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胤,你莫要冲动……”
俞长宣如此劝说着,可很快血又湿了嘴角。他耳间嗡鸣,就连后退的气力也忽地被抽尽。
一个眼错不见,戚止胤就抓住了他。
火烫的指紧紧缠着他的衣衫,面上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可真奇怪。
戚止胤手里正抓着一把骇目的砍刀,他却不怕那把刀会架上他的脖颈。
“阿胤……”俞长宣故作惊恐万状,血也不肯抹,任那刺目的红沿成一线,只瑟缩着去牵戚止胤的手,“阿胤,再有几步我们便能逃开这片林,我们一道走好不好?”
戚止胤摇头,不着情绪道:“长宣阿哥,我们回寨吧。”
俞长宣实在不明白,戚止胤既爱的是他,又何必为离寨与否同他闹?
俞长宣道:“山河辽阔,何处不容双宿双飞鸟,你我何必囿于这一寨一林?”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给戚止胤扯得趔趄了一下:“好,我来告诉阿哥为什么。”
他叫戚止胤扯着往某地走,可这不是回寨的方向,而是适才他执着奔往的方向。
天黑黑,月微微。
两道足音成了深林之中的惊响,林口愈近了。
窸窸窣窣,戚止胤拨开了最后一道拦路的枝条,翠色就在此处止住,视野叫不尽蔫黄枯草给填满。
草地上有一排刻蝶的石桩子,当戚止胤将手抚上去时,一道银色的屏障乍然显出。
屏障内勾,将林子连同寨子皆裹入其中。
而屏障之外,赫然是无数厮杀的人马。
烂肉铺就的泥泞地,紫血落地开作烂漫花,白骨则是这里烧不完的野草。
俞长宣捏紧双拳,两行血泪就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他明白了,明白了自个儿执着于补天的缘由。
七万年前,为何他和段刻青成了孤子,又为何饿殍遍野;为何辛衡当年屠城不被发现,段刻青轻轻一遮掩,便将罪状贴上了虞观的身;为何当年薛紫庭他们烧人祭天,却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又为何那么多人崇神拜天?
——因为那是天裂后的乱世。
彼时人间宛如炼狱,人们唯有死死抓住点什么,方能存活。
于是乎,高门龙争虎斗,为了瓜分这五州而相互撕咬。百姓朝不保夕,唯有将心思灌注在了烧香拜神之上。
其余一切,再顾不上了。乱世沉浮,每个人都是行尸走肉。
俞长宣头疼欲裂,这究竟是哪儿,竟能将七万年的景致重现?
是魇城吗?
断无可能,世间绝无魇主能将靠灵力连结的关系尽数切割。
那么这儿便是幻境了?
可戚止胤喷薄出的热息还搔着他的颈子,这样逼真的幻境,谁人能织造?
刹那间,肆显道这寨子“疑有鬼助”的风言刮入他的脑海。
可如若这一切都是恶鬼所致,他又缘何察不出半分鬼气?
俞长宣急急翻寻旧忆,《百鬼录》迅疾翻过一页又一页,倏然定在【仙鸣鬼】处。
这仙鸣鬼的“鸣”本应写作“命”,因避“天命”名讳而改。所谓“仙鸣鬼”,即天命中仙缘颇强者,死后化成的鬼。
这般鬼,身上鬼气极淡,且有近仙之能,使得祂们纵使作恶,也易被当作凡人犯事,轻易寻不出根源。
故而凡间多道这仙鸣鬼最易修成鬼仙。
然而此乃秕言谬说。
仙缘强者却仍旧堕鬼,其积恨、积憾必然至浓至烈,远远强于他鬼,故而难以成仙。
仙鸣鬼,仙鸣鬼,当今地府的仙鸣鬼还有谁……
鬼驸马!
思及此处,倏听一旁传来日匀的哭声。俞长宣拧头去瞧,便见她跪在不远处,五指抠在那厚重的屏障上,指尖的肉已然翻卷起来,露出白花花的骨。
殷瑶跪在她身畔,自后捂住她的双目,说:“日匀阿姐,如今世外艰险,你就安生留在此地吧……”
日匀却攫住那只遮挡她视线的手,狠狠甩开:“我是天酉国的子民,岂能缩于此地独活?!你放开我!”
“我不!”殷瑶亦喊。
二人的叫喊惊来许多擎着火把的村民,其中一男人见状登即一掌砍在她颈穴,令她软了身子。
殷瑶忙不迭扯住男人的袖:“阿爹,你放过日匀阿姐这回吧!”
话音未落,殷瑶便给男人一个耳光掀翻在地:“老子要你给她下情蛊,要她爱你,不是要你爱她!”
“我不爱她!”殷瑶哭喊。
日匀闻声,讥诮地笑了一下。
“阿爹,我不爱她!”殷瑶又埋首重复。
男人却不再搭理他,只吩咐那群人架起日匀冲寨子行去。
殷瑶苦苦望着,片晌唯有将手贴上那屏障,痛心地亲吻她留在屏障的血。
俞长宣瞧着,那些破碎的影子在某一刻拼凑齐全。
传闻天酉国公主端木昀因天灾及家国飘摇,年少时曾被藏去某地,五年后归京,身边跟着一个格外灵秀的少年郎。那人后来成了她的恩宠之一,再后来,就成了陪葬的鬼驸马。
俞长宣不禁愣愣道:“……端木昀?”
倏地,那殷瑶扭头看来,神情惊愕不已。
可那人的视线并不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他,看往他身后的戚止胤。
俞长宣叫山风抚摸出冷汗,不敢回头。
却是天旋地转,俞长宣稳住视线时已被戚止胤抱了起来,他面上全无先前故作的笑意,沉得厉害:“入寨者抛弃世外名,长宣阿哥破戒,该罚!”
他用力去搡戚止胤的胸膛,不断摆腿挣扎,戚止胤愣是不动丝毫,直携他走回寨中。
寨子里火光通明,那些不一的脸孔高举火把盯来。
俞长宣瞟了许多眼,仍记不清他们的长相,眼一眨,他们就变作一块块白糙糙的面团,上边生了一道缝,张张合合,说好多话,对他说,也对戚止胤说。
“小兄弟,银谷寨有进无出,既来之则安之吧。”
“止胤哥,你怎么连给情郎下蛊都这样的半吊子?”
“止胤,你伐了他双腿吧,以免来日受我寨恩泽,又强破结界,连累我寨被屠!”
一孩童扯着他娘的袖,问:“阿娘,这哥哥会挨鞭子吗?”
那妇人把着火把,拿另只手把孩子揽近了些,答:“鞭子是皮肉苦,他还需吃更可怕的苦头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凡是他这样欲出寨者都要受黥背之刑……”
“何为黥背?”
妇人攥紧了火把:“便是拿刀割开背上肉,再拿墨在背上画张鬼脸,自此那人在寨中便不是人,是过街老鼠了!”
俞长宣的手还环着戚止胤的颈子,闻声倒也不多怕。
他背上满当当的天谴,纵使戚止胤想刻字画鬼也没地施展。就算他死要覆上一层,又有何稀罕,不过更丑陋几分罢了。
至于其他,他在哪儿不是过街老鼠?
就是在天上当神仙,凡人也唯有想杀人的时候才会想起祂,世上最脏污的仇恨多流向他的庙宇。
眼下,他自顾不暇,甭提顾及他人如何看到他,仅一心思索要如何解开这幻境。
鬼造出的幻境,称【鬼帐】。之所以唤作“帐”,而非魇城褚类,乃因这幻境犹如一张搭造而成的帐子,由八根【肉骨钉】钉打而成。
鬼无魄,自然也无肉,这肉骨钉虽带一“肉”字,却是祂们刮魂削骨制成。
八根肉骨钉,对应着鬼之八恨。虽起支帐之用,通常却并不布在鬼帐边界。若想接触鬼帐,唯有摧毁那八钉。
“阿哥还有闲情分神?”戚止胤轻笑,“看来这黥背于你而言,不值一提。”
祠堂老门加他抬脚蹬开,里头梁柱所刻俱是蝶图腾。其间,烛火仅熬着寥寥数盏,灯火幽微,橘芒爬至戚止胤面上时已褪尽了暖意,瞧来冷得骇心。
可他又不刁难俞长宣,才跨过门槛,便将俞长宣放了下来。
俞长宣心宽些,并不为将至未至的惩罚而苦恼,他不挣扎,不吭声,仅仅安然地步向神龛。
龛上倒不见多少祖先牌位,只有一尊神佛被供在正中。那神的眼皮是半掀开的,神态慈和,衣袂展飞若蝶翅。
木门在身后被推死,戚止胤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这位是陀蝶娘娘,祂专司庇佑寨子圆满吉祥,每一个新婚眷侣都会到祂这来还愿,也有少许……到这儿来领罚。”
戚止胤说着,就捱近了。他提手将俞长宣的发斜拨向左,不知何时齿间已咬上个雕有梅兰的银簪子,手掌一拧一托,便将俞长宣的青丝挽起。
光洁的脖颈暴.露在戚止胤视野中,同样没了遮挡的还有他的双耳。
俞长宣别扭地抬手去捏了捏,这才觉察自个儿耳垂未悬挂一丝一毫,甚至连耳眼儿也没了。
“这样漂亮的双耳,不坠点东西,委实可惜。”戚止胤拉下他的手,“银谷寨完璧之身不穿孔,不若今夜便当着陀蝶娘娘的面,由我来替阿哥穿俩个眼儿吧?”
这话别有深意,恰俞长宣读得分明,只道:“阿胤,我是来领罚的,不是来还你一个花烛夜……”
话音未落,俞长宣猝不及防被剪着手,掼倒在供桌上。这样的蛮力,令他前颐近乎磕着上头摆着的一尊小鼎。
香灰的气味扑鼻,俞长宣呛了呛,就又咳出来血:“戚止胤,你疯了?!”
戚止胤轻轻抽着气,手便伸过来紧紧捂住他的唇,将那些漫出来的血都含进了掌心,他的嗓音晃荡着:“嘘,你不过是到林子里散散心,当下则是在偿昨夜那未经的云雨……阿哥,你挣扎什么?你难道不爱我么?!”
俞长宣勉力仰起颈子,低吼道:“你不已经给我下了蛊么,我怎会不爱你?!”
戚止胤就笑了:“可你想往外头走,而那蛊,离了寨子三日便会死。”
他将脑袋耷在俞长宣脊骨上,苦涩道:“到时候,我还能用什么把你留住?”
“我会爱你。”俞长宣道,“我拿心爱你。”
倏地,有人咚咚地捣响祠堂门,喊道:“怎还没听着痛呼?你还没上刑么?”
戚止胤只不动声色地说诳:“在磨刀,阿爹先去歇息吧。”
外头人说了什么,俞长宣并未听清,身上布帛被撕开的润润响却震耳欲聋。
俞长宣给戚止胤锢住了头颅,便背手盲抓,欲阻拦戚止胤的动作,那人却轻而易举地避了开。
顷刻,背沟忽淌上一线令他发颤的凉,那凉滑得慢,不似水,更似油。
俞长宣终于失了从容,他道:“阿胤,你干脆拿刀罚我!”
戚止胤的五指却在他背上摊展,将花油揉过其上的每一道经络:“如此白净的脊背,我怎舍得毁了?”
白净?俞长宣讶然,就连天谴也没了?
这鬼帐将他身上一切缺口填补,甚而抹消了天痕,若他再在其中耽搁些时日,恐怕当真会变作个只识戚止胤一人的疯子!
不曾想,就在他怔愣的这片刻,戚止胤的长指已就着油刺入了他体中。
恐惧生了脚般,蚁虫般侵蚀了俞长宣的脑海。
有别于往日的小心翼翼,此时戚止胤的动作极尽粗鲁,似乎有意要叫他尝苦头。俞长宣身中数蛊,丁点痛苦皆要放大千百倍,何况是情人所给予的。
戚止胤发狠的触碰与开拓,落在他身上,成了锤子敲打楔子。他就作了那纹丝不动的灰石,承受着情人尖锐的雕琢。
俞长宣不受控地仰起颈子,一行泪就自眼尾漫出。
他眼前阵阵发白,耐不住掐住了戚止胤伸前的手臂。
如今情蛊连心,受情人这般伤害,饶是他也再受不住。可俞长宣要强,不肯轻易呼痛,此时也不过死咬着下唇,漏出点不成调的闷哼。
戚止胤却没停手,自顾将他的神识搅得一塌糊涂。
终于,俞长宣在混沌中泄出含混又轻飘的一声:“阿胤,你救救为师罢……”
闻声,戚止胤霎时抽回手去,一把将俞长宣翻转过来。凤目死死勾住俞长宣的面庞,带着一蓬炽烈鲜明的恨意,他切齿道:
“长宣阿哥,你喊着我的名,却在向谁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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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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