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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死·灯中世

作者:洬忱 当前章节:61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8

窗框外,雨雪淅淅沥沥落着。

簪子已碎无影,唯有戚止胤颈侧留有一道血红线。

俞长宣摁压戚止胤的心口,确定那邪种躁动已然止息,这才松出口气,扯了被衾将戚止胤裹住。

他蹲身将那碎衣服拾起,掏出那稀软一团的虞观。又赤条着身子走向衣桁处,只恰巧叫一铜镜将自个儿给笼了进去,再不巧叫他瞧了着。

那鸾镜将铜黄抹上他身,却仍遮不住他肌肤上斑驳的痕迹。

俞长宣苦笑了声,便捉来几条新衣披上。他草草将头发束起,只摸着颈上那些痕迹,又将半数青丝披散下来。

然而,才步出屋子,就觉察了怪异,这宅中不知为何静得出奇。

倒也无瑕管顾,只径自要去寻辛衡,察看他伤势。

然而,习惯使然,他鬼使神差就走到了松家祠堂外。本望一眼便要走,不料正撞见里头那松家管事同那假松凝说着些什么。

只是此刻主仆颠倒,假松凝跪地,而那管事竟直挺挺地立在他面前。

这世道,哪有公子拜仆从的道理?

霎时间,俞长宣就想起了坊间对段刻青的风言——斐南鬼王段刻青,最擅捏人皮偶。皮偶之逼真,纵使血亲挚友亦难以分辨。仅有一处不好,便是身上必有一块不同寻常的瑕疵。

俞长宣之前先入为主,听信段刻青之言,认为凡偶人,缺陷便在于浑浑噩噩,如假松凝那般木讷呆痴,需为段刻青所操纵。

可若不是呢?

思及此处,那管事的一只白瞳乍然闯入他的脑海。

俞长宣双眼陡然一眯,抬脚就把祠堂门给踹了开。

那管事似是惊讶,忙不迭退了一步,期期艾艾:“仙、仙师……可有什么事……”

俞长宣恭谨拱手:“我来杀鬼。”

经他这样说,管事大吃一惊,哆嗦道:“仙师说笑,我们这儿哪里有鬼呀……”

俞长宣微微一笑:“你二人,不是么?”

话音方落,他二指合并一转,便有一张杀鬼符顿现于指尖。

噌!符箓飞出,直冲管事命门。

管事匆遽捉了假松凝来挡,不料那符箓将近之际,竟撕裂作数十张,如鞭如链,将他俩齐齐裹住。

俞长宣勾指,那符箓锁便不断收紧。

砰!

那二人尽作黑烟一抹,唯掉落两枚断骨。

《百鬼录》有记:【竹鬼段刻青,身生千万骨,折骨可捏人皮偶,近人】。

“哈……”俞长宣攥紧双拳,眸底尽是昏沉颜色,他喃喃,“段刻青,好算计!”

俞长宣敛住怒火,骤然拨开屋门冲外。

然而,屋外哪里还有什么松宅,只有一棵佝偻丑陋的九重紫。

紫花在雪色中冒了点尖,俞长宣迟疑地冲那儿迈了两步,一回头便连祠堂也没了,闯入视野的是一座老屋——属于七万年的薛紫庭与他的五个徒弟。

廊下,不见那白发苍苍的慈师,唯有五个脑袋相挨着取暖。

他们虽着形制相近的涛蓝搭白袍衫,老大段刻青与老三俞长宣为孤子,老二辛衡与老四解水枫则出生名门,至于老五宁平溪则是因家中困苦,叫他爹娘挑着扁担出来卖时,叫那到肉铺买肉的薛紫庭相中了。

俞长宣缓缓咽了口唾沫,端量着那五个少年。

那五人中,有人睡得熟,有人把眼睁得滴溜圆,正便草蚂蚱,其中却无一人看他。

直至那睡于正中的辛衡睁开眼,双目才一错不错对上了他的。

辛衡一身骨都是细窄的,很有古画风韵,瞧人时比之疏离,更似一种不多关心的淡。

辛衡凝眉说:“你是谁?”

俞长宣见他少年古板,会心一笑,却反问:“你们又是谁?”

那小辛衡就努努嘴,分明一副半分不乐意搭理他的模样,却还是张了口,他指那个枕着他小腿,在玩蚂蚱的人,说:“这是段刻青,是我大师兄,做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说着他垂头,伸手揪住段刻青的两瓣唇,说,“休憩时间你却吹哨唱曲儿!好吵!”

段刻青就挣扎着踢腿,含混道:“轻点儿 ,轻点儿,你存心要把我嘴皮子拧下来,是不是?”

辛衡却不看他了,只左右扭头示意俞长宣看分别压在他两肩上的脑袋,说:“左边的是解水枫,我四师弟,他是清泉石上流,多情而天真。”

“右边的是我的小师弟宁平溪,他是顽铁火中取,磊落但死倔。”

俞长宣就冲那枕着他腿的少年扬了扬下巴:“他呢?他是谁?”

“他是俞长宣,是我第一个师弟。”辛衡抚着少年的头发,说,“他绵中藏针,最知蹬鼻子上脸,一肚子坏水。只道是玉不琢,不成器,他终成大材。”

“我不明白。”俞长宣哂笑,“你为何要将那般宏大心愿寄托于他身?”

辛衡就拿那稚气未脱的细嗓,同俞长宣托出他的判词:“青火弥天负厚恩,白锋浸血染兰坟。紫珠散野余辉断,金石满堂铸锦文……”

“他得七杀命,判词第一,火负恩,杀恩主;判词第二,血兰坟,杀师弟,判词第三,紫珠断,清剿师门……唯有最后一句,无人能解,我却知道。”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1】,它说的是代清他来日能杀天道,重谱天命书!!”

“荒谬绝伦!”俞长宣一口斥断那话。

铿——!

朝岚倏尔出鞘,逼住辛衡的颈。

俞长宣眸光冷淡:“辛衡这般大的时候,绝无可能知晓这句判词,休论唤我代清!”

那话如有奇力,才落下,白净的皮囊仿若蝉蜕自辛衡身上褪下,露出他沾满风霜的面庞,与一袭梅红衣。

俞长宣眉目清寂,毫不惊喜:“你是二哥,还是子策哥?”

那人却答:“我是辛衡!”他忙忙捱来,趔趄跪地,双目血红,如栽进两簇红梅,“小宣,你帮帮二哥,救二哥出去!!”

俞长宣指尖发颤,他抚上辛衡的眉眼:“你堕魔了?当年师尊在你屠城之后,将辛子策彻底封于体外,他分明已再不能操纵你身才是……为何……”

如今,众仙皆道梅文神佑德真君,姓辛,名衡,字子策。

可那辛衡根本无表字,那“子策”二字,不过是他早生一心魔,那心魔却是个怪魔。祂平日里纵使占据辛衡身体,也不过懒洋洋地缩在一个角落,遇了师兄弟,便毫不避讳同他们道他为辛衡心魔。

久而久之,师门诸人为了区分祂与辛衡,便要薛紫庭给他取了“子策”作名。此名千里传,叫辛府及外人听闻,稀里糊涂就变作了辛衡的表字。

这些年,俞长宣每每遇着辛衡,总同那些不知情的仙人一道,拿“辛子策”来称呼辛衡。因为他最是清楚,自打辛子策占据辛衡之身屠城后,祂就成了辛衡最为憎恨的存在,连同那名。

那人便撂开他的手,扑打衣上雪,站起身来,说:“辛衡不在这儿。”

“不在?”俞长宣忽而觉得身子发冷得厉害,“本我怎会离体?!”

辛子策耸耸肩,更叫俞长宣混乱得厉害。

突地,辛衡彼时信誓旦旦地同他说,纵使此刻他杀了松凝,松凝他来世仍会转世为人的模样闪进了俞长宣脑海。

他忙不迭从袖中取出那变作粉肉的虞观,竭力压制住颤抖的手,一举探入了它的体内。

虞观嚎哭得厉害:“哥哥!哥哥!”

俞长宣却没停手,只在勾住一粒硬块时倏地把手抽出,赫然是一截被浸作血色的骨。

这虞观也是假的,那么,那么……

冷汗自颈后渗出,俞长宣怔然眨动双眼,说:“什么真松凝,什么假松凝,均是假……辛子策,屠村的是你,是不是?”

俞长宣一把揪住辛衡的襟口,将他勒住,猛然上提:“魔头!你还要折磨辛衡到何时?!”

辛子策却笑起来,眼泪一行行:“俞代清,是辛衡祂拜托我,是辛衡祂有求于我!”

“他会放纵你杀人?!”俞长宣咬牙切齿, “你跟着他七万年了!”他吼道,“你造的孽,辛衡祂还到今朝!”

“可他会放纵虞观杀人!”辛子策喝道,转而又语无伦次起来,“……我、我不过是……不过是想要祂快些放下虞观……祂不能再这般……”

俞长宣抓住辛子策的肩头,力度近乎捏碎他的肩头骨:“你究竟干了什么事?!”

辛子策沉默半晌,才耷着脑袋道:“松凝在朝为官,昨年被魏帝指去岭盛州南理水,叫江潮吞吃,尸骨无存。”

“辛衡他作为近侍陪同,白日方同松凝坦白前世之罪,二人闹了个不欢而散。谁曾想,傍晚便得知那人死讯……祂大恸难缓,乃至于一夜白头,日渐憔悴。”辛子策骤然拔声,“祂怕松凝死,怕得疯魔啊!”

“辛衡与段刻青早已老死不相往来,我便瞒着祂去寻了段刻青,要那鬼王为我塑一具皮偶人,既要似极松凝,足够以假乱真。我将它带回来,告诉辛衡,松凝没有死,松凝还活着。为了避免叫他人察觉端倪,我操纵松凝辞官归家,又搬回了山上老宅住,又唤段刻青作戏作个周全,捏了一屋子的皮偶仆。”

“可是鬼物到底是鬼物,加之承载了太多松凝的恨意,那松凝的皮偶人终犯出了屠村之事…… ”

“这事我和段刻青皆早有预料,我二人本以为只要那松凝犯事,杀人,有违辛衡道心,辛衡便会将他舍弃……可没有!”黑尘自辛子策眼眶如流沙泄出,“祂熄天灯,要将松凝那笔孽债转移至自个儿身上!”

“谁曾想天灯灭不去,就叫辛衡发现那松凝不过皮偶人一只,甚而这老宅之中尽是鬼物。”辛子策目眦欲裂,“可你知道辛衡祂做了什么么!他没有杀尽这一宅邪祟,只在宅外洒血围绕,将鬼物全堵进宅中,自欺欺人!”

“他乃道德道仙尊,这般行径已极悖逆道义,必承千刀万剐之痛,他却觉得喜不自胜,觉得自己在赎罪!可……可凭什么我的罪祂来偿,祂以为祂是什么?!”辛子策愈说愈急,那黑尘流了他满面,可怖至极。

因怒火攻心,一口浓血坠去了俞长宣嘴角,他只若无其事地拭去:“这儿是哪儿?”

辛子策便答:“辛衡的天灯里。”

“为何你我会在这儿?”

辛子策就阖上双眸:“辛衡这回吹灯的愿望是,如愿而死。”

俞长宣甫一听,便不可置信地摇头,嗤笑:“怎么可能?辛衡祂还没偿清虞观的冤债呢!怎会这样轻飘飘便走了呢……”

“松凝前去理水前最后一句话,便是诅咒辛衡永远停留在此冬,这是他的愿望……”辛子策道,“俞长宣,你不知,他早便仅剩摇摇欲坠的两盏灯,一盏拿来求死,一盏他留给了你。”

“我不稀罕!”桃花眸着异样血色,俞长宣吐息渐急,“那灯不熄灭,辛衡祂就永远不会死,是不是?”

辛子策声音拔高:“那灯一旦转赠他人,于祂而言,便算熄尽了。天灯困住会插手祂死的你我,一旦这屏障化解,就说明辛衡死了。”

血泪在俞长宣面上滚,俞长宣道:“断无可能,辛衡他最倡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他……他还没有报复你,没有报复段刻青……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他死了,我也将死,这便是对我的报复。”辛子策苦笑道。

“而段刻青……辛衡冲最后一盏天灯许下的愿望,便是要段刻青亲手杀了他!”辛子策眼里泛出兴奋的芒,“这于那人而言,比死亡更痛苦!”

挟着那光,辛子策再一次跪身下去,似乎已慌张得思考不得:“俞代清,你若不想叫辛衡死,便快快破了这灯界!”

然话音方落,这灯界便轰然晃动起来,世界像是碎瓷一样破开,从苍穹开始崩裂,大地撕开巨口。只很快,这小小的师门也开始塌解了。

俞长宣看到辛子策的身子在渐渐消散。

辛子策适才的焦躁竟已烟消云散,祂挣扎着拼凑出一句完话:“那杀天道判词确乎为辛衡所读,俞代清,信与不信,命在你手。”

訇!

万物碎解,俞长宣回到人间,发觉自个儿跪在祠堂前,面朝一被雪覆盖的小院。

院中有一老树,树下,辛衡正躺在段刻青怀里,腹间插着一把鬼骨刀,刀身镌刻竹纹,显然属于段刻青。

段刻青满头青丝叫白雪覆盖,变作同辛衡一般的银发,沧桑无比。

不待俞长宣步近,段刻青已慢吞吞地转眼过来,眼泪潸然,只问他:“小宣,师兄想和你们一辈子待在一处,这当真错了么?”

哭声愈重,段刻青就抽噎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我在鬼界勤恳终日,杀恶鬼,又数次缉拿偷跑人间之邪祟,仅差一步就要得道成鬼仙,仅差一步便能上天庭与你们团圆,甚至就快寻到平溪他的踪迹……”

段刻青泪水止不住,黑液污了那张秀正的面庞,显得他狼狈不堪:“可你们……都不欢迎我……你们厌恶我,憎恨我……”

不觉间,俞长宣面上亦滚出来血泪,是恨,是怜悯,是无情道道心动摇,他说:“段刻青,你停在太久以前了。”

段刻青便咧嘴而笑,咸湿的眼泪落在嘴角,极沉,压得那儿一抖一抖:“是。可我从不喜欢悔,今朝仍不悔。你说我的光阴停在七万年前,那便停吧,我就是恨水流岁走,恨花枯草衰。我恨你们呼朋引伴,珍视者不断……小宣啊!为何……为何只有大哥停在了过去?”

段刻青重重慨叹罢,立时抽出辛衡腹间骨刀,捅入腹中。

俞长宣瞳孔霎缩,踉跄着向前,却叫一阵邪风掀翻在雪里。

段刻青摇头说:“小宣,你别过来,大哥当鬼这么些年,最了解往哪儿捅,能叫自个儿死。——这命已是救不回来了。”

红泪如断珠,俞长宣勉力平静道:“你作恶多端,我何尝想救你……”

段刻青噙笑颔首,说:“好”。

可才一刹,祂便如人死前那般,无端端发起痴来。祂前言不搭后语,还自相矛盾。

他的话变得好密,叫俞长宣插不进,他说:

“小宣,大哥最喜欢春天,最喜欢去踏青。可是自打堕作鬼后,足尖踏进绿地,皆是斑纹一样的血。”

“小宣,大哥不喜欢春天,也不喜欢踏青,只是从前随你们一道踏青的记忆太过美好,叫大哥忘不掉。”

“小宣,大哥昨日同敬师侄说了好些话,讲了好些久远故事。你来日便听敬师侄讲吧,只是千万别忘了大哥。”

说到此处,段刻青的身体忽而剧烈抽搐一下。他转眸定定地瞧住俞长宣,满是笑意:“小宣,大哥这回真要死了。”

见俞长宣拧头不看,又笑:“何不看呀?如今你俩师兄皆死在你眼前,皆不由你杀,你杀师兄的天命再圆不成了!”

俞长宣捂着耳:“段刻青,你别再说!”

“小宣,你看呀,你不需天灯同样能改天命!”

俞长宣终于打眼看他,痛苦道:“闭嘴!”

“小宣,若恨天命,你便斩破它!!”

话音叫雪风吞吃,唯有极轻的一声叫风荡起来——“小宣,别哭,忘了大哥吧。”

话音落下,那一仙一鬼的身体便嘎吱嘎吱碎作煤灰一样的尘,散尽。

天命其一,杀师兄,再不成。

朔风胡刮,一切皆散,唯俞长宣愤恨的拳点落去雪中,溅出了血红。

终于,清泪滚滚,他大放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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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庄子·渔父》

小宣:TT

71:zzZ!(等待上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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