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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作者:林三醒 当前章节:3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3:56

十八

何子兰离了听州,转眼却是玉生的七七,豫王府一片惨淡,人人都绕着那片废墟走,没有主子的意,到底该拿这片废土如何?

连管家都胆怯了。

那堆废墟静静趴在那,成日里被风袭卷一些,渐成了堆,堆如一座孤坟,这坟里确实埋着一个人。

他端着饭食来到李束纯房门口,叹道:“王爷,你已数日未出门了,今日……是白公子的七七,老百姓话说着,就是离魂了,白公子就该真的从咱豫王府投胎转世了,您不想再见见他吗?”

许久没有回应,管家老泪纵横,弯腰将酒坛饭食都放好了,甫一起身,就听到房门开合的声音,李束纯出来了,他多日未见阳光,整个人瘦得如一副庞大的骨架,两颧上堆着浓重的乌青,挂着两颗无神的眼珠子。

管家激动道:“王爷,你——”

“今日是他的七七?”李束纯就问。

管家点头称是,李束纯又问:“他今日就真的要投胎转世了?”

管家又说是。

李束纯就往外走,路过管家时,飘过一阵难闻的异味,那是酒味与汗味等诸多味道的累积。李束纯出了门,府中的下人都快认不出他了,他变化太多,管家赶紧着人去请了周信年。而李束纯已经来到了玉生焚尽的敛珠苑边,那里空空荡荡,阵阵阴凉的风钻着人的骨头,李束纯形销骨立,瞪着那景儿,似要看出个白玉生。

可白玉生早已化成一堆灰烬,管家不远不近跟着,生怕他倒了,又见此情景,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当初要留下那位公子时候看到的眼神,既有那时,早也该想到今日!

李束纯忽地问:“不是说能见他么?怎么不见?”

管家还未答,他又笑了,“你忘了,本王也忘了,他走得果真是轰轰烈烈,又怎么肯多留在我豫王府?早在第一日就该离开了,哪里有他留下的魂?”

管家劝道:“王爷,您养好身体,好好睡一觉,说不定白公子会托梦。”

李束纯冷笑:“他会给我托梦吗?像你说的,他没投胎这些日子,本王可一次都没见到他,投了胎,怎么还会入我的梦来?”

管家不知再说什么,风又吹了起来,揭起一片尘埃,尘埃仍在,没有清理,糊了李束纯满眼,抬手是一片的湿润——

他竟哭了,他这样的人,竟也会哭。

他那样的人,他竟信了他是真心要留。

他这样的人,竟会为这样一个人哭?

“把这里打扫了,吹得王府不成体统。”李束纯抹了那些泪,忽地这样说。管家应下,李束发也不走,继续看着那些淡淡的灰尘隐没的空气中。

“王爷肯出来了——”周信年才到这里,就听到扑通一声,李束纯倒在了地上。

李束纯被带回房中,一个下人被打发来清扫此地,他生得圆头圆面,倒十分老实,一脸被欺负的样子,提着一只水桶,一只扫帚,嘟嘟囔囔地打扫着,直到半夜,才将地方彻底扫干净。又将水桶的水一泼继续清洗。

背上的月亮照着,越照越晶亮,月晕辉清,明晃晃花了人的眼,叫人目眩神迷起来。

他的头有些晕了,这样的活做到现在,任谁也抗不住,实在太累。定住眼,他觉出一些不对劲,踢开一颗碳化的木头,只见那被烧黑的地面上留了一层干涸的血迹,血迹排列整齐,赫然几排字:

元庆九年绝笔

平生无甚伤心事,金车与宝马,随与友人同,美酒并芙蓉,倚柳长街中。花虫鸟乐何无乐?尽是不言中。少说那时节,碧楼堂客惊,明堂堂皆居庙外客,寒花自凌清澈骨,空辜负!多少轻狂事,唯憾在听州。

只是他一个小厮,不识字,竟也不找人问一下,只将桶中水一倒,巾子一擦,徒留一片洁净如新的地面,新得透亮,明堂,又清又白,那明月就长长久久照着那处地面,更清,更白……

终于洗了干净,墙角处有个丫鬟模样的人悄然出现,朝他招手:“秋橘,好了么?快来,给你藏了点心。”

秋橘就放了东西跑过去,笑道傻乎乎地:“多谢冬柏姐姐。”

冬柏道:“这有什么,府里这段时间不像样子,人都少了,有些签活契的丫鬟和小厮都放出去了,咱们还要熬呢,可不要互相照顾?”

秋橘道:“难怪今天管事派了这样一个难事给我,府中什么时候再买些人进来才好。”

“你该想着什么时候出去才好,之前有个夏桔你认识吗?也是得过脸的。”说罢,隐晦地朝先前那堆灰里看了一眼,“前不久走了,他娘乐呵呵来接他,说他表哥帮他谋了差使,比咱们当奴才岂止好上一点半点的。”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想着日后的光景,一夜倒也不长。

可这样好的一夜注定长久不了了。

第二年,豫王的死讯传出,因着那场大火连带的旧事,又不知添了多少坊间闲谈。

豫王府一下就散了。

而此时,已经是听州巡抚的宋之祁竟是华发早生,面目间,哪里还有旧日那风流浪子的风采?

他早知何子兰辞官隐世,却不知他究竟去了何方……

经年之久,谁还记得一桩往事,只是玉生衣冠冢前,始终有几人常年来祭拜,除了何子兰,也不知他们哪里来的消息。

有一人生得端庄秀丽,常在坟头抹着泪,语间只道误会恩公种种。

有一队主仆,都是女子,不过常是其中一人笑谈,话中不无感慨。

但何子兰从没遇上过,他不知道玉生与杜徽茉的来往,也不知他与卿涟的相交,更不知三年间与春柳是怎样的旧情。

只有一个念想,他总是见完他就走他该带他回去看看——

阆仙道千难万险,他的魂灵或许也难归去。

一路便朝清林归。

清林街头,他们的旧闻已成了人们口中的谈论。

且听那酒楼之中,说书先生一脸的惋惜:“我清林美郡,从前有一对至交好友。翩翩何公子,衣轻幽似兰,清傲白公子,凛若雪梅寒,世人只道君子之交便算佳话,而这兰梅之交却更是一桩美谈。当年清林郡中,谁不识兰梅二公子,而如今这一梅一兰,一人魂飞听州府,一人辞官走他乡。

“唉~命运弄人,命运弄人呐!”

“到底怎么命运弄人,先生你倒是说个清楚啊!”有人着急。

“那就先说着白公子白玉生,他原是一介弃婴,被曾经的白老爷捡回家中悉心栽培,不过十四岁,便中了举,为着那三年一届的春闱,与何公子……”

何子兰走那说书的酒楼,绕过欢闹的街头——当年,白家何等盛名,也已人去楼空。

走到当年快马绕绸排树边,他抬手,那是当年他们栽种的一棵柳,柳仍在,人不留。他抬手摸到一行小字。

“玉生白阶,你我提名在上,你的名字可以寓意生生不息,道是好意头。”

“你只管胡乱解罢。”玉生冷冷道,唇边却泄了一丝笑,“我看你也是俗人,总谓些生啊活啊好的,只是若要生生不息,还要熬得过荒芜寂寞,不然也是无用功。”

“看来玉生对这株柳树寄予厚望,我做俗人,只知题个自己的名讳了。”

何子兰凝望着这柳,眼中似痴了。

清风吹过,一辆马车哒哒走来,依稀看竟是当初求娶百花楼女子的那位故人,故人相逢,何子兰没有回头,任他走去,只是一段红绸被风吹来——

何子兰顺手接过,似乎有一道人影策马街头倚柳回首,含笑风流。

世人长恨玉生死,只是,清林郡第一清傲骨白玉生,早已死在那个阳春三月,初入听州城时。其人身死无归处,空渺渺兮魂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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