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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怨憎会·师

作者:洬忱 当前章节:51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8

心中石子落定,也就再不知畏惧。

俞长宣双眼生出笑意,才要落往那地,身后覆满蓝鳞的龙尾忽如铁鞭一般冲他抽打而来。

俞长宣头也不回,手抻直,便以青火焚得龙鳞如瓦片般层层掀起,将黏连的皮肉皆扯作条条细丝。

龙啸震耳,潭边桑华门弟子多捂耳痛呼,俞长宣却浑似不觉,仅仅扶稳朝岚,落至褚溶月身前。

他匆遽将褚溶月上下打量了番,又摸住他肩头将他转了一圈:“身子可好受些了?”

褚溶月乖顺地随俞长宣动作旋步,笑说:“仿佛脱胎换骨,不止不觉病痛,还没了寻常的体虚之感……”那对杏目本含着笑,倏忽一眯,只扶住俞长宣的脊背,将他轻轻往自个儿那一带,抬手便挥出百余石箭。

俞长宣回眸,就见那龙叫石箭穿鳞,发出沉沉鸣声。

俞长宣自知褚溶月身为半魔,需得一辈子同正邪之气抗争,绝无可能得一轻松身子。且地府鬼差办事最知节制,还褚溶月一命已需得他千叩万拜,休伦还赠他个强筋健骨。

于是立掌在褚溶月胸前,勾了他魂魄来试,就见其间纳了不少的妖气。

妖气?可是肆显对他做了什么吗?

俞长宣正欲问,忽觉面颊叫一视线刺了刺,便扭头去瞧,就见浓眉压着对沉晦凤眼,其中凶光几乎扼住他的喉。

“阿胤。”俞长宣不禁唤道,谁曾想戚止胤闻言反而挪开眼去,乘藏云冲那龙疾飞而去。

“别!龙行极快,近身恐怕……”

俞长宣奔前欲留人,不曾想敬黎急急斜过身子,拦道:“师尊,大师兄何其谨慎,若办不成,定不会逞这个能。您方从龙体挣出,姑且歇歇罢!”

俞长宣只得将满腹疑云咽下,勉强作出个松快神情,道:“……为何这龙潭之中汇聚了这般多的修士?”

“自是为了杀龙!”敬黎先前总吊儿郎当地弓背度日,如今将脊背一挺直,又捱得近,便拦住了俞长宣向他身后窥视的视线,“师尊白日拜神去,迟迟不归,骇得我与大师兄魂不着体,忙去寻,可就差把这桑华门的土翻了,仍是寻不着人。夜深闻人语,说是那李寒木又犯疯病,引了人去喂龙……嗐,彼时就连我心都快揪成一小块儿了,甭提大师兄!”

“疯病?”

“可不是么!”敬黎说着打眼向左,又皱着鼻子朝那儿扬了扬下巴。

那儿正蜷缩着蓬头垢面的李寒木,他正捉着团泥巴玩,玩得脏,连飞起的眼角都吊住了泥点。他捏了四泥人,仨个牵着手,一个给他拔了脑袋,那脑袋又很快叫他摁扁在地。忙完,他啪地拊掌,说:“好、好!除了大师兄这奸人,师尊,以后你再不需怕!”

俞长宣奇怪:“平日里见他,从不见有何毛病,他如今是怎么?”

敬黎便捉来俞长宣的手,一面拿灵力替他将肉眼可见的伤口疗愈好,一面道:“您也知,如今这桑华门最慕灵力丰沛者,自打魏砚回京发了疯,这李寒木修为便列居桑华门之首。桑华门舍不得这宝贝,好歹将他留了下来。这么些年,那李寒木从来只向同门弟子撒疯,从不招惹来客的,不曾想今儿会彻底疯了……”

俞长宣轻叹:“他害上疯病,可知缘由?”

敬黎的视线在李寒木身上又转了一轮,方收回:“听是因他是他师尊下山捡回来的,那人既是他师尊,亦是他恩人,他拼死修行只为还他一恩,不料还未尝报恩,他师尊便遭其师兄揭露为一鬼,又叫他师兄给封印。哦,他师兄就是那三王爷魏砚!”

“既惧怕那人,为何不一径杀了?”

“风闻那是只七万年大鬼,凶极,杀不得!”敬黎如此说着,狐狸眼突溢满浓郁杀意,“徒儿适才打探消息是,还听着些可笑透顶的!——那鬼师尊虽为鬼,却万不肯认自个儿是鬼!祂说,祂不欲杀人,祂只望济世安民,只望举世安平!”

俞长宣心头一凉,急忙问:“那鬼封印在何处?”

敬黎哼了声,转过身子:“那魏砚将那鬼师尊幻化作龙,锁在潭底!不错,就是吞了师尊的那条龙!”

话音方落,就听一阵惊呼,俞长宣循声回眸,就见藏云在虚空留下一道蓝影,影儿的源头,有一破开的龙颈。鲜血倾盆而下,远远浇烫了他发凉惊颤的身子。

戚止胤乘胜追击,堪堪一息工夫,就凝出八百冰手,将那奄奄一息的游龙自潭中攫出,如草芥般狠狠掼在了石岸无人处。

龙头硕大,坠下时如若山崩,摇撼大地。

潭边众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俞长宣蓦地飞身赶往。褚溶月与敬黎拦之不能,一颗心几乎跳入喉间。

砰。

冰手将落的拳点叫俞长宣袖间挥出的无量青火阻拦,其间潜藏的藏云亦叫朝岚挡下。

戚止胤杀至兴起处,眸光已然透红,此刻强压杀欲,说:“师尊,让道罢。”

俞长宣淡笑:“阿胤,这龙由为师收拾,你同师弟一道将龙潭诸人送走,为师出来时要见此地无人。”

不待戚止胤回应,他手腕拧转间,火屏拔地而起,将自个儿与那伤龙笼进其中。

火笼之中,那龙竭力掀起厚重的眼皮,露出一对浑浊的巨瞳。它直直睨着俞长宣,又垂下头,长嘴一撕,便冲俞长宣喷吐出灼热的黑焰。

然而,那黑焰才燎着俞长宣的足尖,就叫那龙吮回唇中。它几度发出尖啸,俞长宣仍是伫立不动。它怒极,便扭头去撞那火笼。

俞长宣淡淡瞧着他:“你为宁平溪,是不是?”

见那龙不语,俞长宣又道:“宁平溪,眼下你我同处一地,乃是你绝佳的寻仇之机。你要什么,快些取走,来日可未必有这机会。”

那龙就立时扭过头来,说:“俞代清,你真真是大度!”它大口喘气,颈间那遭藏云划开的伤口就更快地涌出鲜血。

俞长宣步步紧逼,拿一柔情调子蛊惑它:“宁平溪,你恨我,便拿了我这双眼去!我取了你的眼,今昔便偿给你……”

“俞代清,你休想!”宁平溪吼道,“你欠了我那么些年,叫我滚在仇恨泥潭里,活不是,生也不是!今载你想通了,便想同我把这账给算清,世上岂有这般美事?!俞长宣,你欠我生生世世,我们之间永不得两清!”

迎面那饱恨之言,俞长宣全无惧色,只抬手抚上龙头,说:“恨人何其累,平溪,这些日子苦了你。”

闻言,龙睛登即晃动起来,宁平溪很畏惧似的躲闪开来,往前吐出一排横焰,拦住俞长宣:“俞代清,你当真以为这般胡扮仁善师兄,便可洗尽我恨?!你再不走,我纵使拼死也会咬下你的头颅!”

“咬吧。”俞长宣道,“看是三哥命长,还是你的。”

龙体难以疗伤,若再如此下去,只怕不出一炷香,宁平溪便再活不成。且如宁平溪这般遭人强迫施加幻化之术,必然要时刻遭受剥皮抽骨之苦。于是他暗念数咒,汇灵于指,以烈符去攻魏砚留下的封印。

到底是仙凡有别,那封印再繁杂,俞长宣仍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解了开。

庞大龙身倏尔崩作齑粉,粉尘飘飘,又在青火烧铸间汇出一个人身,一切皆好,唯有那眼眶,依旧空空荡荡。

俞长宣跨火前往,抬手捂住了宁平溪的眼。他自袖袋里扯出自个儿那条绣满咒文的绸布,指尖灵巧地绕至宁平溪脑后,将他的双目蒙住。

只是虽打好了结,那手却不走,自顾滑去了宁平溪的脊背上。俞长宣亲亲热热地将他一抱,笑说:“能触着你的感觉,倒真不错。”

“不错?”宁平溪的双眉蹙起,“叫你这般伪君子拥着,何其令人作呕!”

说罢狠话,宁平溪那眉间竖眼忽渗出一点红,他道:“本该如此,可为何……”血泪浓稠,坠在眼尖,“师尊死了,段刻青死了,辛衡死了,解水枫也死了,只消再死一个你,我、我定然能了却遗恨,转世投胎去!”

宁平溪双手揪紧俞长宣后背的衣裳,道:“于是我将你诱入龙腹,编造了一个完美至极的梦,你只消沉溺其中,任我吸干灵力,便可毫无痛苦地死去……可是你为何不满意……你怎么还不死?!”

宁平溪的指尖不断在俞长宣背上抓挠,几乎抓破他的衣衫。片刻,那指尖却平放下去,柔软的指腹转而压上俞长宣的脊背,宁平溪道:“俞代清,我着实恨你,你何不死呢?”

俞长宣蹙紧眉,说:“你当真恨我?”

宁平溪斩钉截铁:“恨!”

“不。”俞长宣道,“宁平溪,你恨的是你自个儿。”

“你恨自个儿恨不了我们,恨你自个儿坚守大同正义,生时叫众人视作异端,死后仍不得安宁。”

“你恨自个儿死后,虽仍旧坚守正道,却堕入鬼界。恨你纵使苦命修出身躯,进入人界,又乐善好施,收徒杀恶,干尽好事,一朝鬼身暴露,仍是叫桑华门鄙弃驱逐!”

宁平溪双唇张合不停,却没能吐出一个反驳的词,只能不住地敲打俞长宣的脊背,说:“放开我!”

俞长宣反而将他搂得更紧:“平溪,你若当真恨三哥,当真想要三哥死,万万不该劝三哥莫要抵抗天命。”

“平溪,说出你真心所愿,再荒诞无稽,三哥亦甘愿为你圆。”

“你今儿就非得演个善人,分明从前那般绝情狠心!”血泪洗透绸布,滚滚而下,宁平溪在俞长宣胸膛上落下重重一拳,“好,我说,你必定要替我实现!”

“我一生不藏私心,我一生惟愿世间太平……然而,我非圣人,还私心吞天。我一直设法瞧着你,故知大哥二哥,亦或四哥师尊,皆望你改变这混沌不公的人间。可三哥,我唯望你能活着,哪怕自私自利,哪怕伤人利己。”

宁平溪哽咽道:“你我共初心,如一体。我未圆之事,你替我坚持……今朝我已无望再活,我要你替我好好活!”

俞长宣摇头:“你既信你我共初心,便不当叫我独活,而该与我同活,像是钟鼎般追着我,催促我改天命,救苍生,求大同。”

宁平溪饮泪而笑:“三哥,你我相像,行事颇喜欢斩草除根,我首徒魏砚亦从我这儿习得了那习惯。”他的声音弱了些,“魏砚在幻龙术外叠覆了格杀咒,令我要么为龙,供宗门驱使。要么为鬼,即刻受死……”

话音方落,黑血自他口中奔涌而出。

俞长宣忙将他搡开些,要伸手去捂,宁平溪却攫住了他的手,道:“三哥,拦不住,拦不住!”

俞长宣双手颤如无骨:“我怎么能!杀师弟,我又从了那狗天命!”

然那手很快给宁平溪含血而握,他说:“三哥,三哥!不怕,不怕!”他说,“我只是在龙潭歇了太久,想去山野间吹吹风,想去看看鲲鹏,想去……”

宁平溪摹着龙梦之中俞长宣对敬黎说的话,愈说泪愈流。

他咽了口唾沫:“三哥,我嫉妒你那仨徒弟,好嫉妒……嫉妒他们师门和睦,而我们师门彼此憎恨,彼此嫌恶,死到临头才敢托出一声怀念,才敢托出一句舍不得!”

俞长宣痛苦地垂下眼:“宁平溪,你不要这般说话,好若告别!”

宁平溪晏笑:“三哥你听我说,你知道么,你身处龙腹,不仅肉身叫我所食,就连千百思绪亦叫我食去。”他睨视着俞长宣,眼中有惨然的笑意,“你待戚止胤,绝不止师徒情分。”

他揪紧俞长宣的衣裳,说:“三哥,这回,你好好抉择,不要像梦中那般,不要像我们那般,总是错过。”

俞长宣抗拒道:“我怎会对徒弟……”

宁平溪只道:“三哥,你思索清楚,这回莫再造出悔恨!”

恰是合唇时,那人碎作一地黄花,黄花未叫风拨动,先给黑焰焚烧,烧得不剩一点渣滓。

俞长宣紧咬着唇,不容心绪在面上留痕,可战栗还是爬满了他的身子。他屈腰拾起那落在地上的绸布,在掌心越捏越紧。

须臾他抬手,身旁青火便如云雾般叫他尽收入掌心。撩眼一瞧,龙潭边已寻不着半个人影儿。

他身上伤已叫敬黎疗愈了个大概,如今唯觉得心头坠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扯他的肉,拧他的血。

此时他心乱如麻,不欲见戚止胤。行至卧房之外时,见屋中未燃烛火,不由得松了口气。

不料他方推上屋门,就听身后乍然响起戚止胤森冷的腔调:“师尊,听闻龙梦半日便是百年……那畜生折磨了您百年,徒儿欲杀之,可做错了吗?”

“……无错。”

“那您为何阻拦?”

不待俞长宣囫囵应付过去,一只大手顿时自后覆上他的喉颈。

手贴得紧,却不重,仅以一种狎昵的摸法将他摩挲。指尖抻着,自颈一寸寸往上,摸住他的下颌,骤一拧!

俞长宣被迫在昏晦间回头,才道一声“阿胤”,两瓣柔软的唇就覆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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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

71:。(不管了,先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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