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宣闻言笑开了些,便揭过了面上清气,反叫艳色腾了起来。
“茶好喝,自是因为那是阿胤亲手泡的。人好看,要属是为师眼前人最好看。”
“油腔滑调。”戚止胤道,“我倒是不知,你何时同那褚天纵这般熟悉了?”
“不熟。”俞长宣云淡风轻道,“他强迫为师伺候他剃胡。”
戚止胤将信将疑,却也不深究此事,只抬手将一只雕工拙劣的兰花袖炉给俞长宣推去:“上月上匠具课,那胖老头给教了些器具制法。我烧了好半天,烧出来个小破烂。你若看得顺眼便留着,若不顺眼……”
他乜斜了眼睛,看向一旁那炭盆:“就烧了吧。 ”
俞长宣在心里叹了声,这样好的心肠,性子怎么别扭成这个样子?
俞长宣将那手炉扯近了,很爱惜似地抚了抚:“烧?怎么舍得烧,为师只恨它不生进为师肉里,恨无能时时刻刻将它捧住。”
戚止胤的双眸垂在他的手上,看他抚过上头每一道并不平滑的凹痕,不禁脸红:“别摸了。”
俞长宣不听,依旧爱不释手般把玩着。
“你……算了。”戚止胤匆匆挪开眼去,“对了,今早褚溶月特意叮嘱我,说明日要起早去宗祠给先祖上香。”
上香?俞长宣微微一愣。
既有他这神爷在,有什么必要拜祖宗?真是江边上卖水,多此一举?。
戚止胤似有所觉察他的心绪,问:“你不乐意?”。
“没。”俞长宣笑道。
翌日一早,天才亮,俞长宣尚懒在屋子里时,戚止胤已在院里拔剑而舞。
昨夜临睡前,他把那默好的剑谱给了戚止胤。
那小子就兴奋得熬了一宿,直把那剑谱烂熟于心,待日升于山脚,就翻下了榻。
眼下春风尚凉,戚止胤却练得额前都起了细汗。
俞长宣隔窗望了会儿,便推门出去。
今儿较昨日又暖了好些,风里都带着点雪融的潮意。
他站在梨树下观剑,片刻忽见簌簌落白,以为是雪,伸手接了才知道是花瓣。
俞长宣才要笑,不料戚止胤那剑风无情至极,摇亭撼树,竟摇了一丛雪籽落下来。
俞长宣接花的手冻了冻,未来得及蜷回,先接住了叫剑风斩落的一枝梨花。
那花五瓣薄嫩,不逊雪白。
俞长宣攥着那花琢磨了会儿,便招戚止胤过来。
少年人面上以为有什么要紧事,面上汗水还来不及抹就跑过来了,只睁着两只漆黑瞳子把他望着。
俞长宣看他懵懂可爱由衷一笑,将那枝梨花簪去他发间,戚止胤给他手指冰得一抖,被他扶肩摁住:“忍一忍,花枝细且尖,当心扎着了。”
戚止胤就不动了,剑垂着,给地上雪吞去了小半个头:“你给我簪花,莫不是恨我非女子?”
“瞎说,文人骚客之中簪花男子数不胜数。”俞长宣并不理会他的抗议,只将那枝条尖锐处捋滑,就将那花簪去了他的耳边。
簪好后,他也不急着走,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他的大作。
花素雅,戚止胤的样貌虽不是清丽之流,而是英气勃发,只是他稚气未脱,簪上倒不显得有多怪异,反而很得俞长宣的心。
似乎像点什么……
俞长宣勾起他的下巴端量了半晌。
白净的脸,挑长的眼,时冷时热的性子,还不大亲近人。
是了。
——实在很像猫。
俞长宣本暗自想着,不料笑着笑着竟说漏了嘴:“好一只梨花猫儿。”
不好,照戚止胤咬文嚼字那功底,只怕又要曲解出什么。
他忙去看戚止胤脸色,然而戚止胤看上去不算太恼,只深深注视着他,水亮的眼波反着他的脸。
俞长宣才要放下心来,就听那人轻笑一声。
糟了。
“你究竟是把我当那狸奴,还是奴?”戚止胤说着,将那枝梨花一把抽下来。
自然又是阴阳怪气的腔调。
俞长宣觉得戚止胤咬文嚼字实在过头,却不好指摘,只无奈道:“狸奴虽带一‘奴’字,可你见谁人真把它们当奴,还不是当小主子一般伺候?”
俞长宣停顿片刻,又道:“你与为师亦然,你是主子,为师是……”
话音未落,唇肉忽而被什么压住,愣是将那些待吐的字词都顶回了舌尖。
“别说。”戚止胤双手拦在他唇前,应是很急,剑抛在地上,那支梨花歪斜着戳在袖口。
倏然,一道沉声传来:“干什么呢?这徒弟堵师尊的嘴,像话么?”
戚止胤当即收手,转向来人,恭谨道:“掌门教训的是。”
俞长宣这才悠悠看向声音来处,只见褚天纵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敬黎和褚溶月。
褚天纵摆手要戚止胤起来,眸子落在俞长宣身上:“此番我不随你们下山,这宗祠就不去拜了。去宗祠的路子,溶月熟悉,就由他领路吧。”
说着,褚天纵压住那敬黎与褚溶月的肩,将他二人搡前两步。
敬黎趔趄一步,仍是不以为意地把手背在脑后。他嘴里叼的那根草,随着他的舌头而时耸时耷:“要我说,咱们下山是为了降妖除魔,拜什么祖宗顶个屁用,不如到山下拜崇梧真君……”
啪——
敬黎脑袋狠狠吃了褚天纵一掌:“你是那杀神的奴,还是司殷宗弟子?”
敬黎“哎呦”一声,幽怨地看了褚天纵一眼,敢瞪不敢言,只得扯鸡骂狗:“喂,褚溶月,你慢吞吞干什么吃的,还不快带路!”
褚溶月人大度,不同他一般见识,只走到俞长宣身边,说:“仙师这边请。”
祠堂修在山巅,愈往上爬,风愈紧。
山巅有花海,褚溶月却也似不稀得看似的,一味地领着路,不作半分停留。
待七拐八弯绕进个隐秘的小路,才瞅见杂乱草石含着一庙观。
俞长宣伸手摸门,尚未使力,那门就吱嘎吱嘎地敞开来。
“少主,这宗祠平日会有人来么?”
褚溶月好似也觉得奇怪:“自新春祭拜完祖宗,便锁上了的,这门……”
俞长宣点头,道:“你三人先在外头待会儿。”
俞长宣说罢闪身进庙,只啪地将屋门摁去,才径直冲身后看去。
只见那大香炉的无数香灰残香中,俨然竖有三炷新香,此刻白烟正袅袅升空。
俞长宣这才抬眼看向那众像环绕的神龛。
——一男人正歪倒于神龛之上,他身着袈裟,显然是位僧人,却并未剃发,只任那如云乌发尽数披散。
僧人眉心生了一点红痣,眉眼极素,似几笔挥就,本是雅相,偏他眼尾各生两撇正红胎痕,每每笑起便若缠上丝缕妖气。
一只经了炙烤的牛腿在雪白的长指间捏着,那人每咬一口便有黄澄澄的肥油自□□里冒出来。
他侧躺神龛,大快朵颐,见俞长宣看来,眼也不抬,只把左手在块绣红花的帕子上揉干净,抓住身边搁的一碗酒,说:“施主,这碗美酒你吃也不吃?”
那怪僧不停咀嚼着嘴里美肉,半碗酒水随着那人的腕骨晃动,一晃,水珠啪嗒落去地上,再一晃便被他咬去了唇边。
“哼,看你姿容不错才好言相待,不曾想是个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的哑巴!”
俞长宣微微一哂:“你就是那肆显?”
他如此问候着,朝岚已然出鞘,他不由分说便双手握剑刺向那人。
“不错!”肆显唇角一勾,甩刀来扛,炸开铿一声锐响。
两刃相接,肆显应还带着点玩耍心思,不料俞长宣力道极重,竟是毫不留情。
肆显闻声闪避,须臾退无可退,便叫一剑捅去腰间。
又是铿一声。
“腹间放了什么?”俞长宣将头轻轻一偏,剑一挑一勾,便叫他腰间那叮啷响的物什沿剑尖滑去手边。
原来是一块鸳鸯铜牌,那俩鸳鸯栩栩如生,身上各刻有“褚”“辛”二字。
铜牌已被捅得扭曲,肆显将袈裟拉低,便见他腹间挫出点血珠,他拖长了调子,懒懒将字句从齿牙中推出来:“疼呐——疼死贫僧算了——”
“贫僧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你这小郎君竟会对一个陌路生发如此重的杀欲!若无这宝贝铜牌,我只怕已剖腹露肠。”
“此乃司殷宗宗祠,还望您他日看看庙观里供的是何许人,再行造次。”
俞长宣说罢收剑,要去启门。
肆显却笑嘻嘻地跟上去,大掌压上木门:“不知施主名姓?又怎会在此?”问罢,他眸光陡然一凛:“莫不是擅闯仙门?”
俞长宣只说:“世事本就瞬息万变。万易长老啊,万事可不易。”
“施主既知贫僧乃为这宗门的长老,为何仍痛下杀手?”
“你若死了,谁能证明我知你为肆显?我不过杀了一卧倒神龛又处处挑事的大不敬小人。”
肆显一愣,失笑道:“好你个俞代清,仪表堂堂,心思却怎么这般的腌臜呢?”
“你既打听过我的名字,怎不打听打听仔细了,我这扫地翁性子是怎样的莽撞不堪,不敬神佛,唯我独尊?”
“哈。”肆显笑了一笑,“听说明日你要带少主他们下山。”
“到底是掌门命令,难以违拗。”
“一人拖仨团子。”肆显又驼背倚住神龛,见俞长宣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打来,才粲笑着直起身子,“啧,这么金贵一神龛,就连躺躺都不成?”
“你是佛子,平日里也不给祖宗上香,就别来这儿了吧。”
肆显装着没听着,自顾道:“贫僧今早窥见你徒弟练剑,嗳,顶好的苗子,不皈依佛门实在可惜。”
俞长宣打断他:“佛门不纳新神,止胤他修道没错。”
“仙史留名又有什么好?还不就是修几个石头像供世人参拜。”肆显轻佻地踮脚行去俞长宣身侧吹气,“仙师,常言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可道吃魔,道也生魔……你在那孩子的心脏中埋了什么宝贝,为何他仙骨之上环绕不少的鬼气?”
“不管是什么宝贝,他都心甘情愿。”俞长宣略略一笑,便遽然将他推开,“快走吧,难不成还要我同掌门告发你亵渎先祖才好么。”
“哎呦,直戳我心肝!”肆显有些咬牙切齿,“你这般招惹我,不忧心我归红尘,乱你道心?”
“就凭你?”俞长宣很同情般挑起眉尾,“恐怕红尘没归,先归地府了!”
“怎么,仙师去过?”肆显一笑,忽而恍然大悟般,“是我糊涂。差些没忘了,你那宝贝徒弟,本就该是个死人!”
俞长宣眸心一动,倒仍镇静自若:“不然咱们比上一比。你去天道面前参我,我去佛祖面前参你,比比谁死得更快!”
肆显拿那油腻腻的三指掐了掐,一怔,缓了好一会儿才哈哈大笑:“俞长宣,我还以为你是多了不得的人!不料却是个得了七杀命的可怜虫!”
“杀恩主,杀师,杀师兄,杀师弟,杀徒,杀友,杀夫或妻。”肆显把眼笑得弯月一般,“此乃穷极孤命,我不害你,我要当看官看戏,就看你怎么逃得了这天命!”
不料俞长宣闻声竟笑得双肩发颤:“你这妖僧真有意思……谁说我要改命?”
肆显愣了愣,惊诧地瞪了眼睛:“这烂命,你当真不改?!”
这声太过响亮,惊着了外头三人,就自作主张齐齐撞门而进。
他们见那二人剑拔弩张,俱都吃了一惊。
其中要属那褚溶月浑身发颤:“你、你这妖僧,你怎么在这儿!”
那肆显就把袈裟理了理:“怎么,少主忘了咱俩的娃娃亲了?这样的负心,贫僧可还收着两家结亲信物。”
俞长宣一听,立时想到了适才刺坏的那鸳鸯铜牌,才明白那东西的寓意。
褚溶月急得柳眉拧紧:“混账!我褚家无女儿,这娃娃亲自然已不作数!”
“娃娃亲既定的是贫道家与您家,那么男人女人有何差别?”
“疯子,你可是出了家!”
肆显招招拆解:“哦,少主若忧心的这事,那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若你我婚期定下,贫道自会还俗。”
褚溶月怒不可遏,却也叫君子仪礼束缚着手脚不肯冲人施拳脚,只抛下祖先,甩袖而去。
肆显见状也不留人,只耸了耸肩,说:“这般大了,还要哥哥我帮你收拾烂摊子。”他抽了三根线香,跪去蒲团上,边拜边说,“祖宗爷,贫僧今日替褚氏子孙褚溶月给诸位添香火,还望诸位能保他此行平平安安!”
俞长宣抱臂冷嗤:“长老到底是想要他好,还是想要他不好?”
肆显把香往炉里插,很大度般:“贫僧性宽达包容,又不是某些人,怎会望人不好?”
俞长宣没理会他的暗讽,只道:“他还是个孩子,你别招惹他。”
肆显只笑了笑,抓起那搁下的牛腿,咬着肉扬长而去。
戚止胤好似没懂二人再说什么,只仿着那肆显拿了三根香,挺挺地立了会儿,便把香插去鼎里。
俞长宣只是亲热地搂着他的肩,问:“阿胤,你为何不跪?”
“我无心敬祂们,献香火已是诚意之至。”
“那神龛上还摆着一尊崇梧真君像呢?祂你也不尊敬了?”
戚止胤摇头:“我已不再信神佛。”
俞长宣奇怪:“好端端地怎么不信了?”
那敬黎方拜完祖宗,香不过插得歪了点儿,就给落下的烟灰烫得“嗷”了声:“凭啥烫我不烫戚止胤!
戚止胤才没工夫搭理敬黎,只简短地回答俞长宣:“不灵,自然就不信了。”
适才那枝梨花在袖袋里没收好,这会儿颠了出来。戚止胤一个眼疾手快拿住了,就捏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
俞长宣依旧不明白:“怎会不灵?”
敬黎在戚止胤那碰了灰,一时间新仇加旧恨,便嚷着揭戚止胤的底:“仙师,这事儿我知道!当初您连病两月,戚止胤他跑去山下那崇梧真君庙里,从昨年年末直跪过了年关,不料您没醒,反而烧得更是厉害,他因而恨上了神佛!”
闻言,俞长宣噙笑瞥向戚止胤,作讶然状:“当真?”
戚止胤就说:“假的。”
戚止胤将梨花的那五瓣雪捋了捋,只捏着那枝梨花,冷冷地往外头走,头也不回道:“香已上完,我该去晨练了。”
俞长宣一瞧他那态度,就有了十分把握,于是跟在戚止胤后头笑:“阿胤,你就有这般心系为师?”
“我没有。”
“好。”
“真的没有。”
“好。”
“你信了?”
“嗯。”
“那不好。”戚止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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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宣:养崽子养崽子养崽子^^
71(阿胤):直球进化中…
偷偷说声,小宣是蛇塑,阿胤是猫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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