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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病·腹齿疫

作者:洬忱 当前章节:56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8

风雪弥天,遮天蔽月。

这麒麟山的寂寂宅院中,唯有那素兰斋被烛红舔亮。

夜已很深,这屋内却不止有俞长宣,还歪着他的三位徒弟。

俞长宣歇在榻上,已有些倦,其余三人却全无要走的意思。

褚溶月坐在床尾,正逗自个儿的精兽。他的精兽尚未长成,状似一尾鱼,碧蓝色的,绕着他直转,他笑:“师尊,这鲤真漂亮。”

俞长宣拿手支着脸,侧躺着瞧,说:“溶月那不是鲤,那是……”

幼鲲。

海纳百川,鲲却能吞海,古往今来还未有能炼成者。若褚溶月能炼成,只怕成仙于他而言也非难事。

正忖量着,他眼前骤然飞来本书——是他给戚止胤修的那本剑谱。戚止胤说:“师尊,这处我不明白。”

戚止胤鸠占鹊巢,自作主张分了他半边枕,这会儿同他请教,也带着一股子强横。

俞长宣心胸宽广,自然不计较此等小事,只是觉着奇怪。他问过奚白的,那人说戚止胤早已将这本剑谱吃尽,怎么这会儿戚止胤却指着第三页的一个小招发问?

百思不得其解,俞长宣只得把脑袋挪过去,细细地同戚止胤解释,贴得近了,说起话来像是咬耳朵,而顷那只耳便成了粉的。

榻下,敬黎拿着本《仙家古忆》在琢磨,忽大吼一声:“王八蛋!读书还撕页,想要小爷怎么看?!”

俞长宣伸手去揉那只红耳,直将粉的搓成了红:“第几卷呢?”

敬黎答:“七!”

俞长宣略微思索,定出是贺琅那卷,道:“这卷主者乃三武神之一的【封绫真君】,他因风流博浪被世人称作【浪将军】。这卷主要讲的是,浪将军身死前,予【地乾国】以十分阴毒的诅咒,故此卷名为【浪将军怨诅地乾国】。”

戚止胤奇怪:“他不是仙人么?怨诅一国怎不似湛公那般被贬下凡呢?”

俞长宣垂着眼笑了笑:“因为彼时天道也有意除了那崇人蔑天的小国,如此浪将军便是立功,而非负罪了。”

戚止胤闻言很轻地皱了下眉,敬黎把书阖上在掌心一拍:“师尊,您不若同我们说说那浪将军的故事吧。”

俞长宣想了想,才道:“七万年前,【地乾国】布在天酉国东边,两国之间不过隔了一峡。因地乾国重儒重礼,极厌恨青楼人家,故而青楼一类寻欢作乐之地唯能设在边疆。”

“浪将军他爹乃地乾国太子,便是在戍边之时遇了身为青楼女子他娘。本是露水情缘,不曾想暗结珠胎,他娘不肯舍下这孩子,同楼里闹得厉害。那青楼老鸨同她争到最后,还是因恻隐之心将她留在楼中。谁曾想烽火连天,烧及青楼,他娘因此失了庇护。她怀胎八月,正是需得照料的时候,无法,只得赶路多日,跪去了宫门之外,寻求太子照拂。”

“她有骨气,一跪便是几日。地乾国重德,子民崇尚身世清白,万分嫌恶野种,何况那东宫之主。太子见此卑妇怀孽种,唯感颜面扫地,只欲耗死那母子二人。然而数九寒天跪死了她,她腹中却流出温热的血与弱子。”

“太子虽仇恨浪将军,却碍于血缘,不得不将他收入东宫。然而,东宫非安巢,太子将浪将军使唤如奴,如此还不能泄愤,便百般鞭打折磨。不多时,地乾国同天酉国谈定和约,他便将浪将军送往天酉国充当质子。”

“那浪将军原以为他当了质子,总该换得本国百姓一些同情与温暖,不料在送行当日,道边百姓见他,无不投以冷嘲热讽,尖针利刃。浪将军这才知那地乾国受礼教荼毒颇深,举国早便是不人不鬼。”

“反观天酉国,虽是个女尊男卑的女儿国,却也不曾欺辱他这质子,他因此归顺天酉国为将。”俞长宣道,“多年后,地乾国明知贸然出兵会威胁质子性命,仍出兵讨伐天酉。战事连绵,最后一役,靖公主战死沙场,浪将军则接续殊死搏斗,终等来地乾国大败之日。浪将军奉旨去纳地乾国献祭的珍宝,却叫他那当了皇帝的爹设计围困,终死于他爹的弯刀之下。”

“浪将军含恨而终,临死前拿最后一口气编织而成的诅咒,于他身死后成了真,降于地乾国。”俞长宣翻过身子,问敬黎,“你喜读仙人传,可知那诅咒为何么?”

敬黎愣愣一摇头。

俞长宣便说:“浪将军道地乾国上下假仁假义,蔑视生灵,贪婪无度,合该于腹再生一嘴,彼此吞吃,满足饕餮之欲。”

俞长宣挺身摸来那怪模怪样的手炉:“诅咒以【腹齿疫】为形,在地乾国大肆蔓延,蚕食人命,地乾国因此灭国。”

褚溶月敛眉:“那瘟疫竟如此厉害?”

俞长宣点头:“那病只传男人,染恙者腹部竖裂一条血口,左右两缘凸起紫线如唇瓣,拨开便见两排弯刀一般的尖齿。染恙者口欲极低,除非叫人硬往他们嘴里塞,否则轻易不肯咽下吃食,故而染恙者多馁死。”

“寻常吃东西的嘴紧闭着,那‘腹嘴’倒常开着乞食,且只吃肉。若腹嘴填满,染恙者的肚子便鼓胀起来,孕育同那肉同源的怪异尸婴。”

敬黎觉得恶心,不禁把鼻子皱起来:“与其如此,还不如将‘腹嘴’缝起来!”

俞长宣摇头:“若缝了腹嘴,那腹嘴便要自食染恙者腔中肉,致使染恙者痛不欲生。”

褚溶月说:“那也还是得缝,否则生出一堆尸婴,岂非害人害己……”

戚止胤道:“地乾国灭国还不够教你看清人心?”

敬黎拨着书页,沙啦啦地响:“这瘟疫如此可怕,若传出去,岂不是要殃及他国?”

俞长宣瞧戚止胤的轻唤打扰,没能很快答上,甫一回身,那人就逮着时机拱进他怀里。

戚止胤说:“《万年杂病》尾页有记这瘟疫,说自打那九命仙佑德真君自灭一盏灯,杀尽患此病者后,这世间再不见腹齿疫。”

砰砰砰!

深夜得此震响,屋中人眸光俱都一黯。

敬黎适才化了一只腿为虎腿,这会儿着急,尚来不及将腿化回去,便趔趄着去启门。

一见是肆显,便奇怪道:“大半夜的,这是咋了?”

肆显上气不接下气,只将他推开,说:“让让!俞长宣呢?”方瞧着俞长宣就招手,“你赶快下来!”

俞长宣见他神情严肃,便果断套靴下榻,临走时戚止胤匆忙给他披上大氅,问:“师尊,我可同去么?”

俞长宣摇摇头,将屋门拉紧。

他跟着肆显走进林子,问:“出什么事了?”

肆显拧着眉头:“跟着来便是了。”

俞长宣被领进长老堂时,除开他二人,余下七位长老皆已至。

见堂内气氛凝滞,俞长宣抬眼看向褚天纵。

褚天纵就将手一挥,显现出一金笼障。

十名红衣乞儿被困障中,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唯有肚子饱胀不堪,滚圆如球。

俞长宣微怔,即刻便拿青火裹住双手,在众长老惊恐的目光中伸入笼中,一把将一人的衣裳扯下来。

只见那乞儿的肋骨拥簇着一个自胸膛正中下劈的巨口,两条腹唇随他的呼吸而鼓动、微张。

腹齿疫!

这消失了七万年的瘟疫,怎会出现在这儿?

不少长老已抱着唾壶呕起秽来,唯有俞长宣淡定回身,问:“直接杀尽不成么?”

“杀不得杀不得的!”不定长老拖着臃肿的身躯过来,“这些人腹中都已怀了尸胎!若等他们自个儿诞子,顶多生出来一个尸婴。可今朝要是草草杀了他们,肚里那些未成形的肉块落地皆要成尸婴,这般可就了不得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将他们引来的?”褚天纵急得满头大汗。

俞长宣道:“这腹齿症乃因浪将军而生,故而染恙者最贪贺家肉,最欲诞下贺家人的子嗣。当年地乾国的贺家人,便多数被染恙者分食……这山上莫非存有贺家人?”

无名长老火气好大,他吼道:“这山上哪有姓贺的!”说着,怒踹那关押乞儿的屏障一脚,问那些乞儿,“说,你们为何而来?!”

染恙者神识显然清醒,可是任无名长老如何询问,他们纵使身子发颤,也始终紧抿着唇。

尚且辨不出他们的意图,又乍闻长老堂外嘎吱一声响,诸长老如惊弓之鸟,均打了个抖。

俞长宣二话没说,投去一枚火针,就钉住了一人的衣摆,见那人不吭声,便要下死手。

“……是我。”

他辨出那是奚白的声音,方稳住朝岚。

那影子里的人拔掉火针,走近了。此刻他面上一扫先前的倦惫,溢满了兴奋的芒:“我多年跑江湖,对这腹齿疫的解法不能再清楚!”

褚天纵不由得欢喜:“当真?快快说!”

奚白就道:“若一人身无伤口,沾了那染恙者的血,便要染上此病。可如若他负了伤,又拿那口子与染恙者相贴,便能凭血流将那病引上己身……”

“狗屁不通。”肆显翻了个大白眼,“引病上己身,那不还是解不得?!”

“可如此,先前那染恙者腹中胎便能死。”奚白道,“至于那些腹中无子的染恙者,我皆有法子医治。”

肆显仍好似不大信,渐趋咄咄逼人:“拿什么来治?根据在何?这数万年前的病你又是如何得知解法,并练熟了手?”

褚天纵出声维护:“肆显!你是帮手,你别把他当犯人似的审!”

奚白仅仅往黄金笼那儿望了望,说:“那后头就有个瘪着肚子的,老子把他救下来,你总该信了吧?”

褚天纵打心底为奚白鸣不平,却还是没能多言,只施法将奚白的双手裹住,又拿金丝捆了瘪肚染恙者的手脚,这才将那乞儿推去他眼前。

奚白在烛火上烧了百根银针,徐徐施下。

不至三刻,便见那人呕出黑血,腹上痕骤然收拢,又生出新肉掩住疤痕。

那乞儿缓了会儿,便急急爬起来给奚白磕头:“多、多谢仙师。”

奚白的神情反而黑沉下去。

褚天纵见状倒十分高兴,他催促奚白:“既如此,你快快把那疾引到我们身上吧!”

“我们?”无名长老迭连退后,“叫门下那些个黄毛小子来引疾岂不是更好?他们武力敌不过你我,若是引疾后发起疯,也更好制服!”

奚白看向褚天纵,要问他的主意。

褚天纵浓眉撇作八字:“他们年幼,还是我们……”

话音未落,诸长老齐声将他打断:“掌门三思。”

褚天纵只得屈服:“那便各自从门下择取弟子。”

奚白转眼看向肆显,“这万易长老和掌门可没徒弟。”

肆显抱臂直瞅着奚白,眸光犀利:“没徒弟也是我的本事,凭什么要我受那苦?”

褚天纵火气直冒,说:“你若不肯答应,我就要溶月替你受了,如何?!”

肆显浑似未闻,转向俞长宣:“你呢?你挑谁?”

俞长宣就笑了笑:“我自个儿来吧。”

这事就此落定。天蒙蒙亮时,五名弟子和三名长老被分别领进一间囚有乞儿的小室里。

照安排,奚白需挨个为他们引疾,再为他们疗治。

第一间便是俞长宣所处的小室。

室内极暗,奚白将屋门推上,里头才亮起一盏烛火。

回头时,他才知屋内唯有他与俞长宣二人。

奚白困惑,才要张口问,腹前便猝然抵上一柄剑。

“身中此疾者若想根治,必须曾怀胎,你怎知适才那瘪着肚子的乞儿曾怀胎?”俞长宣道,“你隐瞒了什么?”

奚白蜷着肩笑了笑:“你既知此为虎穴,还来闯,我该笑你自以为是,还是天真?——我隐瞒了什么呢?瞒了他们皆是经我炼成的怪物吧。”

俞长宣脸色倒照旧平静:“为了什么?”

“为了寻仇!”奚白笑意倏褪,替上了浓稠的恨。

他瞪着眼,步步挨近俞长宣,掌心贴刀一滑,便皮开肉绽。他松开手,无视了紧抵着腹部的剑,倏尔扑前,去捉俞长宣的手。

俞长宣未曾料及那人宁可叫刀剑穿腹也要向前,手上登时就被他挠出一道伤,贴上了那人掌心的口。

一道黑液便在那伤口相贴处渗了出来。

俞长宣抬脚将他踹开,剑身因而自奚白腹中抽出。

痛楚强烈,奚白却咧嘴而笑:“俞代清,你排布一切,自认将那些染恙者带离了此屋便能全身而退,却不知我亦染此疾,如今更将这疾引给了你!”

俞长宣眸光幽冷:“你恨我?”

奚白捂着腹摇头:“不恨,我敬佩你,所以才留你性命。”

俞长宣双眼眯起,冲他展示那淌着黑液的手:“这也算留我性命?”

奚白哑笑:“你别怕,你我血融得不多,你尚未完全染上此疾,腹部既不会裂口,也不会怀胎。至多有食肉怀胎之欲,而这症状最慢七日也能解尽。”

奚白将两掌在胸前一拍,啪!

不知是为了叫自个儿清醒,还是俞长宣,他说:“数百染恙者已至宗门之外,你醒时,这山便该成了人间炼狱。我会送你回宅,在宅边布下血阵,辟一方净土容纳你与你的三位爱徒……至于其他人,七日后,你亲自来替他们收尸罢!”

俞长宣青筋鼓起,正欲挥剑向前斩下他的头颅,不料一息间,他便堕入了昏晦。

轰隆——!

天雷撼山,俞长宣骤然睁目,冷汗满额。

他躺在素兰斋榻上,多想那不过是场魇梦,可他的嗓子眼直发干,空腹感越发强烈,咀嚼血肉的渴望令他十指不住搐动。

他打眼向旁,就见了戚止胤。

他该说些什么的,眸子却不自觉往戚止胤裸.露的颈子上落。

俞长宣眸色晦暗,心里盈满了许多古怪的欲望——他想撕咬开戚止胤的颈,拿舌去卷其间血,再用齿去嚼他的肉!

戚止胤静静瞧着他,一忽儿就仿佛将他读懂摸透。

于是他将衣衫往下扯开,说:“师尊,无妨,你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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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眼镜]这一单元故事不会特别长,大概算是一个小小过渡,过完孩子们就长大啦~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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