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和埃米琳的眼神交汇,伯伊来到门口。
“埃米琳小姐的车来了,”他说,“我要帮你叫出租车吗,黛博拉小姐?”
“不用麻烦你了,伯伊,”黛博拉快活地说,“我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伯伊点点头,留下来的督导男仆将埃米琳的行李放入车内。
“这个想法真是太好了!”黛博拉说,对着汉娜开朗地微笑,“你和母亲肯花时间相处的话,泰迪会很高兴!”她歪着头低声说,“这样的话,他就永远不需要知道其他不幸的小事。”
掉下兔子洞【10】
我不要再等西尔维娅了。我等够了,我要自己去喝茶。一阵大声高昂的重节奏音乐从临时舞台的扩音器传来,六个女孩正在上面跳舞。她们穿着黑色和红色莱卡衣服——只比泳装多一点布料,还有及膝的黑色靴子。靴子的鞋跟很高,我纳闷,她们如何利落灵活地跳舞,这让我想起我年轻时代的舞蹈。汉默史密斯表演中心、正宗的迪克西兰爵士乐队,还有埃米琳的查尔斯顿舞。
我的手指抓住椅子把手,身子往前倾,靠手肘撑着肋骨的力量让自己站起来,靠着栏杆。我踌躇了一会儿,将重量放在拐杖上,等眼前的风景静止下来。天气很闷热。我小心翼翼地将拐杖拄在地上。最近刚下过雨,土壤变得柔软,我很担心会陷入泥沼。我走在别人踩出的脚印凹痕上。这是个很缓慢的过程,但我坚定地往前走……
“预测你的未来……看你的手相……”
我不能忍受算命师。以前曾有人告诉我,我活不久;直到我六十几岁时,才甩掉那股隐约的不祥预感。
我直直往前走,没有张望。我安于我的未来,让我烦忧的是过去。
汉娜在一九二一年初去看了算命师。那是个礼拜三早晨。礼拜三早晨,汉娜总是“在家”。黛博拉在萨沃伊餐厅和露西·达夫-戈登夫人会面,泰迪则和他父亲一起工作。那时泰迪已经摆脱败选的创伤,他看起来像从奇怪的梦境中醒来的人,如释重负地发现,自己仍旧一如以往。有晚,他在晚餐时告诉汉娜,他对银行界所能提供的众多机会感到无比惊讶。他很快地加以阐述,银行界不只能提供财富,还能培养一个人的文化修养。他承诺,时机来临时,他将在近期内问他父亲他是否能组织一个赞助年轻画家的基金会。雕刻家,或是某种艺术家。汉娜说那听起来是个很棒的主意,但当他提到他新的制造商顾客时,汉娜将注意力转回晚餐上。她早已习惯泰迪思想和行动之间的不一致。
一大队打扮时髦的女人离开十七号不久,我开始清理茶具。我们刚失去第五个女仆,还没找到新人替补。只有汉娜、芬妮,和克莱姆夫人还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汉娜用茶匙轻敲着碟子,一脸困惑。她希望她们赶快离开,不过我不知道原因。
“亲爱的,”克莱姆夫人从空茶杯上看着汉娜,“你该考虑开始组织一个家庭了。”她和芬妮交换眼神,后者骄傲地重新坐好,炫耀她庞大的肚子。这是她的第二胎。“孩子们对婚姻只有好处。不是吗,芬妮?”
芬妮点点头,但嘴里都是海绵蛋糕,因此没回话。
“女人结婚久了却没有小孩,”克莱姆夫人冷峻地说,“人们会开始说闲话。”
“我想你说得对,”汉娜说,“但我没有什么可以让人讨论的。”她尽量快活地说,我不禁颤抖起来。一个处于困境的人才能侦测到表面和谐之下的冲突暗潮。汉娜正准备展开苦涩艰辛的争论。
克莱姆夫人又和芬妮对看了一眼,挑高眉毛:“没事不对劲吧?楼下?”
一开始,我以为她指的是我们缺乏女仆一事;当芬妮吞下蛋糕,热切地投入话题时,我才了悟她真正的意思:“你可以去看医生,妇产科医生。”
汉娜对此实在无话可说。但,当然,她还是可以反驳。她大可以告诉她们不要多管闲事,她以前就会这么说,但岁月磨去了她的锐气。因此,她一声不吭。她只是微笑,暗暗希望她们赶快离开。
当她们离开时,她瘫入沙发内。“总算,”她说,“我还以为她们不会走了呢,”她看着我将杯子放进托盘中,“我很抱歉你得做这些事,格蕾丝。”
“没关系,夫人,”我说,“我想我不会忙很久。”
“再怎么说,”汉娜说,“你毕竟是我的贴身女仆。我会向伯伊提找人的事。”
我继续收拾茶匙。
汉娜仍在看我:“你能保守秘密吗,格蕾丝?”
“你知道我能,夫人。”
她从裙子的腰带下拿出一张折过的报纸,将它打开抚平。“我在伯伊看的报纸中找到这个。”她将它递给我。
报纸上写着:算命师;著名的招魂术士;与死者沟通;得知你的未来。
我急忙将它递还给她,然后在围裙抹抹手。我听过楼下的人讨论这类事情。那是最新的风潮,源自于横扫英国的忧伤和痛苦,或该说全世界。
“我预约今天下午了。”汉娜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希望她没告诉我这件事。我吐口大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夫人,我对降灵会这类事物没有好感。”
“真是的,格蕾丝,”汉娜惊讶地说,“在所有人之中,我还以为你会比较开明。阿瑟·柯南·道尔爵士就很相信,你知道,他定期和他儿子金斯利沟通,甚至在他家举办降灵会。”
她不知道我已经不再迷福尔摩斯,我在伦敦发现了阿加莎·克里斯蒂。
“并不是这样的,夫人,”我连忙解释,“我不是不相信。”
“你不是吗?”
“不,夫人,我相信。但那就是问题所在。那太不自然了。死者。打搅他们非常危险。”
她抬高眉毛,思索这个事实:“危险……”
这是个愚蠢的手法。提到危险,只会让这个提议更加吸引人。
“我陪你一起去,夫人。”我说。
她没料到这点,不确定该生气,或表示感动,最后两者都有。“不,”她十分严厉地说,“没有必要。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她的声调柔和下来,“你今天下午放假,不是吗?你一定计划了很棒的事?某些比陪伴我还要重要的事吧?”
我没有回答。我的计划是个秘密。在无数次的信件往返后,阿尔弗雷德终于说他要来伦敦拜访我。我离开里弗顿庄园有一阵子了,我发现自己比预期中还要孤单。尽管汉密尔顿先生曾经对我进行全盘训练,我发现,作为夫人的贴身女仆似乎少了些什么乐趣,尤其汉娜并未像一般年轻新娘一样快乐。而提碧特太太喜欢制造麻烦,这使得仆人间长期战战兢兢,彼此无法发展友谊。这是我在人生中第一次为孤独所苦。我虽然小心不要在阿尔弗雷德的信中读出错误情愫(因为我犯过一次错),但我还是很想见他。
无论如何,我那天下午还是跟踪了汉娜。我和阿尔弗雷德的会面预定在傍晚,如果行动够快的话,我有时间可以确定她安然抵达和离开。我听过许多招魂术士的故事,因此我相信我这样做才最明智。提碧特太太曾说,她的表兄被鬼附身,而伯伊先生认识的一个人,他的妻子被敲诈后,喉咙被划开。
不仅如此,虽然我不确定我对算命师的想法为何,但我很清楚会去找他们的人是抱着何种心态。只有对现在不快乐的人才想知道未来。
外面浓雾弥漫,灰沉而浓厚。我像追踪线索的侦探一样跟着汉娜,沿着奥德维奇街迈进,小心不要跟得太近,也小心不要让她消失在层层浓雾之后。在街角,一个穿着双排扣雨衣的男人正在吹口琴:《让家里的炉火燃烧吧》。这些失业的军人到处都是,在每条巷子,每座桥下,每个火车站前都可以看见他们的身影。汉娜在皮包里搜寻铜板,丢进男人的杯子中,然后继续前进。
我们转进基恩街,汉娜在一栋优雅的爱德华式别墅前停下脚步。它看起来很体面,但就像母亲常说的,外表会骗人。我看着她仔细再检查一次广告,手指按在镶有号码的门铃上。门很快便打开了,她没有回头,随即消失在屋内。
我在外面呆站着,忖度她会被带到哪一楼。我确定是第三层楼。台灯将窗帘的皱褶照得黄澄澄的,让我有不好的预感。我坐着等待,附近是个缺了一条腿的男人,他正在卖一串锡制猴子。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她再度出现时,我坐的水泥阶梯已经将我的腿冻僵,因此我无法立刻站起来。我蜷伏着身体,祈祷她不会看见我。她没有看见我,她根本没有在看。她茫然地站在顶端阶梯处。她表情空洞,甚至可说是惊骇,她似乎被粘在当地。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算命师对她施展了咒语,像我在照片里看过的一般,举高怀表,将她催眠。我的脚丫麻得不得了,所以无法冲过去。我正要出声叫她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恢复镇定,急忙回家。
那个浓雾弥漫的傍晚,我晚于约定的时间见到阿尔弗雷德。我没有迟到很久,但已经足以让他忧心忡忡。他看到我时,脸上带着受伤的表情。
“格蕾丝。”我们客套地问候彼此。同时伸出手去握对方,但我们笨拙地撞在一起。他在一阵忙乱中抓住我的手肘,我紧张地微笑,重新缩回手,将它藏在围巾下。“抱歉,我来迟了,阿尔弗雷德,”我说,“我得替夫人办点事。”
“她不知道你今天下午放假吗?”阿尔弗雷德说。他比我记忆中的还要高大,脸多了些皱纹,但仍然很英俊。
“是的,但是……”
“你应该告诉她,让她找别人去做。”
他的轻蔑并不让我意外。阿尔弗雷德对服侍上流社会所产生的挫折感与日俱增。在他从里弗顿庄园寄来的信中,距离使我看清我以前没看出的事物:他对日常生活的描述中充满着不满。最近,他询问我有关伦敦的事,他读了不少有关阶级、劳工和贸易工会的书,他在信中引述了一些他读到的字句。
“你不是奴隶,”他说,“你应该这样子告诉她。”
“我知道。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会花这么多时间。”
“哦,算了,”他说,脸色柔和下来,他看起来又是我熟悉的那个阿尔弗雷德,“那不是你的错。我们在回去做苦工前,好好玩玩吧,好吗?看电影前,去吃个晚餐如何?”
我们肩并肩地走在街道上时,我雀跃不已。我感觉我是个成人了,而且很大胆,可以和阿尔弗雷德这样的男人一起走在城市中。我暗自希望他会挽着我的手臂。看到我们的人们可能会将我们误认为夫妻。
“我照你的要求,”他打破我的幻想,“去拜访过你妈妈了。”
“哦,阿尔弗雷德,”我说,“谢谢你。她的情况不是太糟吧?”
“不是很糟,格蕾丝。”他迟疑了一下,将头转开,“但也不是太好,如果要我老实说的话。她咳嗽得很厉害,她说她的背很痛。”他将双手插进口袋中,“关节炎,对吧?”
我点点头:“我还很小时,她突然就罹患了关节炎。病情很快便恶化。冬天最难受。”
“我有个阿姨也是这样。这让她看起来很老。”他摇摇头,“运气不好。”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我说,“我母亲……她看起来……她的日子过得好吗,阿尔弗雷德?我是指煤炭和这类东西?”
“哦,是的,那方面没有问题。我看到一小堆煤炭。”他倾身撞到我的肩膀,“汤森太太常常送甜点给她。”
“上帝保佑她,”我的眼睛里盈满感激的泪水,“你也是,阿尔弗雷德,谢谢你去看她。即使她自己没这么说,我也知道她打从心底感激你。”
他耸耸肩,坦率地说:“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母亲感激我,格蕾丝,我是为了你。”
一阵开心涌上我的双颊。我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着一边的脸,感觉一片温热:“其他人过得如何?”我害羞地说,“番红花公园的人?大家都好吗?”
变换的话题使他停下来思索。“就像大家预期的那样,”他说,“楼下还是老样子。楼上就不同了。”
“因为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关系?”南希最近的信中提到他有点反常。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自从你离开后,他变得很阴郁。他一定也很喜欢你,是吧?”他用手肘推推我,我不禁微笑起来。
“他想念汉娜。”我说。
“他可不承认。”
“她也很想念他。”我告诉他,我发现了那些写到一半的信被丢到一旁,从来没寄出去。
他吹声口哨,摇摇头:“他们还说我们可以从地位较优越的人身上学到东西。我倒认为,是他们可以从我们身上学到东西。”
我继续走着,思索着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抑郁终日:“你认为,他和汉娜会和好吗……?”
阿尔弗雷德耸耸肩:“老实说,我不知道是否能那么简单。哦,他的确想念汉娜,毫无疑问。但还有更多原因。”
我看着他。
“还有他的汽车。现在工厂被卖掉了,他好像丧失了人生目标。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庄园里徘徊。他拿着枪,口口声声说要抓盗猎者。达德利说那都是他的想象,根本没有盗猎者,但他仍然整天去抓。”他眯着眼睛望进浓雾中,“我很了解这点。男人必须觉得自己有用。”
“埃米琳能带来安慰吗?”
他耸耸肩:“如果你要问我的话,她已经变成小姐了。她和老爷一样感到生活无趣。他不在乎她做什么,他大部分时候几乎没注意到她。”他踢了一块小石头,盯着它往前跳跃,消失在排水沟里。“不,里弗顿庄园变了。从你走后就不同了。”
我咀嚼着这句话,然后他说:“对了,”他将手插入口袋内,“说到里弗顿庄园,你绝对料想不到我刚碰见谁。我在等你时碰到的。”
“谁?”
“史塔林小姐。露西·史塔林,弗雷德里克先生以前的秘书。”
嫉妒刺痛了我,他熟悉地直呼她的名字。露西。一个狡狯、神秘的名字,像丝般在我耳中大声沙沙作响。“史塔林小姐?她也在伦敦?”
“她说她现在住在这里。她的公寓在哈特利街,就在街角。”
“她在这里做什么?”
“工作。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工厂关闭后,她得另外找工作,而伦敦有许多工作机会。”他递给我一张纸。白色而温暖的纸,纸的角落因塞在口袋中而折起来。“我写下她的地址,告诉她,我会把地址给你。”他看着我,他微笑的方式使我的双颊又涨得通红。“知道你在伦敦有个朋友,”他说,“我会比较安心一点。”
我觉得软弱无力。我的思绪飘浮着,往前往后,里里外外,越过历史的潮流。
小区活动大厅。西尔维娅可能并不在那儿,但那里会有茶。妇女团体一定会在那里设立简便厨房,卖着蛋糕和腌渍物,还有淡淡的茶,用小塑料棒来代替茶匙。我朝着一小道混凝土阶梯走去。步伐很稳定。
我一脚踩空,脚踝用力划过混凝土阶梯的边缘。我正要摔倒时,有人抓住我的手臂。那是个年轻男人,深色皮肤,一头绿发,鼻子上穿了枚鼻环。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柔软温和。
我只能盯着他的鼻环,说不出话来。
“你的脸色白得像纸,亲爱的。你自己在这儿吗?有没有人可以叫来帮你?”
“你在这儿!”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认得的声音,“就这样到处乱跑!我还以为你不见了。”她像老母鸡般咯咯大叫,将拳头放在腰际上方,看起来像在拍打着丰满的翅膀,“你究竟要上哪里去?”
“我在这看到她,”绿头发说,“她差点在阶梯上摔了一跤。”
“是吗,你这个顽皮的老家伙,”西尔维娅说,“我才离开一下下!你会害我心脏病发。我简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原本要开口告诉她,但马上停止。我发觉我并不记得。我刚才有种想要寻找某种事物的强烈感觉,我渴望某种东西。
“来吧,”她将双手放在我肩膀上,领着我离开大厅,“安东尼想见你。”
那是顶白色的大帐篷,一边的帆布被拉开,绑起来,成为入口。“番红花公园历史协会”。西尔维娅搀扶着我进去。里头闷热,闻起来有刚刈过青草的气味。一根荧光灯灯管固定在天花板上,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在塑料桌子和椅子上投射着昏暗的光芒。
“他在那边。”西尔维娅耳语,指着一个长相平凡的男人,我觉得他有点眼熟。掺着几根银丝的棕色头发,相称的八字胡,红润的双颊。他正跟一位穿着保守的年长女人热切地讨论着。西尔维娅倾身靠近我,“我告诉你他很不错,不是吗?”
我觉得很热,脚丫又痛。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我突然没来由地脾气暴躁起来:“我想喝一杯茶。”
西尔维娅瞥瞥我,迅速掩饰她的惊讶:“当然,亲爱的。我去帮你拿一杯茶过来,我会拿点东西给你吃。过来坐下。”她匆匆扶着我走过去坐下,旁边是个粗麻布制成的简陋布告栏,上面钉满了照片。然后她消失不见。
摄影是种残酷而讽刺的艺术。它将捕捉的瞬间拖入未来,那些瞬间应该随着过去一起蒸发,只属于记忆迷雾中的一次回眸所见。照片迫使我们重新观看还没受到未来重击的人们,凝视他们对结局一无所知的面孔。
第一眼看来,他们只是一片深褐色海洋中的白色脸庞和裙子,一些碎屑,但在其中辨识出某些事物后,它们变得异常清晰,而其他事物则远远隐退而去。第一张照片是避暑别墅,是一九二四年他们搬进去时泰迪设计的那一栋,从前景的人来看,照片就是在那年拍摄的。泰迪站在未完成的阶梯附近,靠在入口的一根白色柱子上。一张野餐毛毯覆盖在附近的青草陡坡,汉娜和埃米琳并肩坐在上面,两个人的眼睛都流露出遥远漠然的眼神。黛博拉则站在前方,高挑的身体时髦地略微驼着,深色头发盖住一只眼睛。她一只手里拿着香烟,烟雾给人雾霭缭绕的错觉。如果我不是很清楚这家人的话,我会以为照片中有第五个人,藏身在雾霭之后。当然没有。罗比没在里弗顿庄园留下照片,他只去过那里两次。
第二张照片里没有人。照片只拍了里弗顿庄园,或说是在二次大战前发生的火灾后所剩下的里弗顿庄园。整个西翼建筑消失,似乎一把大铲子从天而降,将育婴房、餐厅、起居室和卧室整个舀走。剩下的宅邸一片焦黑。他们说,宅邸一直冒烟,持续了好几个礼拜。而煤烟的臭味在村庄里缭绕了数个月。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件事。那时战争正要来临,露丝出生,而我正进入人生的新阶段。
我极力避免辨识第三张照片,不想定出它的历史时间。我很轻易便认出那些人;他们为派对而盛装打扮。在那些日子里,派对非常多,人们总是精心打扮,为相片摆姿势。他们可能是要去任何地方,但他们不是。我知道他们在哪儿,我也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我很清楚地记得他们穿了什么。我记得那些血,记得它溅在她浅色礼服上所形成的花样,就像一瓮红墨水从高处泼下。我一直没有办法将它洗干净;就算我洗干净了,事情也不会有所改变。我应该扔掉它才对。她从来不再看它一眼,当然也没再穿它。
在这张照片中,他们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他们在微笑。汉娜、埃米琳和泰迪对着相机微笑。就在那件事之前。我盯着汉娜的脸,试图寻找某些暗示,某些厄运即将降临的预感。我当然没能找到。我只在她眼中看到期待。但这可能只是我的想象,因为我知道她当时的心境。
有人站在我身后。一个女人。她倾身望着同一张照片。
“无价之宝,不是吗?”她说,“他们以前穿的那些愚蠢的衣服。一个不同的世界。”
我只察觉到横越他们脸上的阴影。知道即将来临的惨事使我的肌肤打起一阵寒战。不,那不是来自我知道的事,我的腿在我撞到的地方哭泣,黏稠的液体朝我的鞋子往下流去。
有人轻拍我的肩膀。“布莱德利博士?”一个男人弯身向我,他微笑的脸庞离我的脸很近。他握住我的手:“格蕾丝?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很高兴认识你。西尔维娅跟我说了你好多事。我真的很高兴。”
这个男人是谁,说话这么大声,咬字又这么慢?还这么热烈地摇着我的手?西尔维娅跟他说了我什么?为什么?
“……我以教英文为生,但历史是我的嗜好。我是个本地历史的爱好者。”
西尔维娅从帐篷入口出现,手里拿着合成树脂做的杯子:“茶来了。”
茶。我正需要一杯茶。我啜饮了一小口。茶是温的——西尔维娅不让我喝热茶。她有好几次抓到我在喝热茶时打瞌睡。
西尔维娅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安东尼告诉你推荐信的事了吗?”她对着那个男人眨着涂满睫毛膏的眼睛,“你跟她说过推荐信的事吗?”
“还没时间提到那点。”他说。
“安东尼录了一些录像带,有关番红花公园的历史,搜集本地人诉说的个人故事。这个系列会存放在历史协会。”她看着我,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得到一笔补助。他刚刚才录了在那边的贝克太太。”
以前,人们对自己的故事三缄其口。他们不知道别人会对这些故事感兴趣。现在,每个人都在写回忆录,比较谁的童年最凄惨,谁有个最残暴的父亲。
我假设我应该感到高兴。在我结束里弗顿庄园的服务生涯,熬过二战,开始第二段人生后,我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考古上,挖掘人们的故事。我寻找证据,填补赤裸骨头间的空缺。如果每个人都曾记录下他们的个人历史,我的工作就会变得容易许多。但我所能想到的只是数百万卷录像带,老人在其中沉思三十年前的鸡蛋价格。这些录像带是否都寄放在某处,某个大型地下仓库,排列好的录像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柜子上,墙壁回荡着琐碎的记忆,而没有人真正有时间倾听?
我只想把我的故事说给一个人听。我为了他将故事录制成录音带。我只希望这样做是值得的。乌苏拉说得对:马可斯听了之后会了解。我的罪恶感和故事将会让他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
光线很强。我感觉像烤炉里的鸡:全身热烘烘的,毛被拔得精光,被人凝视。我为何要同意这件事?我同意了吗?
“你能说些话好让我们测声音大小吗?”安东尼蜷伏在一个黑色东西后方。我猜那是录像机。
“我该说什么?”那不像我的声音。
“请再说一次。”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好,”安东尼离开录像机,“设定好了。”
我闻到帆布帐篷被正午太阳烧烤的臭味。
“我一直很期待和你聊聊,”他微笑着说,“西尔维娅告诉我,你曾经在宅邸服务过。”
“没错。”
“你没有必要靠近麦克风,从你坐的地方就录得到声音。”
我并未察觉到我在无意识下往前靠近麦克风,现在,仿佛遭到斥责般,我缩回到座位上。
“你在里弗顿庄园工作。”那是个直述句,没有必要回答,但我无法抑制我想详细说明的冲动。
“我在一九一四年开始工作,那时是个女仆。”
他一脸尴尬,我不知道是为他,还是为我:“是的,嗯……”他赶紧提出问题,“你为西奥多·勒克斯特工作吗?”他略带惊惶地说着这个名字,仿佛如果他召唤泰迪的幽魂,他也会沾染上他的恶劣名声。
“是的。”
“太棒了!你常看见他吗?”
他是指我常听见他吗?我能告诉他紧闭的门之后所发生的秘密吗?恐怕我会让他大失所望:“不常,我那时是他夫人的贴身女仆。”
“既然如此,你一定常接触到西奥多。”
“不,不尽然如此。”
“但我读到的书说,仆人大厅是八卦的温床。你一定知道在发生什么事吧?”
“那倒没有。”后来当然有很多流言。我跟着大家一起在报纸上读到报道。拜访德国,会见希特勒。我从来不相信最糟糕的指控。若说他们有罪,他们只是欣赏希特勒鼓舞劳工阶级,促进工业生产的能力;别在意那些都是奴隶劳工的血汗。当时很少人知道这点。历史后来才证明他是个狂人。
“他在一九三六年会见了德国大使?”
“我那时已经不在里弗顿庄园了。我在那之前十年离开。”
他停下来,我就知道他会很失望。他原本有一大堆问题,但现在都派不上用场。然后,他总算恢复了一丝兴奋的情绪:“一九二六年?”
“一九二五。”
“那你在那个家伙,那个诗人,他叫什么名字?他自杀时你一定在那儿。”
光线使得我全身暖和起来。我很疲惫。我的心略略震动。或说,某样事物在我心中啪嗒啪嗒地振动着;一条动脉变得如此纤细,以至于一片瓣膜松开,到处飞舞,迷失在我血液的流动中。
“是的。”我听到自己回答。
那对他来说是某种安慰:“好,我们可以聊聊这件事吗?”
我可以听到我的心脏声。它不情不愿地颤动着,充满感伤。
“格蕾丝?”
“她脸色很苍白。”
我的头很晕。非常疲惫。
“布莱德利博士?”
“格蕾丝?格蕾丝!”
我的脑中呜呜作响,就像疾风吹过隧道,拖曳着夏季暴风雨,往我这边汹涌冲来,速度愈来愈快。那是我的过去,它正在追捕我。到处都是它的身影;在我耳中,眼睛后方,猛推着我的肋骨……
“哪里有医生?快叫救护车来!”
放松。分解。百万个小分子掉落过时间的通风孔。
“格蕾丝?她没事。你不会有事的,格蕾丝,你听到了吗?”
鹅卵石街道上嗒嗒的马蹄声,以外国名字命名的汽车,骑脚踏车的快递男孩,推着婴儿车逛街的保姆,跳绳,跳房子游戏,葛丽泰·嘉宝,正宗的迪克西兰爵士乐队,碧·杰克森,查尔斯顿舞,香奈儿五号,《斯泰尔斯庄园奇案》,菲茨杰拉德……
“格蕾丝!”
我的名字?
“格蕾丝?”
西尔维娅?汉娜?
“她就这样昏倒了。她原本坐在那儿,然后……”
“往后站,女士。我们要将她抬进车内。”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门“砰”地关上。
警笛响起。
车子移动。
“格蕾丝……我是西尔维娅。撑着点,你听到了吗?我跟你在一起……我要带你回家……你撑着点……”
撑着点?撑着什么?啊……当然是那封信。它就在我的手里。汉娜等着我将信带给她。街道冷冽,冬季初雪开始飘落。
在幽暗深处
那是个严寒的冬天,我正在狂奔。我可以感觉到血管裹挟着浓稠温暖的血液快速地在冰冷的脸下跳动。寒冷的空气使我颧骨的皮肤紧绷,仿佛皮肤缩得比颊骨还小,被挂在架子上极力伸展。南希会说这是极度紧张。
我紧握着那封信。信封很小,寄送人的拇指按到一些墨水,在上面形成一小块污渍。它才刚刚写好。
那是来自一个侦探的信,一位真正的侦探。他在萨里街有家侦探社,门边坐了一位秘书,他的桌上有台打字机。我奉派去亲自领取那封信,因为它——如果运气好的话——包含了过于耸动的内容,不能冒险用皇家邮局寄送,或打电话联络。我们希望这封信能告诉我们埃米琳的下落,她失踪了。这件事极可能变成丑闻,而我是少数能被信任的人之一。
里弗顿庄园在三天前打电话过来。埃米琳那个周末和家族朋友去牛津郡的庄园度假。当他们去镇上的教堂时,她偷偷溜走,有辆车在等她。她先前都计划好了,谣传有个男人涉入。
我很高兴能拿到这封信,我知道找到埃米琳这事有多重要,但我还为别的事感到兴奋,我今晚要和阿尔弗雷德见面。这是自久远前那个浓雾弥漫的傍晚之后,我们再度见面。他给我露西·史塔林的地址,告诉我他在乎我,然后晚上送我回住处。自那之后,我们信件往返频繁,信赖和爱意与日俱增,现在我们终于又要再次见面。一个合乎礼数的真正约会。阿尔弗雷德要来伦敦。他存了些薪水,买了两张《埃达公主》的票。那是一出轻歌剧。那将会是我第一次观赏歌剧。我替汉娜跑腿时,或放假的下午沿着干草市场街散步时,曾看到歌剧的广告,但我从来没去看过。
那是我的秘密。我没有告诉汉娜,她要忧心的事已经太多了,我也没有告诉十七号的其他仆人。提碧特太太待人很严苛,为微不足道的事由讽刺别人,或从中攫取残酷的乐趣。有次,提碧特太太看到我在读一封信(感谢老天,那是汤森太太的信,而非阿尔弗雷德!),她竟然坚持要看。她说,她的责任是确保手下(手下!)举止合宜,不会卷入不恰当的关系中。老爷绝不会允许这类事情发生。
从某方面来说,她是对的。泰迪最近在仆人的事务上变得很严格。他工作不顺利,尽管他天生脾气很好,但面临压力时,似乎连最温和的人都会变得脾气暴躁。他成天烦恼细菌和卫生问题,分发漱口水给仆人,坚持要我们使用它,这是他从他父亲那边采纳的习惯之一。
因此,其他仆人不能知道埃米琳的事。一定会有人告密,为争宠而通知老爷。
抵达十七号时,我从仆人的楼梯进门,尽快通过,免得引发提碧特太太的疑心。
汉娜在她的卧室等我。她脸色苍白,自从上个礼拜她接到汉密尔顿先生的电话后,她的脸就失去血色。我将信递给她,她立即将它撕开,开始读。她很快舒了一口气:“他们找到她了,”她没有抬头,“感谢老天,她没事。”
她继续读,深呼吸,摇着头。“哦,埃米琳,”她声音微弱,“埃米琳。”
她读完后,将信丢在身旁,看着我。她抿紧嘴唇,对自己点点头:“我们必须马上去接她,不然就太迟了。”她激动不安地将信纸迅速塞进信封内。自从去拜访过算命师后,她最近一直是这个样子,紧张又心事重重。
“现在吗,夫人?”
“马上出发。已经过了三天了。”
“要叫司机把车开过来吗?”
“不,”汉娜马上说,“不行。我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指泰迪和他的家人,“我自己会开车。”
“夫人?”
“别那么惊讶,格蕾丝。我的父亲开汽车工厂,开车很简单。”
“我该替你拿手套和围巾过来吗,夫人?”
她点点头:“你自己的也要拿。”
“我的,夫人?”
“你会跟来吧,对不对?”汉娜睁大眼睛,“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救她回来的机会比较大。”
我们。那是最甜美的字眼之一。我当然会跟她去。她需要我的帮助。我想,稍后我还来得及和阿尔弗雷德会面。
他是个制片家,一个法国人,年纪是她的两倍。更糟糕的是,他已经结婚了。汉娜在开车时告诉我这些。我们要去他在伦敦北部的制片室,那位侦探说那是埃米琳这几天住的地方。
当我们抵达信中的地址时,汉娜将车停下来,我们静静坐了一会儿,望向窗外。我们从来不曾来过伦敦的这一区。房子矮小狭窄,以暗色砖块搭建而成。街道上有人在赌博。泰迪的劳斯莱斯在这里特别显眼。汉娜拿出侦探的信,再度确认地址。她转身向我,抬高眉毛,点点头。
那几乎称不上是一幢房子。汉娜敲门,一个女人前来应门。她一头金色卷发,穿着肮脏的乳白色丝质睡袍。
“早安,”汉娜说,“我是汉娜·勒克斯特。汉娜·勒克斯特太太。”
女人改变站姿,一边膝盖从睡袍的前端露出来。她睁大眼睛:“当然,亲爱的,”她的口音听起来有点像黛博拉的得州朋友,“随你怎么说。你是来试镜的吗?”
汉娜眨眨眼:“我来找我妹妹。埃米琳·哈特福德?”
女人皱起眉头。
“她比我矮一点,”汉娜说,“金发碧眼?”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女人。
“哦,是的,我认得她,”女人将照片还给她,“那个宝贝不错。”
汉娜吁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她在这里吗?她没事吧?”
“当然。”那女人说。
“感谢老天,我想见她。”
“抱歉,亲爱的,我办不到。宝贝正在拍片。”
“拍片?”
“她正在拍一个场景。一旦开始拍摄,菲利普不喜欢受到打搅。”那个女人又改变站姿,于是右边的膝盖取代左边,从睡袍中露出来。她歪着头:“你们想在里面等吗?”
汉娜看着我。我耸耸肩,表示毫无办法,于是我们跟着那个女人进入房子内。
我们穿过走廊,走上楼梯,进入一个小房间,中央放了一张没整理的双人床。房间的窗帘都拉上了,所以没有自然光。房内点亮了三盏台灯,每个灯罩上都罩着红色丝质围巾。
“哦,埃米琳……”汉娜说不出话来。
“你想喝杯水吗,夫人?”我问。
她失神地点点头:“好的……”
我不想走下楼梯去找厨房。带我们进门的女人此时消失无踪,我不知道,那些紧闭的门后潜藏着什么。但我无法可想,最后还是走下楼梯,在走廊那边找到一间洗手间。梳妆台上满是梳子、化妆笔、粉底和假睫毛。我唯一找得到的杯子是只厚重的马克杯,里面很脏,有一大堆戒指。我试图将它洗干净,但那些污渍怎么洗也洗不掉。我只好空手而返:“抱歉,夫人……”
她看着我,深吸一口气:“格蕾丝,我不想吓坏你。但埃米琳可能在跟人同居。”
“是的,夫人,”我说,小心不露出我的恐惧,以免她惊慌起来,“似乎是如此。”
门“砰”地打开,我们转身望过去。埃米琳站在门口。我惊愕无比。她鬈曲的金发整个梳到头顶,几绺发丝掉落在双颊旁,黑色的长睫毛使她的眼睛变得非常大。她的嘴唇涂上鲜红的口红,像楼下的那个女人一样,她也套着丝质睡袍。她的装扮给人长大的错觉,但她看起来还是很年轻。我发现,那是她的脸、她的表情使然。她缺乏成人老练的伪装:她看到我们时真的很震惊,她无法掩饰这点。“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
“感谢老天。”汉娜说,叹息着松了一大口气,冲到埃米琳跟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埃米琳又问了一遍。她现在已经镇定下来,下垂的眼睑遮盖了睁大的眼睛,她的嘴唇原本张开成小o形,现在噘了起来。
“我们来带你回家,”汉娜说,“动作快点,把衣服穿好,我们马上离开。”
埃米琳抬高头,慢慢走到梳妆台前,坐在凳子上。她从皱巴巴的盒子里拿出一根烟,噘着嘴叼住它,然后点燃。她在吐出一口烟后说:“我哪儿也不去。你不能强迫我。”
汉娜抓住她的手臂,将她身子拉起来:“我能,我们要回家。”
“我的家现在在这里,”埃米琳挣脱她的手臂,“我是个女演员了,我会成为电影明星。菲利普说我有那份特质。”
“他当然会这么说,”汉娜阴郁地说,“格蕾丝,收拾埃米琳的行李,我帮她穿衣服。”
汉娜拉开埃米琳的睡袍,我们都倒抽一口气。里面是一件透明的内衣。透过黑色蕾丝,粉红色的乳头清晰可见。“埃米琳!”汉娜惊呼,我则马上转身收拾行李,“你到底在拍哪种电影?”
“爱情故事。”埃米琳说,将睡袍再次于腰际拉紧,又抽了一口烟。
汉娜的手掩在嘴巴上,她瞥向我,蓝眼大睁,混合了惊骇、关切和愤怒。情况比我俩想象得还糟,我们都说不出话来。我拿出埃米琳的一件衣服,汉娜将它递给埃米琳。“穿上衣服,”她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穿上衣服。”
外面有些骚动,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门口:他个头矮小,留着八字胡,肥胖黝黑,态度傲慢。
“菲利普。”埃米琳胜利地说,从汉娜手中挣脱。
“这是怎么回事?”他以浓厚的法国口音说,“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他对着汉娜说,大步走到埃米琳身边,一只手占有似的放在她的手臂上。
“我要带她回家。”汉娜说。
“你是谁?”菲利普的眼睛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汉娜。
“她姐姐。”
这似乎使他开心。他坐在床尾,将埃米琳拉过来坐在他身边,猛盯着汉娜。“急什么?”他说,“姐姐也许愿意和宝贝一起拍片?”
汉娜迅速倒抽一口气,马上恢复镇定:“想都别想。我们现在就离开。”
“我才不走。”埃米琳说。
菲利普耸耸肩,只有法国人才会那样耸肩:“看起来她不想走。”
“她没有选择余地,”汉娜说,又看着我,“打包好了吗,格蕾丝?”
“快好了,夫人。”
那时菲利普才注意到我:“第三个姊妹?”他抬高一边眉毛打量我,在他暧昧的眼神下,我感到局促不安,仿佛全身赤裸般不自在。
埃米琳大笑:“哦,菲利普,别耍她。她是格蕾丝,汉娜的贴身女仆。”
我虽然为他的错误感到受宠若惊,但当埃米琳使劲拉他的袖子,让他转开目光时,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告诉她,”埃米琳对菲利普说,“告诉她我们的事。”她对着汉娜微笑,脸上带着十七岁女孩的天真热诚,“我们私奔了。我们要结婚。”
“你太太对这件事有何想法,先生?”汉娜说。
“他没有妻子,”埃米琳说,“目前还没有。”
“你该感到羞耻,先生,”汉娜颤抖着声音说,“我妹妹只有十七岁。”
菲利普的手臂像弹簧般瞬间弹离埃米琳的肩膀。
“十七岁已经大到可以谈恋爱,”埃米琳说,“我们会在我十八岁时结婚,不是吗,菲利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