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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5

作者:澳-凯特·莫顿 当前章节:1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2:32

“嗯,”埃斯特拉说,“这道菜——”稍稍停顿,“很美味。”她在她留下来不吃的坚硬雉鸡间挪出一道空隙,放下餐具。用白色亚麻餐巾擦拭嘴唇,在上面留下樱桃色的唇印,我稍后得刷洗那条餐巾。她对着弗雷德里克先生微笑,“在物资吃紧的情况下,一定很困难。”

南希抬高眉毛。宾客直截了当地评论餐点实在是前所未闻。等会儿我们跟汤森太太报告时,可得小心翼翼。

弗雷德里克先生跟我们一样吃惊,开始尴尬地辩解,汤森太太在配给受限的情况下仍能发挥无可比拟的厨艺。这时,埃斯特拉趁这机会慢慢端详房间。她的眼神首先降落在连接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的装饰性石膏上楣,然后往南滑向威廉·莫里斯在横木上的中楣浮雕,最后盯着镶在墙壁上的阿什伯利家徽。在这段期间内,她的舌头在脸颊内规律地打转,发出啧啧声,将牢牢夹在她洁白牙齿间那些令人生厌的食物残渣嘬掉。

琐碎的社交聊天并非弗雷德里克先生的专长,而他的叙述一旦开始,就变成一个孤独的话题岛屿,连他自己都无法脱身。他开始错误百出,环顾四周寻求救兵,但埃斯特拉、西米恩、泰迪和埃米琳似乎都在别处找到投入的话题。最后,汉娜伸出援手。他们交换一个眼神,他原先正在毫无头绪地辩解,汤森太太为何没在烤饼中放奶油,讲完后,汉娜接着清清喉咙。

“你提到一个女儿,勒克斯特太太,”汉娜说,“她没有和你们一同旅行吗?”

“没有,”埃斯特拉迅速回答,注意力转回餐桌同伴,“她没有跟来。”

西米恩从雉鸡中抬头看,咕哝了一声:“黛博拉已经有好一阵子都不肯陪我们了,她在美国有事。工作。”他这个起头很不吉利。

汉娜这下流露出真正的兴趣:“她有工作?”

“在出版界,”西米恩吞下一口雉鸡,“我不知道细节。”

“黛博拉是《女人风尚》的时尚专栏作家,”埃斯特拉说,“她每个月都写篇小报道。”

“荒谬之至——”西米恩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压抑住一个差点打出的饱嗝儿,“写些鞋子、礼服和其他昂贵服饰的拙劣小品文。”

“好了,父亲,”泰迪慢慢微笑着说,“黛博拉的专栏很受欢迎。她在纽约上流社会女士的服装时尚上影响很大。”

“胡扯!你很幸运,你的女儿不会让你承受这些难堪,弗雷德里克。”西米恩将抹得满是肉汁的盘子推开,“工作个鬼。你们英国女孩比较通情达理。”

汉娜知道这是个完美的机会。我屏住呼吸,怀疑她渴求冒险的欲望是否会占上风。我希望不会,我希望她会答应埃米琳的恳求,在里弗顿庄园留下来。阿尔弗雷德的行为已经很古怪了,而汉娜可能也会离开的想法让我无法忍受。

她和埃米琳交换眼神,但在汉娜有机会开口前,埃米琳便以年轻女士特意为社交场合培养的那种清脆悦耳的腔调抢先说:“我绝对不会去工作。工作有失身份,对吗,爸爸?”

“我情愿挖出我的心脏,也不愿看到我的女儿去工作。”弗雷德里克先生理所当然地说。

汉娜紧抿嘴唇。

“该死的几乎让我心碎,”西米恩看着埃米琳说,“我真希望黛博拉和你一样讲理。”

埃米琳微笑着,她的脸散发着一股早熟的美艳,不知为何,我看了之后感到相当尴尬。

“好了,西米恩,”埃斯特拉安抚他说,“你知道你不准的话,黛博拉不会接受那份工作。”她对着其他人展开笑颜,笑得有点夸张,“他无法对她说不。”

西米恩哼了一声,但是没有反对这个说法。

“母亲说得对,父亲,”泰迪说,“现在纽约的上流圈子里很流行工作。黛博拉还年轻,尚未结婚。等时间到了,她就会定下来。”

“我偏好正确,而非时髦,”西米恩说,“但现在是个现代社会。他们都想看起来时髦。都要怪这场战争。”他偷偷将拇指伸入长裤过紧的腰际,好在只有我看得见,他稍微拉扯后,他的胃终于有些呼吸的空间。“唯一可堪安慰的是,她的薪水很高。”他提到他最喜欢的话题,心情变得较好。“我说,弗雷德里克,你对于他们所说的,要加诸可怜的德国人身上的那些惩罚有何看法?”

谈话如火如荼地往这方向进行,埃米琳垂下眼睛偷瞥汉娜。汉娜抬高下巴,眼睛跟着说话的人打转,脸部表情平静。我忖度,她刚才是否真的会问。也许,埃米琳稍早的哀求使她改变了心意。她见到自己的机会一闪即逝时,她的轻微战栗也许纯粹是我的想象。

“我觉得德国人很可怜,”西米恩说,“我欣赏他们的许多优点。他们是优秀的工人,不是吗,弗雷德里克?”

“我的工厂里没有雇用德国人。”弗雷德里克说。

“那就是你犯的第一个错误。你无法找到更勤劳的民族。虽然毫无幽默感,但很严谨,我向你保证。”

“我很满意我的当地手下。”

“你的爱国情操令人欣赏,弗雷德里克。但这样不是会损害到你的生意吗?”

“我的儿子被德国子弹射杀。”弗雷德里克先生说,手指大张,轻轻但紧张地按在桌子边缘。

这句话使得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接腔。汉密尔顿先生对我使个眼神,示意南希和我开始收拾大盘子以使大家分心。我们收到一半时,泰迪清清喉咙说:“我在此致上我们最深的同情,阿什伯利勋爵。我们听说过您儿子的事,有关戴维的事。听怀特说,他是个好男人。”

“男孩。”

“什么?”

“我的儿子只是个男孩。”

“是的,”泰迪纠正错误,“一个优秀的男孩。”

埃斯特拉伸出一只肥胖的手,越过桌面,软弱无力地按在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手腕上:“我不知道你如何承受,弗雷德里克。如果我失去泰迪,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我每天都感谢上帝,他决定从家乡打这场战争。他和他的政治界朋友。”

她无助的眼神瞄过丈夫,他至少有礼貌地表现出不自在的模样。“我们亏欠他们,”他说,“像戴维这样的年轻人做出最大的牺牲。我们必须证明他们没有白白牺牲,我们必须努力赚钱,让英国恢复往昔的辉煌。”

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淡色眼眸直直盯着西米恩,我头一次发现其中闪动着厌恶。“的确如此。”他说。

我将盘子放在升降机上,拉动绳子送下去,倾身靠向洞口,试图辨识下方远处是否有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我希望他已经从他匆忙跑掉的地方返回岗位。通道远处传来移去盘子的叮当声,凯蒂说话的嗡嗡声,以及汤森太太的斥骂声。最后,绳子动了一下,开始往上走,升降机回返,上面放着水果、牛奶冻、特制牛油酱,但没有软木塞。

“今天的生意,”西米恩展示权威般挺直身躯,“完全仰赖公司的规模。你能生产得愈多,你就能提供愈多的货物。”

弗雷德里克先生点点头:“我有很优秀的手下,他们很棒。如果我们训练其他人……”

“那是浪费时间,浪费金钱。”西米恩的一只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我正要舀到他碗里的特制牛油酱溅出来,“机械化!这才是未来的趋势。”

“你是指装配线?”

西米恩眨眨眼:“让动作慢的人变快,让动作快的人变慢。”

“我的客户没多到需要用装配线,”弗雷德里克先生说,“在英国,能买得起我的车的人只有那么多。”

“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西米恩说,热切讨论和美酒的组合使他脸上一片酡红,“装配线能降低价码。你就可以卖得更多。”

“装配线无法压低零件的价格。”弗雷德里克先生说。

“那就用不同的零件。”

“我用的是最棒的。”

勒克斯特先生爆笑出声,但似乎不是出自真心:“我喜欢你,弗雷德里克,”他最后说,“你是个理想主义者。一个完美主义者。”最后一个词是以兴高采烈的自我满足吐出,仿佛一个外国人从记忆中寻找到一个正确但不熟悉的英文字眼。“但,弗雷德里克,”他严肃地倾身向前,手肘放在桌上,肥胖的手指指着主人,“你想制造汽车,还是想赚钱?”

弗雷德里克先生眨眨眼:“我不确定我想……”

“我想,家父的意思是说您可以选择,”泰迪谨慎地插入他们的谈话。他先前对这场对话抱着些许兴趣,但态度很保留,现在他几乎是语带歉意:“你的汽车有两种市场:有能力购买优秀汽车的少数高级顾客……”

“或那些渴望成功的大群中产阶级,”西米恩打断他的话,“那是你的工厂,因此,这是你的决定。但从银行家的观点看来……”他身子往后靠,打开外套的一个纽扣,快活地吐了口气,“我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

“中产阶级。”弗雷德里克先生轻皱眉头,仿佛第一次发现这类团体存在于社会理论的定律之外。

“中产阶级,”西米恩说,“他们是未开发的客源,上帝帮助我们,他们的人数会愈来愈多。如果我们不想办法从他们那边赚钱,他们就会把我们的钱赚光。”他摇摇头,“劳工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弗雷德里克皱着眉头,脸上带着不确定的表情。

“工会,”西米恩咆哮,“那是生意的谋杀犯。在他们夺走生产工具,将你这类老板排挤出公司前,他们不会停止。”

“家父过于多虑了。”泰迪审慎地说。

“我只是描述我看到的事。”西米恩说。

“你呢?”弗雷德里克对泰迪说,“你不认为工会是种威胁吗?”

“我相信工会能被收编。”

“胡说八道。”西米恩吞了一大口甜酒下去,“泰迪是个中庸派。”他轻慢地说。

“父亲,拜托,我是个保守党……”

“满脑子可笑的点子。”

“我只是建议我们该听听各方意见……”

“他终究会学到的,”西米恩对着弗雷德里克先生摇摇头,“等他被他喂饱的人反咬一口时。”

他放下杯子,重新开始他的辩论:“我认为,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脆弱,弗雷德里克。未来可能会发生料想不到的事。我那天才和福特聊天,亨利·福特——”他陡然停下话,我不知道是为了道德理由或为强调他的论证,示意我拿烟灰缸过去,“我们这样说好了,在这种经济气候中,你得将你的生意转向赚钱的方向。而且要快。”他的眼神闪烁,“如果局势像俄罗斯那样发展——这可是有些征兆——只有在公司还赚钱时,银行家才会理你。银行家也许很友善,但你的公司得赚钱才行。”汉密尔顿先生在旁端给他一个银制烟盒,他从其中拿出一根雪茄。“你得保护你自己,不是吗?你和你那两个可爱的女儿。如果你不照顾她们,谁会呢?”他对着汉娜和埃米琳微笑,突然又想到一点,接着说,“更别提你这个壮丽的宅邸。你上次说你家族已经拥有它几年了?”

“我没有说过这一点。”弗雷德里克先生说,语气里有种不安,但他迅速打起精神,“三百年。”

“嗯,”埃斯特拉抓住可以插嘴的机会,“这不是很了不起吗?我崇拜英国的历史。你们这类古老家族非常吸引人,我最喜欢的嗜好之一就是读你们的历史。”

西米恩不耐烦地吐口大气,急着想回头聊生意的话题。

埃斯特拉在长年婚姻生活后,已经变得很能察言观色,她提出建议:“我们女孩们是否该到起居室休息,让男人们聊他们的话题。你们可以告诉我阿什伯利的历史。”

汉娜的表情转变成礼貌性的默从,但在那之前,我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个不耐烦之色。她的心里正在挣扎,她实在想留下来多听一些,但作为女主人,她的责任是将女士们带到起居室等待男人。

“是的,”她说,“当然好。但我想你在《德倍礼》【9】读到的一定已经够多了,我们恐怕没什么新鲜事可以告诉你。”

男人们站起身。西米恩握住汉娜的手,弗雷德里克先生则扶起埃斯特拉。西米恩打量着汉娜年轻的身躯,脸上掩饰不住粗俗的赞赏。他潮湿的嘴唇亲吻她的手背,她则成功地掩饰她的厌恶。她跟在埃斯特拉和埃米琳身后,走近门口时,迅速往旁一瞥,与我的眼神交汇。瞬间,她成熟的表情消散,对着我吐出舌头,翻了个白眼,随即从房间消失。

男人们重新坐下来,再次开始讨论生意,汉密尔顿先生走到我身旁。

“你现在可以走了,格蕾丝,”他耳语,“南希和我会处理。”他看着我,“去找阿尔弗雷德。我们可不希望老爷的客人在眺望窗外时,发现有个仆人在花园里徘徊。”

我站在后面阶梯顶端的石制平台上,搜寻着远处的黑夜。月亮投射出一道白色光晕,将青草染成银色,而攀爬棚架的蔷薇变成枯瘦的骸骨。分散的玫瑰花丛在白天璀璨生辉,到了晚上却洋溢着古怪氛围,仿佛一群孤独和骨瘦如柴的年迈女士。

我最后在远处石阶看到一个阴暗的影子,那绝不可能是花园的植物。

我打起精神,走入黑夜中。

我每往前面走一步,风儿就变得更为冷冽刺骨。

我抵达顶端阶梯,在他身旁静站一会儿,但阿尔弗雷德似乎对我的存在浑然不觉。

“汉密尔顿先生叫我过来,”我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是在跟踪你。”

他没有回答。

“你不必对我视而不见。如果你不想进去,告诉我,我会离开。”

他继续盯着长道的大树。

“阿尔弗雷德!”我的声音因寒冷而嘶哑。

“你们都以为我还是那个前往法国时的阿尔弗雷德,”他轻柔地说,“人们似乎还认得我,因此我必须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我已经改变了,格蕾丝。”

我大吃一惊。我原本预期他会再度攻击我,生气地要求我让他独处。他喃喃低语,我得靠得很近才听得见。他的下唇颤抖,我不确定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理由:“我看见他们,格蕾丝。白天还好,但一到晚上,我就会看见和听见他们。在起居室、厨房、村庄街道上。他们叫着我的名字。但我转身时……他们不在……他们全都……”

我坐下来。酷寒的夜晚让灰石阶梯冷如冰块,凉意透过我的裙子和衬裙,我的双腿变得僵硬。

“好冷,”我说,“进屋里来,我泡杯热可可给你喝。”

他没有回答,继续盯着黑暗。

“阿尔弗雷德?”我的手指划过他的手,一时冲动下握住了他的手。

“别这样。”他仿佛被雷电击中般退缩,我连忙将手放回大腿,握成拳状。我冰冷的双颊燃烧起来,好似被打了一巴掌。

“别这样。”他低语。

他紧紧闭上眼睛,我观察他的脸,纳闷他闭起来的眼睛现在看到了什么,以至于在月光照耀成白色的眼睑下,如此快速地转动。

他转向我,我深吸一口气。那显然是夜晚带来的错觉,但我从没看过像他那样的眼睛。黑暗、空洞、无神。他用失神的眼睛瞪着我,似乎在寻找某样事物。他开口回答我没有说出的问题,声音低微:“我以为一旦我回来……”没有说完的话飘入黑夜,“我很想见你……医生说如果我保持忙碌的话……”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紧绷的声音。一个咔嚓声。

他自我防御的表情像纸袋一样被揉皱,瞬时崩溃。他哭了起来,双手掩住脸,徒劳地想挡走这些迷乱和困惑:“不,哦,不……别看我……拜托,格蕾丝,拜托……”他埋在手中哭泣,“我是个胆小鬼……”

“你不是个胆小鬼。”我坚定地说。

“我为何不能将它自我脑中抹消?我只想将它从我脑中赶走。”他的手掌激动地拍击太阳穴,我惊恐万分。

“阿尔弗雷德!住手。”我试图抓住他的手,但他不让它们离开他的脸。我等待,看着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诅咒着我的愚蠢。最后,他似乎平静了一点儿。“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我说。

他转向我,但一语不发,我在那一瞬间,突然了悟,我在他眼中是什么模样。他的经历和我的经验之间存在着巨大鸿沟。那时,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告诉我,他看见了什么。我了解到,某些意象,某些声音,无法分享,也无法消失。

因此,我没有再问他问题。我将手放在他脸侧,温柔地将他的头靠到我的肩膀上。我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而他的身躯在我的身体旁颤抖。

于是,我们就那样一起静坐在阶梯上。

合适的丈夫

汉娜和泰迪在一九一九年五月的第一个礼拜六结婚。他们在里弗顿庄园内的小教堂举行了美好的婚礼。勒克斯特家族原本希望婚礼在伦敦盛大举行,这样他们认识的重要人物就能赶来参加,但弗雷德里克先生坚持要在小教堂举办。由于他这几个月以来已经承受了过多打击,因此,没有人敢鼓起勇气反对他。所以,就这么决定了。就像她的祖父母和父母一样,他们在山谷中的小教堂成婚。

那天下雨——汤森太太说,这表示他们会有很多孩子;南希则偷偷低语说,那是为过去的爱人哭泣——因此婚礼照片中充斥着黑雨伞。后来,当汉娜和泰迪住进格罗夫纳广场的连栋楼房时,这张照片便被放在早茶室的书桌上。人数只有六个,坐成一排:汉娜和泰迪坐在中央,西米恩和埃斯特拉绽放灿烂的笑容,坐在一边;弗雷德里克先生和埃米琳则面无表情地坐在另一边。

你一定很惊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汉娜先前如此反对婚姻,如此满腹野心;而泰迪虽然是个通情达理,甚至可说是个仁慈的男人,但他却不是那种会让汉娜这类年轻女人疯狂爱慕的男人……

但事情实际上没那么复杂,这类事情很少会那么复杂。那单纯只是一连串的巧合,是你意料不到的事情相继发生的结果。

勒克斯特家族在晚宴后的隔天早晨离开,前往伦敦。他们有生意要做,而我们都假设——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多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们。

那时我们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下一场盛大的舞会上了。在晚宴结束后的一个礼拜内,一群不屈不挠的女人来到里弗顿庄园,她们身负重责大任,前来监督汉娜的初出社交界宴会。乡村舞会的数量在一月达到峰值,如果太晚进行准备事宜,以致必须被迫和另一个较大的舞会在同一天举行,则会被认为是奇耻大辱。因此,她们挑了一月二十日这天,而邀请函很早以前就寄出去了。

新年后的一个早晨,我送茶给克莱姆夫人和阿什伯利夫人。她们一起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大腿上放着敞开的日志。

“五十个人足够了,”瓦奥莱特夫人说,“舞会上人数稀少是个惨剧。”

“但也不能太多人,”克莱姆夫人厌恶地说,“可惜在今日,没有这类问题。”

瓦奥莱特夫人浏览她的宾客名单,显然很不满意,她不禁噘起嘴唇:“老天,我们该怎么处理短缺的问题?”

“汤森太太会应付这个问题,”克莱姆夫人说,“她总是有办法解决。”

“不是食物,克莱姆,我指的是男人。我们该去哪儿找更多的男人?”

克莱姆夫人倾身向前,仔细端详宾客名单。她脾气乖戾地摇摇头:“这是个绝大的罪行。就是如此。可怕的不便。英国最棒的种子在被上帝遗弃的法国土壤里腐化,而英国年轻女士被单独留在这里,缺少舞伴。我告诉你,这是个诡计,一个德国的诡计。”她的眼睛在提到这个可能性时睁得老大,“他们想阻止英国精英繁殖下一代!”

“但你一定还认识一些我们能请的人吧,克莱姆?你是个很称职的媒人。”

“我为芬妮找到那个傻瓜纯属幸运,”克莱姆夫人说,搔着下巴下擦满粉的脖子赘肉,“弗雷德里克对芬妮不感兴趣很令人遗憾。不然,事情会简单多了。结果,我只得找条件最差的男人。”

“我的孙女可不能从条件最差的男人中找丈夫,”瓦奥莱特夫人说,“这家族的未来得仰赖她的丈夫。”她苦恼地叹口气,开始咳嗽,瘦弱的身躯打起哆嗦。

“汉娜比可怜又单纯的芬妮好多了,”克莱姆夫人自信满满地说,“不像我的芬妮,你的孙女拥有机智、美貌和魅力。”

“但她不想运用它们,”瓦奥莱特夫人说,“弗雷德里克过于纵容这些孩子。她们太过自由,未接受足够的教导。尤其是汉娜,那女孩满脑子都是离经叛道的独立思想。”

“独立……”克莱姆夫人语带厌恶地说。

“哦,她不急着结婚,她在伦敦时就这样告诉过我。”

“真的?”

“她直直地看着我,礼貌得令人恼火,告诉我,如果初出社交界的宴会太过麻烦的话,就是不举办她也不在乎。”

“真是傲慢!”

“她说,举办宴会只是浪费,即使她到了差不多年纪,她也没有意思要进入上流社会。她说她觉得上流社会……”瓦奥莱特夫人不禁闭上眼睛,“她觉得上流社会单调乏味又毫无意义。”

克莱姆夫人喘口大气:“不会吧。”

“确实如此。”

“不然她要怎么办?住在父亲家中,变成老处女?”

她们想象不到其他选择。瓦奥莱特夫人摇着头,肩膀沮丧地下垂。

克莱姆夫人察觉到自己必须鼓励她,让她打起精神,于是挺直腰杆儿,拍拍瓦奥莱特夫人的手:“别担心,别担心,你孙女还很年轻,亲爱的瓦奥莱特。她有的是时间可以改变心意。”她歪着头,“我记得,你在她这个年纪时,也很向往自由,你后来改变了。汉娜也会。”

“她必须如此。”瓦奥莱特夫人严肃地说。

克莱姆夫人听出她口中的绝望:“她没有特别理由必须赶快结婚吧……”她眯起眼睛,“她有吗?”

瓦奥莱特夫人叹口气。

“她有!”克莱姆夫人瞪大眼睛说道。

“是弗雷德里克。他那个汽车工厂。银行这礼拜寄一封信给我,他又没付钱。”

“你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克莱姆夫人迫不及待地说,“老天,老天。”

“我想他是不敢告诉我,”瓦奥莱特夫人说,“他知道我的感觉。为了工厂,他把我们的未来全拿去抵押,他甚至卖了约克郡的土地以支付遗产税。”

克莱姆夫人发出焦虑的啧啧声。

“我希望他卖了那家工厂。不是没有人出价,你知道。”

“是最近吗?”

“可惜不是。”瓦奥莱特夫人叹息,“弗雷德里克是个很棒的儿子,但他不是个能干的生意人。现在,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勒克斯特先生关系企业的贷款上。”她摇摇头,“他蹒跚地从一个灾难走到另一个灾难,克莱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所肩负的责任。”她的指尖抚摸太阳穴,再度叹气。“我不能怪他。庄园主人的责任从来没指望要他来扛。”又一次叹息,“如果强纳森在的话就好了。”

“别担心,别担心,”克莱姆夫人说,“弗雷德里克一定会成功的。汽车现在很时髦。每个人都想带着狗开汽车。前几天,我在肯辛顿街外面过马路时差点被压扁。”

“克莱姆!你没受伤吧?”

“这次没有,”克莱姆夫人不甚在意地说,“但我想,我下次就不会这么幸运了。”她抬起一边的眉毛。“一种最毛骨悚然的死法,我可以跟你保证。我和卡迈克尔医生对可能的伤害种类做过长篇讨论。”

“太可怕了。”瓦奥莱特夫人困惑地摇着头。她又叹口气,“如果弗雷德里克肯再婚,我就不用这么担心汉娜。”

“他可能吗?”克莱姆夫人问。

“几乎不可能。你知道,他对再婚没有兴趣。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我觉得他对他的第一个妻子也没多大兴趣。他的心思都在……”她瞥瞥我,我则忙着拉直茶巾,“那件可鄙的事上。”她摇摇头,抿紧嘴唇,“不,不会有儿子了,这种希望不切实际。”

“所以我们只剩汉娜了。”克莱姆夫人啜饮一口茶。

“没错。”瓦奥莱特夫人恼火地叹气,抚平她的淡绿色绸缎裙子,“抱歉,克莱姆,我感冒了,所以心情不太好。”她摇摇头,“我就是无法摆脱我最近产生的不祥预感。你知道,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我有最奇怪的预感……”她瞥瞥克莱姆夫人,“你会笑我,但我有大难即将临头的不祥预感。”

“哦,是吗?”那是克莱姆夫人最喜欢的话题。

“没有特定对象,只是一种感觉。”她拉紧肩膀上的围巾,我注意到她变得非常脆弱,“无论如何,我不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族瓦解。这是我最后要做的事——我要看见汉娜和条件最好的人订婚。最好是在我陪叶米玛去美国前完成。”

“纽约。我都忘了你要去。好在叶米玛的哥哥肯让她们同住。”

“没错,”瓦奥莱特夫人说,“我会想念她们。小凯莎和强纳森很像。”

“我一向不喜欢小婴儿,”克莱姆夫人哼了一声,“总是哭泣、呕吐。”她禁不住浑身发抖,她的第二和第三层下巴因此颤抖起来,然后抚平日志,在空白页面上轻敲着笔,“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来找个合适的丈夫?”

“一个月。我们预计在二月四日搭轮船离开。”

克莱姆夫人在日志上写下这个日期,突然惊讶地坐起身:“哦……哦,瓦奥莱特。我有个好主意,你说汉娜决心要独立?”

瓦奥莱特夫人听到这个字眼后,眼睑扇个不停:“是的。”

“所以如果有人给她一点善意的忠告?让她觉得婚姻是通往独立的道路?”

“她和她父亲一样固执,”瓦奥莱特夫人说,“恐怕她听不进去。”

“当然不是由你或我来劝她,我知道有个合适人选。”她抿紧嘴唇,“是的……只要一点提示,甚至连她都能将这件事办好。”

几天后,芬妮的丈夫快活地参观了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车库,芬妮则在紫房内加入汉娜和埃米琳的行列。埃米琳兴奋地期待着即将来临的舞会,说服芬妮带她练习跳舞。留声机上播放着华尔兹,她们两人绕着房间跳着三步舞,边大笑边彼此调侃。我在掸灰尘和整理房间时,得很小心,才不会撞到她们。

汉娜坐在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着字,对她身后的欢笑浑然不觉。在与勒克斯特家族共进晚宴后,她发现她寻找工作的梦想得仰赖父亲的同意,而她了解到他绝对不会同意后,她就变得沉默而心事重重。舞会的准备工作在她四周兴奋地展开,她却像个局外人般冷眼旁观。

她在闷闷不乐一个礼拜后,进入相反的情绪。她重新拾起速记练习,热切地翻译手边拿得到的任何书,有人走近时,她便连忙小心地藏起来。这种专注需要大量的精力,以致过不了多久,她就感到疲惫异常,因而堕入漠然冷淡的心境中。她将笔丢到一旁,叹息着将书推开,一动不动地坐着静静等待,直到吃饭时间,有信送达,或该梳妆打扮为止。

当然,当她在静坐的时候,并没有停止思考。看起来她正试图解决人生难题。她渴望独立和冒险,却是个囚犯;生活舒适,凡事有人料理,却仍然是个囚犯。独立需要金钱。她的父亲没有多余的钱给她,而她又不能去工作。

那个早上,在紫房内,她坐在书桌前,背对芬妮和埃米琳,正将《大英百科全书》翻译成速记。她如此专心,以致当芬妮尖叫着“哦!你这只大象!”时,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芬妮跛着脚跳进扶手椅,埃米琳则大笑着瘫进躺椅内。芬妮脱掉鞋子,倾身检查她穿着丝袜的脚趾。“我敢说它会肿起来。”她脾气暴躁地说。

埃米琳继续开怀大笑。

“我这下可能穿不进舞会要穿的漂亮鞋子了!”

她说的话只惹得埃米琳笑得更大声了。

“喂!”芬妮愤怒地说,“你害我脚趾这么痛。你至少可以跟我道个歉。”

埃米琳试图停止狂笑:“我……我很抱歉。”她咬住嘴唇,差点又爆笑出来,“你一直把脚丫放在我要走的舞步路线上,所以这不算我的错。如果你的脚丫小一点的话……”她又开始大笑。

“我告诉你,”芬妮说,下巴因愤怒而颤抖,“哈洛兹百货公司的科利尔先生说我的脚丫很美。”

“他当然会这么说,他卖给你的鞋子可能比别人贵一倍。”

“哦!你这个不知感激的小……”

“得了,芬妮,”埃米琳严肃地说,“我只是在开玩笑。我当然很抱歉踩到你的脚趾。”

芬妮哼了一声。

“我们再来跳一次华尔兹,我保证我这次会小心点。”

“我可不这么认为,”芬妮噘着嘴说,“我的脚趾需要休息。它要是骨折,我也不会惊讶。”

“没那么严重吧。我只轻轻踩了一下。过来。让我看一下。”

芬妮将腿缩在身子底下,坐在沙发上,不让埃米琳检查那个脚丫:“我想你造成的伤害已经够大了。”

埃米琳的手指在椅背上敲击:“嗯,这下我该如何练习舞步?”

“你不用费神练习。伯纳德叔公视力那么差,不会注意到你,而远房表哥杰里米只会滔滔不绝地谈论战争,让你百般无聊。”

“呸。我可不想和叔公跳舞。”埃米琳说。

“恐怕你没有多少选择余地。”芬妮说。

埃米琳沾沾自喜地抬高眉毛:“等着瞧。”

“此话怎讲?”芬妮的眉毛皱在一起,“你是什么意思?”

埃米琳开朗地微笑:“祖母说服爸爸邀请勒克斯特家族来……”

“西奥多·勒克斯特?”芬妮的脸涨得通红。

“这不是很棒吗?”埃米琳抓住芬妮的手,“爸爸认为在汉娜的舞会上邀请生意伙伴不太恰当,但祖母坚持要邀请他。”

“老天,”芬妮的脸颊酡红,慌乱狼狈,“真令人兴奋。能有这样的人陪伴是件很棒的事。”她咯咯轻笑,轮流拍打着温热的脸颊,“西奥多·勒克斯特,真好。”

“现在你知道我为何得学舞步了。”

“你在踩伤我脚趾前就该考虑到这点。”

埃米琳皱起眉头:“如果爸爸肯让我们在瓦卡尼学校接受适当的课程就好了。如果我跳不好,没有人愿意和我跳舞。”

芬妮几乎露出一抹微笑:“你的舞跳得当然不怎么好,埃米琳,但你不用担心,你在舞会上不会缺舞伴的。”

“哦?”埃米琳一脸无辜的样子。

芬妮抚摸穿着丝袜的脚趾:“所有的绅士都得请主办家庭的女儿跳舞,即使她是个大象。”

埃米琳露出不悦之色。

芬妮夺得小小的胜利,继续雀跃地说:“我还记得我初出社交界的舞会,那似乎就发生在昨日。”她开心地缅怀过去,仿佛年事已高。

“我想,以你的优雅和魅力,”埃米琳翻了个白眼,“一定有很多年轻英俊的男人排队等着和你跳舞。”

“才不是这么回事。我从未看过这么多老头等着踩我的脚趾,然后回到他们的老妻身边睡觉。我从没这么失望过,所有最棒的男人都上战场去了。感谢老天,戈弗雷有支气管炎,不然我们绝对不会认识。”

“那是一见钟情吗?”

芬妮皱起鼻头:“当然不是!戈弗雷那晚病得很重,几乎整晚都待在洗手间。我记得,我们只跳了一次舞。那是四对舞,每次旋转后,他的脸色就变得更为铁青。他在中途便向我道歉,他必须离开,然后就消失了。我那时真的很生气,我有好几个月没有再和他见面。我们结婚前花了一年交往。”她叹气,摇摇头,“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年。”

“为什么?”

芬妮思索着:“我以为在舞会后,我的人生会有所不同。”

“难道不是吗?”埃米琳说。

“是的,但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可怕极了。按理说,我已经长大,但如果没有克莱姆夫人或其他乏味的老夫人的陪伴和监督的话,我哪里也不能去,什么事也不能做。戈弗雷求婚时,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上帝回应了我的祷告。”

埃米琳很难相信,有人会诚心祷告像戈弗雷·维克斯这样傲慢、秃头,又常年虚弱的男人。她皱起鼻子:“真的?”

芬妮眼神锐利地盯着汉娜的背:“当女人结婚后,她受到的待遇会有所不同。只要人家介绍我是‘维克斯太太’,人们就不会把我当成一个蠢女孩,而是一个思想成熟的已婚妇女。”

汉娜看起来不为所动,继续努力翻译。

“我跟你说过我的蜜月吗?”芬妮说,将注意力转回埃米琳。

“你只说了一千次。”

芬妮无视于她的讥讽:“佛罗伦萨是我见过的最浪漫的外国城市。”

“你只去过佛罗伦萨。”

“每晚,在我们吃完晚餐后,戈弗雷和我会沿着阿诺河散步。他在老桥最奇特的小商店里给我买过一条最美丽的项链。我在意大利觉得自己是个不同的人,我觉得自己改变了。有天,我们爬上观景城堡,眺望整个托斯卡尼。景观如此美丽,我几乎哭了出来。还有美术馆!值得看的美术馆那么多!戈弗雷承诺等我们有时间时,他会再带我回去。”她的眼神投向书桌,汉娜仍然奋笔疾书。“还有,你旅行时碰到的人,非常奇特。我们在火车上碰到一个要去开罗的人。你绝对猜不到他在那里做什么。他挖掘宝藏!他告诉我们时,我半信半疑。古代人显然习惯用珠宝合葬。我不懂为什么。那似乎很浪费。但汉弗莱博士说那和宗教有关。他告诉我们最令人兴奋的故事,甚至说,我们如果路过的话,还可以去参观挖掘现场!”汉娜停下笔。芬妮按捺住一个胜利的小微笑,“戈弗雷有点半信半疑,认为那个家伙在骗我们,但我觉得他很有趣。”

“他英俊吗?”埃米琳说。

“哦,是的,”芬妮脱口而出,“他……”她停下话,记起自己的任务,回到先前的脚本,“我结婚后那两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她从眼睫毛下偷瞥汉娜,打出王牌。“很好笑。我在结婚前总是想,有个丈夫后,我会失去自我。现在我发现情况正好相反,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独立。人们认为你变得更为睿智。现在如果我决定要自己出门散步,没有人会说一句话。不过,现在我总是要陪着你们,直到你,还有汉娜结婚。”她傲慢地哼了一声,“你们有我是运气好,否则就要被又老又乏味的人看管。”

埃米琳抬起眉毛,但芬妮没有看见。她在观察汉娜,汉娜的笔现在放在书旁边了。

芬妮的眼睛里闪烁着沾沾自喜的光芒。“嗯,”她说,小心地套上鞋子,“我虽然很喜欢你们颇富朝气的陪伴,但我该走了。我丈夫应该散步回来了,我觉得自己渴望一些……成熟的对话。”

她甜美地微笑着,高高抬起头,离开房间。但轻微的跛脚减弱了气势。

埃米琳开始播放唱片,自己跳着三步舞环绕房间;汉娜仍坐在桌前,背对着她。她交握双手,托着下巴,静静望着窗外,目光游移到远处的田野。我在掸她身后窗楣的灰尘时,从玻璃隐隐的倒影中看到,她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那个礼拜,受邀的客人陆续抵达。按照惯例,宾客立即参与主人费尽心思提供的活动。有些人在庄园里散步,有些人在书房玩桥牌,而精力较为充沛的人则在体育室里玩击剑。

瓦奥莱特夫人费心努力完成组织工作后,健康情况突然变差,不得不躺在床上。克莱姆夫人则在其他地方寻找朋友的陪伴。她被闪闪发光和摩擦出声的刀刃所吸引,庞大的身躯坐在扶手椅上,观赏击剑。当我奉上下午茶时,她正和西米恩·勒克斯特私下交谈。

“你儿子的剑术很好,”克莱姆夫人说,指着一位戴面具的击剑客,“对一个美国人来说。”

“他说话可能像美国人,克莱姆夫人,但我跟你保证,他是个完完全全的英国人。”

“的确。”克莱姆夫人说。

“他比剑时像英国人,”西米恩大声说,“足以以假乱真。他将以相同的手法在下一次选举中进入议会。”

“我听说了他被提名的事,”克莱姆夫人说,“你一定很开心。”

西米恩引以为傲:“我儿子有相当光明的未来。”

“他显然具备了我们保守党对议员的所有要求。在我最近的保守党女性茶会上,我们讨论到,我们缺乏处理劳合·乔治那类人的合适人选。”她转头凝视泰迪,对他品头论足,“你的儿子也许正是我们要找的人,如果他合适的话,我很愿意替他背书。”她啜饮一口茶,“当然,他的妻子会是个小问题。”

“没有问题,”西米恩倨傲地说,“泰迪还没有结婚。”

“这正是我的重点,勒克斯特先生。”

西米恩皱起眉头。

“有些女士的思想没有我那么开放,”克莱姆夫人说,“她们将这种开放视为个性上的弱点。但对我们而言,家庭依旧有很重要的价值。一个男人到了一定年纪后,还没有妻子……人们会开始怀疑。”

“他只是还没碰到心仪的女孩。”

“当然,勒克斯特先生。你和我都知道这点。但其他女士……她们看着你的儿子,认为他是个英俊而前途远大的年轻人,却没有妻子。如果她们开始胡乱猜测的话,你不能怪她们。”她特意挑高眉毛。

西米恩的双颊涨得通红:“我的儿子不是……勒克斯特家族的男人从来没有人被怀疑是……”

“当然不是,勒克斯特先生,”克莱姆夫人平静地说,“但你必须了解,这些不是我的意见。我只是传达某些女士的看法。她们希望确定一个男人是个男人,而不是个唯美主义者。”她浅浅一笑,重新架好眼镜,“不管怎样,那只是件小事,而时间还很多。他还很年轻,二十五,不是吗?”

“三十一。”西米恩说。

“哦,那就不年轻了。”克莱姆夫人刻意沉默下来。她将注意力转回击剑。

“你大可以放心,克莱姆夫人。泰迪没有问题,”西米恩说,“他很受女性欢迎。等他准备好时,随时可以挑个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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