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偏我不逢仙》作者:洬忱【完结】 > 《偏我不逢仙》作者:洬忱.txt

第45章 墨梅痕

作者:洬忱 当前章节:51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8

烛火最后一斜,便熄尽了。

这屋子采光不错,月光能进得极深,银亮地打在戚止胤的半张脸上。

就以那鼻梁为界,半边昏晦,半边着色,似极地府那些个生了阴阳面的鬼官。

俞长宣合嘴起身,抬手轻轻将戚止胤拨开。下榻取来药匣前,没再张口同戚止胤说半句话。

他不想说。

有一股无名火在他身子里烧着,眼下已烧哑了他。他怕一张口,就会烧及戚止胤。

戚止胤却无视他的冷淡,兀自跟着,他往哪儿去,他就往哪儿跟,直曳出一地的血。

俞长宣想,他自个儿若化蛇,戚止胤就要长成他身上的一块肉,变作他的一截新尾!

俞长宣将药匣搁去榻沿,抬颔:“衣裳解了。”

戚止胤就乖驯地在榻上坐下,拉下左肩的衣裳,露出血红斑驳的数道口子。

旧刀口深而长,显然是奚白那刀。

而新刀口浅而小,绝非奚白所致。

俞长宣静静睨了半天,才抬眼去看戚止胤,那人见状却露出一副天真的神情,冲他淡笑:“生气了?”

俞长宣不答他的话,垂眸为他清理伤处,问:“为何自伤?”

“我若不这样做,你怕是一辈子也不肯看我。”戚止胤笑了声,“可你放心,我还没那般傻,我才不耻这样夺你目光。”

“那是为何?”

“我想杀人。”戚止胤眸光顿沉,“你不要我杀人,我就伤自个儿,反正皆是……呃!”

俞长宣伸手摁压他的伤口:“疼么?”

他移目看戚止胤,见少年人面色苍白如纸,就替他点了头,自顾自地说:“疼。”说罢,他低声念了段咒,又问,“……现在呢?还疼么?”

戚止胤就动了动胳膊,竟是了无痛意,不由得惊奇:“这……”

他抬头,就跌进俞长宣石潭般的眸子里。那双眼睛灰而通透,此刻笑起来,潭底的温润的石头均被掀起,潜藏的讥诮就挤了出来。

戚止胤心头陡然一凛,刹那间寻到了答案,可他不敢信:“你究竟做了什么?”

“移痛罢了。”俞长宣云淡风轻地说,又抓起他的手臂,拿四指没入伤处,说,“来日你每划自个儿一刀,为师便替你受一次疼。——你明白了么?”

戚止胤一点儿感觉不到伤口疼痛,唯见随着指尖深入,俞长宣的额间冷汗渐密。戚止胤的双唇登时发了抖:“你别……”

俞长宣却含笑把指捅得更深,挤出鲜红的血,他的咬字愈重:“你明白了么?”

“收手!”戚止胤欺身去拉俞长宣的手。

俞长宣却一分不肯撒手,反将伤口扯豁,令冷汗在他的前关更滚大了些。

戚止胤几乎带了哭腔:“撒手!我错了!大错特错!我明白了!师尊,弟子明白了!”

俞长宣不为所动:“你明白了什么?”

戚止胤喘息急促:“弟子不该任性妄为,以自伤抑瘾!”

俞长宣持续逼问:“还有么?”

戚止胤一顿,咬住齿关,摇头:“没了。”

“万易长老道为师失责,是有了新欢忘旧爱……”俞长宣的眸子漫出寒光,“你如何作想?”

“师尊如父如母……理应……理应匀爱,以照拂门下诸弟子。”黑暗中,戚止胤似是精疲力竭,面上也有了水痕,可那非汗,是自眼尾往下坠的几滴泪。

俞长宣挑起他的下巴,自袖间取出一面铜镜,道:“此乃【真言镜】,能辨对镜起誓者是否说诳,若说了诳,必定内脏受损,苦不堪言。阿胤,你割指,对镜起誓。”

戚止胤哆嗦着咬破指头,把那血抹开,蘸湿三指,举三指于额前,含泪道:“弟子戚止胤对镜起誓,今朝尊师重道,待师绝无逾矩之贪念!”

铜镜闪了闪,便再无反应,唯映出的戚止胤一副受了委屈的怨愤貌。

俞长宣心道,如今戚止胤既无他念,分屋后他二人独处的机会,较之从前更要减少不少。长此以往,必能更改来日。

想及此处,俞长宣方收手:“好孩子。”

他将沾血的指尖拭净,帮戚止胤将臂上伤缠好。

戚止胤不疼,却难抑身子发颤,他问:“还疼不疼?”

“不疼,”俞长宣说,“一点儿不疼。”

戚止胤便拿着药匣下榻,轻声说:“衣物腥臭,我去擦洗更衣——师尊早些休息吧。”

俞长宣就点了点头。

戚止胤稳稳步出那屋子,不曾想门堪堪阖上,他便跪倒在地。

一口血登时喷出,溅脏了廊外素心兰。

戚止胤拿手背将血潦草拭去,抖着手去折那支血兰。

喀嚓——

廊下细叶在俞长宣足下直响,他起得早,此时晨阳薄得像一片纸,似乎轻易便能叫风给吹去。

搬进这宅子已过了好些时日,眼下正是三夏伊始。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褚天纵给不需费心农桑之事的弟子放了田假,他这当师尊的自然跟着享福,偷得浮生半日闲。

褚天纵肚里坏水不比俞长宣少,出于刁难心思,着意给这宅中每个小院挂了匾。匾额都仿着他从前师门,以梅兰竹菊来题,还着意设了两处兰院。

正院取作【素兰斋】,是他的住处。

奚白择了那座【双兰院】,说是花香当中,兰香最淡,又不似竹子,总沙沙地吵。

至于剩下那仨院落,【白梅苑】住了戚止胤,【翠竹庵】歇了褚溶月,【沁菊楼】则是敬黎的住处。

俞长宣得知后,倒不觉得受了挑衅,只问褚天纵,这宅中还有三个院子无名,匾额干脆取作【紫藤墓】、【将军坟】、【后主碑】。

褚天纵一听,当即暴跳如雷。

俞长宣只摇头,说他真真是开不起玩笑。

此时,俞长宣在廊上走着,往戚止胤那白梅苑里望了望,就捕着点他练剑的影儿。

仿佛受了什么感召,戚止胤倏地停剑,扭头看过来,恰巧望进他眼里。

他二人对望一阵,点头作别。

俞长宣步去褚溶月那翠竹斋时,他正临窗高诵四书五经。

那小君子一见他便如鱼见饵食,书一搁,忙忙要过来,俞长宣只挥手,要他驻步:“溶月,专心。”

之后,他便穿了竹林来到敬黎那沁菊楼。

他来得巧,彼时这楼外正来了位稀奇客,看背影,是个带刀女客。

她嗓音极大,有炮仗一般的气势。俞长宣才立住脚,就听她叉腰吼道:“敬黎,老娘再给你几息,麻利点滚下楼来!”

敬黎就站在楼台上,扶着阑干往下望,说:“妖女,做梦!告诉你,小爷我宁死不屈!”

喊罢,敬黎就觑见了俞长宣。他双眼放亮,挥手道:“师尊!师尊!快快救我!”

刀客循声回头,露出一对墨痕般的浓眉与一双与敬黎似极的狐狸目。她将眼微微下看,便算替了作揖一步:“你就是那混账的师尊俞长宣?”

俞长宣恭谨拱手:“不知姑娘是?”

“我乃敬家长女敬霖。”她抓刀而立,狭长眼中满是审视的光,“今日前来为的是将那不肖子孙逮回家去!——还望您能搭把手!”

敬黎搁楼台上直蹦:“小爷我绝不回去!当年那些老头视我作窝囊废,将我扫地出门。如今见我才能显露,又想将我要回去,我呸,世上哪儿有这等好事!”

眼看烈日越攀越高,俞长宣只笑:“阿黎,下来启门。”

“凭啥!”敬黎气得涨红了脸,仍是气呼呼地下楼给开了门。

俞长宣又道:“带敬姑娘去桌前坐下。”

“她没长眼么?”敬黎挺着腰,雄赳赳地瞪敬霖,给她一刀差些拍晕,才老实点儿,摇摇晃晃地领路。

俞长宣沏了壶茶,又亲自斟了三杯,将两杯茶分别冲那二人推去,说:“欲我帮忙,总得叫我了解了解这事的深浅,二位谁先张口?”

敬黎咕咚把热茶吃尽,拿袖把嘴一抹,说:“我来!我两岁那年湛公案事发,太熙帝于群臣宴中疯魔,执刀胡砍。我本该是他刀下尸首之一,刀将落时叫崇梧真君救下,我因此慕上那位兰武神,那群迂腐的老东西却……”

他抠着桌板,说不出来,敬霖便替了他:“我敬家助萧家开国,乃五州名门望族,不知养出多少骨鲠之臣。不曾想,因数年前那兰杀神与靖公主的抉择,这五州易主,萧家灭族,敬家贬作庶民,流放荒地,受尽苦难……我族人自然切齿痛恨那二神!”

“偏生敬黎叫杀神救下后,便叫梦餍了住,无论如何也醒不来。请巫医来看,说是那杀神的救命之恩太重,叫他走不出。仙人已离人间,他太痴,只好堕梦寻仙去报恩。为此,祖父忍下仇恨,差人请了一尊崇梧真君的泥像进宅,塞进那臭小子怀里,他这才日渐清醒过来。不料他醒后竟日日夜夜抱着那杀神的泥像不肯撒手,成了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祖父无法,只得将他送上麒麟山,拜托褚掌门帮忙……如今他已变作寻常,身为长子,理当回敬家去!”

“天杀的,你怎么专拣好听的说,你何不说我抱着泥像不撒手,你们就拿针刺,拿棍打,拿火烧,拿铁烙!你们瞧不上我的神明,还妄图我助你们扶萧家复位!痴心妄想!”

敬霖怒道:“你还要不懂事到几时?!如今魏家那位帝王是何等可怖的暴君,若不尽早扶萧太子登基,这人间终有一难!”

“萧太子?”眉头一挑,俞长宣轻笑,“萧家人身藏屠世疯病,该尽死于杀神剑下才是——这萧太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见敬霖神色顿时紧张,俞长宣便温和道:“姑娘莫怕,俞某乃修士,早不插手凡尘事,如今不过想探个真相,日后就是劝说阿黎也有点根据。”

敬霖犹豫了会儿才说:“那宫宴之灾爆发的前一年,先太子妃曾诞下一子。”

“哦?俞某记得那位因难产而死,是母子皆去了。”

敬霖摇头:“敬家巫祝预知了此劫难,派人拿死婴换了那早诞的小太子。我们瞒住世人,将他藏在京城,又抚养他长大。宫宴之乱起,敬家派人护送他离京,不料路上遭遇山贼,护送者皆死,唯独不见那孩子的尸身……”

“幸而我族在那孩子脚踝刺下一五瓣梅,将那墨梅与我族中一盏明灯相系。他生,则灯不灭。他殁,灯方得灭。昨年那灯芯晃得厉害,我族上下皆以为小太子熬不过那关,不料后来竟稳住了……他至今仍活着。”

俞长宣若有所思,只抿了口茶,说:“今朝你们虽知那位生死,可五州辽阔,又该如何寻出他来?”

敬霖就答:“我族有一盲画师,当初便是他在小太子脚踝刺下的那梅。他瞎了眼睛,什么也瞧不着,单单能瞧见小太子留下的痕……他闭关已久,很快便要出山。”

俞长宣点点头:“那便祝敬家万事顺遂。至于阿黎,他如今百般不愿,若强带回敬家,怕非助力,而为劫难。俞某姑且劝他几日,若仍不能叫他回心转意,姑娘便莫再强求。”

敬霖见那素来张牙舞爪的敬黎,在俞长宣眼前也收敛了好些,料想他应是有些本事,便道:“掌门容我在山上宿七日,这七日,我亦会日日来劝……七日过尽,他若还不肯,我敬家就当没他这个子孙。”

“我绝不……”敬黎话没说完,唇就给俞长宣捂住了。

俞长宣说:“姑娘慢走。”

***

夜里,戚止胤沐浴毕,拿干巾擦着头发回屋。

屋内没有点烛,他方步进屋中,神情顿凛,抬手就欲召来藏云。

谁料手未勾,就给另一只手叠了上。

眼前再一晃,已被那人扛起,三下五除二晃掉他的木屐,将他丢上了榻。

戚止胤起先把身子绷得活似一把弓,在嗅得冷香后,才蓦地放松身体:“今朝师尊又要玩何般把戏?”

嚓——

昏室内烛火俱都点燃,蓝烛飘摇,映亮一张瓷白的脸孔。

俞长宣见没能吓着他,唉声叹气地直起身子,倏尔又笑起来,指尖转上一个细银钏,说:“这是为师专门给爱徒敲的脚钏,能保你平平安安。”

“我不戴。”戚止胤挣扎,又不敢使劲,唯有轻轻拿脚踩住他的腹,“哪有这般大的男儿戴脚钏?敬黎他们也答应戴么?!”

“没啊。”俞长宣捉住他的脚踝,“为师单敲了一只。”

闻言,那扑腾着的人立时放弃了挣扎,只还拧着点眉说:“要戴就快点……”

俞长宣陪着笑,将银钏自戚止胤足尖套,一寸寸挑开裤摆,便见了他病白的脚踝。

其上,缀着一粒分外刺目的墨梅。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三小只再有几章就长大啦(快了快了,让我数数还有几章……)

[让我康康]给小宣和71约了几张稿,搓手等待中,有动静了会发在微博@洬忱~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