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俞长宣眼前闪出一张极尽扭曲的面孔。他犹记得这脸出现在太熙帝疯魔的那场夜宴上,正属于那位相貌堂堂的先太子。
彼时,先太子为护皇家女眷而迎上他的剑,一双眼瞪欲撕裂,黑眸里明晃晃满是恨。
俞长宣杀过好些人,含恨的眼见过太多,本该轻易就忘了那样一双眼。
可偏偏那是一对凤目,好似庚玄。如今再一想,原来戚止胤那双与庚玄相似的眼,便是承了他爹。
俞长宣从前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戚止胤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仙骨孩子会得此早夭命。今朝终大彻大悟,原来戚止胤乃受湛公咒诅而诞世的凶恶煞星。
思及此处,俞长宣不自禁滚了滚喉结。他原以为自个儿为除后患,早灭了萧家满门,谁曾想昨年瞒天过海救下戚止胤,竟阴差阳错救下了萧家余孽!
无妨,此事尚有转机,即刻杀了他,还为时不晚!
耳道嗡嗡直响,俞长宣却不作声色,只将银钏仔细套好,还拿指拨着转了一圈,笑道:“宽紧恰合适呢。”
“我看看。”
戚止胤说着伸出手,俞长宣便握住了,将他拉起来,熟稔地抽过戚止胤手中巾替他擦发。
戚止胤也就顺势旋过身子,偎进俞长宣的怀里。动作略大,一个不甚就撞着了伤臂,不禁急道:“可疼么?!”
俞长宣摇头,笑起来:“为师不大怕疼,从前上沙场时也常帮人移痛。只是那些受恩者不比阿胤体贴,往往是痛苦方转移,他们就恣意起来,仿佛伤口真真正正从他们身上剜了去,全然不顾为师这替他们承痛者的死活……阿胤这般小心,倒叫为师吃惊了。”
“那是因他们是您这辈子的过客。”戚止胤说,“我不是。”
“那阿胤是什么?”
“是……是你首徒。”戚止胤说着,勾指去拨弄脚踝银钏,“好凉!”
“你身子太热了,拿镯子冰一冰,这般外出时叫日头灼着也不易伤暑。”
“当真?”
“假的。”俞长宣笑一声,拿巾把戚止胤发尾裹住使劲压了压,又扯下来将巾翻了个面,搓上他的脑袋。
末了,俞长宣伸指松了松眼前渐趋蓬松的鬈发,拍拍他说:“好啦。”
“师尊……”戚止胤扯住他的袖,脑袋还倚着他的肩,说,“我想学琴,可以让奚前辈教我么?”
俞长宣就笑:“奚白若是乐意,为师自然没有异议。”他伸手蹭了蹭戚止胤的面庞,“可你同奚白学艺可以,切莫同他交心,他这样的浪客,指不定哪日便一声不响地走了,害得你伤心。”
戚止胤敛着眸子也笑:“我哪来那般多的心可交?”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将袍角抽回,说:“今早为师去了阿黎那儿,听他说你近来时常点灯夜读,睡得极迟。——今儿为师等你睡了再走。”
戚止胤拗不过他,只得躺下来。
俞长宣冲榻外吹了口气,屋中青火逐次熄灭,只留了近旁极弱的一盏灯。
他挪了身子,倚坐在戚止胤枕边,本打算干陪着,戚止胤却说:“师尊,陪我说会儿话吧,说乏了才好睡。”
“好啊。”俞长宣唔了声,问,“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么?”
戚止胤沉吟片刻,才道:“我记事是在三岁,彼时我娘已重病在榻。我小,总摸着床沿立在她脑袋边看她,她也看我。我不碰她,她却反反复复地搓我的眼角。”
“她哭,哭着说我的眼若能再圆一点就好了,又摸我的脑袋,说太圆,说不对,该有个凹下去的小骨坑才对。我就随她一道摸,只是如何也摸不到什么坑。我无端端紧张起来,也哭了。后来长大点儿,我就明白了,我娘虽看着我,可他眼里装的却是别的人。”
戚止胤合着眼笑:“都说三岁看老,我三岁时就当了别人的影子,说明我长大后也要当别人的影子。”
“瞎说。”俞长宣道,“不说从前事了,你说说近来有何新奇事。”
戚止胤想了会儿,翻过身子背对着他:“昨日敬黎同我说,等我们学完您的本事,师门众人就要作鸟兽散。我们要成家立业,自成一派,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载只挑几日,或者隔几载才挑出几日来见您……我觉得可笑,成家立业,无趣至极!”
“怎么无趣?”俞长宣说,“你好好把握光阴,将师门经历攒作故事,来日说给道侣儿女听,定然有趣。”
戚止胤就转过身来,捉来俞长宣的袖摆将脑袋掩住,闷闷地说:“我不要,我要在你身旁待一辈子,青发时当你的小徒弟,苍苍白头就当你的老徒弟,亲自为你送终。”
“送终?阿胤好生狂妄!”俞长宣轻笑,“你怎么不想想,或许为师就是个不老不死的老妖怪,来日你老了,为师还没死?”
戚止胤便把袖一掀,笑道:“那更好了!你给了我这条命,来日再由你亲手送走。如此一来,我能看着你一辈子。”他的笑意渐渐淡下去,“但你活那么长,见过的好人该有很多吧。”
俞长宣嗤笑:“你是为师首徒。”
“不够。”戚止胤攥紧衾被,喃喃,“不够……”
俞长宣取了折扇替戚止胤扇风。
在风里,戚止胤的声音越发低,某一刻,皱起的眉心就松了开。
咔,极小的一声,折扇被敛进俞长宣掌心。
把着那扇,俞长宣虚虚在戚止胤颈上划了一划。
要杀么?
俞长宣忖量着,只要他割断这颈子,便可彻底修正那遗留了十余年的错误。
至于补天,他大可想法子诱使褚溶月那半魔彻底入魔,改作杀他证道!
可是折扇很快便被俞长宣移了开,他起身离开。
嘎吱——
俞长宣将自个儿的房门摁紧,不待他回头,颈侧便捅来一把雪亮的□□。
刀风拂动碎发几缕,俞长宣只向旁避了避,笑道:“公主殿下真是一如既往的风风火火。”
“你首徒乃萧家余孽一事,你已知晓了吧?!”端木昀凛声,“当初你在宫中大开杀戒,今朝又为何心慈手软?”
俞长宣只问:“殿下的消息灵通至此,是寻了何方神圣当风媒?”
见端木昀不答,俞长宣就转过身来,对上端木昀的怒目:“不如叫俞某猜猜……莫非当年劫了敬家护送小太子马车的贼人是您吧?”
“胡说八道!”端木昀冷笑,“我为了什么?”
俞长宣本是佯作思考状,见端木昀瞳孔微扩,就噗呲一笑:“自然是因您也明白那湛公的咒诅逃不得,必须避免萧家人再度称帝,又想要留下萧家种宽慰良心,故而将小太子劫出,抛进鲜有人知的孤宵山。”
端木昀攥刀的指猝然一紧,不吭声。
“不对,不是您干的!听说护送小太子的人马皆死,殿下心慈手软,万万不会如此。”俞长宣自顾将那话推翻,笑眼中骤然刺出针芒,“那便是驸马爷动了手?”
“闭嘴!”端木昀吼道。
俞长宣却迎其盛怒,逼近几分:“怎么驸马爷生前就因您受尽苦难,死后化鬼也要受您驱使?靖公主啊靖公主,您如今这样的高尚清白,可想过驸马爷是何等的满手腥臭,罪无可恕?——要不要俞某跑去帝君面前,好生歌颂歌颂殿下与驸马爷的仙鬼绝唱啊?”
“俞代清!!”端木昀手中□□霎时刺破了木门。
“嘘。”俞长宣在祂脸前竖上一指,“隔墙有耳,有您盯着我,就有其他人盯着您。您放心,在阿胤彻底疯魔之前,俞某都不会动他的。”
还不待端木昀抽刀,那刀便叫青辉裹满,生生从门上飞出。
铿——
端木昀叫那巨力挫得迭连后撤,尚不能站稳,脊背便抵上了一个锋利的尖儿。
是朝岚!
倏然,满屋青火乱摇,鬼气越发重,地上涌出不尽杂乱难解的红线。
鬼驸马来了。
俞长宣毫不动摇,只冲端木昀说:“俞某会护好阿胤,保住殿下的良心,而那敬家的盲画师可就要得麻烦您了!至于这一回是脏您的手,还是让驸马爷的手再脏几分,俞某不挑。”
端木昀将唇咬得发白,俞长宣却言笑晏晏:“殿下慢走,愿下回再见,俞某还可同时沐得仙鬼二气。”
话音方落,他头侧喀地落下一刀,木门上又留下来极深一记刀痕。
他瞥了一眼,回目时再不见端木昀,徒留满地纠缠不堪的红线。
俞长宣抬指一挥,朝岚刹那归鞘,他说:“驸马爷若有心,就速速动手吧,否则公主殿下叫俞某这么一激,这回铁定要脏手。”
无人应答,唯有青烛火愈盛了,眨眼再瞧,那些铺地红线已没了影踪。
俞长宣啧啧摇头:“糊涂月老,空造这般憾缘。”
几日后,敬霖匆忙辞别,俞长宣就知是鬼驸马得了手。他无多惊讶,只领着宅中众人去给敬霖送行。
众人在山门目送那刀客离开,奚白哎呦直叹:“这婆娘总算走了,每日每日吵得人脑袋嗡嗡!”
肆显笑道:“敬小子高兴吧?”
“那可不?”敬黎快活地打了个唿哨,咧出两颗虎牙,“师尊,我前尘怨事已然了断,日后必定脱胎换骨,称霸宗门!”
俞长宣抬指嘣他前额,说:“别贫了吧,你化形之术练得如何了?”
敬黎不满地噘起嘴巴:“师尊,今儿还放田假呢,能别提那些扫兴事儿么!”
褚溶月就替他答了:“他变雀不错,就是小了点,只能啄米。”
“褚……”敬黎方喊出那字,便慌张瞧起俞长宣的眼色,改口说,“二师兄!哎呦我这才习了一月的幻化之术,你再等等,我定化出个猛兽来,羡煞你!”
俞长宣环顾周遭,忽而问:“阿胤呢?”
褚溶月推开那叨叨没完的敬黎,说:“适才我见大师兄在飞瀑那儿洗衣呢。”
“咦?”敬黎道,“这大清早的洗什么衣呀,再说脏衣不都交由侍仆清洗么?”
褚溶月摇头:“我不知。适才我问了问,大师兄他闷着声不肯答。”
“难不成是他臂上伤口又撕裂了?”敬黎问。
“我看他洗的是亵裤呢。”
肆显双眉一挑,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暧昧地看向俞长宣:“你爱徒长大了,怕不怕?”
俞长宣莫名其妙:“我怕什么?”
肆显道:“怕他把你吃了!”
“为啥洗亵裤就要吃人?”敬黎纳闷。
俞长宣闷笑一声:“万易长老想多了吧,阿胤还小呢。”
“小?”肆显道,“除了你,谁还把他当孩子。告诉你,山下十五娶妻入洞房的大有人在!”
“哎呦,污言秽语!”奚白叹着气走了。
俞长宣也走,心道这肆显委实可笑,他人十五娶妻同戚止胤有什么干系?
戚止胤根本单纯如若白纸一张!
俞长宣甩袖去寻戚止胤,肆显也青蝇般一路跟着。
一进那白梅苑,就见戚止胤在院中晾晒衣物。身上冒着些水汽,通身泛着皂角的香气。
“师尊怎么来了?”戚止胤讶然,一见他身后还跟着那妖僧,便板起脸来,“师伯。”
肆显倒不在意,嘻嘻笑道:“听说师侄大清早便在潭中洗亵裤啊?”
“我……”戚止胤平缓的嗓音难得出现了点起伏,他耷拉着脑袋,靴尖在地上磨了好一会儿,说,“莫名便脏了……”
看他神情,俞长宣一噎,只说:“长大了。”
肆显歪在院门处嗑瓜子,不嫌事儿大地问:“梦着人没?”
戚止胤乍然仰头,双耳登即烧红了:“你胡说什么!”
肆显点头:“嗯,梦着了。——那姑娘漂不漂亮?”
戚止胤就困惑:“什么姑娘?”
肆显便又一点头:“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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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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