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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6

作者:澳-凯特·莫顿 当前章节:1425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2:32

“我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勒克斯特先生。”克莱姆夫人继续盯着击剑比赛。她又喝了一口茶,“为了他好,我希望这个时刻赶快来临,而且他会选择合适的女孩。他的选择不能出错。”

西米恩抬起一道眉毛表示疑问。

“我们英国人讲究民族精神。你的儿子的确有很多优点,但有些人,特别是保守党的人,也许会觉得他有点新潮。我希望,当他结婚时,他的妻子除了本身条件符合外,还会为他带来好处。”

“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新娘的名声,克莱姆夫人?”

“她的名声,她的出身,她的背景。”克莱姆夫人看着泰迪的对手击中他,赢得比赛,“在美国,大家也许忽略这些,但在英国,这些事情非常重要。”

“当然,还要包括女孩的纯洁。”西米恩说。

“当然。”

“还有服从。”

“当然。”克莱姆夫人不怎么有底气地回答。

“我儿子不会娶那些现代女人,克莱姆夫人,”西米恩舔舔嘴唇说,“我们勒克斯特家族的男人要让女人知道到底谁说了算。”

“我了解,勒克斯特先生。”克莱姆夫人说。

西米恩在比赛结束时拍拍手:“如果我知道去哪里找这么合适的年轻小姐就好了。”

克莱姆夫人眼睛盯着击剑场:“你不觉得,勒克斯特先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是的,克莱姆夫人,”西米恩抿紧嘴唇微笑着,“我的确这么认为。”

我没有在晚餐时服侍,因此,在那个礼拜五的其余时间内,我没再见到泰迪和他父亲。南希说,她看到他们两人在礼拜五深夜于楼上走廊进行热切的讨论;至于内容为何,我则毫无所知。礼拜六早上,我进房检查起居室的炉火时,泰迪仍如往常般亲切和蔼。他坐在扶手椅中读着早报,在克莱姆夫人对着插花发出不满意的悲叹时,极力掩饰他的笑意。灿烂炫目的玫瑰刚从布伦特里送来,但克莱姆夫人订的是大丽花,她对此感到很不愉快。

“你,”她对我说,摇晃着一枝玫瑰花梗,“把哈特福德小姐找来。她得亲自看看。”

“哈特福德小姐今早预定要骑马,克莱姆夫人。”我说。

“我不在乎她是否准备参加英国赛马大会,她得来看看这个插花。”

因此,当其他年轻女士在床上吃着早餐,计划在即将来临的夜晚能做什么事时,汉娜却被叫到起居室。我刚在半小时前帮她穿上骑马装,她的表情就像被围困的狐狸,焦虑地想挣脱。克莱姆夫人大为光火,汉娜其实并不在乎插的是大丽花或玫瑰,她只能一径儿点着头,偶尔渴望地偷瞥船钟。

“但我们该怎么办?”克莱姆夫人终于结束了她的长篇大论,“现在再订花也太迟了。”

汉娜抿抿双唇,眨眨眼睛,回过神来:“我想,我们只得将就着用了。”她嘲弄着,但语气坚决。

“你能忍受吗?”

汉娜假装认命:“如果必要的话,我非得忍受不可。”她等了几秒钟,然后快活地说,“好了,如果这是所有……”

“上楼来,”克莱姆夫人打断她的话,“我让你看看这些花在舞厅里看起来有多难看。你不会相信……”

克莱姆夫人仍旧在嘲笑着玫瑰插花时,泰迪清清喉咙。他将报纸折起来,放在一旁的桌上:“这是个可爱的冬日,”他没有针对特定对象,“我很想去骑马,多看看庄园。”

泰迪的句子才说到一半,克莱姆就深吸一口气,眼里闪烁着更高的目标。“骑马,”她若无其事地说,“很棒的点子,勒克斯特先生。汉娜,那不是个很棒的点子吗?”

汉娜抬头,一脸惊讶,泰迪心照不宣地对她微笑:“欢迎你加入我。”

在她能回答前,克莱姆夫人抢着说:“好的……太棒了。我们很高兴能和你一起骑马,勒克斯特先生。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有两位可爱的女士当我的向导,我很幸运。”

克莱姆夫人转向我,表情焦躁不安:“你,女孩,叫汤森太太送些茶来。”然后她转身面对泰迪,浅浅一笑说,“我很喜欢骑马。”

他们从马厩出发时,行列很古怪——达德利说,他们上了马后,更是古怪。他说,他看着他们消失在西边林间空地后,大笑地倒在地上,尤其是克莱姆夫人,她骑着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老母马,但鞍带太大了。

他们离开了两个小时,等他们回来吃午饭时,泰迪全身湿淋淋的,汉娜异常安静,而克莱姆夫人则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数个月后,汉娜告诉我,他们去骑马时所发生的事。

他们静静地骑了一会儿马:汉娜领先,泰迪紧跟在后,克莱姆夫人则遥遥落在后面。冬天的小树枝在马蹄下噼啪断裂,冷冰冰的河水汹涌地奔向泰晤士河。

泰迪最后将马骑到汉娜身边,用快活的声音说:“我在这里过得很愉快,哈特福德小姐。我必须谢谢你好心的邀请。”

汉娜很喜欢这片寂静,她说:“你该向我的祖母道谢,勒克斯特先生。我跟整件事没多少关系。”

“啊……”泰迪说,“原来如此,我得记得谢谢她。”

泰迪不过是想制造话题,汉娜不禁同情他,她说,“你从事哪一行,勒克斯特先生?”

他立即回答,可能松了一口气:“我是个收藏家。”

“你收集什么?”

“美丽的事物。”

“我以为你和令尊一起工作。”

泰迪将一片掉落在肩膀上的桦树树叶拍掉:“我父亲和我对生意的看法不尽相同,哈特福德小姐。除非能制造财富,否则他认为什么都没有价值。”

“你呢,勒克斯特先生?”

“我追求另一种不同的财富。丰富崭新的经验。这个世纪还很年轻,我也是。能看和做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想陷入生意的泥沼。”

汉娜看着他:“爸爸说你要进入政治界。那不会妨碍你的计划吗?”

他摇摇头:“政治让我更有理由追寻更宽广的世界。最佳的领袖应该带来新观点,难道不是吗?”

他们一直骑到后面的牧草地,偶尔停下来让落后的克莱姆夫人赶上。当他们最后抵达一栋老旧的大理石建筑物时,克莱姆夫人和她的母马都松了一口气,想趁机让她俩疲惫的腰部休息一下。泰迪扶她进入屋内,汉娜则从汤森太太准备的野餐篮里将吃的东西拿出来排列好。

在他们喝完热茶、吃完水果蛋糕后,汉娜说:“我想到桥那边散散步。”

“桥?”泰迪说。

“在树林那边,”汉娜边说边站起来,“湖在那边变窄,流进河川。”

“我能陪你去吗?”泰迪说。

“好。”汉娜虽然口上这么说,但其实更想独处。

克莱姆夫人在监护人的责任和疼痛的臀部间挣扎,最后说:“我留在这里看马。你们别去太久,不然我会担心。你们知道,树林里很危险。”

汉娜对着泰迪轻轻微笑,领头往桥的方向走去。泰迪原本跟在后面,后来追上她,走在她旁边,但保持一段距离以示礼貌。

“我很抱歉,勒克斯特先生,克莱姆夫人今早强迫你陪我们。”

“我一点也不介意,”泰迪说,“我很喜欢你们的陪伴。”他看着她,“我喜欢某些人的陪伴甚过他人。”

汉娜盯着眼前。“在我小时候,”她飞快地说,“我哥、我妹还有我会到这个湖边来玩。在船屋和桥上。”她往旁偷瞥他一眼,“你知道,那是座魔法桥。”

“魔法桥?”泰迪扬起一边的眉毛。

“等你看到时你就会明白。”汉娜说。

“你们在这座魔法桥上都玩些什么游戏?”

“我们轮流跑过桥。”她看着他,“我知道,听起来很简单。但这不是一般的魔法桥。这座桥由一个非常恐怖、极端凶残的湖魔统治。”

“原来如此。”泰迪微笑着说。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能安全跑过,但有时候,我们其中的一个人会惊醒他。”

“然后会发生什么事?”

“死亡的对决。”她露出微笑,“当然是他的死亡,我们都是很棒的剑客。好在他总是能死而复生,不然这游戏就没什么好玩的了。”

他们转过角落,弯曲的桥就在眼前,跨过河川的窄处。虽然这个月很冷,但河水并未结冰。

“就在那里。”汉娜气喘吁吁地说。

小桥在很久以前便遭到弃置,一座可通汽车、较为接近城镇的大桥取代了它,它已经丧失往昔的辉煌,油漆斑斑剥落,长满了青苔。芦苇丛生的河堤斜坡缓缓延伸到水边,夏天这里会开满野花。

“不知道湖魔今天在不在?”泰迪说。

汉娜微笑:“别担心。如果他出现的话,我会对付他。”

“你会和他作战吗?”

“我会,而且我总是赢,”汉娜说,“一有机会,我们就会到这里来玩,我们并不总是和湖魔决斗。有时我们会写信,将信折成小船,丢到湖内。”

“为什么?”

“这样船便能将我们的愿望载到伦敦。”

“原来如此。”泰迪微笑,“你都写给谁?”

汉娜用脚丫踩平草儿:“你会觉得我很蠢。”

“说来听听。”

她抬头看他,按捺住一个微笑:“我每次都写给珍·迪比。”

泰迪皱起眉头。

“你知道,”汉娜说,“跑去阿拉伯半岛的珍夫人,一生都在探险和征服。”

“啊,”泰迪想起来了,“那位声名狼藉的逃亡者。你都跟她说些什么?”

“我请她来解救我。如果她肯带我加入下次的冒险的话,我愿意成为她忠心的奴隶。”

“但,在你小时候,她已经……”

“去世?是的。她在那时当然已经去世了,死了很久了。但我那时不知道。”汉娜往旁看他一眼,“当然,如果她还活着的话,这个计划就太天衣无缝了。”

“毫无疑问,”他非常严肃地说,“她会马上过来,带你去阿拉伯半岛。”

“我总是想,我会伪装成贝都因人的酋长。”

“而你的父亲一点也不会在意。”

汉娜大笑:“恐怕他会在意。他曾经在意过。”

泰迪抬起眉毛:“曾经?”

“有次,有个佃农发现一封信,将它交给爸爸。那个农夫不识字,但我在信纸上画了家徽,因此,他以为那是封重要的信。他以为他会拿到报酬。”

“我猜他没有拿到。”

“的确没有。爸爸气得脸色发青。我永远不确定,是我想加入这位声名狼藉的女士的行列,还是我信中的鲁莽让他那么光火。我怀疑,他主要是怕祖母会知道这件事,她一直认为我是个冒失无礼的孩子。”

“有些人也许认为它冒失无礼,”泰迪说,“但有些人却认为它展现蓬勃生气。”他严肃地看着她。汉娜想,他的眼神中带着一股深意,但她不确定它的含意。她觉得脸红了起来,于是转身漫无目的地用手指抚摸着河堤上又高又细芦苇。她拉起一根,突然感到一阵古怪的冲动,冲上桥,把芦苇丢进下面奔流的河水中,又跑到另一侧看它再度浮现。

“将我的愿望带到伦敦。”当芦苇消失在河流弯曲处时,她大喊。

“你许了什么愿望?”泰迪问道。

她对着他微笑,身子往前倾,就在那一瞬间,命运插手介入。她坠饰项链的钩子因戴了太久而松开来,从她苍白的颈间滑落到下方。汉娜感到脖子上重量一轻,但很久才察觉到原因。她看到坠饰项链一闪而过,消失在河水之中。

她喘了口大气,跑下桥,爬上芦苇斜坡,抵达河边。

“怎么回事?”泰迪困惑地问。

“我的坠饰项链,它滑落到……”她开始松开靴子的带子,“我哥哥……”

“你看见它流到哪里去了吗?”

“就在河中央。”汉娜说。她开始小步走过滑溜溜的青苔,直抵河边,裙边因沾满河泥而变得湿答答的。

“等等。”泰迪说着,迅速脱掉夹克,把它丢到河堤上,又脱掉靴子。河流虽窄,但河水很深,没多久后,就淹到他的大腿处。

值此之际,克莱姆夫人已经重新思量她的职责,挣扎起身,小心翼翼地走过凹凸不平的地面,来寻找她的两位年轻同伴,并在泰迪正打算潜入水中时看到了他们。

“啊呀,”克莱姆夫人大叫,“这是怎么回事?水太冷了,不能游泳。”她的声音染上些许惊慌的兴奋,“你会感冒,搞不好会死掉的。”

汉娜惊慌失措,又冲回桥上,绝望地搜寻坠饰项链的踪迹,试图引导泰迪找到它。

在她搜寻河水时,他起身又潜下去,起身又潜下去,就在她放弃希望时,他重新浮出水面,手指紧抓闪闪发光的坠饰。

英雄般的壮举!尽管他是出自于善意,这还是不像泰迪会做的事,他是个谨慎,而非充满骑士精神的男人。好几年后,他们订婚的故事在社交场合广为流传,它变成一个神话,甚至在泰迪的描述中也有这类色彩。他像微笑着倾听的宾客般,无法相信这些真的发生过。但它真的发生了,在那决定性的一刻,在命中注定的人面前。

汉娜告诉我时,她说,他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而颤抖,大手紧抓她的坠饰项链,她突然感受到他那阳刚的躯体散发出的迷人力量,并被这种感觉所淹没。他湿漉漉的衬衫紧紧贴在手臂上,深色眼眸胜利地望着她。她从来没有过这类感受——她怎么可能会有,而且又能对谁?她渴望他能紧紧拥抱住她,就像他紧握住坠饰项链那般。

当然,他没有这么做;他骄傲地微笑,将坠饰项链递给她。她满怀感激地收下,礼貌地转身,他于是不甚优雅地在湿衣服外套干衣服。

但在那时,种子已然播下。

舞会及之后

汉娜的舞会顺利地展开。预定的乐师和香槟抵达,达德利在温室里采了不少花,以弥补原本不甚令人满意的玫瑰插花。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升起火,为严冬带来一丝暖意。

房间辉煌壮丽,炫丽夺目。水晶吊灯璀璨耀眼,黑色和白色瓷砖发出柔和的光芒,宾客或帅气或艳丽动人。二十五位咯咯轻笑的年轻女士聚集在房间中央,穿着精致的礼服,戴着白色小羊皮手套,对自己的魅力颇有自信,而身上闪耀生辉的精巧传家珠宝,则令她们感觉到自己的重要性。埃米琳站在她们中央。她虽然只有十五岁,比大部分参加的人都要年轻,但克莱姆夫人特准她参加,反正她不会独占条件优秀的单身汉,毁掉年纪较长的女孩的结婚良机。一大队裹着皮草的监护人坐在墙壁旁边的金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保暖用的热水袋和毛毯。你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舞会老将,后者老练地带着书和钩针准备度过凌晨时分。

相较之下,男人的组成就稍显凌乱,他们是一群堪可仰赖的志愿军,在需要他们服务时,匆匆赶来。其中可以称作“年轻”的男士包括几位体格相当健壮的韦尔斯兄弟,他们是应瓦奥莱特夫人远房表兄的征召而来,还有一位当地爵士的秃头儿子。在这群笨手笨脚的乡绅旁边,泰迪一头黑发、留着电影明星般的八字胡,穿着美式西装,被衬托得格外温文尔雅。

炉火的烟味充满整个房间,当爱尔兰风情转为维也纳华尔兹时,老头们负起随侍年轻女孩在房间内打转的任务。有些人一派优雅,有些人兴高采烈,但大部分的人既不优雅,也没有兴高采烈。瓦奥莱特夫人因发高烧而卧病在床,克莱姆夫人一肩挑起监护人的重任,看着一位满脸雀斑的年轻男人冲到汉娜跟前邀舞。

泰迪也在舞厅里大展身手,对着埃米琳发出开朗的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她接受邀舞时,脸上散发出动人光彩。她刻意忽视克莱姆夫人表示斥责的不悦之色,屈膝行礼,立刻闭上眼睛,然后大大睁开——甚至睁得有些太大——随后起身。她舞跳得并不好,但弗雷德里克先生请的私人行礼课程没有白费。当他们开始跳舞时,我注意到她的身躯贴着泰迪,仔细聆听他说的每个字,他开玩笑时,她夸张地纵声大笑。

舞会热烈进行,房间变得愈来愈热。汗水的微弱气味与新鲜圆木的烟味融合为一,等汤森太太吩咐我奉上一杯杯清炖肉汤时,女士们优雅的发型已经松散,双颊全都涨得酡红。根据宾客的说法,他们玩得很尽兴,除了一个小小的骚动。那就是芬妮的丈夫,他承受不了这片热闹欢乐的气氛,抱怨偏头痛而早早上床休息。

当南希叫我去告诉达德利,房间需要更多圆木时,我为能逃离舞厅令人不适的闷热而高兴地松了口气。一小群女孩沿着走廊和楼梯底端咯咯傻笑个不停,端着汤杯相互耳语。我从后门出去,走到花园小径上时,注意到黑暗中有一个孤独的身影。

那是汉娜,像个雕像一样静止不动,抬头凝望着夜空。她赤裸的肩膀被月光照耀得纤细苍白,乍看之下,几乎无法和白色光滑的丝绸礼服以及丝质长围巾分辨清楚。她的金发在那一刹那几乎成为银色,如冠冕般在头上闪耀;几绺头发松脱,轻垂在颈背上。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则垂在身侧。

但她只戴了丝质长围巾,站在冬夜中,一定很冷吧?她需要夹克,至少也得喝一杯热汤。就在我决定去帮她取夹克和热汤时,另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出现。原本我以为是弗雷德里克先生,但等他从阴影中现身时,我发觉那是泰迪。他走到她身边,低语了一些我听不到的话。她转身。月光轻抚着她的脸,爱抚她略微张开的双唇。

她稍稍发抖,我有一会儿以为泰迪会脱下夹克,套在她肩膀上,就像埃米琳爱读的浪漫小说里男主角一般。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反而是低声说了什么秘密,她听了之后,再度抬头望向天际。他温柔地轻触她的手,手轻轻放在她身边,当他的手指爱抚她的手时,她的身躯稍显僵硬。他转过她的手,凝视她苍白的前臂,然后慢慢地将手臂举向他嘴边,低下头,吻在手套和长围巾之间的冰冷肌肤上。

她看着他黑色的头低下来吻她,但她没有拉开自己的手臂。我可以看见她的胸部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

我那时止不住颤抖,纳闷他的唇是否温暖,八字胡是否扎得她刺痛。

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挺起身,看着她,仍旧握着她的手。他说了几句悄悄话,她微微点头。

然后他便离开。

汉娜看着泰迪离去,直到他背影消失,才用另一只手轻抚被他吻过的手。

在那天舞会结束后的凌晨,我准备服侍汉娜上床。埃米琳早已熟睡,梦着丝质和丝绸礼服,以及旋转不停的舞伴。但当我逐一解开汉娜手套上的纽扣时,她在梳妆台前沉默静坐。我碰到她手腕上的珍珠,她缩回手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格蕾丝。”

“什么事,小姐?”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她犹豫了一下,瞥向紧闭的门,压低声音,“你得保证你不会说出去。你不能跟南希、阿尔弗雷德或任何人说。”

“我会守住秘密的,小姐。”

“你当然会。你以前就替我守过秘密。”她深吸一口气,“勒克斯特先生向我求婚,”她以不确定的眼神看着我,“他说他爱我。”

我不确定该怎么回答。假装惊讶似乎很虚伪。我再度握住她的手,她这次没有畏缩,于是我再次开始解纽扣。“那很好,小姐。”

“是的,”她咬着脸颊内的肉,“我想是的。”

我们四目相接,我清楚地读出,我没通过某种测试。我将脸转开,脱下第一只手套,它像第二层肌肤般从她手上剥下,然后我继续第二只手套。她安静地看着我的手指,手腕的肌肤似乎抽动了一下:“但我还没有给他答复。”

她继续盯着我,等待着,但我拒绝迎向她的目光。“是的,小姐。”我说。

我脱下她的手套时,她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双眸。

“他说他爱我。你能想象吗?”

我没有回答,她也不期待我回答,反而是叫我退下,她说她会自己上床睡觉。

我离开时,她仍坐在镜子前面。仿佛第一次看到自己,仿佛试图记住自己的五官,仿佛因为害怕,等下次再看时,五官会有所改变。

当汉娜坐在梳妆台前,思索着这个奇怪而未曾料到的转折时,弗雷德里克先生正在楼下的书房面对另一种震惊。西米恩·勒克斯特不合时宜地说了些话,重重打击了他。生意总不能因年轻女士们要开初出社交界舞会而停下来吧?

在舞会热烈进行时,他告诉弗雷德里克先生,关系企业拒绝给他摇摇欲坠的工厂贷款。他们不认为值得冒这个险。西米恩安慰他,那块地仍然相当值钱,他将会迅速找到一个买主,如此一来,弗雷德里克可以免去被银行判定丧失抵押品赎回权的尴尬。他身边就有个美国朋友想在那个地区买一块地,仿照凡尔赛花园兴建园林,当作送给妻子的礼物。

西米恩的贴身男仆在仆人大厅里喝了太多白兰地后,跟楼下的我们透露这个消息。我们虽然惊讶异常、担忧不已,但毫无办法,只能如常地进行我们的工作。宅邸内现在充满着在仲冬远道而来的宾客,他们都下定决心要玩得尽兴。因此,我们继续工作,奉茶、整理房间、服侍餐点。

尽管如此,弗雷德里克先生却无法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他的宾客自在地住在庄园内,吃着他的食物,读着他的书,享受着他的慷慨,他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抑郁寡欢。当最后一辆车离开时,他才从书房走出来,四处走动,这后来成为他的习惯。他在生命的最后时日里,变得如鬼魅般,行动起来悄无声息,脸部神经因痛苦的往事而紧绷、打结。

吉福德勋爵开始不时地来拜访他,史塔林小姐从村庄被召唤而来,她在文件系统中寻找正式的重要信件。她每天都在弗雷德里克先生的书房工作,数小时后才会出现。她穿着朴素的衣服,脸色苍白地到楼下和我们共享午餐。她从来不吐露紧闭的门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守口如瓶的态度使我们既印象深刻,又恼火不已。

瓦奥莱特夫人仍然卧病在床,并不知道这个消息。医生说他已经束手无策,而如果我们珍惜自己的性命,就不该接近她。让她倒下来的并不是一般的感冒,而是一种特别的流行性感冒病毒,从西班牙一路传染过来的。医生认为,这是上帝残酷的死亡剧目,因为数百万的好人挺过了四年的战争,死神却在和平绽放曙光之际降临。

克莱姆夫人面对好友的悲惨情况,放下她对灾难和死亡的阴森兴趣,也抛开恐惧。她不顾医生的警告,坐在瓦奥莱特夫人床边的扶手椅中,快活地跟她聊着温暖阴暗的房间外的生活。她提及舞会的成功,帕梅拉·沃斯夫人那件惨不忍睹的礼服。然后她宣布,她相信汉娜很快便会和西奥多·勒克斯特先生订婚,后者是他家族庞大财产的继承人。

不管克莱姆夫人是否深知内幕,或她只是在朋友病危时让瓦奥莱特夫人保持一线希望,但她都显示了预言的天赋。隔天早晨,他俩就宣布订婚。最终,瓦奥莱特夫人不敌感冒病毒,快乐地飘进死神的怀抱。

对有些人来说这新闻没那么受欢迎。从宣布订婚以及舞会让位给为结婚张罗的那刻起,埃米琳就在宅邸里不断地用力跺着脚走路,怒目圆睁。她显然很嫉妒。但我不确定是嫉妒谁。

二月的一个早晨,我正在帮汉娜寻找她母亲的结婚礼服,这时,埃米琳出现在洗衣房门口。她一声不吭,走到汉娜身边,看着我们打开白色纸张,拿出里面的丝绸和蕾丝礼服。

“好老式的礼服,”埃米琳说,“我绝对不会穿那种礼服。”

“你也不需要。”汉娜说,侧头对着我微笑。

埃米琳哼了一声。

“格蕾丝,”汉娜说,“我想面纱在柜子后面。”她倾身探入大型香柏衣柜中,“你看得见吗?就在后面?”

“是的,小姐。”我伸手进去将它拿出来。

汉娜抓住一边,我们将它展开。“母亲喜欢又长又重的面纱。”

面纱很美:精致的布鲁塞尔蕾丝,边缘镶嵌着小珍珠。我将它举高,好好欣赏。

“你走下地毯时若没绊跤算你幸运,”埃米琳说,“珍珠会挡住你的视线。”

“我会想办法的,”汉娜伸出手去捏埃米琳的手腕,“你是我的伴娘。”

这句话使埃米琳不再浑身带刺,她叹口气:“我希望你放弃这件事。所有的事都会因你的离开而发生巨大变化。”

“我知道,”汉娜说,“你以后尽可以播放任何歌曲,不会有人喊停。”

“别开玩笑,”埃米琳噘起嘴,“你承诺过你不会离开。”

我将面纱戴到汉娜头上,小心不拉到她的头发。

“我说我不会去工作,我办到了,”汉娜说,“但我没说我不会结婚。”

“你说过。”

“什么时候?”

“你一直这么说,你总是说你不会结婚。”

“那是以前的事。”

“在什么以前?”

汉娜没有回答。“埃米琳,”她说,“你帮我把坠饰项链拿下来好吗?我不希望钩子钩到蕾丝。”

埃米琳拿下项链:“为什么是泰迪?为什么你得和他结婚?”

“我不是得和泰迪结婚,我想和他结婚。”

“你不爱他。”埃米琳说。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但依旧有些迟疑:“我当然爱他。”

“像罗密欧和朱丽叶吗?”

“不像,但……”

“那你就不该和他结婚。你应该让他娶那样爱他的女人。”

“没有人会爱得像罗密欧和朱丽叶,他们是虚构的人物。”

埃米琳的指尖抚摸着坠饰项链的蚀刻表面:“我就会。”

“那我怜悯你,”汉娜说完,试图改善气氛,“看看他们的下场!”

我往旁边一站,这样我才能整理面纱的头部。“真美,小姐。”我说。

“戴维绝对不会赞成,”埃米琳突然说,晃动起坠饰项链,项链像钟摆般摇摆,“我认为他不会喜欢泰迪。”

提到哥哥的名字时,汉娜浑身一僵:“成熟点,埃米琳。”她伸手去拿坠饰项链,但没抢到。“不要这么粗鲁,你会弄坏它。”

“你想逃跑。”埃米琳的腔调尖锐起来。

“我没有。”

“戴维会这么想,他会说你在抛弃我。”

汉娜低声说:“如果能和他谈谈多好。”我站得离她很近,重新整理盖住她脸的蕾丝时,可以看到她眼睛泛着泪光。

埃米琳什么也没说,闷闷不乐地继续摇晃着坠饰项链。

她们陷入紧绷的沉默,我拉直面纱两侧,发现有个小钩子需要缝补。

“你说得对,”汉娜最后说,“我是在逃跑。等你够大的时候,你也会这么做。有时,当我走过庄园时,我几乎可以感觉到我的脚长出根来,把我死死地固定在这儿。如果我不赶快跑开,我的人生就会一眨眼结束,成为家族墓碑上的另外一个名字。”汉娜很罕见地表达这类哥特式恐惧,我因此了悟她心中深刻的抑郁。“泰迪是我的机会,”她继续说道,“去看这个世界,旅行,认识有趣的人。”

埃米琳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我就知道你不爱他。”

“但我真的喜欢他,我会爱上他的。”

“喜欢他?”

“这就够了,”汉娜说,“对我而言。我和你不同,埃米琳。我碰到不喜欢的人,无法大笑,也微笑不出来。我认为大部分的上流社会人士单调无趣。如果我不结婚,我的人生只有两种选择:永远孤单地住在爸爸的宅邸里,或是跟无聊的监护人参加一连串无聊的派对,直到我也老到可以变成监护人为止。就像芬妮说的……”

“芬妮那些话都是胡诌的。”

“这个可不是,”汉娜坚定地说,“婚姻会是我冒险的开端。”

埃米琳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晃荡着汉娜的坠饰项链。然后她打开它。

汉娜正要伸手夺取时,里面的宝藏掉出来。是迷你书,手工缝制的书脊、褪色的封面。它从里面掉出来落到地板上时,我们都怔住了。是《与詹姆斯二世党人的战役》。

一片沉寂。随即埃米琳出声。她低语:“你说它们全都不见了。”

她将坠饰项链丢到地上,跑出房间,猛地甩上房门。汉娜,依然戴着母亲的面纱,将迷你书捡了起来。她翻个面,抚平书封,将它放在坠饰项链内,压住它,小心关好。但盖子却合不上,铰链坏了。

“我想面纱已经试戴好了,”她说,“你可以把它收起来了,格蕾丝。”

埃米琳不是唯一一位对此次订婚感到闷闷不乐的哈特福德家族成员。当人们热切地准备婚礼,仆人闹哄哄地裁补礼服,装饰宅邸,以及烘焙蛋糕时,弗雷德里克先生却异常安静,一直坐在书房内,脸上永远带着烦恼的阴郁表情。他似乎变得更瘦了,同时失去工厂和母亲是沉重的打击,汉娜嫁给泰迪的决定也是。

婚礼前那晚,我正在收拾汉娜的夜宵托盘时,他来到她的房间。他先是坐在梳妆台旁的椅子上,然后起身,踱步走向窗户,眺望后面的草地。汉娜已经在床上了,白色睡衣特别显眼,头发像丝般垂挂下来。她默默观察父亲。在仔细打量后,他纤细的身影,驼起的肩膀,还有在数个月内从金变银的头发使她的表情不禁严肃起来。

“如果明天下雨,我也不会惊讶。”他最后说,仍然眺望着窗外。

“我一向喜欢雨。”

弗雷德里克先生没有回答。

我收拾好东西:“这样就好了吗,小姐?”

她都忘了我还在那儿,转向我:“是的。谢谢你,格蕾丝。”突然,她靠过来握住我的手,“等我走后,我会想念你的,格蕾丝。”

“是的,小姐。”我屈膝行礼,脸颊因情绪激动而涨得通红,“我也会想念你的。”我对着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背屈膝行礼,“晚安,老爷。”

他似乎没有听见。

我纳闷他为何来到汉娜的房间。他必须在婚礼前一晚告诉她的事难道不能在晚餐时说,或是在起居室里说吗?我走出房间,将门在身后掩上。但,我必须羞愧地说,我将托盘放在走廊地上,贴着门偷听。

房内沉默了很久,我开始担心可能是门太厚了,或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声音太小。随即我就听到他清清喉咙的声音。

他低声迅速地说:“我原本以为埃米琳一旦长大,我就会失去她,但你也是?”

“你没有失去我,爸爸。”

“正在失去,”他说,声音变得尖锐刺耳,“戴维、工厂,现在是你。所有我最珍惜的……”他警觉地打住话,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紧绷,“我的眼睛还没瞎,我看得很清楚。”

“爸爸?”

没人说话,床的弹簧发出吱嘎声响。当他说话时,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声音改变位置,我想,他现在正坐在汉娜的床尾。“你不能这样做。”他快速地说。吱嘎。他又站了起来:“我无法想象你跟那些人住在一起。他们卖了我的工厂……”

“爸爸,没有其他买家。西米恩找到的买家出的价钱很好。如果银行拒绝赎回权,你能想象会有多难堪吗?他们挽回了你的面子。”

“挽回我的面子?他们这是抢劫。他们原本可以帮助我的,这样我就仍能做生意。现在你加入他们。这让我的血液……不,我不准。我早该在事情失去控制前,就插手干预。”

“爸爸……”

“我没能及时阻止戴维,但我绝对不再犯相同的错误。”

“爸爸……”

“我不会让你……”

“爸爸,”汉娜的语气中有种我从未听过的坚决,“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改变你的心意。”他咆哮。

“不。”

我为她感到害怕。里弗顿庄园的人都深知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脾气。当戴维胆敢欺骗他时,他拒绝所有的书信往来。现在面对汉娜直接的反抗,他会怎么做?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胆敢跟你的父亲说不?”

“如果我觉得他不对的话。”

“你是个固执的傻子。”

“我在这点上像你。”

“你在做傻事,女儿,”他说,“你的意志力总是让我宽容你,但这次我绝不会容忍。”

“那不是你能决定的,爸爸。”

“你是我的女儿,你要照我的话做。”他停下来,愤怒稍减,语气中带着突如其来的绝望,“我不准你嫁给他。”

“爸爸……”

“你敢嫁给他的话,”他大声说,“这里就不欢迎你。”

我在门的另外一边吓得不知该怎么办。我虽然了解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情感,也希望汉娜能留在里弗顿庄园,但我知道,威胁她绝对无法使她改变心意。

果然,她说话的语气像钢铁般坚决:“晚安,爸爸。”

“笨蛋,”他无法相信他输掉这场游戏,声音里有着困惑,“顽固的笨蛋。”

他的脚步近了,我飞快地端起托盘。我离开门口时听见汉娜说:“我走时要带我的女仆一起走。”我雀跃不已,她继续说,“南希可以照顾埃米琳。”

我非常惊讶,兴奋无比,因此差点没听见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回答:“随你!”他猛地推门,差点打翻我的托盘,然后大步走下楼去,“老天知道,我这里不需要她。”

汉娜为何和泰迪结婚?不是因为她爱他,而是因为她准备爱他。她年轻而毫无经验,她能拿什么来比较她的感情?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局外人而言,这个婚约门当户对。西米恩和埃斯特拉·勒克斯特非常开心,楼下的仆人也都是。甚至连我现在都很开心,因为我要陪他们出国。因为瓦奥莱特夫人和克莱姆夫人是对的,不是吗?年轻气盛的汉娜虽然极力抗拒,但她总得和某人结婚,而泰迪是个不二人选,不是吗?

他们在一九一九年五月的一个礼拜六结婚,那天下雨。一个礼拜后,我们前往伦敦。汉娜和泰迪坐在第一辆汽车内,我则和泰迪的贴身男仆以及汉娜的行李坐在第二辆车内。

弗雷德里克先生站在阶梯上,全身僵硬,脸色惨白。从我隐身坐着的第二辆车内,我首次可以仔细地观察他的脸。那是张俊秀高贵的脸庞,尽管痛苦夺去了他的表情。

在他的左边,仆人依照地位次序排成一排,甚至连保姆布朗都从育婴房里现身,她的身高只及汉密尔顿先生的腰际,她用白色手帕默默拭泪。

只有埃米琳不在,她拒绝为他们送行。但我在我们离开前看见她,她苍白的脸躲在育婴房的哥特式玻璃窗户后面;或者,我以为我看见了。那也许是光线制造的错觉,也许是永远待在育婴房里玩的其中一个小男孩的鬼魂。

我早已说过再见,对楼下的人们,对阿尔弗雷德。自从在花园阶梯的那晚后,我们重修旧好。这些时日以来,我们小心翼翼,阿尔弗雷德待我彬彬有礼,但他的态度像他生气时一样让人感到疏远。尽管如此,我承诺我会写信,并设法让阿尔弗雷德作出相同的承诺。

我在婚礼前的周末去探望母亲。她给了我一小袋东西:她好几年前打的围巾和一些针线,这样我的缝补技巧就不会生疏。我谢谢她,她耸耸肩膀,说这些对她没有用处;她的手指现在僵硬成这样,她不可能再用到它们。在那次最后的拜访中,她问了我有关婚礼、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工厂,以及瓦奥莱特夫人逝世的消息。她让我感到惊讶,她前任夫人的死亡没有让她大受打击。我后来才知道,母亲在她服务的那几年过得很愉快,但我描述瓦奥莱特夫人最后时日的光景时,她没有安慰我,也没有诉说过去的快乐回忆。她只是缓缓点点头,放松脸部,不动声色。

当时我没有起疑,因为我的心思全放在伦敦。

遥远的大鼓闷声重击。你听见了吗,我纳闷,或那只是我的想象?

你很有耐心。你不必再等太久。因为罗比·亨特就要重返汉娜的世界。你当然知道他会回来,因为他有他的角色要扮演。这不是个童话故事,也不是个浪漫史。婚礼并未成为这个故事的快乐结局;这单纯只是另一个开始,引入新的章节。在伦敦一个遥远的灰色角落,罗比·亨特悠悠醒转。他抖落他的噩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包裹。这个包裹从战争的最后时日起便蛰伏在他胸前的口袋里,他曾向一位濒死的朋友承诺,会将它安全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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