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玄与俞长宣相遇在春三月,眨眼间却已来到了腊月二十——他给俞长宣圈定的生辰。
庚玄同薛紫庭讨要得俞长宣一日闲,甫一罢朝,便换了套便服,与俞长宣一道出宫游玩。
他们策马山野,乘舟渡河,走走停停,吃茶,也吃酒。
祈明夜里不设宵禁,今夜又是腊月难得的无雪夜,街市分外热闹。
二人年纪虽轻,奈何身段容颜皆是上上乘,路上不乏容貌姣好的女子暗送秋波。
庚玄不看那些好女子,他只看俞长宣,见俞长宣始终平静无澜,不由得生起丝希望。
庚玄瞧着远天,状若无意地问:“长宣,你已至婚配之龄,如此多的好女子冲你示好,你却怎么似个木头?”
俞长宣只道:“既无望,何必给希望?”
庚玄心头一跳,调笑口吻:“怎么,你不喜欢女子?莫不是生了断袖之癖吧?”
俞长宣就嗤地一笑:“男男女女,位于我身之外,那便皆为外人,我爱我自个儿尚且不足,又怎会爱他人?不过我那位四师弟倒很有那方面的意思,近来黏我黏得厉害,花饧似的。”
庚玄就捏紧了袖,干巴巴一笑:“水枫年纪尚浅,尚不识事,家中又好养猫狗,举止难免轻佻了些,你多多担待。”
他这话说得好宽和,心里却已恨透,只暗道果然商贾鄙俗,养儿竟这样的娇纵。待他来日遇了解水枫他爹那富户,定要他好好管教管教儿子,最好一径给他儿子指个姻亲!
俞长宣道:“这倒没有什么,水枫他心思柔软,师门之中要属他最知我心,我拿他当知己呢。”
庚玄怔住。
他拿俞长宣当知音,却从来读不懂他的心。如今一看,他对俞长宣渴极慕极,可是俞长宣哪里需得着他,瞧来还更需得解水枫一点儿!
庚玄心头咚咚直跳,忽觉得入肺的气流变得极窄,几乎要他喘不上来气,只勉力放慢吐息,说:“说罢师弟,也说说师兄吧?那二子待你可好么?”
庚玄心道,段刻青阴险歹毒,辛衡木讷无趣,总该不讨他喜欢了吧?
俞长宣想了想:“大哥是个绵中藏针的,表面上稳重如山,背地里却闹将得厉害。同他一起玩虽有趣,可若叫他缠上,便很烦人。”
“二哥……”俞长宣轻笑道,“阿玄,二哥最有意思。他笑也不给人看,哭也不给人看,总在我们跟前板着脸,训起话来也十分啰嗦。平日里修行,大哥不带好,总揽着我们瞎闹,二哥起先还告予师尊听,后来见师尊他老人家半分不管事,就气愤地在旁边干看着。”
“他看我们玩水,还看我们玩火,要笑时也是遮掩着笑。前些时候,我烫着点皮肉,专程拿去给他看。他先是将我劈头盖脸一通骂,骂着骂着就走出屋子,哭得比谁都厉害。本来抹了药,也没什么疼滋味,专程拿来闹他的。他哭得那样可怜,叫我都不舍得逗他了。——世上怎么有他这样的好人?”
庚玄并不觉得那辛衡有多好,哑笑一声。
“你说了那么多人,那朕呢?”庚玄将灯笼往自个儿身前斜了斜,使得面庞被映得更亮,“朕是怎样的人?”
“恩人。”俞长宣忙着看街头的皮影戏,漫不经心地答,“你救了我命,我就得拿命来偿,否则到死都还不清你的恩情。”
“没别的了?说说性子之类呀……”庚玄咬了咬下唇,见前头行来一辆急马,忙不迭把他往身侧拢。
这一拢,二人肩臂紧贴。
俞长宣拧眉看那瞎冲撞的马,庚玄却看他,直看得自个儿层层衣衫之下的肌肤都起了小疙瘩,手汗飞快湿了掌心,杆子没能攥稳,那吊灯笼左右晃动起来。
俞长宣就屈腰把它扶稳,说:“你的性子么?恢廓大度,是朗月清风。只是你近来心事重重,近日来,连我也瞧不清楚了。”
“阿玄,是何事困住了你,你说与我听听。”俞长宣说着,就要伸手去替他理一绺缠绕在颈侧的发。
庚玄吃了一惊,忙避开,灯笼顺势拍在俞长宣腿上,红光就跳跃着自四方笼中渡上了白衣。
俞长宣笑他大惊小怪,伸手扑了扑衣衫上沾上的灰,摇头:“这样抵触男人,看来你不仅不是断袖,袖上还裹铁甲,绝不容人斩断了!”
“我……”庚玄噎住。
俞长宣不容他再说些什么,仅将手中折扇敛了敛,说:“阿玄,我们回宫吧,我有话要同你说。”
“什么话?”
“回宫再说。”俞长宣笑着,折扇摇起,惊了朔风,一时间二人俱都打起冷颤,瞟见对方狼狈,就又笑起来。
回宫后,见身上气味纷杂,二人便决定把话都推到沐浴后再说。
宫池极宽,本来图个快,俞长宣要同他一道沐浴。庚玄一分不肯,只要宫人将他拦了下来。
沐浴完毕,庚玄先去御书房批了会儿折子。约莫半个时辰后,方回了寝殿。
彼时俞长宣已沐浴完成,正坐在龙榻边晃脚。浑圆的水珠自他白净的脚踝滚下来,坠去金砖上,积起极小一摊清水。
宫人在一旁拿着干巾,十分苦恼:“俞仙师,这天寒足湿,当心要冻着呢!”
俞长宣却头也不抬,只同庚玄说:“适才我在殿中瞧着一只青蚁,足上滚落一滴水便困住了它。后来足仍湿,水珠不断滴落,将它裹住,淹死了。——阿玄,你说,于天道而言,你我便如那蝼蚁吗?”
庚玄从宫人手中接过干巾,将他的双足裹住,把控着力道:“朕似它,你则不然。你若潜心修行,来日得道成仙,就是天道又能奈你何?”
俞长宣便又说:“我适才看着那蚁挣扎,只怕它不死似的,一分不容宫人擦拭双足,好聚更多的水。后来又想,纵使淹不死它,踩死捏死皆是轻而易举。”他伸手去揉庚玄的鬈发,“人在面对比自个儿弱小太多的东西时,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未必生。来日我若变得极为强大,是否就要连人也蔑视,杀人嗜血?”
“你问你的心呀。”庚玄说,“你若觉得不对,你还会做么?”
“若寻常,我定不会草菅人命。”俞长宣颦额,“怕就怕有朝一日,人命在我眼底如蝼蚁,我会拿人命来权衡比较。譬如杀一人,救千万人……如此,你可会怪我吗?”
“不怪。”
庚玄心道,他爱他都来不及。
“可我会怪我自己。”俞长宣轻笑道。
庚玄听及此话时,正将巾旁递。他撑膝起身,俞长宣就将俯下的视线随着他仰起来,粲然一笑:“阿玄,日后修行苦,时常需得夜修,来往宫中多少不便……明日我便收拾收拾,搬去师尊那宅子里住吧。”
庚玄眉心一动,却也深知自个儿为俞长宣的自由发过毒誓,唯有将捏紧的拳放去身后,道:“考虑清楚了?”
“嗯。”
“这就是你适才说要同朕说的话?”
“嗯。”
“好。”庚玄颔首,“歇息吧,明早朕同你一道收拾行囊。”
夜里俞长宣说好冷,庚玄就闷声要他去唤宫人拿汤婆子。他睡得离俞长宣更远了些,也不去替俞长宣喊——他实在不想声张自个儿的眼泪。
俞长宣走后,宫中几乎瞅不着什么变化,因为其中没有一座殿宇属于他。
他走了,带走了自个儿而已。
俞长宣走后不久,薛紫庭入宫觐见。庚玄亲自在殿外接迎他,十分着急:“可是长宣出事了?”
薛紫庭摇头,皱起白眉道:“不是那般要命的事。——陛下,小宣他那红线,前些日子连起来了!”
“连……起来了?”庚玄几乎呆住,因晕眩,话音不自觉地放轻,“可知连着谁了么?是哪家姑娘?你今日进宫是为了要朕赐婚么?!”
庚玄自小便有喘证,寻不着内因,发病时吐息乱极,甚而含不进气,几回差些要了他的命。
鉴于庚玄多次发病于心绪不宁之时,御医劝他淡然处物,莫要大喜大悲。
从前他惯常泰然,丝毫不以为意。此刻却因愈说愈急,不多时喘息便变得极短促。
薛紫庭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陛下……那位非女子。”话音里塞满了为难,他顿了顿才又说,“是您呐!”
砰!似有什么在胸腔中炸开,巨大的欢喜就自其中飞腾而出,钻入庚玄眼底,他佯作镇静,小心地问:“当真是朕?”
薛紫庭照旧垂着脑袋,只说:“陛下,不论您喜与不喜,这条红线您大可不必在意。”
“为何?”庚玄轻轻咳了声,他已因过分强烈的欢悦而茫茫然了,为锢住双脚,便将手臂死死撑上桌去,青筋暴凸如树根。
薛紫庭将双手一拱,又凝白眉道:“对小宣来说,他正待修行无情道。您也知无情道修士斩红线极其残忍,唯有杀死红线人才可完成。您乃正道中人,又是帝君,他若动了您半根毫毛,定然要吃尽反噬。而对您来说,小宣他是个男人,不堪承天子恩泽,也无法生儿育女……这红线于您于他,皆是负担!!”
薛紫庭接续说:“臣已设法将他的签子从月老庙中攫出,此番红线一断,他的红线再也无法同他人接上。至于您的红线,来日若遇良人,定能再结新缘!”
薛紫庭的话语起先还是完整的词句,入耳后顿时变得破碎支离,嗡嗡嗡,刀子一般刮痛了他的耳道。
庚玄红了眼:“这主意可问过小宣了?”
薛紫庭点头:“他已决意修行无情道。”
庚玄深呼吸,手一挥,便要宫人将薛紫庭送下去。
正是夜深时分,帝王寝殿殿门紧闭,宫人皆被逐出,内里惟余庚玄与总管太监。
庚玄淌着泪看向那人,吼声说:“薛紫庭他干脆不要同朕说那红线!”他嗓音嘶哑,“给了人希望,又毁掉,他薛紫庭是怎样的绝情?!”
总管太监替薛紫庭开脱:“陛下,缘木真人恐怕不察殿下情意……”
“那俞长宣呢?他为何要修无情道?”庚玄绝望至极,字句疾速地往外冒。
总管太监敛眉:“自古以来,兰少君必当修行无情道……”
庚玄痛苦地摇头:“他却可不当那兰少君!”
他呆滞地瞧着一旁搁着的古琴,话语变得迟缓:“朕是不是该同他剖白心意?”
总管太监抿着唇压低身子,只将嘴贴过来,又移开,仿佛犹豫。
庚玄就要他尽管开口,那人就叹了口气:“陛下,俞仙师不是个喜欢走回头路的,定然不肯另修他道。木已成舟,您对俞仙师的心意若诱他萌生情意,恐会致使他因违逆道义而走火入魔呐!您……您不如就咬咬牙……把这情给埋了吧!”
那话给了庚玄当头一棒,敲晕了他的头脑,致使他的余生都在混沌里煎熬。
庚玄的瞳孔就涣散起来,他望着总管太监,像在看雾气:“为何朕爱他这人,便有这样多的规矩,这样多的阻碍?为什么?!”
说罢,他抓起那把曾与俞长宣一道抚弄的古琴,啪地摔下。琴折,众弦铿一声,俱都绷断开来,却只是开端。
噼噼啪啪!庚玄砸了殿中一切青色器,又将侍弄近一年的兰草推翻碾碎。
他怪俞长宣走得不干脆,这么多东西都沾了他的影儿,沾了他的味道。
打砸尽,又痛苦地拢起那些碎片那些烂花,痛苦万分地抱进怀里,问总管太监:“朕不曾亏待他,为何他要走啊?”
总管太监被适才一飞起的瓷瓶砸掉了方帽,露出满头白发,只从那碎片脏土之中抽出庚玄的手,替他清理伤口,说:“殿下,有些人生是草野风,死亦是草野鬼,捉不住的。”
“总管,朕好恨他。”
话音方落,庚玄便呕出一口浓血,那血之红之稠令人十分骇人。
不多时,御医鱼贯而入,一番检查,查出个全无大碍。
庚玄却知道,那对于恋慕无疾而终的偌大悲切,在他体内沉积,滋养出个可怖的心魔。
自此,夜里他躺在榻上,心魔便立在他榻沿哭,还喊,诱惑他,也逼迫他。祂只有一个谋求,便是要他去寻俞长宣。
庚玄只视若无睹,生生忍了下来。他不轻易同俞长宣见面,忧心那心魔若是强占了他的身子,恐对俞长宣不利,就这样熬着日子。
庚玄十九那年,宫中设宴,宴请百官与缘木真人及其弟子,他便在那儿见着了十七岁的俞长宣。
那人出落得更出众了,肌泛玉泽,骨如细琢,只是看他的眼神好陌生。
他疑心这是因他二人隔得太远的缘故,不料俞长宣叫薛紫庭领上前拜见时,眸子里尽是寡薄的笑,半点儿不经心。
他唤他“小宣”,俞长宣唤他“陛下”。
庚玄一时气急,就也跟着改了称呼,唤他“爱卿”。
然而这样生疏的称呼不过剜穿了他的心脏,俞长宣则面无波澜地爽快应下。
宴席热闹至夜深,宾客陆续辞去。庚玄把着酒盏直盯着俞长宣,那人却忙着同师兄弟说说笑笑,好不愉悦。
只是,段刻青很是欺负人,专逮着俞长宣灌酒。那酒应是十分烈,庚玄记忆中俞长宣酒量很是不错,竟也经不住那样灌,须臾就醉倒于案。
段刻青还在抓着酒盏吃酒,肘子连连往俞长宣背上撞:“小宣,你起来,咱师兄弟几个就属你同我最能喝,你若是醉了,谁来陪师兄我呢?”
庚玄便冲总管太监使了个眼色。而顷,总管太监便含着笑过去,同段刻青道:“段仙师,今个儿陛下还有事要寻俞仙师,这人咱家就先带走了。一会儿您吃够了酒,便尽管同宫人开口,自有人伺候您出宫。”
“这……”段刻青诧异地看向那位于主座的帝王,见那人眸光沉郁,唯有咬牙应下。
庚玄将寝殿宫人皆遣出去,自个儿搀着俞长宣去龙榻。
俞长宣吃得醉,醉后却很安静,只睁着朦朦胧胧的一双眼看他,笑盈盈的。
雪肌此刻爬满了红,那红流淌起来,变作庚玄身上火烫的热汗。
庚玄咬牙切齿:“朕恨死你了。”
俞长宣散了些醉意,囫囵地答:“恨么……师尊说什么都不长久,叫光阴一磋磨就淡了,恨亦然。”
“天子之恨如何能解?朕活着就刻在朕心里,朕死了就刻在皇碑上,代代传。要把恨清除干净,除非改朝换代!”庚玄道,“你的名干脆取作‘代清’,以解朕的恨!”
俞长宣就笑,话说得含混:“既是你对我怀恨在心,理当给你取字。你若不想要恨代代遗留,干脆不留胤子——不如就唤作‘止胤’?”
庚玄的眸光柔和下来,他抚摸着俞长宣的头发:“朕的字已给先帝取定,至于这字……来生,你若再遇朕,你便把这字送给朕当名吧。”
“来生我又不一定能当你爹……”俞长宣埋怨他太当真,酒意未能解尽,只眼皮发沉,乏得厉害,迷糊着就阖了眼。
庚玄却很执着,摇着他的手臂,重申:“朕不管,你可千万别忘了!”
“嗯……”俞长宣咕哝道。
闻声,庚玄心中一时又是喜又是悲,见俞长宣无意识地拨弄着厚重锦衣,便将一旁的薄衫扯来,推推他:“衣裳厚重,睡得不舒坦,你起来换换再睡吧。”
俞长宣不应,只皱眉扯着襟口,手指戳得深,将锁子骨那儿都挠出来珊瑚红。
“别伤着自个儿了!朕来帮你!”庚玄无奈地叹一口气,将他扶起来偎进自个儿怀里。
衣裳一层层剥开,酒香虽衣物而褪,那人的体香便越发浓郁起来。
庚玄咬紧舌尖,几息间便觉得舌变作了一块锈铁,不论如何摆放,皆能尝着浓重的血腥。
幸而他从前与俞长宣共枕眠时,经了百般考验,加之君子之道琢磨得透彻,绝不可能干出趁人之危的烂事。
然而剥尽上身衣衫,那玉体分分明明暴.露于眼前时,他心头仍是颤动得厉害。
那是一具多漂亮的男人的胴体,虽略清瘦了些,肌肉却极匀称,腰也十分的窄劲。
俞长宣卧在榻上,就似流淌着的一泓雪亮绸缎。偏生那雪色上还堆着两抹桃夭粉,堪堪一眼,便令庚玄面红耳赤。
庚玄吞咽一口唾沫,将帕子浸在金盆中弄湿,又小心捏着去替他擦拭身子。
他小心地挪动手指,以免碰触那人的肌肤。可俞长宣却追逐着热源,微微拱起身子,贴上来,冰凉柔腻的触感,却似火将庚玄的双手给焚烧。
庚玄打定主意要当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咬紧腮帮,装出个心无旁骛。
不料才几息工夫,他心头剧痛,眼有星闪。
庚玄急急转眼看向榻边铜镜,就见身旁立着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虚影。
“不要……”庚玄哀声说,“你不要碰他!”
心魔只笑:“懦夫,你不来,便由我来。”
说罢,那影子遽然钻入他体内,他再睁开眼时,漆眸已作了血瞳。
庚玄欺身而去,捏住俞长宣的下巴,口吻蕴着不加掩饰的情动,道:“长宣,朕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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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zzZ!
71:……
阿玄:[墨镜][墨镜][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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