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宣噗呲一笑:“阿胤不做孩子,那要当什么?”
他把戚止胤拉近了,脑袋歪在戚止胤薄薄的胸膛上:“若能成真,为师倒乐意你一辈子也长不大。”
戚止胤平稳有力的心跳震着俞长宣的耳朵,他险些忘却里头有一邪种正将这颗心给腐蚀。
还平白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在被无数股力销蚀,愈渐渺小。
俞长宣贴得极紧,戚止胤不敢乱动,身子几乎僵住。
他盯着怀中青丝好一会儿,手在衣衫上蹭干净,才青涩又小心地抚上俞长宣的长发,问:“为何?”
俞长宣温情一笑:“鸟儿羽翼渐丰后便要离巢,人也是这般,待年岁增长,定要各奔前程……”
他仰起脑袋,看向戚止胤:“阿胤可盼如此?”
似乎经了极认真的思量,戚止胤良久才答:“那我不要长大了……但你别把我当孩子。”
俞长宣失笑,原想展手将戚止胤搂住,只是那手才环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他怕他再这般做戏,就要连自个儿也骗了!
然而他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就叫戚止胤一个眼疾手快拽去了自己的腰上:“要抱就抱,扭扭捏捏像什么样?”
俞长宣就笑了,只把戚止胤暖呼呼地抱了会儿。
一刻后,俞长宣直起身子,摸住搭在桌边的伞,说:“阿胤,你先上楼歇着吧,为师还有些事儿要去忙。”
戚止胤不听,别开他的手,把伞勾进自个儿掌心,道:“你去我也去。”
俞长宣静静地把他看上一看,答应下来。
今夜有雪,月光微微。
戚止胤支起那把素兰伞,将那白衣人笼进了伞檐里。
俞长宣两手空空,觉得无趣,就取了折扇来扇风,哪知还没扇两下,就给戚止胤拿言语教训一番,只得唉声叹气地把扇收进袖袋。
俞长宣闲得慌儿,索性赏起景致,本是看树看石,视线某一刹定在了戚止胤发旋处。
他伸掌比了比,才笑道:“阿胤抽个子了?”
戚止胤就把头矮下来躲开他的手,抬眼瞥他时眼神锋利:“才知道?敢情你这几日都把我当云烟!”
俞长宣仿若无闻,自顾伤怀道:“只怕来日为师一个眼错不见,你就变了个人。”
戚止胤就忘了适才的恼,颇认真地重复道:“我不长大。”
俞长宣只是笑。
时有风起,那一黑一白师徒俩涉在白雪中,俞长宣回头,镇上橘黄的烛火已瞧不着了。
“你要见谁?”戚止胤看他似乎漫无目的,不禁生了怀疑。
“你师伯。”俞长宣道。
“他住在荒郊野岭?”
俞长宣想了想:“该是四海为家吧。”
“那你怎么知道他今儿在这。”
俞长宣一笑:“因为为师想他在这儿呀。”
戚止胤就埋怨似的瞧了他一眼,倒是还跟着他走:“天冷,你不要胡闹,若只是想散散心,走到这儿再走回去也够了。”
“没闹。”俞长宣抬手指了指前方,“看呀,就在那儿。”
只见雪虐风饕,皑皑一片白中乍然斜出一枝红得滴血的梅,再向前一步,竟是梅林铺展,无穷无尽。
戚止胤警惕起来:“先前你我御剑,可并没瞧着这片梅林。”
“为师见到了。”俞长宣却说。
戚止胤只好抿住唇。
行至某处,风雪更紧了些。
戚止胤抬手拦雪,眯着眼睛辨认着什么:“那是……一座文神庙?那人住在庙里?”
俞长宣不置可否。
春风一吹,梅飞舞,仰天观,雪依旧,迷蒙夜天却倏然闪出了星子。
“这又是怎么?”戚止胤讶异。
“咱们这是走到【神障】里了,说明天上有神仙正瞧着这儿。这时祈祷,很可能心想事成呢!”
“心想事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庙里走出一白发男人,“你做梦吧!”
俞长宣望定他。
水华朱的素衫,周正五官,清癯气质。那人面上叫病气与仙气平分,纵使打着盏刻梅大红灯笼,人照旧是昏昏白白。
——正是他的二师兄,佑德真君辛衡。
辛衡此刻周遭绕有九盏天灯,如环,它们是天道看祂德行不群,特赐的嘉奖。
传闻那天灯一盏能实现一个愿望,就连天道也不会过问那愿望的黑白对错。
然而,得与失常伴,这九盏灯供辛衡逍遥,也将祂禁锢。
一旦这九盏灯燃尽,祂便将化作世间微尘,连轮回道也走不得。
世人因此将他奉作【九命仙】。
实际上,这辛衡本有十盏灯。
只是那第十盏灯叫他倒出灯油,制成了百张【梅安玉牌】。那玉牌有神力,若遇险境,便能替携牌者挡下一灾。
——俞长宣便是为此而来。
照那奚白所述,这无涯城中邪祟只怕不可小觑。他身为长者,既将那仨少年领了来,就很有必要将他们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这不仅是为了照顾他自个儿的颜面,也是出于薄弱的一点担责心思。
俞长宣一面咬住了笑,唤戚止胤立在原地,一面佯作讶异,自顾自地迎上前去。
他着意挑选了一处叫戚止胤听不清语声的位置,冲辛衡拱手说:“二师兄。”
辛衡却一点儿不客气:“若喜欢唱戏,我送你到勾栏去唱个够!”
俞长宣只拿被雪蘸湿的一双眼将他看上一看,仿若无辜:“唱什么戏?”
“你不知?那我说给你听!”辛衡猛一振袖,“你明知我俩给世人供作祈明文武双神,我巡己庙时,必定会瞧着你庙中景,竟敢于庙界中行招魂一事。俞代清,我若将此事上告天道,有你好果子吃!”
“可你舍不得。”俞长宣道。
辛衡噎了噎,再启唇时嗓子都哑了:“休扯闲话!说、你为何前来?!”
俞长宣爽朗一笑,荡清先前的嗔怨口气,拱手直言:“代清明日便要携徒进无涯城除恶,听闻那无涯城凶险,为图个安心,只好涎着脸来向师兄讨三枚【梅安玉牌】。”
辛衡自嘲:“我猜也是,否则你怎么会来找我!”
辛衡踩雪上前,眼刀随之刺向俞长宣,他道:“你来讨东西不奇怪,只是你眼下还背着渡情劫的担子,哪来的闲情逸致收徒?”
“怎么还问?”俞长宣耸肩,“师兄不是都说出这‘因’了么?”
听他这样说,辛衡手上灯笼险些摔了:“你……在打杀徒证道的主意?!”
俞长宣扶住那往下耷去的灯笼杆:“不错。”
“你失心疯了!”横来一喝。
那一声牵动心肺,辛衡喘着咳着仍是吼去:“谁教你以人命做天下谋算?啊?——我……我万年来见你菩萨做派,还以为你终于悔过,不曾想你仍是这般的糊涂!身为仙人,你怎能行恶?!”
“行恶?”俞长宣镇定如常,“辛子策,你怕的是我行恶,还是怕我行恶被罚?”
灯笼晃,辛衡踉跄退开一步,竟是难言只字。
“师门铸我,大道炼我,代清今日这般模样也有师兄几分功劳。”俞长宣体己地拍了拍他的肩,“往后,就不劳师兄关心了。”
“你还在怪我没能舍灯救庚玄,是不是?”
“我不怪你。”俞长宣见那人腰上衣带松垮,只捉来替他系好,还替他掸了掸尘,“师兄,闲话休说,给玉牌吧。”
他分明是求人办事,却像个没脸没皮的霸王,乃因他胜券在握。
俞长宣清楚,这忙辛衡非帮不可。
不是因什么情谊,也不是因什么旧恩。恩情于他们这些饱经风霜者来说,太过于清淡,唯有把柄才能撬动他们的齿舌。
辛衡今朝位列四文神之首,凡人时便以志洁行芳名扬四海,人道是“雪胎梅骨”。
却鲜有人知,祂曾因修炼过甚走火入魔,以至于酿出连屠三城之恶果。若非他们师尊打点鬼官将此账记去了一无名小卒的命册里,他本该无德成仙。
金盆洗手,记忆却永存,像疮疤般削不去。
他今朝若将此事上告天庭,纵使辛衡不认,经那【无谎杖】一伺候,也铁定瞒不住的。
到时,辛衡必受至高天罚,湮灭于三界,再无轮回。
辛衡手上瘦筋凸起,恨得牙痒:“你这天杀的伪君子!”
话音方落,他手里便现出三道梅安玉符。
辛衡耷不下脸去给,是俞长宣含着笑,一点一点掰开了他的指头,将那三玉牌收进了袖袋。
辛衡手一空,便愤愤而去。
俞长宣虚情假意地作揖送客,不曾想方垂目,便瞟见辛衡身后一段叫雪泥溅脏的衣袂。
衣生垢秽,是天人五衰【1】兆象。
——原来这辛衡纵使不因旧事揭露而湮灭,也快陨落了。
为何?祂那庙宇香火何其旺盛。
俞长宣凝眉而视,却见那人蓦地驻足。
辛衡并不回头,只说:“听闻双玉他……”
“死在我的刀下。”俞长宣口吻轻松,“我那七杀命,当真是一条条应验,杀恩君,杀师弟,杀友,来日还要杀徒。若非师尊已然仙逝,我说不准还要杀师……今儿只差杀师兄与杀夫妻这两道未尝应验。——所以,辛衡,来日我们别再见了吧。”
“那我要大笑千日了。”辛衡冷哼一声,才走了没两步,他便遽然咬了牙回身,“喂,俞代清,你别进那城!”
“为何不进?”俞长宣笑说,“不论师兄放任那鬼城吃人是出于何般考虑,我眼底反正是容不下一粒沙,既知里头东西害人,就非把它杀干净不可。”
“你说得好轻松!”辛衡切齿道,他背过身子慢慢踏上庙前阶,“俞代清,我等你悔过。”
俞长宣一言不发地予以目送,一番要邀祂吃酒的话语在舌尖几度润过,滑回嗓子里。
辛衡步入庙中,恰是门将拢紧时,俞长宣依稀瞧得那人周遭的九盏灯,先后灭去了六盏。
俞长宣皱了皱眉宇。
那辛衡从前便是刀子嘴豆腐心,千万别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
但愿是他错看。
他静静盯了那庙门半晌,便钻回戚止胤的伞下,站直,脑袋将伞顶高了些。
戚止胤问:“你适才在同你师兄关心吵架?”
“没。”俞长宣嘻嘻笑笑,不真不切,叫戚止胤拿不准他眼下是什么个心绪。
“那你从人家那儿讨了什么东西?”戚止胤又问。
“几块方石头。”俞长宣将一块梅安玉牌系去他腰间,“夜里垫在脖子下头,清凉好睡。”
“毛病。”
戚止胤那只握着伞柄的手往下挪了挪,把伞更支高了些:“你同那人……你师兄亲近么?”
“不亲近。”俞长宣仰着颈子,将伞檐往后推了推,看那星子天又变成黑乎乎的云天,“道不同不相为谋,为师烦他,他也烦为师,我俩早便是相看两厌。”
戚止胤拿那双凤眼把他瞧着:“既是相看两厌,那你为何可怜巴巴地皱着眉?”
俞长宣愣了愣,捋开愁眉,笑:“没啊。”
戚止胤就说:“嘴硬。”
戚止胤将伞换去另只手,略略踮脚,仿着俞长宣先前哄他那样子,抻臂去揉俞长宣的脑袋,他说——
“俞长宣,你别苦着脸,搅得我心烦。”
“你说神障之中,祈祷便可能心想事成。”
“那我要祈祷,要你此生占尽欢娱。”
-----------------------
作者有话说:
【1】天人五衰:佛教用语。天人五衰分为大五衰与小五衰。此处专指大五衰——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汗流、身体臭秽、不乐本座。
小宣:^^解锁二师兄(牵着爱徒版)
71:·-· 。。。。。。
【辛衡,字子策。】
[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