
“嗳。”褚天纵不安地将瞳子往旁挪,不肯对上他的眼珠子,“忘了清理罢了。”
俞长宣明白人各有选择,他于褚天纵而言是外人,自是不该干涉他的选择。只是觉得奇怪,为何他今朝所见故人,无一不寻死呢?
解水枫想死,褚天纵也想死,活着有何不好,为何明知死后再无转圜之地,还是要死?
又一想,或许正是因不能死,才想死吧。
俞长宣把手搭在褚天纵臂上,由他扶着下床。
褚天纵正要把他送去洗漱,俞长宣却停了步子,眸子直盯在某处。
那是一块被绣咒红布掩着的墙,看模样,那墙应是向里凿了开。
遮了什么呢?
俞长宣心生好奇,正欲揭开,手却给褚天纵握住了。
俞长宣轻言细语:“挡了什么?”
褚天纵咳了声:“不重要。”
“既不重要,为何不容我看?”
褚天纵没回答,那手却紧紧压在他的手背上,不容他掀开。
俞长宣只得耸了耸肩,收回手去:“看来咱们的交情也就这样了。”
褚天纵撇开头,脸涨得紫红,结巴道:“……是……是淫.具。”
俞长宣皮笑肉不笑,十分爽快地收回手去。
他望一眼窗外,见外头还飘着小雪,不由得心情愉悦,当即决定不洗漱了,准备躺回榻上:“你这山真好,仲春还有雪,看来今日不需扫阶,我再回榻歇会儿。”
褚天纵气笑了,毫不怜惜地像是揪猫似的揪住他后颈的领子:“你快起来洗漱去!回来我带你去看看那戚小子!你就不好奇过了两月,你那宝贝徒弟过得如何么?他那样年纪的孩子,隔月不见便恍若隔世呢!”
“阿胤悟性极高,长得也漂亮,总之是向好了变,不需得我费心。”
“这倒不错,才两月他就活似开了窍般。”褚天纵拊掌道,“真是奇了!他的剑术分明是我亲手教的,但我愈看他愈有你年少时的风范。”
俞长宣说:“怕你带歪我的好苗子,我给他开了回夜灶。”
“不出我所料。”褚天纵推他,“起来,洗漱去!”看俞长宣耍赖不起,就冲外头喊道,“来人,带俞仙师洗漱更衣去!”
俞长宣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还是随进来的杂役去了,只还听身后褚天纵吩咐侍仆:
“仔细点伺候他更衣束发,衣裳拣前些日子量衣制出来那套……你问哪套?哦,就那条……”
俞长宣回头:“掌门这是给我裁了几套新衣?”
褚天纵挥挥手:“去去去,以为你要死了,给你定做了一百条丧衣!”
这水榭的仆从随他们的主子一般好折腾,洗漱沐浴,更衣,再到挽发规矩都颇多。
更衣罢,他们将俞长宣往一九尺铜镜前领,要他看看是否满意。
俞长宣不喜欢照镜,因为任他如何看,镜中唯有那张七万年来看倦的脸。
这回倒不一样,他身后伸出一双手来。
原来他身后立着一位娇小的侍仆,正踮脚为他束发。她并未将他的满头青丝束高,只在脑后精心挽了挽,戳进根精雕的白玉簪。
待为他系好香囊褚类,那侍仆才笑道:“这袖底青窃蓝衫真衬人,淡色佐丽颜,您真似神仙一般!”
俞长宣淡淡瞧着那铜镜里的面孔,道:“姑娘抬举,俞某丑头怪脸,全仗这华服装点。”
侍仆甫一听,就甩头如拨浪鼓。她正要说什么,却听褚天纵差人来催,忙道:“就来了!”
她给俞长宣佩上耳坠,问:“仙师,这玉珰可需置换么?掌门他托人打了一套……”
俞长宣抬手将耳上那戴了多年的玉石抚了抚,笑道:“这就不换了吧。”
回屋时,褚天纵已坐回了椅上吃茶。见他来,瞳孔滞了滞,又不动声色地挪开去吹茶:“老子的品味,那是你一辈子也企及不得。”
含了口茶后,褚天纵才冲俞长宣招手要他过来,随即在他腰间系上一块烟紫玉,说:“当初我下山为官,一回京城那玉器行碰着一块镇店的璞玉,像极你的瞳色,就买了下来。这么多年收在库房里无甚用处,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能再遇你。这玉是珍品,如絮似仙,恰合适你这冷美人。”
俞长宣道:“我总笑,这算冷?”
“你却众人于千里之外,还不冷?”
褚天纵拉他到椅上坐下,说:“你醒前一刻,戚小子才来看过你。只是吧,他这人一肚子坏水,我要他顺便给我泡壶茶,再奉一杯,他却故意给我奉那烫得很的!”
“您多想了。”俞长宣一口否认,“阿胤他心思单纯,必是看掌门皮糙肉厚的,像是喜欢热茶才如此。”
“你太偏心!”褚天纵摸着胡子,顿了顿,才道,“不过你当心点儿啊,我见他看你的眼神很怪……这么说吧,若他是山上那些个野物,非在你身上撒泡尿蹭上味儿不可。”
“小孩儿心性罢了,吃进嘴里的糖能舍得拿出来分给别人?再大点儿就好了。七万年前,小六家里生了庶弟,不也含着泪找你我哭,说爹娘不要他了?”
“你真是好记性!”褚天纵猛一抬臂压低他的颈,说,“但你别怪我唠叨,像我们这般非人的玩意儿,切忌贪恋人情,你千万别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这话与广檀帝君的叮嘱似极,刺耳非常。
俞长宣就攥住褚天纵搭上来的手,力道把握在淤紫与碎骨之间,松快道:“掌门看鄙人像是那般多情的人儿?”
“不是不是不是……痛!撒手!”褚天纵不知自个儿好心叮嘱怎惹那人发了火,咕哝着转起腕子,“你立马把官腔给老子卸了!”
“不好吧。”俞长宣将杯盏冲褚天纵推去,也不言语,只笑着看他,意思是要他倾茶。
褚天纵的手仍肿痛不已,见状冷嗤一声:“自己倾!要本座给你倾茶,想得太美!你可知我为官那日子,多少名士想见我一面,还得配着箱箱金银来求!”
“那么掌门眼下是不肯的意思?”
“谁、谁说了!”褚天纵嘟囔着,还是一边提起茶壶,一边臭骂自个儿,“你把我当个奴才使唤,我还真当起奴才来,真是贱,真是贱……”
俞长宣也不言谢,只啜了口茶,轻飘飘道:“可不是我说的。”
俞长宣并不是个喜欢吃茶的,吃了两杯就倦了,便问:“掌门不是说要带我去看阿胤?”
褚天纵见留不住人,只得从了。
俞长宣跟在褚天纵身后随他走山阶,见山雪颇大,几乎淹没了石阶,便说:“怎么仲春了还有这样大的雪……”
褚天纵看过来,还欲听他伤春悲秋,吟诗作赋,不料俞长宣叹了声:“雪停后又要劳累我扫山阶,嗳,我着实辛苦了。”
“……”褚天纵失语片刻,说,“你当真是脸皮厚比城墙!”
俞长宣道:“俞某说错了吗?”
“老子说你错你认吗?”
“不认。”
“那你问屁!”
“问您。”俞长宣停顿一下,才很可惜般说,“算了,随您吧。”
褚天纵差些噎死。
二人沿着铺好的石子路走,只是行了有一阵忽拐道进了一片竹林。
俞长宣了然:“看来是俞某上不得台面。”
褚天纵把手摊开:“这我也无法嘛!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老东西多倔。”
“你要比他们老吧。”俞长宣说。
“心倒是很年轻了。”褚天纵振振有词。
“心眼确实很小了。”俞长宣说,“我倒是好奇,你这不老不死的,究竟是怎么瞒过司殷宗众人的?”
褚天纵只拣了自个儿喜欢听的听,他拨开拦路的竹子:“哎呦,还能怎么着,就每隔几十年到外头躲一阵呗……嘘、不聊了,安静看戏!”
俞长宣便溯他视线而看,只见一个八卦阵作底的道场之上,九个孩童排作三排,打头阵的是敬黎,再到褚溶月,戚止胤则排于最末。
两月不见 ,戚止胤个头竟明显抽长,蜂腰宽背,虽说瘦弱依旧,可那姿容已堪当一声俊朗非凡。
只是那窦生的陌生感叫俞长宣感到有些不大不适。
无名长老捋一把山羊须,单手执一把细长刀,道:“来,挨个上前,接老夫几招。”
俞长宣远远琢磨着,说:“这位行刀应是极快,对敬小仙师来说接他的刀够呛吧。”
褚天纵笑了:“你倒真会看。”
敬黎手握一把骇人狼头刀,看准时机,猝然挥动。
然而那刀虽说威压逼人,但还没能劈砍下去,那无名长老的细刀已至他的眉梢,掀得他碎发飞扬。
这宗门首名敬黎都接不下的刀,后头众弟子自然接不下,最后只剩了那排在末尾的戚止胤。
褚天纵嘲谑一声:“你那徒弟白白净净的,别给吓得给无名磕头下跪了吧?”
俞长宣说:“阿胤他就是以脸及地,也绝不可能给那位下跪。”
“赌一两银子?”褚天纵看他。
俞长宣婉拒:“不论输赢都祝掌门长命万万岁。”
“明知老子想死……你真是良善君子!”褚天纵咬碎银牙,恰注意到这片土地已由竹改栽梅,便扬手摇了摇俞长宣头顶梅枝,降雪淋他。
俞长宣就很不客气地从花枝上揉了一把雪摁去他脸上。
“嘶……”褚天纵冻得龇牙咧嘴,不禁缩了缩肩膀。
正戏闹,却听铛一声极重的响,是两刃相接。
戚止胤手执一把劣刀,竟接下了无名长老那一击!
“嗬!好小子!”无名长老白眉提起,迅疾收刀,刀身显然冲他的脖子飞去。
戚止胤移时间看穿了他的把戏,转而横刀在左肩一拦,又稳当当吃下他一刀。
一时间,哗然四响。
只是这刀才吞下,戚止胤手上那把刀就崩作了两截。
无名长老挑准时机,平刀拍他肩,要他跪。
戚止胤咳出点血,抵不过肩上那力道,不甘心似的拿断刃处撑地,万不肯跪他。
无名长老拿鼻子哼了声,就把刀入鞘,连鞘带刀敲去敬黎的小腿上:“敬小子,你去把那状元郎扶到你前头站着。”
俞长宣双眼微眯。
他明白敬黎要强,那老头儿这么一下看似在敲打敬黎,实则是在为难戚止胤。
“我猜戚小子他会识趣地自个儿过去。”褚天纵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俞长宣摇头说:“他不会过去。”
褚天纵诧异:“敬小子那自尊比天高,戚小子若懂点眼色,就该自个儿过去。单叫戚小子站到自己前头,敬小子已然经受不住,还想要他亲自去扶戚小子过来,敬小子非和他斗出个你死我活不可!”
“他不会过去。”俞长宣又重复了一声,冁然而笑,“他会往我这儿来。”
俞长宣说着抓下一片梅瓣,用指风掸去,那花瓣立时如短匕般飞向戚止胤的左耳,又叫他空手接下。
戚止胤杀气不掩地朝旁一瞪,就对上了俞长宣的眼。
那凤目里先前烹煮了多少恨,多少杀意,这会儿就有多少沸作了云烟散。
他几乎呆住,像是给寒风吹作了冰雕一具。
须臾他扭头看了看身边齐刷刷喊“掌门”的弟子,神情有些迷茫。
他根本没瞧见那褚天纵在哪儿,他只瞧见了俞长宣。
过了许久,戚止胤才又把头转向俞长宣,他将俞长宣从上扫到下,又扫回来,似是要将他通身都摹进眼里一般。
自打瞧见俞长宣,只脸也红了润了,眼底都带上微微一点笑了。
俞长宣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在戚止胤心里头,已有了这样不容小觑的重量。
戚止胤状若无意地抓着那把断刃行过来,也不如其他弟子那般拱手拜见掌门,只提眉问:“身子可还不适么?”
俞长宣含笑摇头,伸手去捻他衣裳厚薄,将关心又还了回去:“这冷天,怎不穿多点?”
戚止胤只亮着点漆眼,掩饰着殷切问:“你适才看到我接招了么?”
俞长宣给那样一双眼凝视着,感觉魂魄仿佛要被抽了去,他笑答:“不能再真切。”
经他这样说,戚止胤面上冷色更是散了大半,又问:“如何?”
“令为师面上有光。”
“咳——”
褚天纵轻轻清了清嗓:“俞长宣,你既已看够了,就莫再耽搁他们练功了吧。”
戚止胤这时才像是注意到身旁还立着别的什么人似的,将身子转向褚天纵,作揖,死气沉沉道:“掌门。”
戚止胤问候得没半点诚心,褚天纵看着也糟心,连忙挥了挥手要他免礼。
戚止胤就又换了张面孔,冲俞长宣说:“为何同他一块儿来的,今日那姓姚的老头不逼你扫雪了?”
听他这样指桑骂槐,褚天纵呵道:“我难道就没半点良心!”
然而这声才说罢,褚天纵就挨了俞长宣一肘子,只得转口道,“见你师尊身子抱恙,本座今日专程要他歇着,散心时恰遇了你们。”
褚天纵本就健壮如虎,这会儿将腰杆挺了挺,更显得气势汹汹。他俯视着戚止胤,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你使刀还成吧。”
戚止胤不惊不喜,拱手道谢。
俞长宣倒是与有荣焉,欢喜得要去抚戚止胤的脑袋,余光忽见正西闪了数道白——是刀光!
他毫不慌张,只在一息之间辨出真刀方位,略压颈向后,以二指夹住了那刀身。
那刀堪堪停在他与戚止胤颈前,戚止胤失神地后退半步。
俞长宣朝旁一看,执刀者正是那无名长老。
“俞姓小儿,这刀你拿住!”
无名长老说罢松刀,由着俞长宣将那刀柄运去掌心,他则从腰间抽了把新刀,斩了一截梅枝拍去。
俞长宣云淡风轻地朝那梅刺去一刀,刀风在刀尖穿入花蕊前,先一步刺穿了它。
那五瓣红梅顿时失了将他们相固连的芯儿,却好似浑然不觉般,一道落去雪上,凑做空心五瓣。
褚天纵拊掌:“好一招‘抠心挖胆’。”
俞长宣就说:“掌门若要取这般俗名,不若任其无名。”
“你懂个屁,我这叫返璞归真。”
这头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那头无名长老的刀还没停,刀光晃得诸弟子皆头晕目眩。
俞长宣就一面同褚天纵谈笑风生,一面以退为进,退至不可退,便抵住梅树,偏头一避,令那锋刀捅入树干之中。
俞长宣将手中刀直捣去无名长老右胸,办成之后也不停留,只收了刀,说:“让长老见笑了。”
无名长老恶声道:“你果真藏巧于拙!”
“雕虫小技罢了。”俞长宣无辜地看向褚天纵,“掌门与敬小仙师不都摸过俞某的灵脉了么?”
“你若真为庸才,岂会修得如此刀功?!废话休说,再吃老夫几刀!”
俞长宣弓腰作揖,推拒:“俞某还是不献丑了吧。”
无名长老不听他的,二话不说已又攥刀上前。俞长宣有意露拙,几刀都装着艰难吃下。
不多时,嘴角已露了血点。
戚止胤受不得,要上前阻拦:“师尊不过大病初愈,不经……”
俞长宣只给褚天纵使了个眼色,要褚天纵摁住戚止胤,今日他非解了那长老的疑心不可。
他嘴角的血愈来愈浓,到最后血点子变成了一条血线,他看到戚止胤撇开头去,双眉因拧得极重而耸起。
眼见自个儿身上的挫伤愈发地多,俞长宣只一声不吭地忍着。
“别打了!”
“收刀!!求您了!”
身旁敬黎与褚溶月又一次跪下来为他求情。
敬黎声嘶力竭,而褚溶月泪流满面。
刀刀落,刀刀接,刀刀接得不漂亮。
末了,俞长宣半跪下来,仰视那气喘吁吁的无名长老,算定接下来那刀是最后一刀。
他正打算老实吃下,不料眼前忽飞来一抹白影。
那人以背替他接下那刀,还不算宽阔的脊背登时撕开一条极大血口,颈前的平安锁因他向前一跌,而自衣裳里跳了出来。
——是褚溶月。
俞长宣稳住他,低声说:“小菩萨,你太傻,你不该救我。”
褚溶月轻轻摇头,只噙着眼泪,含着血,仰头质问那旁观的褚天纵:“三爷,为、为何,非要伤俞仙师不可?溶月不是曾道……曾道仙师他救过溶月的命么?自打进这宗门时起,仙师他先吃了三爷一刀一拳……又、又冒着严寒扫山阶,直病至今日才好……为何就……就非得伤他!”
他回头瞪向无名长老:“恃强凌弱究竟算什么本事?!”
无名长老本意挫挫俞长宣锐气,不曾想会伤着褚溶月,这会儿给他这般问,愣不能言。
褚溶月说完,实在撑不住,就彻底摔进俞长宣怀里,身上忽而涌出好些墨汁般的黑气。
他身前那把平安锁本就开了裂,这会儿一刹叫那涌动的黑气震碎,其中与黑气相抵的浓厚煞气便弥漫开来。
煞气与褚溶月身上黑气相撞,褚溶月痛苦地抠着身下白雪,不曾想他冻得十指红肿,身上剧痛也依旧缓解不得。
褚溶月四肢抽搐,唯有口齿不清地向俞长宣求助:“仙师,痛,好痛……”
“褚溶月,站起来,你这样像什么样子?”褚天纵见状口吻却显然凌厉起来,“你既逞能替人家挡刀,眼下就别半死不活偎在人家身上!”
俞长宣轻轻拍打褚溶月的脊背,却是猝然乜斜眼睛,看向褚天纵:“你疯了?”
褚天纵只字难言,只猛地扭开头吩咐道:“无名,你领其他弟子走!快!”
无名长老忙照做了。
弟子们不敢多事,皆乖乖跟随,唯有戚止胤不肯听话。
无名长老见他表情凶恶,一副要同人拼命的模样,也不敢招惹,搡着其他弟子走了。
俞长宣一把将褚溶月抱起,同褚天纵说:“领我去他的屋子。”
褚天纵道:“溶月与敬小子同住,多少不便,回我的。”
俞长宣没坚持,经过戚止胤身旁时,只掠了一眼,道:“阿胤,你回屋,为师很快便回来。”
戚止胤垂眼点了点头:“别太迟。”
***
又回到那方半雅半俗的水榭,俞长宣扶着褚溶月坐去榻上。
他正要帮褚溶月解衣疗伤,不料那人蓦地攥住了他的手,虚弱道:“仙师,你走吧,三爷会照顾我的。”
“不成。”
“您走吧……”褚溶月还在坚持,可是他却把俞长宣的手握得极紧,分明是不愿他走的意思。
俞长宣于是说:“我不走。”
那手这才慢吞吞地收了回去。
刀伤极重,俞长宣仔细给他抹了药,可是看他神情,似乎依旧痛苦。
片晌,褚溶月的身子就变得滚烫,烧得他瞳孔扩出一团红。
褚溶月突地坐了起来,直盯着那榻边的褚天纵,若非俞长宣压住了他,那人就要下榻去寻褚天纵。
“三爷!”褚溶月遭俞长宣摁着,艰难道,“求求您,不要送溶月见杀神!求您了,溶月实在……实在受不得了!”
他哭喊着,适才弥散的黑气再生。
适才情况危急,俞长宣来不及细看,这会儿才一眼便笃定——这是魔气!
俞长宣锢着褚溶月,打眼看向褚天纵:“解释。”
褚天纵只冲褚溶月扬了扬下巴:“救他一命,来日你要想我四脚着地当狗我都认了。”
俞长宣深换一口气,就将那少年人压去了榻上,只见黑红色的斑纹自他心口往四肢攀爬,在他身上开出数朵细小血花。
那花,根在心,瓣为人皮,蕊为血瞳,正是令修士闻风丧胆的【魔目花】,无人不知那是【半魔】的标志。
屋内阒然,这魔目花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这正道仙门之中。
俞长宣已懒得去同褚天纵纠缠,自顾咬破指头,以褚溶月的胸膛为纸,绘出一道抑魔符。旋即将手上那扳指取下,灌入煞气。
幸而褚溶月常年拉弓射箭,手指长且粗,那玉戒恰好合适。
只很快,魔目花渐渐收枝敛叶,从他身上褪去。
俞长宣并不停于此,只掌灯过来,替他拿针刺一道新符在身。
待事了,外头月已升至头顶。
“可以了么?”俞长宣面色苍白,可是那抿唇淡漠的模样,不像个需得搀扶的病者,反叫人想跪下来求他饶命。
褚天纵于是将衣袍掀了掀,跪下来。
俞长宣淡道:“谁令你跪?”
“我心甘情愿。”
“好,你若乐意就跪着吧。”俞长宣冷然道,“彼时龙刹司缉拿的魔头是何人?”
“溶月他爹。”褚天纵道,“极早就走火入魔了,偏偏他与他夫人乃是青梅竹马,打小便定了娃娃亲。那好女子对他死心塌地,死也要嫁给他。有她作陪,那魔头清醒了一阵子,便同她生出溶月这半魔孩子。在溶月八岁时,他爹又疯了,将他娘掐死后便彻底疯魔。若非那好女子临死前求我饶他一命,我早将他就地正法。后来,我将他锁进宗门禁地,不曾想还是被龙刹司的官兵察觉,清理了个干净。”
“褚溶月是半魔的事儿,宗门里还有谁人知道?”
“天不知地不知,唯有我知你知。”褚天纵道,“半魔非真魔,我宗师祖曾言,若能教他抑制魔气,他或许比之凡人更是块可雕之才……”
“可你没教他。你急于求成。”俞长宣眼神冷冰冰的,仿若能将褚天纵给刺透,“他颈子上吊着的那平安锁,不是从福星庙里求来的,是从我的杀神庙。——你借我的煞气遮掩他的魔气,不料我煞气至烫,灼伤了他的体,这就是为何他体弱多病。”
“黄昏时我就觉得你这方水榭之中煞气颇重,这绝不可能是符咒使然……”俞长宣凛声,“你究竟还藏了什么?”
“那块红布。”褚天纵不打自招,“揭下来吧。”
俞长宣就挥手将那红布扯下,瞳子骤缩。
只见红布后头露出一个被凿开的小室,内里摆着一尊巧夺天工的杀神金像,周遭还列有七七四十九尊土像。
俞长宣“哈”了一声,揪住褚天纵的衣襟将他连人往上扯:“镇极凶之物都未必有这阵仗!”
“褚兴尧,你为遮掩褚溶月的魔气如此行事,你可知若一个不慎,他便死了!”
“我……”褚天纵苦笑了一下,还是闭了嘴。
俞长宣滚了滚喉结,勉强压下心中躁怒,才又问:“你非仙非魔却得长生,违逆天地之道,而褚溶月虽为半魔,于仙人眼底与魔无异。你可知你二人皆在我杀之列,拜谁人也不能拜我?!”
俞长宣遽然挥袖,一阵疾风便将神龛上的神像尽数扫下。
“我无路可走!!”
褚天纵很深地看了他一眼,便默声将脑袋磕去了地上:“无名与不定皆是正派中的正派,眼里搀不进一粒沙,若叫溶月拜他二人为师,终有一日会叫他们察觉他为半魔之事,只怕会不留情面地除魔……唯有……”
褚天纵乍然仰头,看进俞长宣的眼底:“代清,求你收溶月作徒!”
他的前额咚地一声砸去地上,咚再一声,只磕了百余下,叫额前青紫漫开。
他似不知痛,捣蒜似的咚、咚、咚,将皮肉碾薄,捣出来许多粘稠的血汁。
“兴尧,你是病急乱投医了。”俞长宣冷笑,“你也知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将那泪菩萨交予我,终将害了他。”
“四年。”褚天纵慢慢将头抬起,额上已冒出了蛛网似的血痕,“四年后,溶月有一死劫,越过则得新生,越不过则下九泉。这师徒情缘,以四年为期,彼时你若想解除便全听你的。”
俞长宣回头看一眼那沉睡的褚溶月,想到适才那少年舍命救他的场面,缓缓吐息说:“何时?拜师大典,还是眼下私了?”
“你答应了?”褚天纵欣喜若狂,起身时气血冲头,直直冲眼前跌去,幸而扶住了桌角,才不至于栽下去。
“不急、不急!”褚天纵兴奋地去握俞长宣的手,纵使那手很快给抽了回去,也仍傻笑着,“你答应就好!待春末拜师大典筹备完毕,我定要溶月端端正正地拜你为师,到时你风风光光地坐上我司殷宗第一长老的位置,就连那秘宝也给你亲手奉去……”
褚天纵胸膛起伏极快,他说:“不过照顾溶月已很累,你若对戚小子无所图,不如就将他交给我,我知道一个法子能解师徒契……”
话音未落,就听屋外一声细响。
俞长宣毫不犹豫抽了发上一根簪子,钉去门上。
屋门霎时洞开,便显露出外头二位少年的颜容。
敬黎作尴尬神色,道:“小、小爷我并非有意窃听,只是杂役煎好了药,要我送来……恰巧路上遇了戚止胤,便要他为我分担分担……”
俞长宣轻言细语:“你们从几时开始听的。”
“唔……”敬黎难堪一笑,瞥了眼褚天纵的脸色,道,“不多不多,就掌门说要你收溶月为徒那会儿……”
戚止胤托着药盘,顶开敬黎,道:“把药碗搁桌上就成了吧?”
“嗯。”褚天纵不自觉屏息看起那少年的脸色。
戚止胤沉默地搁下药碗,道:“那弟子先行退下了。”
俞长宣将血手随意抹了抹,说:“阿胤,你先等等,为师同你一道……”
谁料话音未落,那戚止胤已加快了脚程,倏然冲进外头昏黑。
俞长宣心口一抽,张口时有一刹竟像哑了般:“阿胤……”
他正要去追,褚天纵上前拦了一步,说:“你病才好,适才医治溶月应也是耗尽气力,水榭后头还有一雅间,你姑且……”
“滚开!”俞长宣撞开褚天纵,彼时戚止胤已变作远处一豆。
俞长宣心口那抽痛在慢慢扩散,变大,变淡,也变酸,变苦。
旧梦里那两手空空握不住一物的痛苦卷袭而来。
俞长宣浑然不顾,咬着牙追了出去。
风雪扑人,人在其中摇摇欲坠如残烛。
俞长宣跑着,仙蜕带来的苦痛还未能褪尽,又由于方化为人躯,眼下五感更加地敏锐,于是感到更冷更累更痛更喘息不得。
俞长宣未尝停步,可这山太大了,他跑至某处,环顾四周,只见雪色茫茫。
“阿胤!”
“阿胤……”
俞长宣高声唤着,某一刻,忽觉得视野如蒙白纱,乍然仰天,竟模糊见一轮圆月!
“糟了。”
俞长宣才说完,双目就仿若遭人剜出一般激痛连连,条条血咒自肌肤里漫出,横亘鼻骨,覆住他双目,直连进鬓角。
俞长宣从未知晓那血咒的样式,广檀帝君告诉他,极其丑陋可怖。
可不能吓着阿胤,他想。
他于是抖着手从袖袋里摸出了那条绣咒缎子,不料风大,他不过一个分神,那绑带就从手中滑落。
四周一片漆黑,他着急,却无法。
后来才迈了几步,就不知叫什么绊着了,要倒,却听身边疾跑之声,有人伸手接住了他。
俞长宣当即认出了那人的味道——是戚止胤。
俞长宣撇开头,说:“阿胤,缎带滑落,你……帮帮为师可好?”
戚止胤只问他:“你的眼睛怎么了?”
俞长宣说:“旧伤了,不妨事。”
“不妨事?”戚止胤道,“你都瞎了!”
“每逢月圆就会这般,是天下神医都解不得的疑难杂症,不会持续多久,你大可放心。”俞长宣感受到戚止胤的视线,就摸索着在他眼前挡了挡,还佯装轻松口吻,“疤痕丑陋,你不要看吧。”
话音落下良久,俞长宣迟迟没等来他的回复。俞长宣滚了滚喉结,正要再次开口,一条绸带忽自后伸来,正正遮住他眼部的伤痕。
戚止胤将绑带扯紧,说:“哪里丑?不就是一些兰纹么,你生了那样一张脸,何物生在脸上都丑不得的。”
俞长宣的身子僵住,勉强笑笑:“阿胤长大了,还会宽慰为师了。”
“谁宽慰你了?!”
戚止胤说完这句,就不再作声。但俞长宣听到身边窸窸窣窣的声响,应是戚止胤在他身旁坐下来。
好一会儿戚止胤才问:“你来寻我做什么?”
“为师找爱徒也不让?”
“爱徒?我这嘴刁性子坏的,先前没少吆喝着要杀你,你干脆丢了我岂不爽快?”
“那褚天纵说话不经脑子,你莫要当真。”俞长宣道,“若你不愿为师收少主为徒,为师便不收了。”
“你答应褚天纵必定有你的道理,”戚止胤轻声说,“我若是在此处胡闹,岂不是显得半分不懂事?我不介意你收他为徒。”
“可你的声音听着……”俞长宣伸手向前,欲摸他的脸,“像是不开心。”
戚止胤很轻地抽了抽鼻子,说:“你多想了。我在笑呢。”
俞长宣的手便循声探去,摸到戚止胤的嘴角,果真扬着,可不过须臾,滚烫的泪珠便一滴滴淌进他的指缝里。
都说十指连心,那烫便从指尖一直烫去了他的心里。
“哭了?”俞长宣凝眉,“为何哭?是因为适才那事吗?”
“不是。”
俞长宣绞尽脑汁也想不着:“那是因为什么呢?”
戚止胤就声调平平地说:“你病了太久了。”
俞长宣久居天庭,对光阴流逝早已释怀,笑道:“这也算久吗?”
“你还想多久?”戚止胤先是问他,继而那声音染上了哭腔,“整整两月啊,他们都说你死了!”
俞长宣不知戚止胤会这般的委屈,此时唯有慢慢听他说。
戚止胤发泄一般吼着:“我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守着那个破屋,还要听那些大夫蝇子似的反复告诉我,你很有可能醒不来了,很有可能明日就死……我难道不知你可能会死么,我有什么必要听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