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的颈没了衣衫遮挡,仿佛一块待食的酥肉,诱他啃咬,食下,在腹中孕育一个由他二人血肉团成的生灵!
咬吧。
四周皆混沌,唯有戚止胤身上那雪梅焚香的气味愈发鲜明,令他再感知不到其他。
咬吧。
他救了戚止胤的命,以血哺生了戚止胤的骨肉,随口道出的二字就成了戚止胤的名。戚止胤因他而生,与他本为一体,他将戚止胤拆吃入腹不过归于初始。
俞长宣抬手,戚止胤见状便将手伸去。
可他却错开了少年人伸来的手,啪地接住冲他飞来的朝岚。他握剑进掌,在腕上囫囵一割,借血的烫抚平一切不宁的欲。
戚止胤的手僵悬于虚空,面色黑沉得厉害,只还干巴巴一笑:“师尊不欲怀我的种,那欲要谁人的?”
俞长宣不喜他这腔调,索性蹙起长眉一字不答,仅拿血淋淋的手将他搡开,摇摇晃晃地行去门边。
飘雪融在门边,积了摊水。俞长宣本就行得恍惚,前脚遇水一滑,便后仰摔去。幸而戚止胤来得及时,单手将他捞住,又拿一只手推开了屋门。
咿呀——
屋门大敞,腥风便扇打而来。血雨斜斜,兰草尽被打湿,地上坳洼处满是红。
血阵!
俞长宣瞳子骤扩,血阵既已布下,那么外头也已如奚白所言,布满染恙者和尸婴了?
几步外,俩少年彼此相抵着坐在廊下。
着黄衫的在哭,应是要抑住哭腔,虎牙尖尖戳着唇肉。
着蓝衫的神情平和得近乎麻木,他牵着驴,苍白指尖捻着一撮草喂它,但总因分神,忘了把草伸去,每每皆需那驴子伸了颈子过来尝。
俞长宣不禁张口:“第几日了?”
“第六日。”戚止胤为俞长宣披上狐毛大氅,雪白的茸毛堆去他颈侧,更衬得他病白无比,戚止胤关切道,“师尊,天寒。”
廊中那二子循声皆回头,褚溶月一见俞长宣,那两只不着情绪的眼就成了涨水的圆潭:“师尊昏迷那日,奚前辈将您送回来,说您沾了腹齿疫,醒后要吃人,七日后才能彻底清醒……奚前辈他在周遭布下血阵,说山上有大难,而他为罪魁……我起初还不信,直至隔障瞧着好多师兄弟发了疯,他们彼此拔刀,彼此撕咬。”
敬黎死死忍着眼泪,五官皱得不像样:“血阵我们破不得,撞得鼻青脸肿仍是出不去……”
褚溶月将眼泪一抹,强颜欢笑:“师尊可感饥饿?奚前辈道这病最需静养,怕是吃不下素食,肉已备好,溶月这便去……”
不料俞长宣浑似未闻,只伞也不撑,疾步向外,恶狠狠道:“我食他奚白的肉!”
抵达宅门前,他轻而易举便穿障而过,正欲拔腿离开,便听身后戚止胤丢尽恭谨,高声说:“俞代清,让我同去,否则我立时自刎!!”
俞长宣猝然回首,果真见戚止胤抬剑指颈,后头那敬黎与褚溶月也有样学样。
俞长宣冷冷凝视那三人:“既出这障,再无人庇佑你们,可想好了?”
三位少年不加犹豫,齐齐跪倒:“谨听师尊吩咐。”
俞长宣只能叹了口气,抻手在血障上撕开一个口子,道:“阿黎化虎后嗅觉最为敏锐,嗅嗅这山上活人气息。”
话音方落,敬黎便化作一匹猛虎,冲出血障。他嗅闻一番,心颤不已:“正东活一人,奚白。东南活一人,是掌门……再、再没了……”
褚溶月怔忪不已:“肆显呢?”
那虎头就左右摆了摆。
褚溶月踉跄一下,正正贴住俞长宣。俞长宣攥紧他打抖的双肩,说:“吉人自有天相,你先同阿黎去瞧瞧掌门的状况。”
敬黎矮身驮起褚溶月时,那人依旧发着愣。敬黎怒啸一声,四脚迈开,直奔褚天纵所在的方向。
俞长宣目送那二子离开,才抬手召出暮崧,道:“跟。”
说罢,那大蛇骤然窜入林间,徒留一道银影。
俞长宣又驱朝岚降自足边,将戚止胤扯上剑来。
血阵以内落血雨,血阵以外雨雪两落,山野间分外泥泞。
起初,他们瞧不见半只尸婴。然愈往东走,便愈见愈多,其间掺杂好些因遭尸婴啃咬,由人异变而成的走尸。
戚止胤就环住俞长宣的腰,垂目于下,驱藏云剿灭邪祟。
因着尸变未久,那些走尸的皮囊并未腐尽,要辨别出祂们先前的面貌谈不上难,这叫戚止胤的心脏抽疼起来。
戚止胤平日里寡言,但记忆力十分不错,他一面驱动藏云,一面说:“这人先前教过我拉弓。”
“那位抢过我的药材。”
“他赠我凉茶以消暑。”
“她帮我向无名长老求情。”
“他偷偷踢过我一脚。”
“那人最喜欢拍须溜马。”
地上不断传来走尸痛苦的哀嚎,戚止胤筋疲力尽般将脑袋搭去俞长宣的后肩,说:“师尊,人怎么这样的奇怪,分明是从前半分不在意的人,为何却会将他们干过的琐碎小事铭记于心?为何我分明讨厌他们,杀了他们却感到难捱?”
俞长宣只道:“人心最怪了,说不清,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要想通,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想通,想不通就让它们过去吧。”
朝岚飞进一片浓雾中,只听“铮”一声琴鸣,它忽失了控,剧烈颤动起来。
俞长宣搂住戚止胤的腰,十指掐印,在足下凝出一朵兰台,又拿足尖勾住那嗡颤不已的朝岚,抬腿一挑,甩剑入鞘。
兰台落在雪林之中,本是追逐腥气而来,这会儿却唯见枝黑雪白,不见一点红。
俞长宣凝目,细听林间碎响。
嚓!
甫一听,他登即飞剑而去,白雪中就落下了一截墨发。
——是奚白的。
奚白冲东边奔逃,二人紧随其后,倏然间,眼前遮挡尽数豁开,上通苍色天,下开谷间景
已至崖边,他再无路可逃!
然而,奚白就在那悬崖边盘腿而坐,又在腿上搁下他的古琴。
戚止胤拔声:“你缘何犯事?!”
奚白耸肩,保持缄默。
俞长宣便道:“你今岁二十有四,龙刹司组建是在十三年前,彼时你年方十一,家毁人亡,叫褚天纵收留。褚天纵道你出身剑士名门,然而你肯为魏家干事,说明你并非来自效忠萧家的武将世家,只可能是江湖剑派。江湖剑派惨被灭门,却并不引发武林轰动,十有八九是因死因极其寻常。——这和肆显那刺客大族有无干系?”
奚白不置可否,只抚琴问:“你们可知肆显为何被唤作妖僧?”不待他们答,他已说,“并非因肆显他百般破戒,而是因他乃其母与妖王私通而诞下的孩子,自降世时起便能言语,便识世事!”
仿佛切齿痛恨,奚白捻弦越发急:“肆显他掐指能算人命,八岁那年算定我一家人为他辛家克星。谁曾想他童言无忌,却叫他家灭我满门于一夜!”
“彼时我叫阿娘塞进密室,自一小孔中看刀子在我族人身上落下。杀人者多数高挑,唯有那肆显个子低矮,叫我瞧着了他的脸孔。他沐血仍在笑,眼尾那两撇红直像刀子一般飞着!”
“我涕泗横流,却大气不敢出,不多时,那肆显就因血发起狂来,变作一头不人不鬼的妖孽!他将辛家人咬伤大片,若非自外头跑进一个执血刀的男人将他拦下,他只怕已杀死一片自家人!那男人救下肆显,说他会带他上山,扫空他的罪孽,送入佛门!”
“不曾想这故事,我竟于十三年后,在听肆显讲述他与褚天纵相遇的故事时再度听闻!肆显彼时还笑,笑说若无褚天纵,他只怕已成邪魔……可、可凭什么!凭什么他能一身轻地走上新路……而我、我族人尽死,日日夜夜叫梦魇缠身!”奚白手抖得不能再抚琴,他声泪俱下,“褚天纵要当帮凶,我拦不着。可他怎能佯装清白无辜,跑来招惹我?他救了我,收留我,心安理得地当了我的恩公这么些年!”
“我把他当神明供奉了十余年,供的是个杀亲仇!”
奚白眼泪淌尽,浓稠的血便自眼尾涌出:“这么些年,我每日每夜痛不欲生。褚天纵他修问心道,却是问心无愧!褚天纵他杀我族人,瞒我骗我,他问心无愧啊!!”
“俞代清,我怎么能不恨?!”
俞长宣滚了滚喉结,说:“你杀了太多无辜。”
奚白只仰头,冲他露出颈子:“我该死,可我要让那二人同我一般生不如死!”
剑锋再一次指向奚白,俞长宣道:“我无法阻拦你寻仇,只问你,你为何能驱使染恙者?又从何习得散播腹齿疫的法子?”
奚白就自怀中取出一只药瓶,掷给俞长宣:“我在浪将军庙诉心,翌日一早便得了这药。”
俞长宣垂眸把药瓶一瞧,便见瓶身刻满了铜乌。
又是铜乌!
俞长宣勉力平复呼吸:“好。肆显究竟在哪儿,敬黎怎会半分嗅不得他的气味?”
奚白耸肩:“给染恙者分食了吧,你去尸婴丛里翻翻,说不准能找着和他生得相似的。——你知道么,他之所以总说他终有一日要归家,是因他年岁愈增,妖性便愈难以抑制。而他若迎娶凡人,同凡人结契,便能把那人当作养分,稳住他凡人模样,否则他终有一日会化作食人妖!他这样厉害的大妖,若想同凡人结契,是不需过问凡人意见的,只需那凡人待他有半点好意!”
“如今他反被人食,也算是因果报应!”
俞长宣缓慢地眨动双眼,又问:“褚天纵还能活么?”
奚白轻轻摇头:“杀了我,去见他吧。”
俞长宣听罢转身就走,须臾,身后便传来血肉豁开的响声,朝岚归来时剑身已不见银光。
循着敬黎留下的痕迹,俞长宣同戚止胤御剑飞至长老堂。彼时,堂外横满尸婴与染恙者的尸。
堂内,血流成河,肉堆着肉,骨挨着骨,掌门座上歪着风中秉烛般的褚天纵。
褚天纵腹部生了张血嘴,嘴里捅入了他的宝刀。腹嘴合不拢,却没流出口涎,唯有血同其命一般,在极快地流逝。
台阶之下,褚溶月和敬黎皆俯拜在地。
褚天纵双目空洞,见俞长宣到来,眼里才勉强聚了一丝光。他冲俞长宣招了招手,说:“代清,你上来。”
俞长宣木着脸登阶,嗓子眼好若塞满了石子,叫他张口难言。
他行近了,蹲身去抚那把插在褚天纵腹中的刀,可刀已穿腹,强硬拔出除了加速褚天纵的死亡,再无他用。
他紧锁眉关,褚天纵反倒冲他笑,气若游丝:“老子这回当真要死了啊?”
“嗯。”
又换了俞长宣问他:“你欢喜么?”
褚天纵方要点头,犹豫一阵,把头摇了摇:“老子知你打小便想过个团圆年,奈何从前每逢年关必有麻烦,将一家子人拆得稀碎。——没能陪你跨年关,我遗憾。”
俞长宣道:“是我那孤煞命连累了你,若我走,你定能过上个团圆年。”
褚天纵摇头:“没有你的年,算个屁的团圆年?”
褚天纵又勾了勾嘴角,扯他的袍角:“血流得好慢,你给老子个痛快!”
俞长宣咬紧齿关,手一挥,朝岚出鞘。
噗——
那柄剑刺穿了褚天纵的心口,他的双眼在心脏被捅穿时骤然回亮,又一刹黯淡下来。
片刻,褚天纵呼吸急促起来,他强逼自个儿含进一大口气,
俞长宣去摸他的手,好凉。
就拿那冰凉而粗糙的手,褚天纵蹭过他的眼,张了张嘴。
在那一息间,俞长宣想了许多,他想——
褚天纵是要同他交代褚溶月的后事?
是藏宝阁还有东西要保护好?
还是这司殷宗里有别的什么叫他放不下?
都不是,褚天纵用那最后一点气力,将怀中一粒白取出,塞进他手里,挤出一点笑,说:
“代清,生辰快乐。”
俞长宣摊开手掌,是一枚白玉耳坠。
那粗重的喘息猝然止住,俞长宣就明白了——褚天纵死了。
七杀命其一,杀挚友。
褚天纵本就是违天逆理的存在,凡人躯体,元婴半生半死,却赖在世间七万余年。如今一死便将彻底湮灭,轮回道不容他再走!
俞长宣半蹲着身子,久久回不了神,直待敬黎的哭声将他震醒。
褚溶月安静地走到他身边,愣愣地问:“师尊,为何司殷宗行善积德,尊道崇天,仍落得如此惨痛下场?师尊啊,这人世间当真有神佛么?!”
一惑之间,百念俱灰。
褚溶月双眼倏尔变作血红,目中乍现重瞳子。
俞长宣无视心头剧痛,一举将褚溶月搂进怀里。他将那人溢出的魔息悉数饮尽,任其如何捶打、抓挠皆不肯松手。
仙食魔息,如饮鸩毒。
俞长宣仍不放开他,哪怕经脉皆变作黑紫。
他抚着褚溶月的发:“若不信天,便信为师。何为神佛?吾便为神佛。”
俞长宣轻声安抚,将无数清气灌入褚溶月体中,同他交换体内魔息。
末了,褚溶月晕倒在他怀里,他也几乎奄奄一息。
眼叫冷汗糊住,他双目迷蒙,依稀瞧见戚止胤将褚溶月挪开,送去化虎的敬黎背上。
戚止胤冲他走来,将他背起,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里走。
俞长宣腹身的空虚感渐重,食肉怀胎的欲念则渐深。
他迷茫间启开唇,屈下颈,就咬下来戚止胤肩头一小块肉。
戚止胤并未泄出半分痛苦的闷哼,他只是笑了笑,下颌挂着几滴晶亮的泪珠。
雨散云收,奚白死的那刻,漫山尸婴与染恙者皆死。
司殷宗只活了他们四人,他们再没有家。
旧故新朋终有别离时,长愁短痛终化烟尘散,他们四海为家。
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卷一·错金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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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TT
71:TT
考虑到农历难记的问题,决定还是给两人定新历生日:【小宣】12.20,【71】12.8
[撒花]卷一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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