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
“你不会想留给他们粗俗的印象。”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你应该在乎。他们对爸爸的生意很重要。”埃米琳压低嗓音,我得静站不动,脸颊贴在礼服上,才能听到她说的话,“我听到爸爸跟祖母的对话……”
“你该说是偷听,”汉娜说,“祖母还以为我比较调皮!”
“随你便,”埃米琳说,从她的声音中,我可以想象她正不在乎地耸耸肩,“我不想跟你说了。”
“你没办法保守秘密。我从你脸上看得出来,你很想赶快告诉我。”
埃米琳停顿了一下,无法按捺:“哦……好吧,”她热切地说,“既然你坚持的话,我就告诉你。”她像要宣布重要大事般清清喉咙,“一开始,祖母说,战争为我们家族带来重大悲剧。德国人夺走了阿什伯利血脉的未来,如果祖父知道事情真相的话,会在坟墓里辗转难安。爸爸试着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绝望,但祖母不相信。她说,她已经老到足以看清真相,除了绝望外,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处境?爸爸是家族的最后一位继承人,而且未来无以为继?祖母说,爸爸没有做对事情,这很遗憾,他应该在他还有机会时和芬妮结婚!
“爸爸很生气,他说,他虽然没有继承人,但还有工厂,祖母不用担心,因为他会把事情料理好。但祖母听了后还是很不安,她说,银行开始在问问题了。
“爸爸安静了一会儿,轮到我开始担心,我怕他已经站起身,往门口走来,这样我就会被发现。他再度说话时,我几乎放松地大笑,我听得出来,他还坐在椅子上。”
“原来如此,他说了什么?”
埃米琳像一位演员演到一段复杂台词的结尾时,小心翼翼地以审慎的乐观态度继续说道:“爸爸说工厂在战时的营运的确不佳,但他已经放弃飞机,又回头来制造汽车。该死的银行——这可是他说的,不是我——该死的银行会拿到他们的钱的。他说,他在俱乐部里认识了一位银行家。这位西米恩·勒克斯特先生人脉很广,爸爸说,他在商业界和政府里都有认识的人。”埃米琳胜利地叹口气,成功地说完她的独白,“这就是他俩谈话的结尾。祖母提到银行时,爸爸听起来很尴尬。我在那时决定,我要尽可能地帮助爸爸保住他的生意,我要让勒克斯特先生留下好印象。”
“我不知道你对此有那么大的兴趣。”
“我当然是,”埃米琳拘谨地说,“就算我这次知道的内幕比你多,你也不该为此生气。”
汉娜没有马上接腔。“我想,你对爸爸的生意突然产生令人意外的热忱,不会和那个家伙有关吧?就是那个儿子?芬妮痴痴地盯着他在报纸上的照片。”
“西奥多·勒克斯特?他也会来晚宴吗?我都不知道。”埃米琳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太年轻了。他至少三十岁了。”
“我快满十五岁了,而且每个人都说,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
汉娜翻了个白眼。
“我这年纪谈恋爱不算太年轻,你知道,”埃米琳说,“朱丽叶只有十四岁。”
“看看她的下场。”
“那只是一场误会。如果她和罗密欧结婚,而他们那些又蠢又老的父母停止制造麻烦的话,我确定,他们一定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她叹口气,“我等不及要结婚。”
“婚姻并非只是跟个英俊的男人跳舞,”汉娜说,“还有很多事。”
歌曲停止,唱片仍旧继续在唱针下旋转。
“比如什么?”
埃米琳的丝质礼服虽然冰冷,但我的双颊不禁热烫起来。
“私密的事,”汉娜说,“亲密行为。”
“哦,”埃米琳说,几乎听不到,“亲密行为。可怜的芬妮。”
大家安静了一阵子,我们全都在思索可怜的芬妮的不幸遭遇。她最近才跟一个奇怪的男人结婚,关入婚姻的牢笼,现在去度蜜月。
“汉娜,”埃米琳说,“亲密行为到底是指什么?”
“我……嗯……它们是爱情的表达方式,”汉娜傲慢地说,“我想,和你热恋的男人一起做会很愉快;但要是和别人做的话,则是无法想象地恶心。”
“你说得是。但它们究竟是指什么?”
又是一阵静默。
“你也不知道,”埃米琳说,“我从你的表情看得出来。”
“嗯,我确实不……”
“等芬妮回来时,我会问她,”埃米琳说,“她那时应该已经知道。”
我的指尖沿着埃米琳衣柜里的漂亮礼服抚摸,寻找那件蓝色礼服,纳闷汉娜所言是否属实。我想到,阿尔弗雷德有几次在仆人大厅里站得离我非常近,一股奇怪陌生但又欲拒还迎的感觉淹没我……
“反正,我也不是想要马上结婚。”埃米琳说,“我只是说,西奥多·勒克斯特非常英俊。”
“你是指非常富有。”汉娜说。
“都一样。”
“你很幸运,爸爸准你在楼下吃饭,”汉娜说,“我十四岁时,他绝对不会允许。”
“我都快满十五岁了。”
“我想他得凑足人数。”
“是的。感谢老天,芬妮决定嫁给那个可怕无聊的家伙,感谢老天,他决定到意大利去度蜜月。如果他们在家,我确定我得跟保姆布朗在育婴房吃饭。”
“我情愿和保姆布朗吃饭,也不想和爸爸的那些美国朋友共餐。”
“胡扯。”埃米琳说。
“我情愿读我的书。”
“骗子。”埃米琳说,“你都准备好要穿那件乳白色丝绸礼服了。我们和芬妮那位无聊的丈夫见面时,她执意不让你穿那件。除非你和我一样兴奋,不然你不会想穿那件。”
一片沉寂。
“哈!”埃米琳说,“我说对了!你在微笑!”
“好吧,我很期待这场晚宴,”汉娜说,但她迅速加上这句话,“但不是因为我希望留给某些未曾谋面的富有美国人好印象。”
“哦,不是吗?”
“不是。”
姐妹中的一个人大步走过房间,地板发出嘎吱声响,唱片缓缓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埃米琳说,“我确定不是汤森太太的配给菜单让你兴奋。”
又一阵静默,我站得非常直,一动也不动,等着聆听。当汉娜终于开口说话时,她的声音非常平静,但带着一丝兴奋。“今晚,”她说,“我要告诉爸爸,我想回伦敦。”
我在衣柜深处喘口大气。她们才刚住进来;我无法想象,汉娜这么快就要离开。
“去祖母那儿?”埃米琳说。
“不,我要自己住,租间公寓。”
“公寓?你搬到公寓去究竟要做什么?”
“你会笑我……我想去工作。”
埃米琳没有笑:“什么样的工作?”
“办公室的工作。打字、整理档案、速记。”
“但你不会速记……”埃米琳停下话,恍然大悟地叹口气,“你会速记。我上礼拜发现的那些纸张:它们不是埃及象形文字……”
“不是。”
“你偷偷学了速记。”埃米琳的语气中有股愤怒,“普林斯小姐教你的?”
“老天,才不是。普林斯小姐会教这么实用的东西吗?她才不会。”
“那你是在哪学的?”
“村庄里的秘书学校。”
“什么时候的事?”
“我在好几年前学的,就在战争开始后。我当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而学速记似乎是为战争贡献一己之力的好点子。我以为当我们跟祖母住时,我可以去工作,伦敦的办公室那么多,但世事没有如我所愿。等我最后有机会摆脱祖母的监视,去找工作时,他们不肯雇用我,说我太年轻了。但现在我十八岁了,应该找得到工作。我经常练习,速度又快。”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有人。只有你。”
当汉娜继续赞美她速记训练的优点时,我在礼服间失去了某样东西。长久珍惜的小小信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感觉到它从我心中滑走,飘浮到丝布和绸缎之间,最后降落在幽暗衣柜底层的沉寂灰尘内。我再也看不见它。
“嗯?”汉娜说,“你不觉得这很让人兴奋吗?”
埃米琳哼了一声:“我认为你很卑鄙,这就是我的想法;而且愚蠢,爸爸也会这么想。为战争效力是一回事,但这个……这太荒谬了。你最好打消这个主意。爸爸不会答应的。”
“所以我要在晚宴时告诉他。那是个大好机会。如果有其他人在场,他非得答应不可,尤其是美国人比较能接受新观念。”
“我不能想象你竟然打算做这种事。”埃米琳的语气愈来愈愤怒。
“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沮丧。”
“因为……那不是……它不能……”埃米琳在寻找确切的防御字眼,“因为你是今晚的女主人,但你不想让晚宴顺利地进行,反而要让爸爸出糗。你会在勒克斯特家族面前演出一场闹剧。”
“我不会演出一场闹剧。”
“你总是那么说,但你总是那么做。你为何不能满足于……”
“正常?”
“你疯了。谁会想在办公室工作?”
“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去旅行。”
“去伦敦?”
“那只是第一步,”汉娜说,“我想独立,想认识有趣的人。”
“你是说,比我有趣的人。”
“别闹别扭了,”汉娜说,“我是指说话风趣的人。我想听些我从未听过的事物。我想要自由,埃米琳,张开双臂迎接任何冒险,热情地投入其中。”
我瞥瞥埃米琳房间墙壁上的挂钟。四点整。我再不下楼,汉密尔顿先生会火冒三丈。但我很想多听一点,多知道一些汉娜如此期盼的冒险的确切性质。我在两者之间难以取决,最后决定妥协。关上衣柜门,将礼服挂在手臂上,犹疑地走向门口。
埃米琳仍然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梳子:“你为何不去住爸爸的朋友那儿?我也可以去陪你,比如,爱丁堡的罗瑟米尔家族……”
“好让罗瑟米尔夫人监视我的每个举动?或更糟糕的是,要我陪她那些讨人厌的女儿?”汉娜的脸上带着轻蔑,“那不叫独立。”
“在办公室里工作也不是。”
“也许不是,但我会需要钱。我不准备乞讨或偷窃,而我想不到我可以跟谁借钱。”
“爸爸呢?”
“你听到祖母的话了。有些人也许在战争中赚了大钱,但爸爸没有。”
“嗯,我认为这是个很糟糕的点子,”埃米琳说,“它……它就是不合身份。爸爸不会准你的……祖母也不会……”埃米琳深呼吸一下,肩膀颓丧地下垂。当她再度开口时,声音很微弱,显得稚嫩:“我不希望你离开我。”她直视着汉娜的眼睛,“先是戴维,然后是你。”
她哥哥的名字仍对汉娜造成显而易见的打击。大家都知道,她深深哀悼他的死亡。当那封可怕的黑边信封抵达时,她们仍住在伦敦,但在那些时日,英国仆人大厅之间的新闻传得飞快,我们都听说汉娜小姐颓丧憔悴得不得了。她拒绝进食引发了大家的恐慌,汤森太太还打定主意要烤些汉娜从小就爱吃的覆盆子果挞,送到伦敦去。
埃米琳不知对她提到戴维名字所引发的效果是否有所察觉,继续说道:“我单独住在这个大宅邸里能干什么?”
“你不会落单的,”汉娜平静地说,“爸爸会陪你。”
“那真是足以安慰,你明知道爸爸不在乎我。”
“爸爸很在乎你,埃米琳,”汉娜坚定地说,“他在乎所有的人。”
埃米琳转头,眼神越过肩膀,我静立在门旁。“但他不是真的喜欢我,”她说,“他不是像喜欢一个人那样地喜欢我,不像喜欢你一样。”
汉娜张开口想驳斥这点,但埃米琳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你不必假装。我偷偷看过他看我的眼神。他好像很迷惑,不确定我是谁。”她的眼睛蒙上一层迷雾,但她没有哭。她的声音变成耳语,“他为母亲的死怪我。”
“那不是真的,”汉娜的双颊转为粉红色,“别说这种丧气话。没人为母亲的事怪你。”
“爸爸就是如此。”
“他没有。”
“我听到祖母告诉克莱姆夫人说,爸爸在母亲过世后就变了个人。”埃米琳语气中的坚定让我惊讶。“我不希望你离开我。”她从地板上起身,坐到汉娜身边,握住她的手。这是个极不寻常的举动,汉娜和我一样吃惊。“拜托你。”然后她哭了起来。
两位姊妹坐在躺椅上,埃米琳啜泣着,她最后的话飘荡在她们之间。汉娜的表情仍如以往般倔强,但在高耸的颧骨和顽固的嘴巴下面,我注意到某样情愫。一种新的决心,很难说是否为抵达成人阶段后的自然结果……
我突然了悟。她现在是长女,必须继承这类贵族家庭所要求的那种永不限定的、永不言弃的、永不推卸的责任感。
汉娜转向埃米琳,刻意语带活泼:“打起精神来吧,”她拍拍埃米琳的手,“你不想在晚宴上红着眼睛吧。”
我再次看看挂钟。四点十五分。汉密尔顿先生一定气炸了。但没有事情能……
我再度进入房间,蓝色礼服挂在手臂上。
“你的礼服,小姐?”我对埃米琳说。
她没有回答。我假装没注意到她双颊沾满泪水,集中注意力看着礼服,将蕾丝边拍平。
“还是穿粉红色那件好了,埃米琳,”汉娜温柔地说,“它最适合你。”
埃米琳仍然没有动。
我看看汉娜以作决定。她点点头:“粉红色那件。”
“你呢,小姐?”我说。
她选了乳白色丝绸那件礼服,就像埃米琳说的。
“你今晚会在餐厅吗,格蕾丝?”当我从汉娜的衣柜里拿出那件漂亮的丝绸礼服和束腰时,汉娜问我。
“我想不会,小姐,”我说,“阿尔弗雷德会在。他会帮汉密尔顿先生和南希服侍餐桌。”
“哦,”汉娜说,“是的。”她拾起书本,打开又合上,手指轻抚着书脊。当她再度开口说话时,小心翼翼:“我一直想问,格蕾丝。阿尔弗雷德还好吧?”
“他很好,小姐。他刚回来时有点小感冒,但汤森太太给他喝些柠檬大麦汁后,他从此就精神百倍。”
“她不是指他身体状况怎样,”埃米琳突然说,“她是指他的心理状况。”
“心理状况,小姐?”我看着汉娜,她正对着埃米琳微微皱着眉头。
“嗯,就是这个意思。”埃米琳转向我,眼眶泛红,“他昨天下午奉茶时举止非常奇怪。他像往常一样端上甜点托盘,突然间,托盘开始前后摇晃。”她大笑,但声音空洞而不自然,“他的整个手臂都在颤抖,因此,我等着他稳定下来,再拿柠檬果挞,但他无法停下来。结果,整个托盘滑下来,海绵蛋糕全都掉在我最漂亮的礼服上。刚开始我非常光火,他实在太不小心了,一件礼服可能就这样毁了,但后来,他仍然继续呆站着,脸上表情非常古怪,我变得很害怕。我想他八成疯了。”她耸耸肩,“他最后回过神来,清理干净。但他还是弄脏了我一件礼服。他很幸运,碰到的人是我,爸爸不会轻易原谅他。要是今晚再发生这种事,爸爸一定会很生气。”她冷冰冰的蓝色眼眸直直看着我,“你应该想不到会出这种事,是吧?”
“我不知道,小姐。”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我吓了一跳,“我是说,我想应该不会再发生,小姐。我确定阿尔弗雷德没事。”
“他当然没事,”汉娜连忙说,“那只是一场意外,如此而已。在离开这么久后,回家总得花些时间适应。那些托盘看起来很重,尤其汤森太太又放了一大堆东西。我确定她想把我们全都喂胖。”她微笑着,眉宇仍然轻皱。
“是的,小姐。”我说。
汉娜点点头,结束话题:“现在我们得赶快穿上礼服,这样我们才能在爸爸的美国朋友面前扮演尽责的女儿,并完成任务。”
晚?宴
我沿着走廊前进,走下楼梯,脑中反复想着埃米琳的话。但不管如何思索,我都得到相同的结论:有事不对劲,阿尔弗雷德不会这么笨拙。
但这个插曲显然不是捏造的——埃米琳有何理由捏造这类意外?不,它一定是发生了,而理由正如同汉娜所说的,不过是一个意外:因夕阳在窗玻璃上的反射光而闪神,或因过重的托盘而使手腕轻微痉挛。任何人都会犯这类错误,就像汉娜指出的那般,尤其是离开服务工作多年而变得有些生疏的人。
虽然我很想相信这个简单的解释,但我无法说服自己。因为,在我心中的一个小角落,我想到许多不同的意外——不,说是意外有点夸张——我观察到了各种不太寻常的事情。好意询问他的健康状况而遭误解;无意批评他,他却反应过度;以前会让他大笑的事却惹他眉头深锁。的确,他在做每件事时,都带着困惑或易怒的情绪。
如果我够坦然面对的话,我认为他那晚回来,我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我们计划了一个小型派对:汤森太太煮了一顿特别的晚餐,汉密尔顿先生得到允许,开了一瓶老爷的酒。我们在下午花了许多时间摆设仆人大厅的餐桌,边大笑边重新摆设了好几次,只希望阿尔弗雷德看了会开心。那晚我们因为喝了点酒而微醺,特别是我。
当他回来时,我们各就各位,试图假装一切都很寻常。我们等待着,期待的眼神相互交汇,耳朵留心听着外面的每个声音。最后,碎石路上发出咔嚓声,一阵低语,车门“砰”地关上。脚步愈走愈近。汉密尔顿先生站起身,抚平外套,走到门边。我们等待阿尔弗雷德敲门时陷入热切的沉默,当门打开后,我们涌向他。
结果并没有很戏剧化,阿尔弗雷德没有大声叫嚷或畏却退缩。他让我们拿走他的帽子,不自在地站在门柱旁,仿佛害怕进门。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汤森太太热情地拥抱他,像拖着一卷不容易拿进门的地毯般将他拖进屋。她领他到汉密尔顿先生右边的主客座位,我们七嘴八舌地一起说话,大笑,惊呼,诉说着过去两年来发生的事。我们都很兴奋,除了阿尔弗雷德以外。哦,他已经尽力了。在需要时点点头,问问题时回答,甚至挤出一两个浅浅的微笑。但那是个局外人的反应,好像瓦奥莱特夫人的比利时难民,试图奉承一群打定主意要包容他们的观众。
我不是唯一注意到的人。我看见汉密尔顿先生眉间不安地颤抖着,还有南希脸上明显的令人不悦的表情。但我们从来不提它,直到勒克斯特家族要来晚宴,史塔林小姐提出她不受欢迎的意见那天,我们才稍稍对它发表小小的看法。因此,那晚的事,还有自从他回来后我观察到的不同寻常的地方,都被搁置一旁。我们全体保持沉默,保持默契,特意忽略事情已经有所改变。但时代改变了,阿尔弗雷德也改变了。
“格蕾丝!”我走到楼梯底时,汉密尔顿先生从长凳上抬起头看,“现在是四点半,但餐桌上还看不见任何座位卡。你想,老爷的重要宾客没有座位卡的话,该怎么办?”
我想他们会找到自己比较喜欢的位置,甚于让别人安排。但我不是南希,还没学会为自己辩驳的艺术,所以我说:“这样不太好,汉密尔顿先生。”
“的确是不太好。”他将一叠座位卡和一张折起的座位图塞进我手里,“还有,格蕾丝,”我转身离开时他说,“如果你看见阿尔弗雷德,务必请他早点回楼下来工作。他甚至都还没开始烧咖啡。”
由于没有适合的女主人,安排座位的重责大任落在汉娜身上,虽然她老大不情愿。她在一张纸上草草画出座位表交差了事。她从笔记簿上撕下这张纸时过于用力,以致顶端边缘变成锯齿状。
宾客卡简单朴素,白纸黑字,左上角则是阿什伯利的家徽浮雕,字迹清晰。它们缺乏阿什伯利夫人这位富有寡妇的时髦潇洒,但已足以担当重任,并与弗雷德里克先生偏爱的严肃餐桌风格相得益彰。汉密尔顿先生十分懊恼,弗雷德里克先生选择家庭聚餐方式(而非我们所熟悉的正式俄罗斯晚宴风格),并会亲自片雉鸡。汤森太太为此惊骇,但不久前才在宅邸外工作过的南希相当赞同这个选择。她指出,老爷的决定经过审慎考虑,如此才符合美国宾客的口味。
这不是我该评价的地方,但我比较喜欢餐桌的现代风格。以前餐桌上总是堆满了一盘盘的甜点和过量的水果,这次没有摆设大树状的水果饰架,因而显得简单精致,我很喜欢这样。只有亮白挺拔的桌布,排列整齐的银制餐具和灿烂夺目的高脚器皿。
我走近凝视。弗雷德里克先生的香槟高脚杯边缘有个大大的拇指印。我急忙对它哈了口热气,用围裙的皱褶迅速擦拭。
由于我过于专注在这个工作上,当走廊的门用力向内打开时,我吓了一大跳。
“阿尔弗雷德!”我说,“你吓坏我了!我差点弄掉一个杯子!”
“你不该碰那些杯子,”阿尔弗雷德说,额头上的眉毛如往常般皱着,“杯子是我的责任。”
“我看到一个拇指印,你知道汉密尔顿先生的脾气。如果他看到的话,他会痛斥你一顿。我可不想看到汉密尔顿先生火冒三丈的模样!”
我试图保持幽默的口吻,但终究失败。阿尔弗雷德的大笑声在法国某处的战壕中死去,他现在只扭曲着脸:“我稍后会擦拭它们。”
“嗯,你现在不用了。”
“你不用一直那样做。”他几经斟酌后说。
“做什么?”
“检查我的进度,像影子般跟着我不放。”
“我没有。我只是在放宾客卡,无意间看到一枚拇指印。”
“我告诉你了,我稍后会擦拭它们。”
“好吧,”我平静地说,将杯子放回原处,“就留给你做。”
阿尔弗雷德发出粗砺的咕噜声,表示满意,从口袋里拉出一条抹布。
虽然宾客卡已经就位,但我还是继续摆弄它们,假装没有在看他。
他的肩膀隆起,右肩僵硬地抬高,身躯转离我的方向。这代表他希望独处片刻,但表示善意的该死铃声却在我耳中大声作响。也许我能让他向我倾吐心事,得知他的困扰,这样我就能帮助他?还有谁是比我更恰当的人选?他离开后,我们之间所产生的亲密感,的确不是我的想象吧?我知道那不是:他在信中表达得那么清楚。我清清喉咙,温柔地说:“我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他毫无听到的反应,继续专心擦拭着杯子。
我稍微提高声音:“我知道昨天在起居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停下来,手中仍拿着杯子,僵直在那儿。这些带有冒犯之意的话像迷雾般横亘在我们之间,我突然非常希望收回它们。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几分诡异:“小姐向你告密了,对不对?”
“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一定大笑了一顿。”
“哦,不是这样的,”我连忙说,“不是这样。她担心你。”我吞了吞口水,提高胆子说,“我很担心你。”
他尖锐地看了我一眼,额前的头发因用力擦拭过杯子而变得散乱,嘴角皱起愤怒的小线条:“担心我?”
他古怪而脆弱的语调让我忧虑是否该说下去,但我有一股无法克制的渴望,想将事情导往正确的方向。“只是,你不像是个会掉落托盘的人,你又没提这件事……我想,你可能是怕汉密尔顿先生会发现这件事。但他不会生气的,阿尔弗雷德。我很确定,每个人偶尔都会犯错。”
他瞪着我,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会大笑出声。但他的五官因一抹冷笑而扭曲:“你这个蠢女孩,你以为我在乎几块掉在地上的蛋糕吗?”
“阿尔弗雷德……”
“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叫责任吗,在我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
“我没有这样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不是吗?我可以感觉到你们都在看着我,观察我,等着我犯错。嗯,你们再等也没用,也不必担心我。我没事,你听到了吗?我没事!”
我的眼睛感到刺痛,他的苦涩腔调让我痛苦万分。我耳语说:“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他苦涩地大笑,“你以为你能怎么帮我?”
“阿尔弗雷德,”我试探性地说,纳闷他是什么意思,“你和我……我们……就像你说的……在你的信里……”
“忘掉我说过的话吧。”
“但是,阿尔弗雷德……”
“别管我,格蕾丝,”他冷淡地说,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杯子上,“我从未要求你的帮助。我不需要,也不想要。请你走吧,离开这里,让我做完我的工作。”
我的双颊燃烧,因幻想破灭而燃烧,因难看的局面而燃烧,但最大的原因则是羞愧。我以为我们之间有某种亲密感,但看样子它并不存在。上帝啊,在我最私密的时刻,我甚至幻想过阿尔弗雷德和我的未来。恋爱、婚姻,甚至也许组个属于我们俩的小家庭。现在,我发觉,我一厢情愿地将别离的情绪误认成更亲密的感情……
我整个傍晚时分都待在楼下。汤森太太也许纳闷,我怎么突然对烤雉鸡这么费尽心力,但她默不吭声。我涂奶油,去骨,甚至帮忙填塞馅料。我愿意做任何事情,以避免被送回楼上和阿尔弗雷德一起工作。
我一直尽量避免回到楼上,直到汉密尔顿先生将鸡尾酒托盘塞进我手里。
“但,汉密尔顿先生,”我绝望地说,“我在帮汤森太太煮晚宴的大餐。”
汉密尔顿先生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样说,眼睛在眼镜后发出光芒,直接迎接我的挑战,他回道:“我叫你端鸡尾酒上去。”
“但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在忙餐厅的事,”汉密尔顿先生说,“动作快点,女孩。别让老爷等你。”
那是个小型晚宴,只有六个人,但房间仍给人过于拥挤的感觉。房内弥漫着高声说话的声音和过热的暖气。弗雷德里克先生极想让宾客留下好印象,坚持房间要更热一点,汉密尔顿先生接下这份挑战,燃烧着两个暖炉。由于房间热得像温室,那种特别浓郁的女性香水味变得相当刺鼻,现在正威胁着要淹没整个房间和所有的宾客。
我进门时,先看到弗雷德里克先生,他身着黑色晚宴服,看起来几乎和往昔的少校一样体面,只是更为瘦弱,身躯没少校那般笔直。他站在桃花心木办公桌旁,正和一位肥胖的男人聊天,那个男人灰白色的头发如花圈般环绕在闪亮的脑袋上。
那位肥胖的男人指着办公桌上的瓷花瓶:“我在苏富比拍卖会上看过一样的东西,”他的英国北方乡绅口音夹杂着其他腔调,“一模一样。”他倾身靠近看,“一定很值钱,老兄。”
弗雷德里克先生毫无头绪地回答道:“我不知道,这是祖父从远东带回来的东西。它从那时起就被放在那里。”
“你听到了吗,埃斯特拉?”西米恩·勒克斯特越过房间呼唤他那位苍白软弱的妻子,她正坐在埃米琳和汉娜中间的沙发上,“弗雷德里克说这东西在家族里流传了好几代,他用它来当镇纸。”
埃斯特拉对她丈夫报以容忍的微笑,长年共同生活让他们产生了默契,不用说话也能心神领会。我察觉到他们的婚姻是种长期的忍耐。早已丧失早期的激情,只剩下象征性的关系。
埃斯特拉尽完对丈夫的责任后,将注意力转回埃米琳身上,她发现了一位热衷于追求上流社会潮流的同好。埃斯特拉的丈夫虽然有点秃头,她的头发却浓密得惊人,弥补了这个小缺失。她的头发白蜡色,缠绕成服帖的发髻,令人印象深刻,充满美国风味。那让我联想到汉密尔顿先生钉在楼下公布栏上的一张照片,一幢为鹰架包裹住的纽约摩天大楼——复杂而令人印象深刻,但并不吸引人。她听了埃米琳的话后露出笑容,牙齿洁白地让我大吃一惊。
我靠着墙边走过房间,将鸡尾酒托盘放在窗户下的升降机上,不时屈膝行礼。年轻的勒克斯特先生坐在扶手椅上,漫不经心地聆听埃米琳和埃斯特拉以兴高采烈的腔调讨论即将来临的郡内社交季。
西奥多——我们都叫他泰迪——非常英俊,但在那个时代,富有的男人都很英俊。自信使好看的面貌更为突出,创造出一种机智和魅力,眼睛散发世故成熟的光彩。
他有深色的头发,几乎和他的萨维尔晚宴服一般黑,留着出众的八字胡,看起来像个电影演员。像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想到这儿,我的双颊立即涨得通红。他微笑起来爽朗自在,牙齿甚至比他母亲的还要白。我想,美国的水一定有什么成分,所以美国人的牙齿都白得像汉娜戴在颈间的珍珠项链。珍珠项链下,她仍戴着那条金制坠饰项链。
埃斯特拉以我从没听过的硬邦邦口音,开始巨细靡遗地描述贝尔蒙特夫人最近的舞会。泰迪的眼神游移过房间。弗雷德里克先生注意到他的宾客受到冷落,急忙紧张地向汉娜使个眼色,汉娜清清喉咙,不甚热切地说:“你的渡海之旅是否愉快?”
“非常愉快,”他轻松地笑着说,“虽然我父母可能会给你不同的答案。他们两个都不喜欢坐船,从我们离开纽约到抵达布里斯托,他们都一直晕船。”
汉娜啜饮了一口鸡尾酒,然后僵硬地提出另一个礼貌性的问题:“你会在英国待多久?”
“我想我只会短暂停留。我下个礼拜要出发前往欧洲大陆。去埃及。”
“埃及!”汉娜眼睛大睁。
泰迪大笑:“是的。我在那儿有生意。”
“你要去看埃及金字塔吗?”
“恐怕这次不会。我只会在开罗待几天,然后就要去佛罗伦萨。”
“可怕的地方,”西米恩从第二张扶手椅上大声说道,“到处都是鸽子和中东佬。我情愿每天都待在传统的老式英国。”
汉密尔顿先生指指西米恩的杯子,它刚刚才倒满,但现在又快空了。我拿着鸡尾酒瓶到他身侧。
倒酒时,感觉得到西米恩盯着我:“这个国家有些令人愉快的独特特质,”他微微倾身,温暖的手臂摩擦过我的大腿,“我试过,但在别的地方我找不到这些。”
我得集中精神才能保持面无表情,并控制自己不要倒得太快。杯子终于斟满,而我能离开他时,好像过了永恒之久。我绕过沙发,看见汉娜对着我刚刚站的地方皱眉头。
“我丈夫很爱英国。”埃斯特拉突然冒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打猎、射击和高尔夫,”西米恩说,“在这些方面,英国人最优秀。”他喝了一大口鸡尾酒,往后靠坐在扶手椅上:“最棒的事是英国人的思想架构。”西米恩说,英国有两种人,一种人天生发号施令,“他越过房间端详着我,”另一种人天生接受命令。”
汉娜的眉头锁得更紧。
“这样就不会产生冲突,”西米恩继续说,“但在美国恐怕不是这样的。在街角帮你擦鞋的人梦想着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公司。这很让人紧张,整个劳工阶级对未来抱着一种不合理的……”他稍稍思索一下,最后吐出这个令他厌恶的字眼,“野心。”
“想象一下,”汉娜说,“一个劳工阶级期望过着远比擦鞋更高级的人生。”
“令人憎恶!”西米恩说,没有意会到汉娜的讽刺。
“人们以为他们知道,”她提高声调,“只有天生富裕的人才有权利发展野心。”
弗雷德里克先生投给她警告的一瞥。
“如果他们安分守己的话,可以省掉我们很多麻烦,”西米恩点点头说,“只要看看俄国共产党布尔什维克党就可以发觉,当这些人对身份产生异想天开的想法时,会有多危险。”
“一个人不该追求更高的地位吗?”汉娜说。
年轻的勒克斯特先生,泰迪,一直看着汉娜,他八字胡下的嘴角稍微扬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微笑:“哦,父亲一向赞成追求自我改善,对吗,父亲?我从小就听你这样说。”
“我祖父以绝大的毅力从矿坑中白手起家,”西米恩说,“现在看看勒克斯特家族。”
“我必须说,那是令人钦佩的改变,”汉娜微笑道,“只是不适合每个人,不是吗,勒克斯特先生?”
“的确如此,”他说,“的确如此。”
弗雷德里克先生想要赶紧远离这个危险的话题,不耐烦地清清喉咙,看着汉密尔顿先生。
汉密尔顿先生微微点头,身子前倾,靠近汉娜说:“晚餐好了,小姐。”他看看我,示意我该回到楼下。
“嗯,”我离开房间时,汉娜说,“我们该用餐了吗?”
豌豆汤之后是鱼,之后是雉鸡,整体说来,一切都很顺利。南希不时跑下楼,报告晚宴令人高兴的进展。汤森太太虽然忙碌异常,但还是有时间听听汉娜作为女主人的最新表现。当南希宣布汉娜小姐非常称职,只是风采仍不如她祖母迷人时,汤森太太宽容地点点头。
“当然没那么简单,”汤森太太说,发际线上满是汗珠,“瓦奥莱特夫人是天生的女主人。只要她肯施展身手,她所主持的派对就一定会完美无缺。汉娜小姐只是需要练习,但熟能生巧。她也许不能成为一个完美的女主人,但她绝对会变成一个好女主人。她有这个遗传。”
“你说得对,汤森太太。”南希说。
“我说得当然对。只要她不要满脑子那些现代思想,她就不会有问题。”
“什么样的现代思想?”我问。
“她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汤森太太叹口气说,“都怪那些书,它们向女孩灌输不切实际的想法。”
“什么样的现代思想?”
“婚姻会治好她。我说得不会错。”汤森太太对南希说。
“我确定你是对的,汤森太太。”
“什么样的现代思想?”我不耐地说。
“某些女孩不知道她们需要什么,直到她们找到合适的丈夫。”汤森太太说。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汉娜小姐不会结婚,永远不会。我听到她这样说。她要环游世界,过着冒险生活。”
南希喘口大气,汤森太太瞪着我:“你在说什么,你这个蠢女孩?”汤森太太边说边将一只手牢牢放在我额头上,“你疯了,才会这样胡说八道。你讲话的语气像凯蒂。汉娜小姐当然会结婚。这是每个初出社交界的小姐的希望:尽快和条件最好的单身汉结婚。再说,在可怜的戴维少爷死后,现在这是她的责任……”
“南希,”汉密尔顿先生匆匆下楼时说着,“香槟在哪儿?”
“我拿来了,汉密尔顿先生。”凯蒂小跑步进来前我们就听到她的声音。她从冷藏室走出来,两只手臂下笨拙地夹着酒瓶,开朗地微笑:“其他人忙着争论,但我去拿了。”
“那就快点儿,女孩,”汉密尔顿先生说,“老爷的客人就快口渴了。”他转身向厨房,眼睛顺着鼻子往下看,“我必须说,我没想到你会偷懒,南希。”
“香槟在这儿,汉密尔顿先生。”凯蒂说。
“你上楼去,南希,”他轻蔑地说,“既然我来了,我还是自己端上去。”
南希对我怒目而视,然后消失在楼梯上。
凯蒂将酒瓶放在厨房桌上。
汉密尔顿先生见状,连忙开始开第一只酒瓶。他虽然技巧纯熟,软木塞却固执地拒绝被拉起,直到转软木塞器的把手突然……
“砰!”
香槟从酒瓶中高高冒出来,爆炸成圆球状,然后碎成千百片,降落在汤森太太的特制牛油酱的锅子内。大量喷出的香槟冒着泡泡,以胜利的姿态遍洒在汉密尔顿先生的脸和头发上。
“凯蒂,你这个蠢女孩!”汤森太太惊呼,“你摇了酒瓶!”
“我很抱歉,汤森太太,”凯蒂说,出错的时候,她总是咯咯傻笑个不停,“我赶着拿过来,汉密尔顿先生一直催我快点儿。”
“我叫你快点儿,可是我没叫你摇酒瓶,凯蒂。”汉密尔顿先生说,奔流在他脸上的香槟抹消了他此番告诫的严厉。
“我来好了,汉密尔顿先生。”汤森太太抓住围裙边替他擦拭闪闪发光的鼻子,“我帮你擦干净。”
“哦,汤森太太,”凯蒂仍在咯咯傻笑,“你会把面粉涂得他满脸都是!”
“凯蒂!”汉密尔顿先生怒声驳斥,拿着在这片混乱中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手帕擦脸,“你是个蠢女孩。我真看不出你已经在这里服务多年。我真的很纳闷我们为何没开除你……”
我在看到阿尔弗雷德前就听到他的声响。
在汉密尔顿先生愤怒的斥责声、汤森太太大惊小怪的惊呼声,以及凯蒂的辩驳上,传来焦急刺耳的呼吸声。
他后来告诉我,他下楼来看看汉密尔顿先生为何迟迟没有上楼。但现在他站在楼梯底端,纹丝不动,脸色惨白,似乎成了一座大理石雕像,或说是鬼魂更为贴切……
我看到他的眼神时,魔咒打破,他旋转脚跟,消失在走廊尽头,穿过后门,脚步声在石径上回响,走进黑夜。
每个人看着,顿时安静下来。汉密尔顿先生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好似要追过去,但他有责任在身。他用手帕抹了最后一次脸,转向我们,抿紧的嘴唇流露出决心尽责的苍白线条。
“格蕾丝,”他在我想去追阿尔弗雷德时说,“穿上围裙。你得在楼上服侍。”
在餐厅里,我站在一座抽屉柜和一把路易十五世风格的椅子中间。南希站在对面的墙壁,对着我抬高眉毛。我没有能力转达楼下发生的事,也不确定我的解释是否会遭到误会,因此,我稍稍耸耸肩膀,转开眼神。纳闷阿尔弗雷德现在在哪儿,他是否终究会恢复正常。
他们刚吃完雉鸡,空气中回荡着餐具碰撞高级瓷盘的清脆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