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是何时回来的?那小银蛇呢?
戚止胤一时间又惊又喜,仿若鸦雏一只,木着身子,连动动手指都仿佛生疏。
平日里若俞长宣醒着,戚止胤恨不能上下其手,好叫俞长宣认清他的爱.欲。
眼下,俞长宣正处睡梦之中,他倒变成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光是略略触碰,都不禁蜷了指。
愣了会儿,戚止胤忙扯来张薄衾将俞长宣裹住。
只因俞长宣这般裸裎,衾被落在身上还是将骨肉走势勾勒得清楚,如此抱在怀里,还似肌肤相亲,令他生了许多羞赧。
忽听外头铜乌晃荡,晃得极快,显非风动。他眸光一凌,为俞长宣掖好被角,提了藏云便下榻去看。
屋门上映着一个黑影,却不似人影,时而变作走兽,时而变作飞鸟,末了化作一张分外狰狞的兽面。
这是弄影邪术!
戚止胤凤目骤敛,八根冰针登即破门而出。
不料来客身手极为敏捷,脚踝一拧,便拐入廊角。戚止胤挥袖燃起一烛,便扫上屋门,追了去。
桑华门夜里有宵禁,大道不予燃灯,何况层林之中的羊肠小道。
可那黑影像是颇熟悉这山上布局,竟一路未停,末了纵身一跃,落去一爿小庙之顶。
庙门已叫虫蛀烂,在春风中晃悠着身子,咿呀,咿呀,间或露出庙中崇梧真君残损的泥像。
然而这尊杀神像并未蒙眼,也并没执剑,只平掌执布,露出一双雕琢精细的含笑桃花眼。
怪!这泥像何其粗糙,独那双眼仿佛下一刻就要眨动起来。
戚止胤心头咯噔一跳,却只将五指在云藏上摸定,抬眼睨住那瓦上客。
他蓄势拔剑,那瓦上人先道:“小兄弟,你这是干什么?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师尊的秘密吗?”
戚止胤仔细辨认那声,虽觉得调子有几分耳熟,声音倒并不十分熟悉:“既是师尊的秘密,我又有何必要知晓?”
铿!云藏出鞘,堪堪显露一截银光便似要冻结方圆数里之物。
那瓦上客并不讶异,只道:“若那秘密同你密不可分呢?”
戚止胤冷眼瞥去:“师尊不说与我听,自然有他的道理!”
“小子,你当真是糊涂得可怜,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那瓦上客笑说,说着倏自袖间甩下一口小鼎,“这鼎名唤【走痕鼎】,同你司殷宗那【先知鼎】出于同一巧匠之手。不过么这只鼎不可见未至之事,唯可瞧得从前事。运鼎也不难,单需滴血七滴,并默念所望之日。”
瓦上客蒙头盖脸,只有笑声不断从他那铜面具后流出来:“这鼎一人一生仅可瞧一回,你可要把握好机会!”
话音方落,那瓦上客蓦地闪身至戚止胤身畔,于他近耳处留下数道风声:“你近来心口疼得紧吧?那么定要瞧瞧你同你师尊在天酉城歇脚那日旧忆!看那叫你奉作神明的好师尊,是如何的凉薄狠心!”
“戚止胤,他俞长宣心中唯有可用与无用之分,你不过是他的登天阶!”
“你以为你是怎样的稀罕的宝贝,能得他这般对待?他待你好,仅仅是因你有用!”
戚止胤眼中寒意顿现,腕一转,云藏已冲那人颈子滑去。可还未能触及那人,他已遁逃无影,唯留满地枯菊。
戚止胤驱使云藏归鞘,先提鼎去寻了桑华门精通灵器的痴老头,得知那鼎确乎为走痕鼎后,方蹙眉回了屋。
屋外春寒料峭,屋内却十分暖和,那支在他临走时燃起的一支烛仍熬着。
戚止胤惯常昼警夕惕,并无散床帷的习惯,如今迈步向里,就见俞长宣面朝榻外,火舌舔出一张温白玉面,就是那颗红痣,此刻也淬了血似的艳。
俞长宣仍保持着先前缩在他怀里的姿势。只是先前抓着他的前襟的手,此刻揉满了被衾,细绒自他苍白透青的指缝里探出尖尖。
戚止胤望得动情,不自觉地吞咽一口唾沫,勾指时牵动手上那尊小鼎,一时间又令他被寒意裹挟。
看么?戚止胤犹豫着,好若光是生了那般欲探查的心思,都似亵渎了俞长宣。
可如今他心中已然生了个疙瘩,此时若不平,恐会一直突兀地竖在心头,直至被磨作尖刺,刺破他粉饰已久的假太平。
他迟缓地眨着眼,须臾咬破了指头,在鼎中滴落去七滴血。
走痕鼎中无烟灰,唯有一堆堆黄沙,那沙吮饱了血,登时呕出远比落入鼎中还要多的血水。那血水与鼎缘齐平的一刹,戚止胤便被攫入了一方幻境。
幻境之中,是一陌生之地,虽处室内却如集市一般吵嚷。
数十跑堂围着一别致的木台,台上列满奇珍异宝,叫卖声此起彼伏。台下则是数十张排列有序的太师椅,坐的多是女君。其间男人少见,若见着了,也多是屈腰逢迎的小倌。
俄顷,就见那门帘一颤,探进来一只温白的手,露出一个佩帷帽的郎君,只一眼,戚止胤便辨出来俞长宣,看那白纱下依稀晃动的两颗青玉耳铛,他就知这确乎是五年前的俞长宣。
俞长宣在席间拣了个不引人注目的位子坐下,觑着珍宝抬上又抬下,他自无声。
半个时辰后,台上那位专职唱卖的牙婆,从奴仆手中将一匣子接来,嫩手一揭,便露出里头含着一颗黑玉似的种子。
那牙婆翘着兰花指,小心拣起一颗供台下修士们看,笑道:“诸位,此乃邪种【血仙冢】,鬼界万年才得一颗,种去人心头,休论变人性情,不论多刚直的正人君子,最迟十年,定当变作人间恶鬼!如此宝贝,百两银子开唱!”
话音方落,台下唏嘘一片。
戚止胤亦不以为意,他明白,在座的若不是个傻子,就不会把银子花在这损人不利己的东西上。
就是再恨一人,瞎造魔也可能把自个儿的命也搭进去,若叫正道觉察,甚至可能搭去自个儿的仙途,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曾想,俞长宣竟捋袖抬手,掷去一把碎金。
牙婆喜滋滋兜下,将那匣子双手奉上:“仙师爽快!”
戚止胤如此瞧着,唯觉得心头给人拿菜刀粗暴地剁下一块肉来,只喃喃:“那邪种未必会栽入我心,师尊他待我何其掏心掏肺,师尊他何其疼爱我……”
便在俞长宣起帘离去时,眼前淋下血雨,织成了客栈中的一师一徒。
他觑见俞长宣解下大氅,将年幼的他的身子拢住。听他喊疼时,面上满是疼惜表情。
须臾,却执一把叫火燎过的刀尖割开了他的心口。年幼的他闭紧双目,而那张适才还满布温情的面庞已叫漠色涂满。
俞长宣纵着血仙冢,将那邪种深深埋入他的心脏,又在他看来时,露出故作的悲悯神色。
戚止胤瞧及此处,心脏已仿佛叫快刀剁得稀烂,疼痛已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亦不知只是心头发紧发疼,还是五脏六腑哪儿当真受损。
疼,好疼啊。
冷汗恍若汗珠一般愈凝愈大,脉中血水也似沸起般咕噜咕噜。
啪!
那小鼎叫戚止胤挥手扫去桌下,泼出来的却无半分血水,唯黄沙而已。
戚止胤捂住脸,通身疼得近乎晕厥,他的五指死死掐进桌板中,磨破了指尖。
“阿胤?”榻上突响起一声轻唤。
戚止胤猩红着一双眼朝旁瞥去,就见俞长宣双臂撑褥探起身来,被衾叫他略微凸起的脊骨虚虚挂住。
俞长宣正要凑过来,忽垂眸瞧着自个儿的手臂,似乎有些意外:“……变回来了?”
移时间,俞长宣噙着笑又看过来,“阿胤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那鼎中事还在眼前似有若无地闪,戚止胤扶额摇头,嗓音是哑的:“没……”
俞长宣却拿那薄衾将身子囫囵一裹,就赤着脚过来,他空出只手牵他,长眉一下便折了折。他将戚止胤的手攥在一处,放在唇边轻呵,问:“适才外出了么?手怎么比为师的还要凉?”
“是啊。”戚止胤道,“外出了,还做了场好远好长的梦,梦得徒儿好疼……”
俞长宣一怔,那还未完全清明的瞳水里溢出来一丝忧色:“身子也疼?”
戚止胤如今瞧着,却已有些辨不出这神色的真假,只咬住苦涩点点头。
“可是心口疼?”俞长宣问,“若是,定要告予为师知。”
嗡一声。
戚止胤的耳道叫嘈嘈耳鸣堵塞,青紫色的脉络好似再也不能送出血来,里头塞满了石子块,令他的整只手都阵阵发麻。
戚止胤只抽抽嘴角,道:“别地儿疼就不打紧了吗?师尊为何那么在意心口疼呢?这般……这般就好似……里头埋了什么顶要紧的东西……”
戚止胤的手叫俞长宣攥着,能轻易觉察他身子的反应,于是那人指尖微乎其微的一颤就叫他捕捉。
紧张了?为何?难道俞长宣当真在他心脏里埋了邪种?难道五年来当真只把他当作个埋种的盅具?
可……那么多回的偎依相伴,那么多情真意切的高声低语,俞长宣多少次替他挡灾,多少次替他移痛……
这些亦不含一丝真心吗?
戚止胤头疼欲裂,却是挤出来一丝笑。他不相信,他不信俞长宣待他了无情意。
他想,或许他是疯了,昏了头了,不清醒了,是明知是火也要去扑了。
可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他便不可能放手。他要挣扎到死,心死之际,身亦死,这样他就不需忍受心痛。
于是将一只手从俞长宣手里抽出来,将俞长宣拥入怀中,又顺势将脑袋埋去俞长宣肩头说:“师尊,阿胤爱您,世上无人要比阿胤更爱您……”
“是、是。”俞长宣不知戚止胤为何孩童般撒痴放娇起来,只轻轻扑打着他的脊背,说,“阿胤是为师的掌中玉。”
戚止胤含着泪:“再说。”
“阿胤是为师的心头肉。”
“还要。”
“阿胤是为师的命根子。”
戚止胤搂紧了俞长宣,用手背挡着眼,淌落几滴不为人知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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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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