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红衫,雪玉面,一身天骨,却叫人生不出半分亵渎意——那强大的威慑几乎令诸仙师都生出恐惧。
俞长宣无视了众人惊诧的眼神,拖着沉甸甸的血衣自凶兽之腹里走出,道:“还有三只,何时欲杀,知会俞某一声便成。”
他将大袖中的血拧出来,抬眸恰见魏祢下轿奔来,神情交杂着惊与喜。
“你……”魏祢话音带着颤抖,古铜色的手攥着红玉的残片。
俞长宣抿唇一笑,说:“咦?微臣的玉佩怎么在陛下手里?”
桑华门大长老便清了清嗓子,说:“我桑华门弟子沈霁得刀归帐,彼时手中就握着这物什。可老夫最是清楚沈小子的实力几何……他能逃出生天,莫非是借了您的光?”
俞长宣叹声:“前辈言重。俞某彼时不过将短刀随手抛在他足边,他能执刀避兽而归,凭靠的是真本事。至于那玉佩,为何落去了那位手里。——恐怕是缘分使然。”
说着,他又噙着笑看向魏祢,说:“沈霁经受住了您的考验,且得了红玉呀,他或许就是您在寻找的另一半魄呀。”
另一半魄。
方闻言,在场者登即悚然一片。
魏家长子魏祢,六岁时遇湛公案。
因遭二神更五州之主,萧家诸旧部将魏祢掳走,以期复国。不料那魏家人竟不顾魏祢之生死,大势清缴萧家旧部。
他们一番探查才知,这魏祢乃魏家家主与婢女私通所生,本就是族中弃子,在魏家饱受凌虐,糟蹋了身子。
魏祢受掳在严冬,一时间饥寒交迫,生了场大病。
萧家旧部对一可怜孩子下不了死手,又不愿挽救仇敌之子,干脆将他丢去一农户门前,任其自生自灭。
彼时农户并未将门掩紧,魏祢就自门缝瞧见了灶台底下闪烁着的烈焰。
凛冬见火,人就如飞蛾要扑光。这一扑一钻,他左肩至腰烧伤大半,龇牙咧嘴地哭嚎。
那农夫闻声而来,急急从灶底掏出了他。可后来虽扑灭了魏祢身上火,他额间却更烫得悚然,便赶忙将他抱去寻山野铃医。
不巧,那铃医是个江湖骗子,虽摸魏祢的脉得知他不过患了风寒,却说了诳。
那铃医伸指头指了指魏祢叫火烧坏的半边身躯,胡诌说:“体由魄结而成,如今这孩子叫火吞吃掉大半的体,里头的魄飞走,他成了【半魄人】,自然要害疯病。”
铃医瞳孔一转,便拿那三脚猫功夫掐灭了门边一烛,故弄玄虚道:“这样悖逆人道的缺人,定然要终生无福可享。”
大雪夜,最易催得人心惶惶,偏生他怀里那孩子还烫得吓人。农夫着急,便掏光了积蓄求问解法。
铃医说:“自然得寻着他的半魄。”
农夫又问:“要如何得知那人是这孩子的半魄呢?”
铃医数着铜板,漫不经心地答:“这还不好找吗?他那半魄百毒不侵,身康体健,身上配着火一样的红残玉,如这孩子之身……且、且他能经得住这孩子的考验。”
“考验?”农夫不解。
铃医却再不肯答了,他哪里知道还有何考验?
农夫将信将疑,那病得昏昏沉沉的魏祢却信了。
这场病拖得长,初春那会儿才治好,可魏家一直没派人来找寻这长子。泥巴黄土浸皱了他的双手,酷辣的日头更将他的肌肤灼作蜜色,之后任是如何也养不回来。
魏祢无甚爱好,闲下来便寻找自个儿的半魄,可他将山上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佩玉的人儿也遇不着。
三年后,一辞乡归故里的老臣认出这是走失多年的魏家长子,立时向宫里禀报。
又因东宫太子魏咏因受后宫之争连累,叫一碗毒汤变作个实打实的病秧子。
魏帝见那孩子成了蔫苗,十分忧心这皇权落入他姓之手,便去同族中老人寻法子。他们信奉天命,寻个牛鼻子老道算了一卦,那老道说,是魏咏天命使然,命里死气丰沛。可来日若能找回那走丢的魏祢,或可拿他的贱命吸引鬼官注意,叫祂们取人性命时,放过魏咏,而带走魏祢。
于是方闻风声,魏帝就忙将魏祢接回宫中。后来,魏祢同宫人问起过他养父,他们告诉他,那人得了好些赏赐,如今已成山上富户。
彼时时任太子太傅的乃是萧家旧臣,名“苏邵”。
这苏邵久怀异心,他见如今萧家断脉,无能将玉玺归还萧家,已然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便欲这五州为萧家殉葬。
他知二皇子魏咏来日定能承下治国重担,可他偏不肯要这明君,他就要那疯疯癫癫、总念叨着要找寻自个儿另半魄的大皇子登基,毁世。
于是,在宫城中人都拿魏祢当个疯野人时,他给魏祢良食良衣,还哄骗他说:“殿下,天子万人之上,待坐上那位子,众生唯能仰视您,听令于您,您还愁找不到半魄吗?”
魏祢就着了魔——
他要当天子!
可那苏邵不教他如何治国,唯教他如何夺储,教他砍人头如拿镰刀割麦,教他世人皆奸邪恶毒,不宜亲近,唯有自个儿和他的半魄能信任。
朔风愈烈,唤回在场诸人的神识。
魏祢甫一听罢俞长宣所言,立时低吼出声:“不!绝不会是那沈霁!朕的半魄分外强健,绝非沈霁那般柔弱之辈……”
俞长宣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摩挲着那红玉,笑道:“依殿下所言,陛下那半魄便极可能是俞某了?”
魏祢根本欣喜若狂,只道:“不错。——来人,扶俞仙师回宫!”
来扶人的是禁军大将军,名“严临”,乃由魏祢亲手栽培而成,忠心耿耿。这么些年,魏咏与萧家旧部一直未有动作,大半是因忌惮这人,及其背后的严家。
戚止胤和敬黎就立在一边,并不阻拦。俞长宣同他们擦身而过时,将一张纸条塞进敬黎手心,又打眼看向戚止胤,道:“阿胤,你跟着来吧。”
魏祢回头见俞长宣带着戚止胤倒也不多讶异,只抬眉看向俞长宣:“他是你徒弟?”
俞长宣点头:“话虽少,却是高节清风真君子。”
魏祢就嫌恶地皱了皱眉心:“这词儿可真难听,全是堂上老头们拿来评价老二的,光是听着就觉得像是撞了他一般,又脏又臭,全是五石散的气味。”
魏祢扶轼登轿,又伸手拉了那师徒一把。坐下后,眸光在戚止胤面上逡巡,良久才拍了拍戚止胤道:“你既是代清的徒弟,那日后便是朕的徒弟了。以后你便随我们共居皇宫,朕必不会亏待你。”
说至此处,魏祢双眼忽淌出点儿蔑笑:“朕听说你乃无父无母的孤子……”
戚止胤不卑不亢,微微一哂:“臣敬师如夫君。”
“……什么?”
如遭闷头一棒,俞长宣佯作从容,道:“阿胤道他敬师如家君。”
闻言,魏祢绷紧的神情方松快了些:“好事!你若拿代清当父,来日……来日便拿朕当娘!如此便爹娘俱都有了。”
戚止胤并不怔愣,只似有若无地瞟了俞长宣一眼,微笑着点头:“臣受宠若惊。”
魏祢的眸光却是一寸寸冷下来,仿若新发于硎的刀刃,紧紧贴着戚止胤的面皮在削。
毫无破绽。
到宫中已是午时,魏祢将俞长宣领去御汤里沐浴。卸衣时他本还疑惑,这汤池敞阔,为何那魏祢不随他共浴。拨开袅袅白烟时才知,那汤池泡满各式毒草。
俞长宣挪目,看向那被派来伺候他沐浴的总管小太监,那人双腿不可自抑地打着抖,哆嗦着做出个“请”的姿势。
俞长宣就恍然大悟,原来那魏祢对于半魄的考验还未结束。
幸而他的精兽乃青鳞蛇,至毒之兽,久与那般精兽相融,令他几乎百毒不侵。
于是一声不响地踏入了汤池,阖上了双眼。
而顷,门展,有两道足音,他辨不出其中一道,却知有一道属于戚止胤。
戚止胤的步声止在略远处,那道陌生的却近了,这步声的主子在池边蹲下身子。
那人把他端详了会儿,就猝然攫起他的下巴,扭过来:“剧毒泡身却不死,你用了什么法子?”
俞长宣舒目而笑:“世上无奇不有。”
魏祢眸光倏然一黯,抬手令小太监端来碗毒汁,毫不留情便抵住他的唇缝灌了下去。
如此强硬的灌法,俞长宣咽得急了,毒汁便自他嘴边溢开一线,又叫魏祢拿拇指截住,往回塞。
粗糙的指头自俞长宣嘴角戳进,死死压去了他舌上,几乎要探进他喉底。这般撬大了他的嘴,瓷碗又怼上来,令毒汩汩流进了他的喉道。
俞长宣却毫无异样,望着魏祢的那双眼死水一般的平静。他将最后一口毒咽下:“陛下苦寻半魄,为何如今寻着了臣,面上却了无欣喜,唯有嫉妒和怨愤?”
“你倒真会察言观色!”魏祢一把将那瓷碗摔碎在旁,碎响扎进耳道,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来,那手已因浸毒而发了紫,却仍是固执地掐去俞长宣颈上,“你我同体,凭什么你自由如风,朕要一辈子被囚在这黄金笼里?凭什么你铜筋铁骨,而朕一副病体?凭什么你徒孝人爱,而朕四面皆是嗡嗡烦人的青蝇,杀也杀不完。凭什么?!”
俞长宣自收紧的喉腔中挤出字句:“臣祝陛下万寿无疆。”
“哈!谁欲长寿?!”魏祢一把将他甩进池里,“人世间是一个锁笼,朕每日从梦里挣开的那瞬,便被无数道锁囚进了地狱!”
俞长宣摸住池沿起身:“陛下既如此憎恨这一人世,为何活着?”
魏祢便看向他:“因朕在等你!你可知朕为了你,舍弃了多少?!”他仿佛恨极了,字字句句都像是熬尽水的汤汁,稠稠地泼在俞长宣身上。
可俞长宣的眸光却越过那人的肩头,直望进他身后那眸如鬼灯的戚止胤。
俞长宣张口,腥甜温软的调子,他攥住魏祢的手,那叫毒汁烧黑的十指便骤然复作肤色:“臣既来了,定然除尽一切令陛下痛苦之事。”
好若蝮蛇出水,俞长宣撑池而出,拖着那浸满毒液的薄衫贴近他,将他牵起来说:“陛下若想要一把杀刀,臣甘愿双手沾腥。陛下若想要自由,那我们就私奔。反正臣乃陛下失落的那半魄,无论如何都会跟随陛下……”
魏祢冷笑:“那朕呢?也要供你驱使么?”
俞长宣就笑:“您与臣为一人,何谈‘驱使’二字?臣自当是想陛下之所想,行陛下之所欲行。”
这声方落,就听外头有人禀报:“陛下,阁老求见。”
俞长宣的长眉稍稍下压,心道,莫非魏咏他们聚兵一事败露?
面上倒是一片从容,只笑:“宫中满是酒肉金银,却是寂寥地,不如归隐山林,坐享野趣?”
俞长宣知晓魏祢长久怀念那几年乡野日子,可从前他曾偷跑出宫,去寻养父,不过寻着了一方枯院与一竖石碑。
自此天地皆为死境,安巢无处寻觅。
魏祢此刻听他邀请,应是欣喜,却道:“宫外者都欲朕死,若是此时出宫,只怕你也要性命不保。”
俞长宣却道:“人活一世,自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魏祢叫他说动,急急道:“来人,带仙师去他池沐浴,汤中便洒朕平日里惯用香料。”
俞长宣沐浴罢,更了白衣,叫宫人领去寻魏祢。
大寒翌日缀朝,此刻那魏祢却不在御书房,反而高坐大殿龙椅之上。他百无聊赖地翻着小太监递来的折子,也不批红,只信手一抛,说:“代清来了?”
那魏祢便往旁儿挪了挪,把龙椅分半,扯住俞长宣的手,邀他共坐。
俞长宣却只是任他牵着,道:“陛下,光阴催人,咱们走吧。”
“别唤朕陛下。”魏祢轻轻攥着他的手,手上的茧子擦着俞长宣指尖,“朕字‘子狸’,自打朕即位之后,再没有人如此唤过朕……便由你来吧。”
俞长宣耷着眼帘,深知为何无人敢称其字,这字由先帝取就,意即“狸猫换太子”,乃是轻侮意。
“子狸。”俞长宣却轻声念道。
那魏祢便颇满意地点了头。
临出宫时,二人并驾齐驱,戚止胤随三两兵士护驾在后。只在将将驶出宫门时,魏祢扯住了缰绳,他回头,望那层叠的朱红宫墙,就将那把守宫门的严临也望了进去。
严临似要说些什么,往这儿迈了几步,可甫一张口,俞长宣便拍了拍魏祢的肩头,将他唤回来:“不过小游几日,子狸何必这样的恋恋不舍?”
俞长宣见那严临拿一副看狐狸精的表情看他,半挑了眉头,道:“严大将军不必忧虑,俞某俩位徒弟还在楼大人府上呢,定当竭力保陛下平安。”
严临却一分不搭理他,只看向魏祢:“陛下,那山庄已听您吩咐收拾好,您千万小心……”
“够了。”魏祢烦道,又转向俞长宣,“代清,快些吧,再晚些,到山庄时天该沉了。”
俞长宣于是拱手道一声“保重”,催马离去。
魏祢叫俞长宣说服,路上同他一道耍了点心计,竟猛然催马疯跑,将身后护驾者通通甩了开。
三匹骏马疾奔在片片陌生的山林间,魏祢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许多次阖上了双眼。
这一跑,便直到落日。他们一路寻隐蔽小路驱马,加之衣装从简,无人辨出魏祢乃当今圣上。及至爬至一荒山山腰时,遇了一牧童。
那小儿骑着老牛闲晃,觑见他三人便忙忙拉紧缰绳。
许是见他们同其背道而驰,牧童出声提醒:“三位郎君,再沿此路行去便要至乱葬岗的,您……”
俞长宣颔首:“多谢指路。”
牧童心生讶异,略张小口,倒并不阻拦,目光直直盯着魏祢的脸儿。
魏祢亦全不以为意,只调笑:“今夜我们便抱着野坟歇息么?”
俞长宣道:“上头有一小宅,乃是楼大人曾用的旧屋。那地儿同乱葬岗隔了段距离,又处于上风口,尸臭飘不至。”
恰这时,那牧童愣愣张了口:“……陛下?”
此话一落,俞长宣心头大动,迅疾伸出手去。
啪!
马鞭不偏不倚地落进俞长宣掌心,鲜血顺着他的腕骨直流。
魏祢这一鞭子力道大得吓人。
俞长宣早有耳闻这昏君武力不可小觑,远比禁军诸人还要难缠。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有别于他心中多思,那魏祢赤红着双目道:“代清,若叫他泄露了行踪,你定然会死的!”
他会死?俞长宣觉得魏祢话中有话,却并不多问,只垂袖掩住掌心那鞭痕,道:“子狸,走吧。”他给戚止胤使了个眼色,要他随那孩子走,便急急催马往山上赶。
这野山上果真布着一小宅,宅中无尘,应是常有人洗扫。
魏祢四处瞧了瞧,道:“这屋子布置倒确实很有雪尽的风范,可惜这灶房中没甚食材,仅有点野菜。”
“山上最不缺野物,”俞长宣笑道,“陛下可愿意随臣一道入林觅食?”
魏祢已然跃跃欲试,自屋里取了两把弓,说:“走。”
此时林间已有些暗,枯枝鬼手似的在头顶晃。
俞长宣聚精会神,才听一阵窸窣响,便放箭射杀了一只野兔。正打算下马去捡拾,忽感背后一凛,骤然回头,就见魏祢已然开弓,银亮的箭镞正正对准他。
俞长宣轻笑:“子狸还欲杀我?”
魏祢淡道:“你活下来。”
咻地,三箭齐发,刺风而来。
俞长宣稍一勾手,便将疾飞的箭逼落在雪里。
他下马将那箭连同死兔一并捡起,牵着马走去魏祢侧旁,笑说:“今夜的肉食有着落了。”
经这三箭开了头,魏祢的试探便渐渐泛滥成灾——饭食下毒,锦枕藏针,菜刀横脖……
危局不断生发,又一次不落地叫俞长宣化解。
七日后的饭桌上,鲜美的炖肉与米酒散发着美香。三人原还其乐融融地谈天,俞长宣忽猛然停了勺。
“怎么了?”戚止胤立时便摸住了他的肩。
俞长宣一声不吭,仅瞥了魏祢一眼,便捂唇冲门外走。戚止胤要跟随,叫俞长宣一个眼神给遏制住,倒是那魏祢提着酒追了出去。
便见在屋后茫茫白雪中,俞长宣半跪于地,吐出口中粥水,竟是血红一片。
同样落进雪里的,还有破碎的细瓷片。
俞长宣仰头看向那缓缓步来的魏祢,温蔼道:“子狸还不满意?”
魏祢也跪下来,伸帕子替他抹嘴,说:“就到这儿了。”
“朕十一生辰,无人设宴,老二他娘将朕从冷宫中放出来,为朕亲手制了碗粥,里头塞满瓷片,叫朕的舌头都险些割断。”
“朕十二的某日,苏太傅教朕骑射,他老人家挽弓冲朕的心脏射去一箭,幸而朕的心脏生在右侧,才逃过一劫。”
“朕十三时,老二母族忧心朕鸠占鹊巢,买通宫人下毒,朕次次濒死,又叫御医给救了回来。”
“朕十四那年,老二他娘被打入冷宫,父皇头一回将视线从老二身上挪开,看向朕。可他说朕身上那烧伤的皮恶心,便命御医寻了个毒方子,说是能叫坏皮脱尽,再生新皮。他命人将朕摁进一个毒池里,不吃不喝泡了三日。”
“朕十五之际,苏太傅冲父皇动了手。他在父皇前往冷宫看望老二他娘时,将父皇与那疯妃绑住,欲设计害死父皇,又嫁祸给那疯妃。太傅告诉朕,他已拟了假圣旨,欲捧朕当皇帝。他还给了朕一把弓,要朕亲手杀父。”
“朕就照做了。先杀父皇,再杀疯妃,最后将那箭矢从父皇胸膛里拔出,捅死了太傅。”
俞长宣道:“您恨那三人么?”
魏祢摇头:“不恨,可他们必须得死。太傅曾告诉朕,朕唯有到达万人能企及的高度,方可寻到半魄。他彼时是朕的再生父母,自然立在朕头顶,所以他也必须得死。”
魏祢说罢,扫望向山下那星星点点的火光。
倏忽间,一柄银剑穿膛而过,他只抱着那坛酒,说:“原来就是今夜了。”
俞长宣道:“你在遥望宫门之际,便知此一行十有八九有去无回——你为何前来?”
“为你。”
俞长宣嗤笑:“疯子。”
魏祢却也不理会:“你这嘴叫瓷片作弄成这副模样,想必是陪不了朕喝断头酒了。”他道,“朕自个儿喝。”
说着,他哆嗦着手,揭开了封酒布,狂饮三四口。发黑的酒水淋下来,冻得他颤颤如枝头鸟。
“踮起脚来。”半因伤半因痛,魏祢趔趔趄趄地走向俞长宣,“你我一体,怎能有一半被另一半仰视?”
俞长宣驻步不动,那魏祢铜一样覆着厚茧的指腹就压上了他的眼。
俞长宣睨着他:“陛下这手如叫火锻一样坚硬,您若想,捏碎我的骨头不在话下。”
“朕都要死了,怎舍得杀死另一个自我?”
“您还在发痴。”俞长宣毫不留情,“我不是您的半魄,我是恨您的人,我恨死您这张脸。”
“脸怎么了?”
“同我的仇敌似极。”俞长宣道,“看着您,我想到的皆是那杀我挚友的仇敌。”
“你早说呀!”魏祢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直划花了一张好脸,鲜血横七竖八地淌,他却笑,“朕若早毁了这脸,你会愿意待在朕身边么?”
“怎会乐意呢?”俞长宣道,“您在位多年,暴君昏君,两词您都担得起。”
“所以你是为了黎民苍生而来?”
“不是。”
“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来?”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臣为了改天命而来。”
魏祢哈哈大笑:“朕的命又挡了谁人的天命?从前拦了萧家的,后来拦了老二的,今朝拦了谁的,是不是你二徒弟的?”
“不错。”俞长宣道,“待杀了您,俞某便可提了您的首级,去同魏咏讨要散邪丹。”
“为何你要改他的天命,却要拿朕的命来换?昔日父皇是,今朝你亦是!”魏祢忿忿道,“朕不恨父皇,因为朕杀了他。可朕念汝若狂,你却只想杀了朕……这不公平!”
“可您没得选。”俞长宣漠道,“您在帝位翻云覆雨这么些年,人命债早垒得比九天要高——您是死不足惜。”
魏祢借着最后几口气,猛然嘶吼道:“俞代清,你既甘愿为褚溶月改天命,你缘何不为朕改天命,难不成朕命里竟写着‘昏暴’二字?”
“没有。”俞长宣道,“所以您是自作孽不可活。”
经他这样说,魏祢竟不恼,只搓着脸笑开了,说:“代清,你莫要归京。老二绝非善类,你若归京,他定会想方设法同你撇清关系,把你贬作弑君凶犯,再将你的脑袋放入铡刀之下……”他自怀中取出一匣,匣上正正镌刻着“散邪丹”三字,他说,“这药仅朕有,且自你入宫时起,朕便遣雪尽将褚溶月与敬黎携着,投靠桑华门。”
俞长宣面上未露半分讶异,只道:“这样周全的安排……死在我手里就这般叫您满足,令您纵使知道我不怀好意,也依旧随我前往?”
“畅快。”魏祢道,“朕找了你一辈子,死在你手里,实在太畅快。”
“我非陛下半魄。”
魏祢却自顾自地说:“俞代清,你何不早些来呢?如此……如此朕就能成为一个好君王,朕会成为你心中所想的良君……”
“会吗?”俞长宣似笑非笑,他探了点舌尖,给他看那给瓷片剖得极深的血痕,“您若更早遇了我,便会更早痴迷于试探我,怀疑我,折磨我,只怕比之今朝,还更暴虐无道。”
魏祢否认不得,失声笑了。
血失得极快,魏祢渐渐便瘫下去,他问俞长宣:“你本第一日就能下手,为何将朕的命留至今朝?”
俞长宣道:“因为魏咏要我杀你,可从京城到桑华门的路程少说要六日,我等溶月他们安定下来,再杀你,如此就不怕魏咏他们卸磨杀驴了。”
魏祢怔怔然:“楼雪尽给你通了风?”
俞长宣回答:“阿胤随牧童下山时去探了探消息。”
俞长宣低眼看向魏祢,却见魏祢瞧来的眼神仍旧狰狞粘稠:“您这仿佛要将人囚住的眼神,真叫人恶心。”
“那你可要小心了,”沉重的眼皮倏尔一掀,魏祢直盯住那策马奔来的戚止胤,“他的眼神,要比朕的可怖得多。”
“随他走吧。”魏祢道,“朕的命系着天上一颗星子,朕伤星微,朕死星落。不出一刻,魏咏就该有动作了。”
恰是魏祢气绝之时,马蹄刨住了他身侧的雪面。
“师尊!”
戚止胤倾身伸手,一把将俞长宣扯上马背:“魏咏的兵已然围山,此刻几乎无法出逃,唯有躲起来……”
戚止胤的低喊令俞长宣再无暇思索那魏祢之死,只问:“躲哪儿?”
“这山上有一处废弃的地窖,曾叫楼雪尽拿来储菜,眼下已叫积雪尽埋。——我们就去那儿。”
雪又开始下,风雪既过人身,也停住。某一刻回头时,魏祢的尸身已被白雪埋了个七七八八。
二人行得匆忙,戚止胤才觑着地窖,便带着俞长宣下马,又抬手往马小腿上一掴,令其奔离此地。
俞长宣明白他的意图,只弓着身子启门,钻入地窖。戚止胤紧随其后,才拢紧地窖门,便施法翻了上头雪,将这地窖门遮掩。
地窖幽暗,俞长宣正要搓指燃火,手却陡然叫戚止胤攥住。
戚止胤笑道:“风雪夜,无处可去,师尊来同徒儿算笔账吗?”
俞长宣觉出些微不妙,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不曾想这么一退,戚止胤便趁势将他掼倒在石墙上,膝盖硬生生挤入了他的两腿间。
戚止胤温声道:“徒儿将要及冠,师尊却还想要为徒儿找个师娘?”
声未着地,俞长宣搡起他:“逢场作戏罢了……”
“好!那师尊也同徒儿逢场作戏吧。”戚止胤道,“徒儿也来坐坐这师娘的位子。”
几息间,昏黑之中便传来唇舌交缠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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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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