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衡已去,神障早褪,这愿望没能叫一个真神仙听着不说,还叫他这假神仙心里五味杂陈。
许久以前,他师门师兄弟五人情同手足,曾瞒着师尊,在秋初偷酿几壶酒,埋进地里,再于下一年春末刨出,在草野吃了个痛快淋漓。
吃够了,便各留一碗,滴血于酒,拜把子结义,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不料解水枫才叛离师门几年,留下来的四人便攻讦不断。末了四人中,梅兰君子双升成仙,竹菊君子双落作鬼。
彼时世人多数扼腕叹息,却不乏有人道,仙鬼两道都有个伴何尝不是幸运,不曾想彼时四人皆已恨透了彼此。
俞长宣垂眸落在戚止胤身上,眼底像是经了霜,灰茫茫,却又玉似的透。
编织了那么些年的情谊都薄似纱,那么戚止胤又会喜欢他、爱他多久?
俞长宣矮下身子,供戚止胤摸个爽快,叹声:“阿胤啊,若没了你,为师可怎么活?”
“就不要活吧。”戚止胤慢慢转过眼,阴恻恻地说,“我死了,你不活。来日若你先死,我也不活。”
俞长宣无端觉得有些冷,就从袖里摸出那破炉子出来捧:“你好狠的心,今日待师长尚且如此,来日待道侣又该如何?”
戚止胤瞥了眼那炉,道:“人心易变,若不同日而死,同穴而葬,如何能保一颗真心不被污损?”
俞长宣摇头:“你若爱她,理当放她自由。”
“可笑!”戚止胤看来,眸子陷在眉弓浓灰中更显得漆黑,“他若胆敢另觅新欢,我纵使身死,也要化鬼缠死他!”
俞长宣见这小子油盐不进,只得干巴巴一笑,心道千万莫叫他养出第二个戚木风。
二人归楼时,楼内仍喧闹,邻屋的褚敬二人却已熄灯歇下。
赶了几日的路,俞长宣身子也乏,只扯着戚止胤倒去榻上,一觉到天明。
尚是拂晓,天光乍现之后便是精白一片。
俞长宣将手搭在窗台,呼吸凛春含有夜露的冷风。他想,此刻走在那白雪间,就要辨不清何为天,何为地。
恰是看得眸累时候,外头人把门轻轻敲动:“爷、爷!”
俞长宣便启门去看,只见一人披着张肮脏的斗篷,以面具遮面,开口前先清了清嗓:“爷,小的来领您去那无涯城……”
那是一把极粗哑难听的嗓,与昨日那花信的细嗓大相径庭。
俞长宣眯了眯眼,打断他:“你嗓子怎么了?”
来人就愣了愣,忘乎所以地摸了摸颈子,又倏然像是清醒般垂下手去:“无、无妨,就是害了点儿风寒,烧坏了嗓。”
俞长宣抱着臂就笑:“害了风寒,所以连年纪老了数十岁,是吗?”
那人儿闻言战栗不已,抬手往头顶一摸,才发觉斗篷不知何时已被扯下,露出他如枯枝般的苍苍白发。
他转过身子便要逃,不曾想俞长宣一个飞腿扫向他的膝弯,他霎时以跪姿及地。
俞长宣只腾地攥住那斗篷,将那老头拖入房中。手才往面具一点,那木雕作的物什便碎作了渣。
木屑飞扬,纷纷扬扬洒在那爬满皱纹的面容之上。
俞长宣原要逼问眼前这老头假扮花信有何谋求,俯身一瞧,这人的模样竟与花信有七八分相似。
俞长宣凝视着他,心道,这位是花信的父亲?姥爷?
不对。
俞长宣心头一动,抬手去拨那人鬓角的碎发,就见了两道瞩目的小疤。
“你是花信?”
那老头仓皇地捂住脸,答非所问:“别看我!别看我!”
戚止胤才洗漱回来,见那老头打扮得俗气,满头簪子不说,面颊还搽满红铅粉,不禁微微皱眉:“这又是谁?你认得他?”
“认得的。”俞长宣道,“阿胤也认识呀。”
戚止胤望了许久,犹豫道:“他……是昨夜给你斟酒那小倌?”
俞长宣点了点头,他拿靴尖顶了张凳子去花信身边:“起来,坐。说说你这脸吧?”
花信不敢不从,艰难地爬上椅,只因不知如何开口,攥得袖子都破了。后来哇地一声哭出来:“小的这些从无涯城中逃出来的人儿,皆遭了咒诅,每逢廿七便要变作这副模样!小的、小的也是没办法!”
俞长宣忖量,少者枯骨,难怪这镇上人要管他们叫“枯奴”,只是这世上竟还有能夺人青春的法器么?
他无视了花信的眼泪,薄情道:“这事既已说清,那就烦请带路吧。”
花信无法,只得咬紧牙关,把眼泪鼻涕收拾干净,说:“好。”
恰隔壁屋子里那敬黎和褚溶月整衣出门,见俞长宣跟着那粉面老头,也都安分跟了上去。
才步出小楼,便见有个素衣渔女踮着脚在往楼里望。
花信本想走的,那渔女却上前拦住了他:“老先生,花信哥哥今儿可在楼里么?”
众人一听,就都将视线往花信那儿斜。
不料适才还哆嗦着的人,忽而变得分外平静,他摇了摇头说:“姑娘家,您莫非便是花信的相好?”
渔女一听那话,登时羞了脸,只还点了点头。
花信就从袖里取出个装满碎银的囊袋,塞进那姑娘手里:“那您快些走吧,花信同老夫交代过,若遇着您,就要老夫把这银子交给您。”
渔女的眼睛就红了,她抹了抹眼泪,不甘地仰头:“他是嫌弃我碍着他生意了,要拿银子打发我走?”
那苍老的面庞因苦笑而皱痕更深:“姑娘,老夫劝您一声罢,那小子是个贱卖身子的,今儿说爱您,明儿便会同别人说爱去!天涯何处无芳草,您还是趁早另寻个好人家吧。”
那渔女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只狠狠将那布囊抛了,抹着眼泪跑开。
花信目送她离开,屈身将那布囊扑了扑收回去。
他转向俞长宣,又向先前那般点头哈腰:“实在对不住,耽搁了各位的时辰,诸位请随小的来吧。”
众人盯着他那泪流的笑脸,无言。
戚止胤前些日子误打误撞开了天眼,这会儿都没能阖上。他戳戳俞长宣的腰际,问:“这适才那女子的红线分明还与花信系着的,这会儿怎么各自连去了他方……这红线也能更改的么?”
俞长宣耸耸肩:“这倒算不得稀奇事。”
“可红线不是天命线么?”戚止胤道,“花信这番算不算是亲手改了命数?”
俞长宣只坚持:“人力微弱,定然无能更改天命,或许那红线更替本就写在他命里吧。”
戚止胤没吭声。
无涯城前满是泥腥味,地面只有稀稀落落的一点雪,裸.露出黑魆魆的大地的脊骨。
花信把唇抿着,面无表情地瞧着遮挡于城前的迷雾。
“你待这城没有眷恋么?”俞长宣问他。
花信张了口,伸指点了点自己的嗓子眼,摇头。
俞长宣就明白他这是遭了闭言咒了:“这也是因那咒诅?”
花信点头。
敬黎呼了口气,把热息在掌心搓成水,催促说:“这大冷天儿的,快些了结此事罢,少主,你来把这雾退了吧……唔我看看……大概五箭便成……”
然而不待褚溶月拔箭,俞长宣先道:“阿胤,你来。”
“他?”敬黎挑了一边眉,不大相信的口气。
戚止胤默默拔刀,那劣刀才出鞘,剑气就横暴得吓人。他只攥紧了,轻轻朝前一劈,数息之间,迷雾消弭殆尽。
敬黎哑住,不禁看向戚止胤,见那人也似要朝他看来,忙把脸扭向城门,不料这一看,又不禁瞪大了双眼。
那冷硬的城门竟已洞开!
花信寻回声音,说:“诸位请吧,再慢些,只怕雾要回来了。”
城中无风,无雪,无人。
房屋是白墙青瓦,常见的水乡模样。
在众人尽入城的那刹,城门砰地阖紧。
这会儿再仰天瞧,就再见不得寻常苍穹了。
无数紫藤织成密网,遮天蔽日,不知吮吸了何般养分,竟生得马腿一般粗壮。
俞长宣起初只嗅得腥气,后来渐渐往深处走,就嗅到一股香,很清淡的紫藤花香。
这香气极其醒神,他适才还走马看花,这会儿终于认真起打量道旁屋室。
每一块墙都扎满了箭矢,每间屋内皆是遭了打砸模样,仔细看去,还有火灼后的黢黑烧口。
“喂,老头,这里遭了什么事儿?”敬黎口吻轻蔑,“你不是枯奴么?该对这儿很熟悉才是。”
花信就局促道:“奴、奴打小便搬离了这地儿……”
话音未落,忽听远方响起声声战鼓,有兵士整队的声响传来。
轰隆,轰隆——
花信忽而很紧张,嘴张得极大,似是想尖叫。
他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战靴的齐响却大了。
戚止胤二话不说将那呆住的花信搡进近旁的布庄,褚溶月和敬黎也很识相地拐身钻了去。
唯有俞长宣停在那街上望了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起布进屋。
这布庄窄小,高悬白布,不像是寻常以贩布为营生的店家,倒像是帮人置办丧事凶肆。
俞长宣的眼珠子极快地在店内转了一圈。
只见每一条垂地白绫上皆有泼墨,写满荒唐言不说,还都含一【杀】!
再一翻找,便是【百战,将归】。
他不由得呢喃:“将归,将归,这是谁人将要归来?”
花信就打着抖摇头:“错了,错了……”
俞长宣看向他:“怎么个错法?”
才出声问,那铁靴声便更近了。
屋内众人默契地止住声响,俞长宣拈起一张白布盖去那仨少年头顶,自个儿则拖着花信,一道躲去个暗角。
这角落恰对着一扇半开的窗子,若仔细挑选眼睛安放的位置,恰能穿过高悬、层叠如云般的布匹,望向窗外。
俞长宣也确实如此。
他穿布觑见一队披甲走尸,身上套着木镣,哭声震天。
他舔舔干燥的唇,正等那些走尸自窗前走开,行伍之后乍然冒出一个威武身影。
花信也瞧着了,轻声说:“鬼、鬼将军……”说罢,他的身子抖得更加的厉害。
那鬼将军白发长眉,高鼻佳骨,一条黑布遮住了双目,死前应是英俊相貌。
祂满面皮囊都将近腐化,可俞长宣不知为何却从祂身上看出一点熟悉的痕。或许是因那鬼将军跛足的步态与身躯,令他想起了他师尊。
可是他师尊虽生了一副高大宽阔的身板,手上只有攥笔写字儿的茧,半分没有握刀拉弓的,同这类打打杀杀之事简直毫无干系。
不容他再想,那鬼将军猝然张口,沙哑的嗓,遒劲的声,祂慢吟:“王……王啊……末将归……”
俞长宣这才明白,那布上“将归”所指,非“将要归“,而是“将军归”。
他忽而觉得掌心有些湿,垂眼看时,便见那花信正悄无声息地流眼泪。
“你为何哭?”俞长宣压着声问。
花信说:“阿娘说……见了那鬼将军再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你怕死?”
“我怕……”花信颈上的无涯刺青闪了闪,直像是烧起来,他在地上痛苦地扭动,一如被鱼叉叉中的江中鲫鱼,“怕老!”
怕老?这又是什么意思,不惧死,却惧老?
俞长宣理解不能,只抛下他,仔细听着店外动静,慢慢贴近墙观望。
“杀了那走尸便成了吧?”敬黎这时也掀开挡在身上的白布,摩拳擦掌,“那鬼将军再威风也不过走尸,小爷我杀了他绰绰有余!”
俞长宣仅仅微微一笑:“敬小仙师竟有十成十的把握杀祂,俞某远不及您,实在佩服。”
敬黎以为他说笑:“你瞎说什么!”
“瞎说?大难临头,俞某可没闲情瞎说。”俞长宣粗鲁地把住敬黎的胳膊,带去窗前,说,“你看到外头那棵树干至少有十余人环抱之宽的紫藤了么?那树的种子非同寻常,乃是大乘期修士的元婴。”
敬黎仍没明白:“你想说啥?”
“这非鬼城,是【魇城】,而魇城中的走尸,难杀!”
“魇城……何为魇?”褚溶月这博识强闻的都不由得困惑起来。
俞长宣就耐心地同他们解释:“【鬼魂】为失魄人,鬼魂占据生人肉身亦或设法重塑肉身则成【鬼】。【魇】则居于仙鬼之间,因一【念】而动,只一念成仙,一念堕鬼。偏这一念,这魇千年万年解不得。”
“鬼能操纵走尸,魇则最会织梦,譬如说……”
俞长宣松开敬黎,亲昵地去攥褚溶月的手,只是力道上得突然,直给褚溶月扯得一个趔趄扑来。
他扶住褚溶月的后腰,甫一贴耳送去一声笑,那只摸住他后腰的手中便遽然现出了仙岚。
噗——
那长剑竟一举穿了褚溶月的腹!
长剑抽出时给肠子绞住,俞长宣断然抽出,丝毫不留情面。
“混账!你干什么!”敬黎骇得通身发抖。
俞长宣只抬眼看过去,敬黎那身劲装立时叫青火吞没。
“闹够了么!”戚止胤皱紧眉宇,“俞长宣,你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
“发疯?”俞长宣皱眉作八字,凄凄楚楚仿佛蒙冤。
他走近了,右手尚垂着滴血剑,左手却满含柔情地在戚止胤颈间游走。
戚止胤正欲说些什么,下一刹,眼前窦生一泓冷极剑光。
嚓——
戚止胤的颈敞开个巴掌长的血口。
泪因绝望而生,在眼眶里积满再溢出,戚止胤倒去地上,不可置信:“为……为何?”
俞长宣微微一笑:“因为你们全是镜中花,水中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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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宣:杀杀杀!(大开杀戒版)
71:zzZ…(下线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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