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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老·不成诗

作者:洬忱 当前章节:90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8

“哥……”

薛紫庭咀嚼着那陌生的词,嚼着嚼着忽像是清醒般连“呸”几下。

他扫开薛仪重的手,咬牙道:“别以为同我生得相似便是薛家人了,我乃薛家长公子,才没有什么哥!”

薛仪重叹了好长一口气,便起身抓了他的腕骨,说:“走,我们看族谱去!”

尚是孩子,下手没个轻重,薛紫庭给薛仪重扯得腕子疼,本就心不甘情不愿,这会儿更恼了:“我不去,我不去,你放开我!”

然而,他一扭头觑见满屋的五彩脸子,又不禁心惊肉跳,不自觉将另只手也缠了上去,嘴上还像是别开生面:“哼,去就去!”

只一着急,踩掉薛仪重的鞋,脑袋又挨了一下:“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薛紫庭“哎呦”一声,抬手摸脑袋:“看你翩翩似仙,不曾想竟这般的粗鲁!”

他才把头摸了一下,便像是怕薛仪重跑了似的,忙不迭把手死死抓回去。

薛仪重虽是直摇头,一副拿他胞弟没办法的模样,笑意却把整张脸镀上了柔情。

二人就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闹着,不出百步,宗祠便到了。

薛紫庭愣愣:“我平日里没少往宗祠跑,怎么从不知后头别有洞天?”

薛仪重就笑:“你哪回烧香用了心,还不是敷衍了事,恨不能立刻开溜?”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你虽从没瞧着我,我倒时常见你……”

薛紫庭嘴角抽了抽:“你在哪儿偷瞧我?”

“不告诉你。”薛仪重如此说着,绕过那摆了祖宗牌位的大木龛,停在那贴满红纸的柱前,戳着自个儿的名字,“你看,【一子仪重】、【二子紫庭】。”

他得意地勾起嘴角,“我是你哥,我才是薛家长公子。”

听及此处,俞长宣还以为薛紫庭怎么着也该痛哭流涕,温情同长兄话从前了。

不料他师尊绝非池中物,仔细瞧过那柱上红纸黑字,竟气急败坏地掴了薛仪重一掌:“妖、妖人!定是你拿妖术蛊惑了我的眼睛……我、我才是薛家长公子!”

薛仪重也不是个软柿子,懵了没一阵,就朝那金玉娃娃脸上揍去一拳:“好你个薛紫庭,远远瞧着还惹人喜爱,凑近一看,才知是这样的不讲道理!看哥哥我今儿非把你拐回君子正道不可!”

“我没有哥!”薛紫庭还在吼。

那二人扭打在一块儿,谁也不让谁,腿脚胡踢,拳点乱落,一忽儿便揍断了木龛一条腿。

哗啦啦!

祖宗牌位排山倒海般自神龛倒下来,二人见状哑住,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宗祠外人声嘈杂。

“哎呦,这扫墓也不是个容易活,不知道紫庭又跑哪儿去了,快多派几个人手,给我把他逮回来……”

啪!门开了,黑压压的人群。

屋内屋外俱是一愣。

薛紫庭松开薛仪重的头发,薛仪重也收回掐住他领子的手,异口同声:“爹!”

后来那薛大薛二自然是抄书面壁,除了皮.肉苦,什么苦都吃了。

至于为何要瞒住薛仪重,他二人爹也同他们说清了,他说,十一乃薛家次子必跨的生死关,薛家每一辈,次子皆活不过十一。

因此,自打双生降世,一家人便谋定在二人年满十一前,先隐去长子薛仪重的名,提次子薛紫庭当长公子,好瞒过神鬼佛。

如今他俩已庆过了十一生辰,本打算不久后便带他们相见的,谁料会闹这么一出?

好在二人因祸得福,竟是不打不相识,自打那日起,便不分昼夜地腻在了一处。

用薛紫庭的话来说便是“十一载苦尽,幸觅知音”,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滋味。

可俞长宣怎么看,这双生子同“知音”二字都八竿子打不着。

那薛紫庭口中的知音,不过是薛仪重有意迁就,又百般投其所好罢了。

薛仪重长久锁在一方天地里,因着下任大祝这层身份,万万不能上学堂,平日里都在家宅念书。

薛紫庭见状,也赖着要一块儿,薛家主正愁长子无人作陪,便允了。

谁料没几日,薛紫庭就当着薛仪重的面诉苦道:“爹,宅子里好闷,放我出去上学堂吧!”

薛家主盛怒,戒尺啪地拍断在桌:“孽障,你哥不是还在么!”

“哥……”薛紫庭回头瞄了薛仪重一眼,努努嘴,“我夜里不也会回来的么,陪哥有够久了吧?”

薛家主气得头昏脑胀,拿戒尺掠了掠薛仪重:“仪重,你怎么想?”

薛仪重只剥了粒玛瑙似的葡萄给薛紫庭喂去,说:“紫庭他打小在花花世界里长大,惯常呼朋引伴,万万受不得冷清寂寞。爹,你就随他吧。”

“你……你、唉!”薛家主神情虽有不忍,晃着脑袋出门去,恶狠狠地说,“老子还真不管了!”

“到底是我哥么!”

薛紫庭嘻嘻笑着将薛仪重搂了搂,快活得似条摇尾巴的狗,旋即欢天喜地跑出了家门,全然不顾彼时薛仪重的脸色如石雕般僵硬难看。

幸而薛紫庭仿佛靠吸人精气过活,没日没夜地粘着人。

白日和好友同行,夜里就抛了自个儿那一院的名贵娇花,往薛仪重院里跑。

他爹因着先前那事,怕薛紫庭没心没肺要伤人心,索性把薛仪重院子的门锁住了。

薛紫庭就攀九重紫进院,回回要扯一段枝条下来,又赠给薛仪重,说是今日佳礼。

再后来,兄弟二人夜话总也说不完,就挤去了一张榻上。

可薛仪重话并不多,因此常是薛紫庭说,薛仪重听。

然薛仪重话不多,肚子里的坏水一点儿不少,三言两句便能把薛紫庭逗得眼泪汪汪。

好在薛紫庭虽好哭,却也好哄。

薛仪重往往拍一拍他的脊背,再哄上一两句,天大的事儿都不算事儿了。

自某一日起,那小院的后门敞开了。

薛紫庭不再需得爬树进院,却保持了那习惯,进院前非跳起来摘一朵紫花亦或小枝不可。

三年光阴不过眨眼间。

一日散学,薛紫庭将一同窗领回家中,兴高采烈地介绍给薛仪重认识。

这事没提先知会薛仪重,那人如往常般在门边等候,见他那好弟弟身后跟着位陌路,不禁吃了一惊。

薛紫庭照旧笑得天真烂漫:“他乃京城赵氏长公子赵乾,我书院同窗。”又拍了拍胸脯,“我挚交。”

赵乾却并不领情,说:“哼,你同我哪里好?你分明只是想借我来同我二妹妹……”

赵乾话未说完,便给薛紫庭红着脸捂住了嘴:“你在我哥面前瞎说什么呢!”

薛仪重面颊抽动一下,倒也不多言,只客客气气地将那人领进屋里去。

三人下棋吃茶,舞刀弄剑,明面上倒也欢快,只是俞长宣琢磨着那薛仪重,总觉得他眉间有愁,兴致不高。

夜里,赵乾请辞,兄弟俩又在榻上谈天。

这回是薛仪重话多些:“紫庭,翌年我便年满十五,该为继任大祝的位子做准备了。”

薛紫庭玩得累了,这会儿昏昏欲睡:“那又如何,你自打降生时起不就为此事筹谋着么?”

“不一样的。”薛仪重没摸烛来点,只坐起来,“你知道的吧,吾族问神凭借的是烧寿元。所问愈深,寿元烧得愈多。寿元烧去多少,年岁也跟着老去多少。到时候……到时候或许你尚年轻力壮,我已成白头翁了!”

薛紫庭乐得翻了个身:“什么呀!”

薛仪重很着急似的扯住薛紫庭的大带,要他看过来:“你别闹!你看四叔他,身为当朝大祝,分明比爹他年轻十余岁,却已老得不像样了……”

薛紫庭就正色起来,拿一只手撑起脑袋:“哥,你怕死么?”

“不怕。”薛仪重直言,只颦眉犹豫了会儿,说,“我……怕老。”

“老?”薛紫庭道,“为何?”

薛仪重便将脑袋一下又一下磕去枕上:“不知道。”

屋里昏晦,唯有屏风之后还亮着数盏长明灯。

借那光,薛紫庭虚虚抬手描了描薛仪重的眉眼,笑道:“老又何妨,虽说这副皮囊老去可惜,但人必有一老一死,只要有人作陪,老也不算什么!”

薛仪重冷笑:“你这呆子,书白读了不成?你不知大祝身为天奴,不能娶妻?”

“咦,我看四叔他就有妻呢!”

薛仪重哼了哼:“那是因他年纪轻轻便与叔母她结了娃娃亲,婚事办在任职大祝前!”

薛紫庭依旧不以为然,只扯着他躺下来,抱在怀里,暖呼呼的:“那你也抓紧娶妻不就行了?”

薛仪重气道:“蠢!别人家的好女子怎能叫我这短命鬼糟蹋了?”

薛紫庭就将他翻过来,同自个儿面对面:“嗨呀,你若真娶不了妻,大不了我也不娶了。咱们一道在郊野搭一个蓬屋,栽几株九重紫……”

“这话也就你能说得出来了!”薛仪重笑起来,“倒也不错,省得你去祸害别人家好姑娘!”

薛仪重默了会儿,又问:“我适才听赵乾提到他二妹妹……你别是瞧上人家了吧?”

薛紫庭就笑了笑:“八字没一撇呢!”

薛仪重也随他笑,笑了一阵,将褥子扯了扯,说:“好困。”

谁曾想不至一年光景,无涯国帝君便大张旗鼓地给薛仪重择起妻来。

自打薛家长公子易主,京城谁人不知那位突然冒出来的长公子乃来日大祝?自然无人不想攀上那金龟婿,各家都纷纷将自家女儿的册子往宫里递。

帝君挑挑拣拣,点中了赵乾的二妹妹赵夕,并亲自赐婚。

婚书送及薛府那日落了暴雨,薛紫庭冒雨打马,彻夜未归。

翌日,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时,恰遇一群杂役匆匆忙忙往外赶。

薛紫庭活动了一下腕子,挥手将一人拦下:“你们这是去哪儿?”

那杂役急得眉头紧锁:“长公子他誓不娶赵家小姐,在宫门外跪了一夜了,哎呦!”

薛紫庭当即恼了:“他胡闹什么?!且不说他当众悔婚,要赵小姐把脸面往哪儿搁。这是陛下赐婚,圣旨难违,他从前岂有这般的不知轻重?!”

薛紫庭十分烦躁:“他虽说自小习武,不是柔弱身段,可人手一多也指定招架不住,怎么都一夜了还没能拉回来?”

“就愁这事呐!”杂役双手都在抖,“长公子他提刀怼着颈子,谁敢……”

话未说完,薛紫庭已飞身上马,策马冲向宫门。

茫茫烟雨中,果真见宫门前围了不少人,一抹灰袍颀长影儿正跪在宫门前,身前是愁眉不展的内宦与侍卫。

薛紫庭坐高马上,吼声道:“薛仪重,你疯了么?还不快领旨谢皇上赐婚!!”

那灰影儿只淡漠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双唇发白,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眼中攒满了他所不知的情绪,眼下却是病红状。

薛仪重紧握着一把短匕,刀尖对准自个儿的心,说:“我不从。”

薛紫庭于是翻身下马,拔剑驱散人群:“都给我滚开!”

他遽然将那柄长刀指向薛仪重:“赵夕是多好一个女儿家,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喜欢她,你便娶呐!”薛仪重平静地看向他,“你逼我做什么?”

薛仪重紧紧抓着刀柄:“我身为天奴,合该一辈子受苦受难,为苍生为帝君……什么娶妻生子,我何德何能,能做那般美梦?!”

“你说诳。”薛紫庭赤红着眼,“你是因为我……”

薛仪重一瞬的怔愣叫薛紫庭捕捉,他于是苦笑着横刀颈前,嚓一下割破了自个儿的颈,他高声:

“薛仪重,我不要你让!”

鲜血泉似的喷,阖眼前他看到薛仪重慌忙扑来,又因双腿发麻摔得满身是泥。

末了一双被泡皱的脏手捧住了他的头颅,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他听到那端方又坏心眼的薛仪重在哭。

“别哭,不好看。”他拿拇指去揩那人面上泪,没一会儿,手便耷拉下来。

薛紫庭睁眼已是两月后,于他而言不过做了一场长梦,薛府众人见状却是喜极而泣。

薛紫庭拨开涌上来的人群,瞳子转着要寻薛仪重,不料眼睛在屋内逡巡一圈又一圈,仍是不见人。

问过奴仆才知,薛仪重已受礼任大祝,眼下从府里搬出,进了专供大祝居住的府邸。

至于他和赵二小姐的婚事,仍是没成。

薛紫庭平白闹了几日闷气,想他哥想得紧,气就自个儿消了,携着好些礼去大祝府寻人,竟吃了闭门羹。

薛紫庭知道自个儿以命来要挟他哥,错得彻底,可是他若违抗圣命,惹帝君烦了,说不准要砍头呢!

薛紫庭打心底觉得自己没错,可是即使他乖乖低头认错去,闭门羹还是连吃不断。

这闭门羹一吃便以年来算,整整六年,他没能和薛仪重说上一句闲话。

后来就连他从戎为将,堂上相遇,他觍着脸上前笑:“哥,今儿是我们二人及冠的日子,家里设了宴,你回一趟吧?”

薛仪重只扫他一眼,便一声不吭地抬靴离去。

身后赵乾拍拍薛紫庭的肩膀,说:“人对你爱搭不理多少年了,你还去招惹,你没心呐?”

薛紫庭郁闷地耷着脑袋:“明儿我就要出征去,我……我就想同哥吃一碗酒……”

“你真是傻子!人家今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哪能瞧得上你这虾兵蟹将?”见薛紫庭好似半分没听着,赵乾摆手,“你这蛮牛,说也不听,小爷不管你了!”

那夜薛府大摆长次子及冠宴,薛紫庭却空着肚子在大祝府门檐下坐了一宿,数了一夜的灯笼蛾子。

薛紫庭终是戍边去了。

沙场九死一生,他于一役中开武窍,得万古仙剑藏云认主时,年仅二十有五。

同年,帝召薛紫庭归京。

薛紫庭御马进宫,却在宫门外再遇了他长兄,彼时那人已生华发,俊逸皮囊也刻上了许多岁月的痕。

薛紫庭久经沙场,浴血奋战,从不知何为紧张,偏巧叫那人抬眼一瞧,掌心额前都冒了汗。

他双眼发涩,声色泛哑:“哥……”

薛仪重眼也不抬,仅仅冲着马腹点了个头:“薛大将军。”

何其生分!

薛紫庭攥紧缰绳的双手搐动起来,他俯视着他哥,忽生了一股子居于其上的快意,只恶劣道:“这才四年,你便已是半百模样,怕是不久就要变作老头,入棺了吧?”

薛仪重照旧地平静:“或许吧。”

“你……”薛紫庭梗住,只怕多说要露馅,忿忿打马远去。

进殿拜见皇上时经御前太监提醒,才知自个儿泪水满面,止也止不住。

二十五年,他还是泪水缸,他哥却再不是笑铜鼓。

那之后,他每遇着薛仪重势必以恶语羞辱,京城无人不叹薛家兄弟阋墙,可悲至极。

数月后,边疆传来急报,薛紫庭再度赴疆。

同月,薛仪重算出无涯国灭国一卦,同算定破卦之法——焚少帝。

帝君盛怒,将薛仪重禁足府中。

出乎俞长宣意料的是,这帝君竟并不似魇境中那般赐死城中适龄少年。

然而自此以后,任边境兵将如何殊死搏斗,军师如何排兵布阵,无涯国仍是一败再败。

无涯国子民见家国飘摇,终于揭竿而起,囚住帝君,含泪将孩子推上焚帝台。

无涯国便如此杀少年主君祭战,杀一次少年,便战胜一回。

然而此举当真有奇效,薛紫庭连打数十场胜仗,又练就神功,被举世奉作“八剑剑圣”。

后来更请大祝制了一签桶,将国中少年的签子尽数放入其中,摇出谁,便要谁家少年成帝君,再焚他祭天。

每家每户都提心吊胆,生怕下回大祝抽少年帝君的签子落去了他们家。

不曾想一夕,竟抽中了赵夕的儿子。

兵营中,赵乾摸住薛紫庭的战靴,给他跪下磕了几个响的:“阿庭,我们当了多少年兄弟,今儿是我赵乾是我头一回求你。夕儿当年诞子不易,她夫君又去得早,她一人把孩子拉扯到这般年岁,早把孩子视作命根子……若没了孩子,只怕她也不愿活了!!”

薛紫庭揉了揉紧拧的眉心,道:“你同我好了这么些年,也知那薛仪重是如何待我,你……”

赵乾却不肯听他的,只打断道:“阿庭,你从前也对夕儿有意,就看在那点儿微薄的旧情上,帮帮忙吧!”

见薛紫庭似是为难,赵乾仰头,眸子里透满了凶光:“若非那薛仪重不识好歹,回绝赐婚,我妹妹她又怎会嫁了那早死鬼!那天杀的……”

“赵乾。”薛紫庭话音登时冷下来,“你口中那早死鬼是赵夕的心上人,更生自钟鸣鼎食的富贵之家。你以为我不知当年回绝赐婚,她也掺了一脚?我哥当了那出头鸟,怎么还反欠了她?”

然而他最终还是答应下来,赵乾夸他好义气,唯有俞长宣这住在他心里的人清楚,薛紫庭这般,不过是因许久不见那人,他念之若狂。

是夜,薛紫庭策马回京,这次不再徘徊于大祝府外,只大剌剌提靴将府门踹了开。

怪的是这大祝府死水般的静,连盏灯笼都没留。

他直冲主屋,便见那府中管事冲他微微颔首:“大将军,大祝已恭候多时。”

薛紫庭闷声进屋,只见那人坐于屏风后,影儿如旧的瘦削若仙。

满室茶香,总管请薛紫庭坐,他一分不肯,只道:“你出去。”

“这……”

“出去吧。”屏风后,一把老嗓子启开。

“你知我为何前来?!”薛紫庭口气是令人不快的凶横。

屏风后就传来一声轻笑:“你还是这般喜欢她。”

薛紫庭攥紧了拳,也不作辩解,只道:“放了她儿子吧。”

薛仪重反问他:“他若换了,来日别家世家公子是不是也要换?他们换了,功臣名士的儿子要不要换?趋炎附势者的儿子要不要换?到了尽杀平民百姓的地步,又该如何?”

“扯什么别的,我仅仅要留住夕儿的儿子!”薛紫庭扬声。

薛仪重一顿,笑说:“别怕,那孩子会活下来的。”

“你……这是答应我了?”薛紫庭像个孩童般欣喜起来,“为什么?是因为看在赵家面子上……还是、还是……”他有些不敢想了,紧张地吞咽着唾沫,“还是因为我?”

“吃茶。”薛仪重将一只手伸出屏风。

“嗳!”薛紫庭受宠若惊般,忙接过那盏茶,一口饮尽,“好茶!”

“哥……”薛紫庭耐不住动情地唤,“你原谅我了吗?”

话方落,烛火骤然一斜。

门被踹开,冲进十余带甲兵士。

“放肆!”薛紫庭拍案而起,却觉得头晕脑胀,直跌撞在地,撞上一人的靴尖。

——是赵乾。

赵乾扶住薛紫庭的肩,却没看他,只道:“大祝已见过阿庭,该听话了。”

听话?听什么话?

薛紫庭不明白,只听薛仪重道:“走吧。”

去哪儿?

薛紫庭想问,却昏了去。

再睁眼是翌日傍晚了,薛紫庭身子仍旧松软不已。

身边空荡,只那赵夕立在他榻沿,摸着一把木轮椅,问:“大将军,你要去焚帝台么?”

薛紫庭就疲倦地问:“为何去?你的孩子已然保住,今儿因当没有孩子要焚才是……”

赵夕摇了摇头:“大将军,外头已变了天了。”

“哪儿变了?”薛紫庭头疼,直揉前关。

“您在边疆久不闻京中事,不知万民呼声早变了向,百姓再不堪忍受那杀子暴行,决心逆天而行……先帝半月前便被自庙宇接出,前日已称帝。”

薛紫庭意识到什么,嘴唇碰了碰,没胆子问。

赵夕先含着泪道:“今儿要登那焚帝台的,是薛仪重啊!”

脑子嗡地一声疯响,薛紫庭只笑:“夕儿,你别闹,我哥他何等修为,岂甘束手就擒?”

“大祝道只要再见你一眼,便任人摆布。”赵夕道。

咚,薛紫庭自榻上滚落,发觉四肢已然不受控。

“药效未过。”赵夕道,“你若要去,便由我推去吧。可您不能则声,否则就要连那人最后一面也见不得。”

木轮椅轱辘向前,很快便到了焚帝台近处。

焚帝台实在很高,彼时赵夕停椅于一小坡之上,他却依旧受着那人的俯视。

薛仪重被束时依旧仰着脑袋,却已老得叫他几乎认不出。

他俩不过而立,今朝他仍是满头青丝数不出一根银发,薛仪重倒苍苍白头,难见华发。

哪里还有半分他曾经眷恋的模样?

可是薛紫庭在哭,不可自抑地哭。

台下人群何其多,薛仪重的眸子却自他来后,便再未从他面上移去。

薛仪重张了嘴,往旁儿扬了扬脸,笑开了。他比着口型,说:“别哭,看呀。”

薛紫庭就淌着泪去看,只见焚帝台边上一株九重紫开得分外炽盛,紫雪堆了满枝头。

他看得着了迷,想到从前薛家那株九重紫,想到从前他们是如何的相亲相爱。

回过神来时,焚帝台已被人点燃。

心脏仿佛被人捅进刀子剜,薛紫庭即刻便欲奔前,可手脚皆因药效动弹不得。

为了不牵连赵夕,更唯有将咆哮都咽进了腹里。

灰蒙蒙的烟灰四溢,台下人头攒动,台上毕剥毕剥尽是燃烧的声响。

那火烧至夜半才熄,台塌人死,全是黑糊糊的碎块儿,他纵使仔细辨认也找不着他哥。

薛紫庭瞧着眼前那摊坍墟,感到好糊涂。

他哥勤恳效忠天道,又将年华尽数奉给了国,缘何不得善终?

是这无涯国子民自愿将其言奉作圭臬,又是他们自顾自地将他烧死……

那么他哥该怎么做才好?

赵夕牵着她儿子,就立在他椅边,递去一张巾:“大帅,抹干净眼泪,那薛仪重乃恶鬼啊,他若不死,不知还有多少孩子要受难,他不是你该哭的人。”

“你们不怕战败了?”薛紫庭问。

“成事在人。”赵乾不知何时跟来的,“天道若欲降我国以安宁,怎会催我等用这般龌龊手段来祭天?定是那薛仪重蒙骗了……”

薛紫庭冷不丁问:“若天不愿我国安宁呢?”

轰隆隆!

一声闷雷炸响,那赵氏兄妹的面孔青白交加,皆是惊异无比。

一语成谶。

不久那百战百胜的赵大帅赵乾战死沙场,留薛紫庭一名精将奔于沙场。

他屡战屡败,再战,再败。

薛紫庭的精神越发坏,他时常照镜,对着镜中人喊“哥”,喊“仪重”。

他的从戎初心不过是因世人常言将军命短,他想着待薛仪重老去,他或许也同样战死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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