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才入敛珠苑,李束纯便传了府医周信年过来,周信年把过脉,才向李束纯回禀:“白公子体内寒气已经去了大半,只是有一部分……还是心病,在下改了改方子,公子按方服药,不会有大碍。”
李束纯看着玉生:“还是有心病?可怎么办,偌大的豫王府,可是没有心药来医你。”视线又慢慢转向了周信年,周信年小心道:“王爷,人食五谷杂粮,不可能万事通泰,白公子又是读书人,忧心各种事也是常有的,只要日后小心,不会伤及根本,王爷不必担忧。”
“可他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可有什么法子?”
周信年把了一下胡子:“这……”他从第一次把过这位白公子的脉便知,这位公子也是有胎里不足之症,只是从前也是精细地养着,未有什么症状,一朝遭大变这才一病勾百症,这样虚弱,也是正常,也并非一天两天能调理的。
但周信年医术高超,他确信只是比常人稍有不及,心中又知王爷所想,又看了眼那白公子惨白的脸,只好说:“王爷,只需再服过三日药,基本就好全了,日后也只是调理为主,无大碍。”
李束纯点头,“去煎药。”
春柳拿过药材,与夏桔一道退了下去。
玉生半躺在床上,他其实感觉还好,至少精神了些,纵使体验不佳,但新鲜的风与空气吹散了他的病气,李束纯坐在床尾,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发又乱了,方才发了脾气,但此刻脾气大概也尽消了,只有一张秀气可亲的脸,沉静地,烛火掩映中透着惊人的艳色。
李束纯笑着亲亲他,“身体总算快好了,再好些日后还带你出去,你今日看上的那些东西明天就给你放这来,我也有一些珍藏的好纸好墨,一并给你送来。”
玉生没有搭理他,为着那句一生也不厌倦的话,偏了偏头,喉咙被堵着,李束纯知道他是为什么,不由笑道:“玉生,你不是读书人么?可看过佳人才子话本?”
玉生不解其意,李束纯翻身躺到了他身边,倚靠在他肩上,眼尾一勾,那多情的眼里又是那样放荡的笑:“男人在床上的话,是最不能信的。”
玉生呆愣愣的,李束纯仍是笑:“你知道,听州境内,你插翅难逃,所幸今天带你出去,你没有生出半点要逃的心思,玉生,既如此,你何不随遇而安,好好陪着我?”
玉生突然就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确实,李束纯看起来多么风流,府中甚至还有一个卿涟姑娘,他说的话能信几分?可,真让他做到李束纯口中的随遇而安,又怎么可能?不说逃跑,当日逃跑,李束纯如何发狠还历历在目,他说自己没有这个心思,倒不如说是自己不敢有这个心思。
不由盯住了李束纯,他随口一句话,牵动了自己多少心思,又勾出了自己多少恐惧,此人久居高位,把控人心的手段已经是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玉生纵然再多恨与怕,到今日,也是不敢再轻易吐露了。
身边人浑身松软,李束琪大笑着将人拥入怀中,他就是要这只玉不想更是不敢,即便恨他更要怕他,这样一个人,这样驯养他,才有意思。李束纯兴奋地摩擦着牙齿,眼中放着光亮,像一只兴奋的豹子,但好在周信年说了还要过几日,他依旧要像前几天一样。等春柳端着吃食上来,陪着用了晚膳后约半个时辰,夏桔又呈上煎好后已晾得温度适宜的汤药,服下后,玉生这才沐浴睡下。
李束纯觉他是吃饱喝足犯了懒般,但仍老实地抱着人睡觉,玉生好像终于习惯了在这个人怀里入睡,不久便已睡熟,李束纯还无睡意,只是在支手看他的同时,手中出现了那枚玉佩。
玉佩被吊至半空,他只是随意一扫,看清那上面的梅兰图样,最后一点烛火被吹灭,玉佩被重新放回至玉生怀中。
又喝了几天药,玉生的脸色果然好了不少,他虽没有办法,但依旧怕李束纯,王府他去的地方不多,但李束遵守诺言,他的屋子其实很大,留出了一块地方,放上了书桌笔墨纸砚,他偶尔看书,写字,作画,若不是有人虎视眈眈,他或许真的会习惯这样的生活。
那日李束纯还想让玉生选一处以作他的书房,但玉生自来就被困于这敛珠苑中,别的地方,他不乐意去,也不习惯去。
倒是李束纯总觉得他窝在房中哪儿也不去,常带着他四处走,书房是府中重地,王府之中除了李束纯几个近卫,一般人是不能进的,可玉生连连出入,旁人倒还好,卿涟却是一日伤心过一日。
这一日,李束纯外出,玉生留着一本书放在手边看,柳打窗疏映,碎影人独立,春柳见惯了公子病殃殃的样子,近几日大好,花了心思打扮他。玉生浑然不觉丫鬟的心思,夏桔是男子,不懂女孩子家打扮的心思,只是看着春柳束冠加衣,觉出小主子另一份丰神俊朗来,也乐呵呵地跟着。
卿涟遂看到了一个翩翩佳公子读书的身影,想到最近自己处境,咬紧一口银牙,直要闯进去,万儿慌忙道:“小姐,王爷说了,敛珠苑没有他的吩咐不得随意进去……”
卿涟一双幽怨的眼睛楚楚可怜:“他是这么说……可我多少天没见过他了,当初,我以为他会娶我,后来,也只想在府中留个位置……现在,你看看他们,全当没有我这个人一样了……日后,怕是要赶我走了……”
万儿拉着她的手:“小姐,你不能这样想,有老爷的旧情,你和王爷多年的情分,何须怕他?他自甘堕落枉为男子,小姐你不能轻易失了分寸。”
她们说话的声音实在不小,玉生抬头看向门口:“既然来了,便进来罢。”
万儿一愣,卿涟也是一愣,这话一出,主仆同心,也不在乎什么分寸不分寸了,莲步轻移至苑内,只见玉生书已半放,静静看她,卿涟吐了一口气:“白公子好雅兴。”
玉生面无表情,他大约知道卿涟是来做什么,但正如初见时一样,比起卿涟,他更希望自己可以离开。
“无所事事罢了,有话不妨直说。”
卿涟咬着唇,上前一步:“你可知这些日子我在府中是什么样的日子?我从未见过王爷这样,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迷住了王爷的心窍?”
“法子?”他冷笑着看着她,“若是我真有什么法子迷他的心窍,第一个就是要他把我送走,至于你的日子,日子是你自己过,跟我有何干系?”
他白玉生光明磊落十几年,意气风发多少载,可此刻去于这后宅之事与人攀扯,当初清林,他也不曾这样对一个无辜的女子咄咄逼人。
卿涟被呵得一怔,连连后退:“你、你……我已经知道你,你是有名的大才子,与你同行的何子兰,听说在京都已经得了人赏识,只待科举,不日便可飞黄腾达,你名不逊他,为何……”
此话一出,连春柳都看不过去,公子为何在这里,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他不愿意留。作为下人,春柳不敢议论,可这些日子,公子出了不爱说话,从不怎么使唤他们,也不为难他们,春柳从前也侍候过来府的一些客人,虽在王爷面前彬彬有礼,可私底下又是另一副嘴脸。或许那并非是他们想要变化,对王爷和对下人怎么能一样?这再正常不过。
但公子不这样,甚至她觉得,对王爷时,公子有惧有厌,反而面对他们时很放松。春柳第一次见公子时,便觉得他是画中走出的人物,如今相处下来,更觉出其中风骨——他是被困在笼中的鸟,心中多少苦楚已是可知,卿涟姑娘在府中独木难支,可也怪不到公子身上。
不由上前一步:“姑娘,王爷吩咐过,没有他的吩咐,旁人不能随便进来,公子请你进来是为着一份礼节,还请姑娘也自重。”
玉生这时看了她一眼,夏桔向来跟着春柳,他总是什么都懂慢了一步,可到底也看明白了,是卿涟姑娘不对,为难公子,也跟着她一样上前一步。
卿涟看着他们两个一副忠心为主的好架势,更加确信,看着玉生,好像在说:“看看,这才几天,连你身边的奴才都这样忠心,这可是豫王府的奴才。”
她发丝乱了一缕,显得憔悴,眼圈是红的,为情所伤的样子既是玉生不理解的,也是他恨铁不成钢的,冷声问:“除了这些,你没有别的事吗?”
卿涟:“什么别的事?”
“我在清林有个姐姐,她最爱去酒馆,满城的酒馆没有她不熟的,常偷偷装扮了出去尝那些酒,论品鉴心得,满城男女她莫出其二。”玉生谈到这些,眉目明媚了许多,“她还有个手帕交,父母行商,她常年奔波各地,最喜各地山川美景。”
玉生说罢,当日青林与那些好友至亲仍历历在目,不由又落寞,又看向卿涟:“你两次来寻我,都是为了李束纯,可他非良夫,亦非良人,他们说你无名无分,可无名无分亦是自由。”
他越说,声音压得越低,语气越是冰冷,“你道我为男子如此,难道你为女子,为一人拈酸吃醋曲意逢迎又有何光彩?”
玉生说时眼里的光直逼人心,更夺人心神,卿涟被逼得连连后退:“我……”
玉生目染疲惫,冷笑道:“我话至于此,至于旁的,你自己思量,既有自由,何必拘泥于一府之内。日后莫要再来找我问这些蠢问题。”
万儿全程说不上话,只是使劲地扶着已经要站不住的小姐,她自小跟小姐一起长大,同进同出,这番话,不仅震撼了小姐,也震撼了她——她确实是,希望王爷能当她家姑爷的,可每每看着小姐作低了姿态,她也是万分心疼。
玉生没有理会主仆二人,重新举起那本书,不紧不慢看了起来,可眉间的郁滞,却久久未消了。
卿涟来是铺地的阳光,走时满目的光耀了眼,她往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一看,她初时隔着的一方柳,拖着长长的枝条,随风荡起,荡起的影子往玉生坐下的位置——那同样拉长的影子荡,一下一下地,随着日光地移动,像被柳条抽去了色彩似的,影子渐渐变淡,变短,那影子上方同样是浅,是淡,卿涟看着这图景,有一种感觉——那柳条抽走的,是他的生命。
卿涟生出不敢再看的念头,回抓住万儿的手:“我们快回去。”
她们擅自进来的事瞒不过李束纯,李束纯几乎一回来就问了玉生:“卿涟为难你了?”但玉生浑不在乎,甚至讨厌这种像自己身处后宅吃了亏的感觉,于是摇头:“没有。”
李束纯扫过春柳夏桔二人,春柳被那眼神吓住,当时就跪下来:“王爷,卿涟姑娘只是说了几句话,我们听了吩咐,连公子的身都没让卿涟姑娘近的。”
夏桔却记得那句为难的话,可他一直都是看春柳做什么,听春柳说什么,不敢乱说话。
李束纯又笑着对玉生说:“没事就好,我以后再吩咐下去,不会让她再来见你。”
玉生冷笑:“我与她清清白白,为何见不得?”
李束纯却不是这个意思,卿涟的心思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曾处理,况且她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心思也是最寻常不过的规格女子,无趣也无害,但她来见玉生,却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你自然与她清白,可她心思不正,还是别让她打扰了你。”李束纯笑道。
他的语气并不像对一个曾与其有多年情分的人,反而很不在意似的,像存了心地让玉生看,可玉生领不到他的情,不说他根本不在乎李束纯从前有旧情——轮不到他。
但说卿涟一心里只有这人,必然也有他含糊其辞的缘故,闺阁里的女孩子能见过多少人物,她既本非王府中人,无名无分,那总得给她一个交代,是客是主,何情由,都该分说个明白,何必蹉跎她人岁华?
玉生兀自一想,转念间又明白了,看着他,世道女子艰难,他这样的人,谁的前程也不顾,又何况一女子?未免又想到自己,心中一缩,冷冷笑道:“若王爷怕她打扰了我,该与她陈明情由,日后天高海阔自有她的一番去处,劝她莫在此辜负了好年华,与我说又这些又有何用?”
李束纯却曲解其意:“你想我送她走?这恐怕不行……”
玉生撇他:“她走不走都凭她的意思,你不必干预,只需让她知道外边有路,后方有去处便是,况且我为何要她走,你若是真心……”
玉生嘲讽似的一笑:“不该留我,只好好待她,也是好的。”
李束纯按住他的手:“你是这样想的?”
玉生低着头,水亮的月色依稀透过窗牖,以至于那张脸同样地如水,又并不温柔,反而冰凉,他手心的温度也不高:“自然。”
李束纯坐下,又把人团至腿上,往他脖颈间蹭了蹭,“噗”地,依旧是温凉的气息:“玉生真是好心肠,她来日来去自由了,你可得眼馋了。”
玉生不为所动,李束纯箍着他的腰,他腰身极细,少年人身量纤细,又是多日的病中困顿,越发是盈盈一握,李束纯的唇印在他的侧脸,轻笑道:“依你便是,左右胡思乱想也是麻烦,她的父亲当日与我有些旧交,我留她不过为这点情分,至于你说的交代不交代,玉生真是说笑,除了你,再没有谁值得我花这个心思。”
玉生侧低着头,垂眼,勾唇,一点明月窥他,无端是生平罕见风姿:“那是我福薄。”
李束纯大笑,伏在他身上,他之恩情如水,天底下,也就是这个白玉生,也只有这个白玉生,一时笑出几分癫狂,“无妨,来日方才,本王福泽深厚,定有一日叫你也觉福运无边。”
玉生眼底一片冰凉,却盯着他这笑,望了眼看不见头的黑夜,纵有明月在,难以酬前路,静静地,竟在嘴角淡出点点笑意。
李束纯率先吻他,玉生只是愣了一瞬,转念间已经顺从地张开嘴,他的吻很凶,很缠绵,像要将玉生的血肉都吞吃入肚。玉生这样的经验极少,但也谈不上没有经验——他所有的经验都来自这个男人,可每一次都没有办法适应,他时而温柔,时而发狠,玉生连连喘气伸手推拒着,李束纯却连连连地笑,终于松了些,缓了些,见他雪白的脸上飞上红晕,一步一步地引着他吻。
手上变换着位置,一步一步,一片一片,衣物落了一地,人被腾空抱起,李束纯压身上去,手继续往下走,突然,他不动了,看着身下毫无变化的东西,李束纯也是愣了,抬头看玉生,玉生眼中已是迷离,大口喘着粗气,美则美矣,却少了情动的潋滟。
他浑无所觉,倒叫李束纯下了决心,又一次吻上去,这一次是出奇地温柔,从开始到结束,却也没有给玉生拒绝的机会,直到玉生整个人都化为水一般,他再看时,却依旧地,没有任何反应。手底下是水滑的皮肉,掌心是玉生的汗和水,玉生合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细细地喘着气,李束纯盯着他,像是要从他的反应里看出端倪,但除了疲惫,什么也看不出,连预想之中的厌恶与恶心也没有袒露。
他自觉有些棘手,恐怕是初夜和那几次太过粗暴伤到了人,正想开口说什么,玉生却在他怀中翻了个身,蔫蔫地问:“王爷,好了吗?”
李束纯捋了一下他的头发,怜惜地吻着他发间,“不闹你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