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止胤那瞳子黑白分明,又澄澈如玉透。
俞长宣俯身一望,便好似给他囚进了一方玉笼之中,他干笑一声:“若有那日,就是要为师贴着你一辈子,为师也认了。”
戚止胤很郑重般转向他,说:“你莫忘了。”
俞长宣点着头,本还欲看看那些载满生欲的眼。
然而,男女老少皆随戚止胤的步伐俯拜在地,弓起一节一节凹凸的脊骨,埋住了那双双眼睛。
俞长宣方叹出一口长气,就听斥候来报:“大祝,大帅已领兵出征!”
话音方落,便有一股春风卷来,吹得碎发遮眼。
二人把碎发撂开再一看,漫天飞白,洋洋洒洒。
“下雪了。”戚止胤轻声。
“不是雪。”俞长宣随手抓了一片,摊开手,便见掌心伏着一张铜钱状的薄片,“是出殡用的引路纸。”
唢呐乍响,眼前登即由人抬过数口灵柩。其中有一棺木没盖严实,里头却是空荡荡。
戚止胤说:“这是为何?”
俞长宣紧紧牵着他:“刀剑无眼,将士通常死的面目全非,尸身多数拾不回来了……沙场就是座巨坟。”
战火将沙场兵士烧作白骨,也同样烧白了踮脚盼归人。
俞长宣这时再往道旁看,如今跪拜在地者无不披麻戴孝,额系白绫。
然而远处,战鼓声复又响起,显然,这一仗远未打完。
于是众人先前对少帝如潮般的欢呼,尽数转作悲鸣。
黑云摧村,雨很快便泼下来。
巫从贴心地给他二人支起伞,道旁那些百姓却叫雨浇湿了衣裳。
俞长宣行得略慢于戚止胤,见戚止胤顿步,便问:“怎么?”
“脚下。”戚止胤道。
俞长宣低头,就见靴底淌着一摊鲜血,他立时回眸看向大祝,说:“战火应还没烧至村中,这是谁人的血?”
大祝揣手不答,俞长宣移目他处,便自一巫从的手上得到了答案。
——那小将薛紫庭的脑袋就提在那巫从的手上,鲜血一滴滴地随着他的步子坠落,行得快,血便落地成蛇;行得慢,血便似他们此刻足下那般,如潭如湖。
俞长宣眸光泛冷,问:“为何杀他?”
大祝就恭谨而答:“回大人,那孩子生于巫卜世家,却疑天,此为不忠。天道开恩,降我朝以破局之法,他却因己欲,催少帝老,不知感恩,当杀。”
话音方落,诸巫从忙忙软膝一跪,齐声道:“天慈悲!”
“天慈悲……”戚止胤茫然地重复着那话语,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好似他的眼泪,他近乎求助般看向俞长宣的眼,“何处慈悲?”
雨水打湿了俞长宣的长睫,模糊了他的视野。
俞长宣有一刹恍惚,仿佛解水枫还没死,还站在那方草野,冲他吼声说——“天道如此不公!”
俞长宣艰难将喉结滚了滚,笑着答去:“天仁如何?天不仁又如何?我们皆为尘世蝼蚁,就莫自寻烦恼了吧。”
戚止胤心头如遭一槌,他欲听进俞长宣的话,于是敛了眉睫,可片刻还是猫儿似的咕噜含糊道:“难道我们非装聋作哑才能活?”
薛紫庭的血叫雨珠溅起来,随着戚止胤那话,浸脏了俞长宣的白衣,他仅仅笑了笑。
祭礼将启,柴火搭作焚帝台,四角各竖曳地幡旆。
八名壮汉分列两侧,高擎火把。
俞长宣见戚止胤尚恍惚,提醒道:“这一境呈现许多无涯国往事,其间对于焚少帝护国的阻碍,数不胜数……”
他摩挲着戚止胤的掌纹:“魇主因念而生,因念而苦,最知如何折磨人。尤其喜好将入境者珍视的东西夺去,年华、肢体、灵脉,祂既拿去,便再要不回来了。但魇主非鬼,对于夺人性命并无执念……”
戚止胤聪明,即刻便明白了俞长宣的话中意:“你是说,只要我安分受下焚祭,了结此境之念之余,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是不是?”
俞长宣不语,戚止胤就道:“无妨。就是你要我直接受死,我也会安稳受着的。”
他转头,瞥见俞长宣颦了两道长眉,不禁勾起嘴角:“你看上去舍不得我。”他停顿须臾,才又说,“只可惜并不真心。——下回吧,这次我若活下来了,下回临死前,你为我流一回真心的眼泪吧。”
俞长宣依旧默声,只端视巫女以生米铺路,将戚止胤引上焚帝台,又执一把米从他额前浇落,方为戚止胤配冕旒,奉玉玺。
她施施而退,大祝就擦着她的肩登台,双手呈上天命状。
戚止胤毫不犹豫地接过,看向俞长宣。
那刻,俞长宣阖上了双眼。
他胡乱地想,想到抗天命而平白搭上双眼的他自个儿,争天命而不得善终的庚玄与解水枫,违逆天命而求死不能的褚天纵——俱都同他说着逆天而行终会悔。
这无涯国就是因先前未能遵从天命,才落得如此下场。
他知道,都知道,可……
唰!
火猝然烧起,却不是熟悉的红光,而是愈燃愈盛的青火。
灵力冲破俞长宣拥塞的灵脉,自他体内炸开。万千青火降世,朝岚划开雨夜,更留得段段青色残影。
众人的哀声叫大雨遮蔽,大祝冲他迈出一步,想要确认些什么。
咔哒。
大祝的脑袋铛然落地,叫那副凶恶脸子也脱露出来,显露出一张与薛紫庭似极的面孔。他的无头躯则摔去台下,自袖摆中滑出一段九重紫的新枝。
朝岚随俞长宣的指尖而动,飞杀那些疯魔般扑上来的兵卒,血像雨珠落地,滴答,滴答,红水花。
戚止胤垂首于焚帝台,在雨点之中打起了颤。
剑归于玉手,俞长宣在百姓惊恐的眼神中登台,冰手摸上了戚止胤的脸:“冷?还是怕?”
戚止胤摇头:“不冷……也……不怕。”
“却是发了抖?”俞长宣当他逞强,去替他拨开那些遮挡视线的碎发,却见那人瞳子霎作猩红。
俞长宣倏地将掌覆上他心口,却发现邪种尚安稳,并未催使他入虚魔之境——那是怎么?
“你……”戚止胤齿关咬紧,去摸俞长宣攥着朝岚的那只手,“你杀了我吧。”
“为何?”
“俞代清,”戚止胤唤他,分明与他近乎相贴,望着他眼神却很远,远得好似隔了千万沟壑,“我天生凶恶。”他仰起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从不怕杀人,还嗜好杀人。”
戚止胤愈说愈快,似乎急于将自个儿丑陋腌臜的模样暴.露给俞长宣看,乃至于十指不受控地搐动起来:“杀人的快意比世间一切都更叫我痴迷,我杀恶人,可我见善人颈裂而亡依旧感到兴奋,感到舒爽!俞代清,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疯子!”
“所以……杀了我吧。”戚止胤腔调变得轻快,仿若只是在向俞长宣讨要一块糖,“师尊。”
腕子一提,那染血的剑尖便划去了戚止胤的颈前。
没曾想,戚止胤已然合目受死,剑尖却仅仅在他袖上蹭去一滴血。俞长宣的胸膛撞上来,他笑:“若非被困在这要人命的魇城,为师便要摆一桌酒,庆贺你这声声‘师尊’。”
“俞代清,你没听着么!”戚止胤搡开他,手中的天命状落在雨水里,“我想杀人!杀人啊!走火入魔者未必心心念念的恶事,我却痴迷!我比魔头更恶,正道不容我!!”
俞长宣的神情照旧平和:“你想杀人,你杀了么?”
“杀了!还杀了好些!如今官府的逮捕令还挂着我的名!”戚止胤急切道,“花信先前不就是以这事要挟你的么?你拖着我这包袱,来日我这丑恶癖好显露,你必定要身败名裂!”
“为师有什么身什么名?”俞长宣笑道,“扫地身,阿斗名么?若真要论起来,没了你,为师连在司殷宗借住都不够格。”
戚止胤双眸如浸血:“俞代清,你为何执迷不悟!你……你留着我,我有朝一日也可能杀了你!!”
“你打一开始便想杀为师,”俞长宣将他扯进怀里,“为师从前不怕,眼下也不怕,你就别走了吧。”
戚止胤缓缓阖眼,两行血自眼尾滑落。
俞长宣摸住他的脑袋,抬头望那虚空,只见黑黢黢的天幕中裂开了一道亮隙——天裂!
不出一刻,苍穹垂斜坠落,天瓦如同火星子般坠落,带来却不是光明,而是灾难。
俞长宣只是平静地拍打戚止胤的脊背,于举头三尺支起一座兰台,致使天瓦如水珠般迸溅于身侧。
他说:“阿胤你可知么?天裂现,万物枯。一旦入境者没能撑过这天裂,便会死在魇境之中。若撑下来了,除了自毁灵脉,炸穿此境,便只有反复于此境循环,直至破除【念】,或者叫某一次天裂夺去性命。”
“魇境之外也有天裂么?”
俞长宣抚摸他的手顿了顿:“自是有的。天裂的景象同此刻一般,天瓦落世,摧残生灵,唯有仙鬼能存。可楼阁崩塌,庙宇亦然,没了香火,神仙又能活多久?到时,鬼物横行于世,人间炼狱,凡人侥幸逃过天瓦折磨,也难逃恶鬼之手……”
“天裂……我这辈子可会遇着么?”
俞长宣耷下长睫,须臾才笑答:“阿胤是福星降世,必不会遇见的。”
天裂停息,雨珠却仿佛穿透了兰台,泼下来,蒙住了他们的双目。
俞长宣觉着他的神识仿佛停滞了,自灵脉涌出的灵力与血液都在倒流归于心府。湿漉漉的面颊渐趋干燥,百姓的哀嚎渐渐小了,替代而来的是——
他的眼猛然睁开。
便见不远处大祝佩着脸子,唱着难辨的祝词。
一切重来。
俞长宣推了推躺在他身旁的戚止胤,说:“阿胤,起来,看戏去。”
熟悉的唱词,熟悉的举止,从看戏到被大祝锁入小庙,皆与之前无异。
只是这回进庙,俞长宣没再招惹那鬼泥像,他见戚止胤略有疲惫,便盘腿供戚止胤躺,自己则盯住那死命劝说他们饮下催老油的薛紫庭。
他任那人畅快说了会儿,才问:“小将军,大祝同您是什么关系。”
薛紫庭尴尬一笑:“这……他与末将乃薛家双生子,他不过大末将几息工夫,样貌相似,就是天赋差得多……”
“你好九重紫么?”俞长宣冷不丁问。
“曾喜欢,如今只余憎恶。”薛紫庭抠着掌心握剑磨出的茧子,“说来不怕大人笑话,末将同他打娘胎起便待在一块儿了,也曾兄弟情深。多年前,他身任大祝,末将听闻他自此不能成家,便打定主意自个儿也不要娶妻生子,就陪他一道在郊野搭个蓬屋,再栽几株我二人甚是喜欢的九重紫……”
薛紫庭说及此处,终于将视线从鼎中挪出来,笑了笑:“哥他答应了的……”像是怕俞长宣不相信,又讪讪地重复了声,“曾答应过的……后来因他瞧不上我,这约定才废了。至于那花儿么,末将看了便要想到他,自然就讨厌了……末将也能理解他,毕竟末将楞头呆脑,没本事没出息……他却年纪轻轻位高权重,怎会甘心同末将混迹一处?自然是要拿末将当云烟的……末将恨透了他。”
俞长宣见他神情不虞,宕开一笔:“为何二位为双生,大祝却好似比小将军年长许多?”
“燃寿元卜天命乃我族秘术,一脉单传。”薛紫庭笑道,“彼时末将还笑他来日若承太多天命,只怕几年光阴便要变作老头……可末将也并非真心嫌弃他,他若乐意,他的一辈子多长,末将便陪他走多长……”
薛紫庭默了默,摸着那碗油又道:“二位,难不成岁月流逝,是比阴阳两隔更可怕的东西么?”
俞长宣的手在戚止胤的薄背上滑动,哂笑:“小将军,你劝不动我。”
薛紫庭就急了起来,干脆抓过那碗油要强喂,那人力大如牛,俞长宣险些招架不住,忙把戚止胤捣鼓起来。
正挣扎,屋门突地大敞,大祝啪地将那木碗给拍落。
一个响亮的耳光须臾在薛紫庭面上扇响。
“薛紫庭!”巫祝声嘶力竭,“你好大的胆子!!”
薛紫庭只抓着大祝的衣俯拜下来:“不……我不是……是天命残酷……哥……我们就非要以命换命不可?你若信我一回,赵大帅他百战百胜,我又精通兵法剑术,我二人定能铩羽而归!”
大祝只缓缓屈下膝来,攥住他的臂,十指差些掐穿他:“薛紫庭,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赵大帅早已战死沙场,今朝无涯国的大帅是你薛紫庭啊!”
薛紫庭呆愣地仰起头颅,眨眼间,俞长宣便见薛紫庭从一个瘦弱少年,变作个魁梧奇伟的悍将。
大祝扶住他,不着一丝情绪道:“薛大帅,请回吧。”
那薛紫庭使劲搓了一把脸,只颤颤巍巍地爬身起来,夺门而出。只是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左脚似乎有些跛。
跛?
俞长宣瞳子顿缩——那死境之中的鬼将军也同样跛足。
戚止胤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道:“莫非这薛紫庭乃魇主此境化身?”
“十有八九。”俞长宣道,“上回薛紫庭便叫巫从斩了脑袋,眼下得先留住他的性命,才好琢磨【念】为何。”
二人不约而同奔向薛紫庭,然而距那人仅有一步之遥时,身后倏然劈来一阵刀风,瞬间叫薛紫庭身首异处。
俞长宣霍然回首,只见大祝平静地收刀入鞘:“愚弟无理取闹,吓着您了。”又转向戚止胤,道,“少帝,登台吧。”
百千甲兵听令排开一条长道,异口同声:“恭请陛下。”
戚止胤尚失神于适才的失败,此刻仿若木偶人般叫身后无数双手推前。
接过天命状时他仍发着怔,不料一阵幽香扑鼻,一只玉手竟将天命状夺了去。
俞长宣立身高台,随意地将天命状展开,冲大祝笑道:“薛紫庭疑天命,却无能改命,便由在下来替他将这天命毁去!”
呲啦——
布帛撕裂,上头金文裂作毫无含义的笔画,最后叫【少境】二字盖去。
啼哭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催得戚止胤心头如负千钧,沉沉欲坠。
帝台崩毁,本该由兵卒攥着的火把这会儿皆零落在地,燃起熊熊大火。戚止胤就在火光中拾着了一张枯念纸——【信天命,吾为难。】
大祝同俞长宣相对而立,须臾一笑,垂首取下那蓝面脸子,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
俞长宣本不甚关心,不曾想堪堪一窥,眸子便缩似针尖。
是了,无涯国中巫卜世家,通天命,能以寿元为香火,换得《天命书》一窥。
——他师尊当年为师门卜命,便是如此。
“师尊……”俞长宣几乎是抖声。
大祝仅仅是平静地看过来,笑了又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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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宣:寻找师尊中…
71: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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