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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死·祈明帝

作者:洬忱 当前章节:56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8

鬼界暗无天日,风带着各式的腥。

俞长宣睁眼时身旁是荒地,虞观的碎肉给他拢在一块儿,却唯有巴掌大的一糊粉红。

那粉红生了个小口,就似嘴唇般翕动起来,只是它神志不清,一时又唤他“代清哥”,一时又问“你是谁”。

俞长宣就把它托起来,送至肩头,时而说“嗯”,时而说“我是俞长宣”。如此重复,不厌其烦。

多数时候,那团粉肉并不认得他是谁,只还伸出俩个枝丫似的手,将他脖颈圈住,很畏惧似的问他:“哥哥,这是哪儿?”

俞长宣就摇了摇头:“不重要。”

他本以为虞观已完全鬼化,再无复人可能,故而唤段刻青开鬼门,要将他丢入鬼界。如今一看,虞观不过半鬼化,此事尚有转圜机会。若将虞观带回人界再杀,纵使此生就此了结,他也仍有来生。然而,如若在鬼界将虞观这半鬼杀死,便如阎王断命杀鬼一般,将令虞观再走不得轮回道。

他们已欠了虞观太多,不能再欠了。

他需得带虞观重归人界!

于是俞长宣对那粉团子说:“我会带你回家。”

话音方落,那虞观就被揪着脑袋尖儿从俞长宣肩头拔了去。

俞长宣起初并没意识到,某一刻觉得肩头空落落,伸手去摸,才猛地觉察。

他转身,一霎便撞入身后人的眸子里——那人漆凤目,挺拔身,又锦衣玉带,英武无比。

戚止胤?

不。

是庚玄。

比之戚止胤,那人眉间了无郁郁沉沉的漠色,眼眉清明,仿佛无忧无虑逍遥仙,额间更无那叫藏云认主时留下的一竖血。

那人笑着,仿佛极尽真心,不掺一丝假。可俞长宣笃定,他绝非庚玄。

庚玄死后不久,他提剑下鬼界,将生死簿翻烂都没能翻到“庚玄”二字。

白无常不忍,便同他全盘托出——庚玄虽确乎死透,但因段刻青设计掐断了众人与庚玄的缘,又隐去庚玄在生死簿上的名姓,过不了多久,便无人能记起他的面孔,也无人能寻着他。

俞长宣不死心,他认定,纵使他已记不清庚玄的模样,待见着他时也必能认出他来。

然而,一寻便是百年千年,他终于在无休无止的落空与疲累中产生了困惑。

他为何要找寻庚玄呢?找着了又想干什么呢?报恩么?

他从前为侍奉庚玄而竭尽心力,为了偿恩他自焚救国,为了活死人他忍受天谴,早便不欠庚玄的了。

可如今,又为何放不下?

疑问接踵而来,如激浪扑打礁石,似千雪压塌栋梁,终于,他叫执念吞吃,仙体近乎爆裂!

若非辛衡急遽赶至,将他本心捆住,他只怕已因道心腐化而堕鬼。

俞长宣思及此处,霍自脑海中捉住一段陌生的旧忆——那记忆中,辛衡抚着他的心口,为他而熄灭了身后一盏灯,愿望是要他忘却对庚玄的执念。

何般执念?

俞长宣虽不知那为何,却无比笃定,定然无关情爱。

那又能是何?

他不得而知,唯有回神囫囵将眼前那假庚玄扫量一番,他一怔,终于认出祂身边萦绕的无穷黑气远非鬼气……

是魔气!

俞长宣瞳子骤紧,铿地拔剑向祂,道:“你非庚玄,你乃其心魔,乃其至卑劣的愁丝所化!”

那心魔经剑尖逼颈,依旧从容不迫。祂张口,吊诡的嘶声之下是支离的、熟悉的嗓音:“心魔又如何?既自朕体中生,与本体便无差别。”

“人魔殊异,这样简单的道理……”俞长宣拧腕冲前,刀剑刺入那人体内时,好若捅进一团棉絮。

心魔勾唇一笑,高大身躯登时散作枯花纷飞。只一刹,众花聚作张深渊巨口,一口将他吞吃!

俞长宣毫不迟疑,朝那朽花组成的黑壁中伸手一拂,登时探得被裹挟于其中的一块粉肉。

虞观在他掌间瑟缩着:“哥……哥哥……”

俞长宣轻言细语地安慰:“小观莫怕。”说罢就将那吓得支吾的虞观一把抓过,塞进了袖袋里。

那遁藏于黑花之间的心魔见状,声音立时变得尖刻:“还有心思照拂他物,代清当真从容!”

黑花中骤传唰一响,便有一泓飞瀑自几步开外泄下。水珠迸溅,皆是墨汁般的浓黑,尽灌入个深不见底的幽潭。

俞长宣竖指于前,掐出格杀印,青火登即如烟云弥漫,火舌以摧枯拉朽之势舔向每一寸黑。

却有轻笑自潭底钻出。

一息间,那飞瀑倒流,忽凌空冲他拍打而来!

俞长宣防备不及,唯有任黑水浇灭了青火。

还不够,扑面而来的水浪中赫然生出两只死灰颜色的手,一只摸在他颈后,长指插入他脑后青丝之间,猛扯,逼得他仰起头颅。

另一只则覆上他柔软的唇,那心魔探出前身,隔掌吻上他的唇。

“代清,记起朕。”祂说。

刹那间,花铺满山野,俞长宣忘了一切,变作了一个孩童。

——他变作了七万年前的他自己。

槐台山上,兰野深处,一清瘦少年缓缓睁眼,齿间咬着未能嚼透的花茎。

此刻他饥肠辘辘,否则定不会仿着话本中的神仙饮露吃花。可那些东西根本饱腹不得,他的力气正水一般流逝而去。

在眨眼都觉得吃力的一瞬,他认定他的贱命就此到了头。

小脸淹进翠绿中,他的脑袋挨着兰草的叶,双目在花叶缝隙间窥视苍天。

他并不去思忖自个儿还能活几个时辰,单是瞧着天上那群畅快高飞的鸿鹄,便恨得想一棒子给它们都撂下来。天高任鸟飞,那他呢?!

他是太昏了,竟嫉妒起鸟来。

可他虽言要敲鸟,却一没棍棒,二没力气,三踮不了那般高,四他也不会飞。

临死前回光返照的劲头过了,就该死了。

他阖眸等鬼差收命时,有嗓音灌耳来,是浸过水般的湿淋温润。

“小公子,你缘何歇于花丛之间?”来人笑着,“这花野可是你的榻吗? ”

少年人只在心里暗骂,把乞儿唤公子,把草地当床榻,这是哪里来的烂漫天真人?

本就要死了,他才不要为一过客浪费了睁眼的力气,便照旧敛着桃花目,流里流气地答:“蠢虫!不是歇,是我要死啦!这不是榻,是我的冢。一冢不睡二人,你走!”

来人默了一阵,才说:“这冢虽漂亮,却不及你千万分之一。走罢,别死啦,去朕那儿,朕给你置办一张暖榻。”

朕?来人莫非是少帝?

少年人不知,也不打算咬文嚼字同那人攀关系,只撕开因干燥而略有粘连的双唇,说:“不去。我又非阿猫阿狗,任人捡拾。”

“朕可没说是要捡你回去。”来人煞有介事地纠正他,“朕是邀请你……你乐不乐意随朕走呢?”

“我想当自由鸟,若随你走了,你就要把我困住。”

来人便急急澄清说:“朕愿为此立下毒誓,日后决计令你自由。”

“不信,除非你当即便发毒誓!”

来者并无一丝犹豫,片晌只听一阵利落的毒誓脱口,天雷滚响。

天雷停息之时,俞长宣撩眼上看,还未见来客颜容,先觑见那人递来的一只白玉手。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搭了上去,便倏地叫那人拽拉起身,跌进一双盛笑丹凤眼里。

他忌惮地将那人端量,心道,虽无从得知他是否为少帝,倒确乎是个被锦衣玉带环簇的贵人。然那只握住他的手,竟比他的还要粗糙,疤深茧厚,唯一的长处在于十分暖和,真怪。

贵人问他:“你唤作什么?”

他就答:“无名。”

“朕最擅长取名。”贵人沉吟片刻,便抓近了他沾满土屑的手,好似一点儿不嫌脏,自顾自伸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俞、长、宣,来日你就唤作‘俞长宣’!”

“‘俞’取允诺之意,‘长’是要你长命百岁,‘宣’是因你乃一块美璧玉。”

“朕允你这美玉以长命百岁!”

俞长宣努努嘴,便拨开他的指,在自个儿掌上默写起来,只一刹顿住,绞尽脑汁也想不着后头笔画了。

贵人登时福至心灵,便勾起嘴角,伸指攥住他的手,贴着一块儿写。

才写了几笔,俞长宣便拧起眉头:“少乱来!这分明同你适才写的不同。”

“不错。”贵人理直气壮一般,“朕写的是‘庚玄’,那是朕的名。”

俞长宣就往了要问他学自个儿名字的笔画,只一字一顿地重复:“庚、玄?”

庚玄便冲他点头,笑意从他那微翘的眼尾延展了满面。俞长宣呆呆瞧着,继而不甚自然地仿照他,也牵动起嘴角。

山野间常吹烈风,俞长宣很快便给那风激得合上了眼。

依稀间,他听到庚玄对他说:“代清,接下来,你要拿朕的一双眼去看。”

腊月风雪盛,皇宫中蓦地响起一声婴儿哭啼。须臾,祈明帝君就从稳婆手里接过了那婴儿,他欢欣不已,连唤道:“吾儿庚玄!”身侧,宫奴闻声俱都拜伏。

因他父皇驾崩得早,庚玄六岁便登上了帝位。幸而他生就玲珑心窍,仙骨天赋,颇有辨才治国之能。

他十二岁那年巡视边疆,将奄奄一息的八剑剑圣薛紫庭带回祈明。

又因忧心司殷宗诸类仙门日渐强大,来日恐会插手州国之事,便命薛紫庭取了“缘木真人”为道号,收徒教习。

十六那年,庚玄借水卜法子,探得槐台山有一仙骨孩子,本该由薛紫庭去将那孩子接迎入京的,他却鬼使神差地亲自策马前去寻人。

拨开青兰,就见了一纤弱的美少年。那人气色全无,合着眼,神态平和得好似入了棺。庚玄却贪婪地盯着那人儿——他能瞧见少年体内秀异的仙骨与灵脉中汩汩流动的灵力。

他本也如此,极小的年纪便修了问心道。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次带兵出征,他受敌军修士围攻,灵脉受损,再不堪修行。

如今见着这样一位天赋能与他从前比肩的少年,不禁生了栽培心思。不料张口一试探,那生似兰草谦润的少年,竟有个胆肥又自由的性子,活似他把不住的一段风!

于是,他几乎是迫切地为少年取了名,将自个儿的痕迹刻进少年的命里。他心满意足,以后每一回俞长宣被人呼唤,都将带着他庚玄的印记。

俞长宣入宫是在十四,他不知自个儿生辰,就由庚玄翻选吉日,定在了腊月二十。

那一整年,他们情同手足。晨间庚玄忙于上朝听政,俞长宣则由薛紫庭管教指导。夜里他批完奏章,俞长宣也就回了宫,随他抵足而眠。

庚玄称帝时不过六岁,经了多年磨砺,养出个少年老成,于是喜怒不形于色,惯常挂笑。

世人都说他温慈,无人解他心中意。

俞长宣却与众不同,他双眼利极,心思深极。纵庚玄不语,也能猜知他所思所想。就连听他抚琴的轻重缓急,亦能猜中他的心绪。

这样的知音,他怎会不为之着迷?

于是乎,每遇闲暇,他皆同俞长宣腻在一块儿。有时兴起,还会将褚天纵召来身侧,随他们骑马射箭,下棋划拳,好不恣意!

庚玄将俞长宣认作自个儿的珍宝,故而没给俞长宣置备一座单独的殿宇。他将龙榻分两半,要俞长宣挨着他睡,就像是坊间那些个玉石痴,夜里总要把玉石摸在怀里睡。

他又不完全像那些痴人。譬如,他不常碰触俞长宣,他把俞长宣供在高台上,只远观,不亵玩。

他还装饰俞长宣。他给俞长宣打了一副佛头青耳铛并青白二色玉戒,又亲手为他佩戴——此乃祈明国帝王封后的旧俗,他却这样对待一男人,属实坏了规矩。

他却半分不理,还乐在其中。

不论过去多久,每每回忆起为俞长宣佩戴耳坠的情状,他皆难掩心潮澎湃。彼时,那银亮的一根细针先是轻轻搭在俞长宣的耳垂上,旋即噗地便戳穿了那薄肉,温热的一小摊血就溅去了他的指腹。

那似有若无的一点重量压在他指上,仿佛很快便能渗入他的皮肉,叫他与俞长宣血液相融,合为一体。一股莫大的餍足感就遽然生出,几乎令他浑身发颤!

不曾想自此,扭曲的欲望悄摸在他心底植根,在其不经意间愈长愈茂盛,直至无可挽回的地步。

某夜,春梦霎袭,庚玄陡然坐起,满身皆是热汗,唯有亵裤上留下点儿温凉与暧昧的腥。

他攥紧襟口,心头突突直跳,梦中那半解衣衫的玉影却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了榻尾。

仿若毒蛇狩猎一般,那影子缓缓撑起身子,盯住了他。

它通身是浸了水似的湿润,薄衫贴紧肌肤,些微透出肉粉。它看过来,眼神亦是叫春雨淋过般的粘腻,好若要诱他前来,也弄湿他的衣衫与身子。

待他回过神来,影子已跨坐于他腹。

透亮的桃花眼弯起,它启唇,蛊惑一般的口吻:“阿玄,我就在旁儿呀,你何不看看我?”

庚玄喉头一紧,却半分不敢移开眼去,生怕一眼便要万劫不复。

却听身旁一声极轻的闷哼,似极梦中那催他意乱情迷的呻吟。他终是抵不住诱惑,挪眼看向身畔那熟睡中的人儿。

于是欲念疯生,悲剧终始。

他噙着热泪,俯下身子,拿一掌紧捂住俞长宣的唇,掌心直触着那柔软,令他战栗不已。就在那震颤间,他在手背上落下忘情而发抖的一吻。

他吻得极久,久得眼泪滚落下颌,蘸湿了俞长宣鬓角。

他说过要给俞长宣自由。

他绝不能禁锢这只自由鸟。

他知道……他知道!

可他迷途不知返,仍是跌入了翻卷的刀山。身子和心被切作一片片,每一片都在叫嚷着苦痛,每一片都在哭着说爱。

他贪得无厌,却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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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回归准备中

阿玄:[墨镜]!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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