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如雷霆,震在大雪织成的苍穹,雪下掩着两位偷欢人。
这吻绵长,俞长宣几乎觉得戚止胤要将他腔中舌扯断,卷去。
戚止胤将他锁在臂弯,纵使气息还能自鼻腔涌入,吐息却渐渐不畅起来。俞长宣便抵开他,别开脸去大口地喘气。
可下一刻,冷梅香又逼近了,却没压上来。戚止胤同他的唇隔了不至三指距离,含混唤道:“夫君……”
俞长宣一个激灵,忙不迭顺势仰颈,要去堵他的唇与那些离经叛道的词句。
在这当口里,戚止胤倒坏心地扬起脸来,不受那吻,他问:“我本就是夫君明媒正娶来的,又非偷香窃玉,如今怎连一声‘夫君’也喊不得?”
“我是你师尊!”俞长宣终于羞愤难当,很快却又收拾出个温声细语,有商有量,“既不亲了,就别再锁着人了吧?”
昏晦之地,彼此瞧不着面孔,戚止胤不声不响,唯垂下头来。唇肉再次相贴时,模糊摹出他的唇角,俞长宣方知他在笑。
戚止胤无师自通,唇舌功夫愈加厉害,俞长宣起先只能感受到两块肉在相搅和,不多时,一股战栗却窜入了他的头髓。
俞长宣忙撇开脸,说:“够了。”
戚止胤就将身子直起来,许久未言,嗓子已带上点哑:“不舒服?”
这话要他怎样答?俞长宣捏住袖,淡笑:“阿胤不是说过,为师若受不住了便能喊停么?”
“可夫君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觉着恶心。”戚止胤喘息放轻,手轻轻重重地捏在他的耳郭,“像是觉得……”
“爽。”
訇地,那淫词亵语有如石投水,激起千层涟漪。俞长宣不由得纳罕,昔日那心思单纯的崽子究竟去了哪儿?
头顶,兵器相撞的响还在铿铿锵锵,一柄柄长刀刺入尺深积雪,翻找着。
俞长宣一面分神留心着上头动静,一面推掉戚止胤伸来的手,可那人还是欺身过来了。这回,他就在戚止胤身上嗅着了从他身上沾去的兰香。
马蹄杂沓,人声喧嚣,俞长宣心头愈紧了。
有别于起初缓慢的开拓,戚止胤仿佛扫荡一般,在他口中翻搅。情至深处,就又喟出一声“夫君”。
密匝匝的酥麻意和怖惧登时如蚁爬了俞长宣一身,他不禁喝道:“戚止胤,够了!”
话方着地,戚止胤就叫俞长宣搡得趔趄两步。青火自俞长宣指尖冒出点尖儿,颤动着映亮了戚止胤的半张脸儿。
那人的吻是烫的,此刻神情却冷似三尺冰。
黑眸里跳动着火的青,眼波却是死寂一片,戚止胤失笑:“怎么?师尊退无可退,便要徒儿退?”
“是不是唯有来日将我俩一道关进个逼仄窄室,如此,我们才能紧紧挨着一辈子?”
他说得近乎有些痴了,眼底隐约晃红:“不对,师尊若跑了怎么办,不若……拿锁链?”
俞长宣佯作镇定,抬手抚在他颊侧:“阿胤,天地既生你我,区别你我,则你是你,为师是为师。你我非泥巴可相融,皆不应束缚彼此,哪怕是因‘爱’。”
戚止胤痛苦异常,撇头吻进他的掌心:“可徒儿抑制不住……师尊,徒儿不明白自个儿为何生了那般大逆不道的心思,百般想将师尊囚住,甚而渴望将自个儿片片切开,要骨头与皮下肉都能挨着师尊,缠着师尊……师尊啊,徒儿,为何不是您身上一块割不下来的肉?!”
“爱本污浊,生此想法,并非你错。”俞长宣抚住他的面颊,说,“可你断不能如此行事。天地辽阔,光阴悠长,你这一生,并非每一刻都有为师,并非每一处都能寻着为师。阿胤,你应学着放手……”
戚止胤就摇头:“师尊不欲受缚,徒儿便收起爪牙,安静跟在师尊后头。”
“你难跟一辈子。”
“不难。师尊不也知道的么?人虽弱小,不知寿命能延续多长。可凡是人,便有决定这寿命能有多短的本事。”戚止胤道。
俞长宣眯起眼:“你在拿命要挟为师?”
“不。师尊与徒儿非一体,来去自由,那么生死亦自由。”戚止胤耸肩,“难不成师尊也想要束住徒儿了吗?”
话及此处,戚止胤见俞长宣面色沉得厉害,就含笑转了口风:“您既无情,便莫要再给旁人多余的希望。那魏祢今已死,徒儿便不再追究。可来日师尊若再如此,徒儿只怕真要犯疯病。”
戚止胤最后在他额间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那师娘的位子,徒儿若坐不得,他人也休想。”
梅香远了些,俞长宣就失神般耷下手去,后颈贴回石墙。
数个时辰后,地窖门忽而启开,二人不约而同摸上了腰间佩剑,齐齐望向那门。
外头光堪堪泄进来点儿,便见来者背光而立,单是一个剪影,便足叫人辨出那不属于凡人的狐耳与九尾——是妖!
藏云铛然出鞘,戚止胤眸光犀利,道:“杀。”
俞长宣却猛然将戚止胤向后一别,冲那妖说:“肆显,你莫再装神弄鬼。”
“……肆显?”戚止胤制住藏云,露了嫌,“奚白没取了你性命?”
“仰仗他撕毁了贫僧的人身,贫僧如今不是半妖,是妖了。”肆显侧身让道,说,“山上追杀你二人的人马已叫贫僧除尽,你们接下来往哪儿去?”
“明知故问。”俞长宣瞟他一眼。
肆显就噙着笑自林间拖来一辆简陋驴车,俞长宣定睛一看,才知那正打响鼻的乃褚溶月爱宠踢雪乌骓。
“你可是食了雄心豹子胆了?”俞长宣叹声说,“拿溶月驴子拉车,他病没好,先要背过气去。”
肆显还是嘻嘻笑笑:“贫僧乃这驴子的救命恩人是也!你不知道吧,那楼大人前脚方走,魏咏便下令烧毁楼府。这小畜生得亏有贫僧记挂着,早成驴炙了。”
戚止胤点头:“倒真是畜生最知心疼畜生。”
肆显干巴巴一笑,多年未见倒变得宽和起来,并不同戚止胤打嘴仗。
戚止胤扫望着他,视线停在他唇角一点残血上,一针见血地问:“奚白道你若不娶妻结契,便会化作食人妖——你今朝便以食人过活么?”
“不错。”肆显道。
“你痛苦么?”
“生不如死。”
戚止胤便再一次提剑指向肆显,凛声:“你是为了溶月而来。”
肆显抓着草料喂驴,并不否认。
“肆显,溶月生就菩萨心肠,若知与你结契,能令你不再造杀生孽,定然乐意之至……”戚止胤的声色越发沉下去,“为免叫他为难,我不若当下便取了你性命!”
肆显只笑:“贫僧在楼府蛰伏了多时,若当真想要同溶月结契,还需等至今朝?再说,就他那瘦弱病秧子,能满足贫僧吸食.精元的欲求么?”
“阿胤,收剑。”俞长宣抬掌压在剑身,“魏咏若久未收到山上兵士音信,不难得知你我仍藏身此山,此地不宜久留。”
“大道是走不了了,魏咏将你师徒四人连同楼雪尽划作金刀犯,眼下临近京城的各城皆加强了守备。就连御剑也不可,龙刹司头子由房椿接任,近来忙着巡天逮人,唯有山路能走了。”肆显说着,隐住狐耳与九尾,说,“……贫僧已吃饱喝足,估摸得有半月不会饥饿,恰巧闲来无事,便给你们驾车吧。”
俞长宣默许了,停顿须臾才又道:“京城周遭多野山,若全走山路,只怕溶月等不起……可还有别路么?”
肆显迟疑了会儿,道:“自是有一捷径的,只是难行呐……”
俞长宣便问:“怎么?”
肆显道:“第一道难关是穷山恶水,第二道难关是布在道中的银谷寨,人道是阴歌飘万里,寨中人疑有鬼助,进寨者有去无回……”
俞长宣只又问:“能缩短几日路程?”
肆显道:“少说能简省一月。”
俞长宣捏着袖子里的药匣,说:“就走那条道吧。”
因此事牵扯褚溶月的性命,饶是戚止胤那般最恨俞长宣走险路的,此刻也噤了声。
踢雪乌骓食饱喝足后便吭呲吭呲向前走,肆显也知它不待见自个儿,不敢大催,如此在雪林中行了三日,路肉眼可见地缩窄了起来。再走了一阵,就遇了个极狭窄的石道,
“卸驴。”俞长宣道。
板车很快便被解下,三人牵着踢雪乌骓往前走,惟觉得光愈来愈暗,鼻腔塞满苍苔潮湿的腥。
起初还攀在壁上的枯枝不知所踪,耳道忽涌入一点风摇叶的声响。
在这样的凛冬?俞长宣困惑。
呼——!一阵阴风遽然吹来,风中挟着芦笙高亢的乐音,伴着一阵尖尖细细的摇铃声。
银铃拨动的细响愈发大了,尽头处倏地探出一道影。俞长宣勉力去辨,却看不出是少年还是少女,只见那人跳着蹦着,嘴里哼着咿呀山调。调子拖得好长,好若蚕般吐出一道好长好长的丝,将他们一圈一圈绕住,裹住。
那身影时隐时现,俞长宣终生不耐,扶住朝岚剑柄,步步冲那虚影行去。
遽然间,就听一道陌生声音绿风似的,轻盈地滑进他耳道:“阿哥,你有憾缘么?”
“我……”
铃!
俞长宣乍然睁眼,竟坐身于一张陌生榻上。昏晦之地,他头顶喜帕一张,还叫人束住了双手。
区区麻绳,往常只消轻轻一挣,便能催得绳断。可今时他耗尽力气,依旧动弹不得,甚而唤不出一丝一毫的灵力。
他唯有挺身站起,设法甩下那张喜帕。如此,方知此刻正处在一陌生竹屋中。
竹屋明净如洗,梁上垂着几缎艳布,墙壁又张贴有许多双喜。距榻不至十步的木桌上,还置着两杯游着蛊虫的喜酒。
这是谁人结亲?
俞长宣愣了愣,适才榻上昏暗,他未能注意,这会儿垂目一看,才知身上着的竟是大红婚服。
只因见多了诡事,倒也不多吃惊,稳着心神将这屋子环视一番,寻起出路。
这竹屋有两扇门,一扇小门,估摸着是扇通向别屋或廊道的内门;另一扇则是双开门,十有八九通向外头,只那门上满是刀痕指痕,极深。
往哪儿走?
俞长宣正举棋不定,忽听那小门外传来一道足音。
那人应是未着鞋,步音极轻。脚踝似乎套了足链,每走一步,便伴着一声银器碰撞的锐响。
铃。
那声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压迫。
俞长宣咽下口唾沫,骤然拿肩撞上了那扇斑驳外门。
砰一声,门未开。
铃铃。
响声更急了些,仿佛察觉了屋内动静。
俞长宣掌心浸上汗,只勉力稳心,又一次冲向门。
砰,再一声,门冒出了咿呀的响。
铃铃铃。
足音匆遽,俞长宣就紧张起来,忙顶肩撞上门去。
梆——
那老门洞开,俞长宣眼一晃,视线没触着地,只骤然下坠,落去那飘着薄雾的、碧色的河上。
这竟是一座吊在河上的竹楼!
他抑住过分急促的呼吸,视线扫望开,蓬树翠色欲流,幢幢吊脚楼布在树丛之中。这儿不见冬白,绿以外,便只剩了灰。
俞长宣适才太过用力,若非拿足尖卡在门侧早便跌进了河里,可如今,因无法抬手扶物,身子愈发向外倾去。
就认命吧。
铃铃。
这回,声音响在了他身后。
霎然间,一只大手揽住了他的腰。他垂眼,就见来人小臂上套着个精雕细刻的银环。
一声“多谢”未来得及道出,身后人便阴恻恻一笑:“阿哥,要去哪儿?今日可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呀。”
这嗓音……
“阿胤?”俞长宣立时回头,就对上一双熟悉的、笑眯眯的凤眼。
是戚止胤。
不对。
那人虽生着戚止胤的脸儿,却好似不是他。
俞长宣戒备地睨着他,那人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含笑将襟口扯下,供他瞧那鸦青兰印。
俞长宣就拧紧了眉,师徒契印绝无复刻可能,这人是戚止胤不假,可为何心中总有一丝难述的怪异?
俞长宣眸光下挪,便见他袖间竟穿梭有许多只蜈蚣与小蝎,不禁怔然道:“阿胤,你给蛊虫蛊住了?”
戚止胤刹那将眼中笑意收住,轻叹:“阿哥,你已疯了千日了,如今还是没能清醒。——中蛊的哪里是我,是阿哥你呀!”
不待俞长宣消化那些字句,戚止胤已捏住他的两腮,逼得他启唇。
“你干什么?”话音未落,俞长宣便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自他腹中往外爬,刺刺地抓着他的喉道,舌根。
几息工夫,就见一只千足虫缓缓涉过他舌,爬向戚止胤与他双唇相接的指。
俞长宣双瞳骤缩,他体内怎会有蛊虫?!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已然晕眩起来。
心中唯有一念愈发明晰——走!
俞长宣心头一紧,吐息渐急:“阿胤你快快帮为师解开捆住双手的绳索,这寨子怪异,我们尽快离开!”
“离开?”戚止胤的眸中竟浮现杀意,“阿哥还想自我身边逃开?外边什么东西诱得你这般神魂颠倒,都不着家了!”
“阿胤,你清醒点,你我不过途径此寨,我们家在麒麟山!”俞长宣呵斥,只乘其不意拿肘顶开他,欲往那窄门奔逃,却不过叫身后人攫住衣裳又拖回来。
“阿哥还是不听话!”戚止胤将他掼去桌上,自袖间夹出一扭动的蛊虫,浸去喜酒中。又将那杯盏捉去俞长宣嘴边,“我本不无意向阿哥下情蛊,可日日年年,等得我好苦。”
俞长宣扭开头,强作冷静:“阿胤,你听为师说,你中蛊了,你帮为师解开这手,为师便能设法替你解蛊……阿胤,溶月还在桑华门等着我们救!”
戚止胤就摇头,仿佛无奈,说:“阿哥,你借口好多,我却半个字也听不明白。——来,张口。”
俞长宣死死咬紧了嘴,然那杯盏不断敲来,压来。只很快,他唇上就渗出了血珠。
生疼。
俞长宣忍得长眉紧蹙,却听通往碧河的大门扇动如窗,吱呀吱呀,恍惚间又有山歌响起。
【阿哥欸,万物蒙尘,情人不可忘。】
戚止胤抿唇一笑:“阿哥吃呀,一杯酒下肚,咱们便作了夫妻。”
【阿哥欸,双足可伐,此山不可越。】
“这寨子,就是你我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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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溶月等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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