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微笑得非常不自然,在长裤上抹抹手,站起来。
“不是吗?”埃米琳抬高声调说,“就像我们讨论过的。告诉她。”
汉娜将衣服丢到埃米琳的大腿上:“是的,先生,你应该好好告诉她。”
一盏台灯的灯光闪了一下,然后光线消失。菲利普耸耸肩:“我,啊……我……”
“你给我住手,汉娜,”埃米琳声音颤抖着说,“你会毁了一切。”
“我要带我妹妹回家,”汉娜说,“如果你要制造难题的话,我丈夫会让你无法再拍任何电影;他在政治界和政府中都有朋友。我确定,他们会非常有兴趣知道你到底在拍哪种电影。”
在那之后,菲利普非常合作;他从浴室拿来埃米琳的私人物品,将它们放在她的行李内,一脸漠不关心。他将行李放进车内,埃米琳一直哭,跟他说她很爱他,哀求他告诉汉娜,他们会结婚。他非常安静。最后,他看着汉娜,埃米琳的话使他惊惶失措,他也恐惧汉娜丈夫的势力,他说:“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疯了。她告诉我,她已经二十一岁。”
回家的路上,埃米琳不断哭泣,那些是愤怒的热泪。我怀疑,当汉娜在告诫她责任和名誉的重要性,以及逃家不是解决之道时,她没有听进任何一句话。
“他爱我,”埃米琳在汉娜训完她后只说了这句话,“你为何要毁了一切?”
“毁了一切?”汉娜说,“我救了你。你运气很好,我们在你真正陷入大麻烦前,就找到你。他已经结婚了。他欺骗你,这样你才肯为他拍那些下流的电影。”
埃米琳死盯着汉娜,下唇颤抖:“你就是不能忍受我得到快乐,我陷入热恋,美妙的事情终于发生在我身上。他很爱我。”
汉娜没有回答。我们抵达十七号,司机上前来停车。
汉娜和埃米琳消失在屋内时,我赶忙走下仆人专用的楼梯。我没有戴手表,但我确定一定已经五点了。轻歌剧在五点半开演。我推开门,但等待我的人是提碧特太太,而非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呢?”我气喘吁吁说。
“他是个不错的家伙,”她说,黑痣下绽放一抹狡猾的微笑,“可惜他马上就得离开。”
我的心沉了下来,我看看挂钟:“他离开多久了?”
“哦,有一阵子了,”她说,转身面向厨房,“呆呆坐在那里,看着时间嘀嗒流走。我决定结束他的悲惨。”
“结束他的悲惨?”
“我告诉他,他在浪费时间。你又出门替夫人秘密办事,谁都不知道你何时会回来。”
我又开始狂奔。我快跑穿过摄政街,朝皮卡迪利大街方向前进。如果跑得快一点,我也许可以追上他。我走时,诅咒那个多管闲事的女巫婆,提碧特太太。她有什么权利告诉阿尔弗雷德我不会回来?而且还跟他透露,我在替汉娜跑腿,更糟的是,今天我又放假!她好像知道怎么在伤口上撒盐。
摄政街,再是皮卡迪利大街,噪音和人潮变得汹涌。沙奇和劳伦斯钟表指着五点半,那是结束营业的时间,而圆环交通阻塞:到处是行人和车流。绅士和生意人,女士和快递男孩互相推挤,寻找安全的通路。我从公交车和一辆进退不得的出租车中间挤过,差点被载着粗麻布袋的马车压扁。
我快速走下干草市场街,跳过一根拐杖,戴着单片眼镜的主人对我怒目而视。我靠近建筑物,沿着人迹较为罕至的人行道前进,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抵达女王剧院。我靠在贴着节目单的石墙下,仔细看着那些大笑、皱眉、说话,或点头的人一一经过,等着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孔。一个瘦巴巴的男人和一个更为纤细的女人冲上剧院阶梯。他拿出两张票,旋即进入院内。远处的钟声报时——是大本钟吗?——现在是五点四十五分。阿尔弗雷德仍会来吗?他是否已改变心意?或我来得太迟了,他已经在剧院里坐好了?
我大本钟敲响六点整后,我又等了十五分钟。自从那对打扮入时的男女进入后,就再没有人进出剧院。我呆坐在阶梯上。呼吸变得平稳,只好认命。我今晚是见不到阿尔弗雷德了。
当一个清道夫对我露出淫荡的笑容时,我知道我该离开了。我拉拉肩膀上的围巾,拉直帽子,开始走回十七号。我会写信给阿尔弗雷德,解释发生的事。有关汉娜和提碧特太太,我甚至可能告诉他,有关埃米琳、菲利普,以及差点闹出丑闻的全部真相。阿尔弗雷德深知剥削和封建社会的内幕,所以他一定会了解的,不是吗?
汉娜告诉泰迪埃米琳的事,他暴跳如雷。他说,发生在这个时间点真是太糟了;他和他父亲正要合并布里格斯银行。他们将成为伦敦最大的银行之一,或说是全世界。如果这件丑事泄露出半点风声,就会毁了他,毁了他们全体。
汉娜点点头,再次道歉,但提醒泰迪说,埃米琳年轻、天真,又容易受骗。她总会长大懂事的。
泰迪嘀咕抱怨,他这些时日以来常嘀咕抱怨。他用手梳过最近逐渐转灰的深色头发。他说,埃米琳没有适当的家教,这就是问题所在,在偏僻乡村长大的女孩注定会变得很野。
汉娜提醒他,埃米琳和她在同一个地方长大,泰迪只是抬起一边眉毛。
他变得怒气冲冲,没有时间再讨论这件事,他得去俱乐部。他叫汉娜写下那位制片家的地址,又告诉她,以后不要对他隐瞒任何秘密。夫妇之间不该有秘密。
隔天早上,我整理汉娜的梳妆台时,发现有张字条上写了我的名字。她留了那张字条给我,一定是在我为她梳妆打扮后放在那儿的。我打开字条,手指微微发抖。为什么?让我颤抖的不是害怕、恐惧或一般的情绪,而是期待、意外和兴奋。
打开时,我发现它写的不是英文。纸张上是一连串小心翼翼写成的曲线、直线和圆点。我瞪着它看,恍然了悟,那是速记。数年前,我在整理汉娜在里弗顿庄园的房间时,曾经看过这样的书。她用我们的秘密语言留了张字条给我,但那却是我看不懂的语言。
一整天,我打扫和缝补时,都带着那张字条。虽然我完成了工作,但我其实一直心不在焉。我的心思放在字条上,纳闷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我该如何解开这个谜。我想寻找能帮助我解开密码的书。汉娜从里弗顿庄园带来过吗?但我找不到这种书。
几天后,我在收拾茶具时,汉娜倾身靠近我说:“你收到我的字条了吗?”
我告诉她我收到了,但当她说“那是我们的秘密”并微笑时,我感到我的胃部紧绷。她有好一阵子没露出笑容了。
那时,我知道那张字条一定很重要,那是个秘密,她只能信任我。我必须向她坦承我看不懂,或找个方式解读它。
几天后,我突然想到解决之道。我从床下拉出《福尔摩斯归来记》,在做好记号的地方打开。在两个我最喜欢的故事中间,有我的秘密禁地。从阿尔弗雷德寄来的信中,我拿出一小张保存了一年的纸条。好在我仍然保留着它;不是因为那是她的地址,而是因为那是阿尔弗雷德的笔迹。我以前常常将它拿出来:凝视着它,闻它的味道,回想他给我这张纸条的那天所发生的事情,但最近几个月来我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开始固定给我写我充满爱意的信。我取出纸条:露西·史塔林的地址。
我从来没去找过她,因为从来不需要。我的工作让我忙碌无比,而在剩余的有限闲暇内,我读书,或写信给阿尔弗雷德。更何况,我不是很想和她联络。当阿尔弗雷德在浓雾弥漫的那个傍晚随口直呼她的名字时,嫉妒的小小火焰燃起,虽然荒谬,却发展成熊熊大火。
抵达公寓时,我仍在犹豫。我这么做是正确的吗?她还住在这里吗?我是否该穿更好的衣服前来?我按铃,一名老妇人应门。我松了一口气,但又大失所望。
“抱歉,”我说,“我找别人。”
“谁?”老妇人问。
“一位老朋友。”
“名字呢?”
“史塔林小姐,”我回答,觉得这不关她的事,“露西·史塔林。”
我点头告别,正要转身离去时,她以狡猾的口吻说:“二楼。左边第二个门。”
我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前进,它很幽暗,唯一的窗户在楼梯井上方,沾满马路上飞来的灰尘,灰茫茫的。左边第二个门。我敲了门。听到门后沙沙作响,于是我知道她在家。我深吸一口气。
门打开。的确是她,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我好一会儿:“请问你是谁?”她眨眨眼,“我认识你吗?”
女房东还在看着我。她爬上几道楼梯好盯着我。我迅速瞥她一眼,眼神转回史塔林小姐身上。
“我叫格蕾丝,格蕾丝·里维斯。我在里弗顿庄园认识你的。”
她的脸因恍然大悟而散发光芒:“格蕾丝。原来如此。很高兴见到你。”她说着那个让她与里弗顿庄园仆人格格不入的腔调。微笑着,站到一旁,示意我进门。
我先前没有仔细考虑过这点。拜访她的点子来得非常突然。
史塔林小姐站在一间小客厅里,等着我坐下来,这样她才能坐下来。
她说要泡一杯茶给我,拒绝的话,似乎很不礼貌。她走进一间小厨房后,我趁机环顾四周。房间比走廊亮多了,我注意到窗户,像她的公寓一样,都一尘不染。看得出来,她尽力让她的小天地显得舒适。
她端着托盘回来。茶壶、糖碗和两个杯子。
“真的很惊喜。”她说。她的眼神中满是疑问,但她基于礼貌,没有问我。
“我来请你帮个忙。”我说。
她点点头:“什么事?”
“你会速记吗?”
“当然会,”她稍稍皱着眉头,“皮特曼和格雷格速记法。”
这是我打消主意和离开的最后机会。我可以告诉她,我弄错了,放下茶杯,朝门走去。快速走下楼梯,走回街道,永远不要回来。但我那时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我只觉得我必须弄懂字条。“你可以读一张字条吗?”我听见自己说,“请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没问题。”
我将字条递给她。我屏住呼吸,希望这个决定是对的。
她的浅色眼睛一行一行地读着,时间似乎过得相当缓慢,我坐立不安。最后,她清清喉咙:“上面写着,谢谢你在不幸的电影事件上伸出援手。没有你的话,我该怎么办?泰迪不是很开心……我想你可以想象。我没有告诉他所有的事。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们去过那个可怕的地方。他不喜欢秘密。我知道我能仰赖和信任你,格蕾丝。你对我而言,不只是个女仆,比较像是个姊妹。”她抬头看我,“你懂这在说什么吗?”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比较像是个姊妹。一个姊妹。我突然分身存在于两个时空:一个我坐在露西·史塔林的俭朴客厅中;另一个我则在遥远往昔的里弗顿庄园育婴房里,渴望地从书柜后头凝视着两个有相同发色和蝴蝶结的女孩。相同的秘密。
史塔林小姐将字条还给我,对内容没有多问。我突然发觉它也许会使她起疑心,因为里面提到不幸的事件和保守秘密。
“那是游戏的一部分,”我连忙说,慢慢陷入自己伪造的情节里,“我们有时玩的游戏。”
“真好。”史塔林小姐漠不关心地微笑着。她是个秘书,早已习惯在得知别人的秘密后,立刻抛诸脑后。
我们边喝茶,边聊着伦敦和里弗顿庄园的过去时日。我很惊讶地听到史塔林小姐说,她每次下楼时都很紧张。她认为汉密尔顿先生比弗雷德里克先生还严厉。我告诉她,我们也因为她紧张时,我和她不禁相视大笑。
“我让你们紧张?”她用手帕擦拭眼角,“那太奇怪了。”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她请我再来拜访,我答应她我会的。我忖度自己为何不早点来找她:她人很好,我们在伦敦都没有朋友。她领我到门口,我们告别。
我转身要离开时,看见她的桌子上有样东西。我靠过去,仔细看。
那是一份剧院的节目表。
我刚开始没想得太多,但那个名字很熟悉。
“《埃达公主》?”我问。
“是的。”她的眼神望向桌子,“我上礼拜去看的。”
“哦?”
“非常好看,”她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也该去看看。”
“是的,我曾有这个打算。”
“现在想想,”她说,“你今天来找我真是巧合。”
“巧合?”我的皮肤开始发冷。
“你绝对猜不到我和谁一起去看戏。”
哦,恐怕我猜得到。
“阿尔弗雷德·斯蒂波。你记得阿尔弗雷德吗?里弗顿庄园的男仆?”
“是的。”我听到自己说。
“非常出乎意料。他多了一张票,有人在最后取消和他去看戏。他说,他原本决定自己去看,后来想到我在伦敦。我们在一年前碰到过,他还记得我的地址。所以我们一起去看了,不然一张票就要浪费了。你知道现在的票有多贵。”
她满是雀斑的苍白脸颊上布满红晕,即使她比我至少大上十岁,她看起来还是更为娇嫩和年轻,这是我的想象吗?
我茫然地点点头,跟她告别,她在我身后关上门。远处一辆车子的喇叭声大作。
阿尔弗雷德,我的阿尔弗雷德,他带另一个女人去看戏。跟她一起大笑,吃晚饭,陪她回家。
在我慌乱地找他,搜寻街道上的人影时,他在这里,邀请史塔林小姐陪他去看戏,给她原本要给我的票。
我停下脚步,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握紧拳头。我的脑海中摆脱不掉这个景象:他俩挽着手臂相互微笑,快活地说着那晚的事。就像我梦想和阿尔弗雷德做的一般。这让人无法承受。
附近有个声音。我张开眼睛,女房东站在楼梯底端,粗糙的手放在扶栏上,戴着眼镜的眼睛直盯着我。她残忍的脸上有一种无法解释的满足表情。她的表情说,他当然是带她去,当他有露西·史塔林这类女人陪伴时,他为何要找你?你这个好高骛远、自视过高的女人。你该听你妈的话,不要忘了你的身份。我想在她那张残酷的脸上狠狠甩一巴掌。
我匆匆走完剩下的阶梯,冲过老妇人身边,进入街道。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和露西·史塔林小姐见面。
汉娜和泰迪在争论战争。这阵子,似乎每个伦敦人都在争论战争。虽然忧伤尚未消失,也永远不会消失,但战后已经过了足够的时间,距离让人们拥有更为犀利的批判眼光。
汉娜正在用红色皱纹纸和黑色铁丝做罂粟花,我在帮她,但我的心思并没放在上面。我仍然为阿尔弗雷德和露西·史塔林在一起的景象所苦。我困惑不解,感到愤怒,但大部分时候,我觉得受到伤害,因为他可以这么简单地转移感情目标。我又写了一封信给他,但我还没收到回音。值此之际,我有一股奇怪的空虚感,晚上,我在阴暗的房间内,不断哭泣。白天的日子比较好过,我将这类感情放在一旁,戴上我的仆人面具,尽力做好贴身女仆的工作。我必须如此,没有了阿尔弗雷德以后,汉娜成为了我的唯一。
罂粟花是汉娜新的关注焦点。她说,它是代表法兰德斯田野。一位加拿大医生在战争中死去,他的诗里提到罂粟花。这是我们今年用来纪念战争死者的方式。
泰迪认为此举非常不必要。他相信,因战争而死去的人,他们的牺牲很值得。但现在该是大家放下忧伤,展开新生活的时候了。
“那不是牺牲,”汉娜做完另一朵罂粟花,“那是种浪费。他们的生命遭到虚掷。有些人战死,有些人生还:他们是活着的死人,坐在街角喝酒,戴着乞丐的帽子。”
“牺牲,浪费,都一样,”泰迪说,“你这些都是空谈。”
汉娜则说他愚蠢、迟钝。她没有抬头,说他如果肯别上罂粟花的话,别人会对他产生更好的印象,这甚至可以帮助抑止楼下的麻烦。
最近楼下有些棘手。劳合·乔治颁授爵位给西米恩,表扬他在战时的服务,从此之后,问题便开始了。有些仆人在战时参战,有些人失去了父亲和兄弟,因此,他们认为西米恩的战时纪录没什么了不起。西米恩和泰迪这类人并没有失去太多所爱之人,而且他们从其他人的死亡中发了大财。
泰迪没有回答汉娜。他只是低语抱怨着,有些人就是不知感激,在这种时候,他们仍能有工作就应该满足了,但他还是拿起一朵罂粟花,转着它的黑铁丝花梗。他安静了一会儿,假装专心地读着报纸。汉娜和我则继续旋转红色皱纹纸,将花瓣绑在花梗上。
泰迪折起报纸,丢到旁边的桌子上。他站起身,拉直外套。他说,他要上俱乐部。他走到汉娜身边,轻轻将罂粟花插在她头发里。他说,她可以代替他戴,花朵比较适合她。泰迪弯腰吻她的脸颊,然后大步走过房间。走到门口时,他仿佛想起某件事,迟疑了一下,转身。
“有一种方式可以让战争安息,”他说,“那就是以新生命来取代失去的生命。”
这回轮到汉娜默不吭声。她全身一僵,但粗心又没等待反应的泰迪想必看不出来。她没有看我。她的手伸到发际,将泰迪插的罂粟花扯下来。
汉娜仍旧没有怀孕。那是他们持续争论的话题,而埃斯特拉愈来愈严厉的鼓励则使情况更为糟糕。汉娜没和我讨论过这个话题,因此我不知道她对此的想法。刚开始时,我纳闷,她是否偷偷用某种药物阻止自己受孕。但我没看见这类证据。也许她就是那种无法怀孕的女人之一。幸运的那群人,就像我母亲以前常说的。
一九二一年秋天,有人试图雇请我。埃斯特拉的一位朋友,彭伯顿-布朗夫人在我们于乡村度假的周末,领我到房间角落,提供我一个职位。她以欣赏我的针织花边作为起头,告诉我,现在很难请到称职的贴身女仆,她非常希望我能为她工作。
我受宠若惊:这是第一次有人请求我的服务。彭伯顿-布朗一家住在格伦菲尔德宅邸,英国最古老和最显赫的世家之一。汉密尔顿先生常常告诉我们格伦菲尔德的故事,他说,每个英国管家都喜欢拿自己服侍的家庭和那里作比较。
我谢谢她的好意,但告诉她,我不可能离开现在的职位。我跟她说,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我知道我属于哪里。跟谁和对谁负责。
几个礼拜后,我们回到十七号,汉娜发现了彭伯顿-布朗夫人的事。某早,她将我叫到起居室,我一进门,就看得出来她很不高兴,尽管我还不知道原因。她在来回踱步。
“你能想象吗,格蕾丝?在吃午餐的当口,有七个女人试图让我看起来像个傻瓜,她们故意提到,别人想请我的贴身女仆。你知道我这样子发现这件事有什么感觉吗?”
我倒抽口气,像做坏事被意外抓到的小孩般。
“我坐在那群女人中间,她们开始讨论这件事,纵声大笑,还惊讶地看着我,发现我竟然不知道。这种事情竟然就发生在我眼前。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很抱歉,夫人……”
“你应该感到抱歉。我需要信任你,格蕾丝。我以为在这么多年之后,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我能信任你……”
我还未收到阿尔弗雷德的回信。疲惫和担忧不禁使我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拒绝了彭伯顿-布朗夫人,夫人。我压根没想到要接受,所以我没说。”
汉娜停下来,看着我,吐了口大气。她坐在沙发边,摇摇头。她虚弱地微笑:“哦,格蕾丝,我很抱歉,我太失态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举止这么莽撞。”她的脸似乎比平常还要苍白。
她用一只手扶住额头,半天没有吭声。当她抬头时,她直视着我,以低沉颤抖的声音说:“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格蕾丝。”
她看起来如此脆弱,我马上后悔刚才对她厉声说话:“什么事,夫人?”
“每件事。”她意气消沉地说,“这个。这个房间。这栋房子。伦敦。我的人生。”她看着我,“我感觉什么事都不对劲。有时,我试图在心中回顾,看我是在哪个时候作了第一个错误的选择。”她的眼神飘向窗户,“我感觉,好像汉娜·哈特福德,真正的那一个汉娜,逃开去过她真实的人生,而我则被留下来填补她的空缺。”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向我,“你记得今年初我去见算命师的事吗,格蕾丝?”
“是的,夫人。”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战栗。
“她后来没替我算命。”
我只短暂地松一口气,因为她又继续说下去。
“她没办法,她不肯。她原本要替我算命:要我坐下来,抽一张牌。当我递给她时,她将牌放回去,再洗了一次牌,要我再抽。我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我抽到同一张牌,而我知道是哪张——死神。”汉娜站起来,走过房间。“一开始,她不想告诉我。她试图看我的手相,看了之后,也是一语不发。她说,她不知道它的含意,我的手相很模糊,她看到的情景也很模糊,但她确定一点。”汉娜转身面对我,“她说死亡在我附近徘徊,我得小心。她不知道是过去还是未来的死亡,但我周遭一片黑暗。”
我鼓起所有的信念,告诉她,她不该为此担忧,那只是算命师想骗更多钱的伎俩,要她往后再回去算命。何况,谁都猜得到,这些日子在伦敦,每个人都曾失去所爱的人,尤其是那些会想到来找招魂术士算命的人。但汉娜不耐烦地摇着头。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自己想通了。我读了一些书,那是指隐喻上的死亡。有时牌指的是种隐喻。它指的是我,长久以来,我一直感觉到我的内心死了。仿佛我已经死了,而所有的事都发生在别人奇怪和可怕的梦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向她保证,她没死,所有的事都是真实的。
她悲伤地微笑:“啊,这样更糟。如果这是真实的人生,那我就一无所有。”
我突然知道该说什么了。不只是个女仆,比较像是个姊妹:“你还有我,夫人。”
她与我四目相接,然后握住我的手,几乎是粗鲁地抓住它:“别离开我,格蕾丝,请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的,夫人,”我为她的真挚所感动,“我永远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而我信守我的承诺,矢志不渝。
复?活
黑暗,沉寂,朦胧的身影。这里不是伦敦,这里不是格罗夫纳广场十七号。汉娜消失了,至少在目前。
“欢迎回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冒出来,有人倾身向我。
我眨眨眼,然后再次慢慢地眨眼。
我认得这个声音。是西尔维娅,我突然觉得老迈,疲惫。
“你睡了好久,你吓死我们了。你感觉怎样?”
地点不对。遭到遗弃。时空错置。
“你想喝杯水吗?”
我一定点了头,因为一根吸管被塞进我嘴里。我吸了一口,熟悉的温水。
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悲伤。不,并非不可思议。我很悲伤,因为局势扭转,而我知道即将发生的事。
今天又是礼拜六,春季展览会后过了一周了。我是说,自从我的插曲发生后——大家现在都已经知道这件事。我在我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窗帘大开,阳光在遥远的石楠荒原上闪烁不已。现在是早晨,鸟儿高鸣。我在等一位访客。西尔维娅为我打理一切。我像洋娃娃般被一堆枕头撑在床上坐好。她将床单折得很整齐,前面反折一段下来,塞在我手的下面。她决心要让我看起来很体面。上帝保佑她,她甚至帮我梳头。
传来一声敲门声。
乌苏拉从门口探出头来,看到我醒着,绽放一抹微笑。她今天将头发整个往后梳,露出脸蛋。
她走到床旁边,低着头看我。那双大大的深色眼眸,属于油画的眼眸。
“你好吗?”她问。大家都这么问。
“好多了。谢谢你来看我。”
她迅速摇摇头;别客气,她的态度如此说:“我应该早点来的。我直到昨天打电话时才知道这件事。”
“好在你不知道。我累坏了,事后我女儿就跑来了,她吓坏了。”
“我知道,我刚在大厅碰见她。”她心照不宣地微笑,“她叫我不要太刺激你。”
“但愿不会!”
她坐在我枕头附近的椅子上,将肩包放在旁边的地板上。
“电影,”我说,“电影的进度如何?”
“几乎快完成了,我们已经完成最后剪接,后制录音和电影配乐也快好了。”
“电影配乐,”我说。他们当然得有电影配乐,悲剧都该有音乐陪衬,“什么样的音乐?”
“我们用了几首二十年代的歌,”她说,“主要是舞曲,还有一些钢琴演奏。悲伤、美丽和浪漫的钢琴曲。多莉·艾莫丝风格。”
我看起来一定是一脸茫然,因为她继续说下去,提到我熟悉的音乐家。
“用了些德彪西,还有普罗科菲耶夫。”
“肖邦呢?”
她抬高眉毛:“肖邦?没有。我们该用肖邦吗?”她的脸垮了下来,“你不会现在才告诉我,姊妹中有一个是肖邦迷吧?”
“不,”我说,“她们的哥哥戴维喜欢弹肖邦。”
“哦,感谢老天。他不是个主要角色。他死得太早,无法影响后来的事。”
这个观点似是而非,但我没有和她争辩。
“整体看起来怎样?”我说,“它是部好电影吗?”
她咬着嘴唇,吐口大气:“我想是如此,我希望如此。我恐怕已经失去整体观感。”
“拍得如你想象吗?”
她思索这点:“是,也不是。解释起来太困难。”她再度吁口气,“在我开始拍摄前,一切都在我的脑海里,它拥有无限的潜力。但现在拍成电影了,感觉反而受到许多限制。”
“我猜大部分的电影都是这样的。”
她点点头:“我觉得责任重大,我是指对他们的故事。我希望它完美无缺。”
“没有事能完美无缺。”
“的确。”她微笑,“有时候,我担心不该由我来诉说他们的故事。万一我搞错了呢?我到底知道什么?”
“利顿·斯特雷奇说,无知是成为历史学家的第一个条件。”
她皱起眉头。
“无知才能澄清一切,”我说,“它会平静、完美地做出取舍。”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加入太多事实反而讲不出好故事?”
“类似如此。”
“但事实才是最重要的事吧?尤其是在传记电影里。”
“什么是事实?”我问,如果我有力气的话,我会耸耸肩膀。
“真正发生过的事。”她看着我,仿佛觉得我疯了,“你知道这点,你花了好几年在挖掘过去,寻找事实。”
“的确是如此。但我不确定我是否找到了它。”我滑下枕头。乌苏拉注意到这点,轻轻拉起我上臂,将我身体抬高。在她对这些词义做更多的辩论前,我继续说,“我年轻时,”我说,“想当侦探。”
“真的?一个警探吗?是什么改变了你的主意?”
“警察让我紧张。”
她咧嘴而笑:“那的确是个问题。”
“因此,我变成一位考古学家。你仔细思考的话,他们其实相当类似。”
“除了受害者死得比较久以外。”
“是的,”我说,“最先给我这个点子的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或说,她的一个角色。那个角色对波洛侦探说:‘你会成为很棒的考古学家,波洛先生。你有重新创造过去的天赋。’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读到这一段。我那时已经不再读推理小说,但一位护士有这本小说,而旧嗜好是很难改掉的。”
乌苏拉微笑起来,突然说:“哦!这倒提醒了我。我带了东西来。”她的手伸进肩包,拿出一个长方形小盒子。
那看起来像是一本书,但它嘎嘎作响。“这是录音带,”她说,“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她有点困窘地耸耸肩,“但我不知道你已经不读推理小说了。”
“别在意。那只是暂时的,我以为这样子就可以摆脱我年轻时候的自己。战争一结束,我马上重拾起推理小说。”
她指着我床边小桌上的录音机:“我走前,把带子放进去好吗?”
“好的,”我说,“麻烦你。”
她撕开塑料包装,拿出第一个带子,打开我的录音机:“里面已经有一卷带子了。”她将带子拿给我看,那是我正在录给马可斯的带子,“这是要录给你孙子的带子吗?”
我点点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将它放在桌上就好。我稍后会用到它。”我一定会的。我感觉到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决心要在死神来临前录完。
“你有他的消息吗?”她问。
“还没有。”
“你会有的,”她坚定地说,“我确定。”
我没那么有把握,但我仍然点点头,她的信念很坚定。
乌苏拉将克里斯蒂的带子放好,把录音机放回桌上:“好了。”她将肩包放在肩膀上。她要走了。
她转身时,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好平滑的手。“我想请你帮个忙,”我说,“趁露丝回来前……”
“当然,没问题。”她听出我声音中的急迫,一脸好奇,“什么事?”
“里弗顿庄园。我想看看里弗顿庄园。我希望你带我去。”
她抿紧嘴唇,皱起眉头。我让她进退两难。
“拜托你。”
“我不确定,格蕾丝。露丝会怎么说?”
“她会拒绝,所以我才请你帮忙。”
她望向墙壁。我让她心神不宁:“也许我可以拿一些电影片段来给你看?我会将它录成录像带……”
“不,”我坚定地说,“我要回去。”她仍然不敢看我,“马上,我得马上回去。”
她的眼神与我的交汇,在她点头前,我就知道她会答应了。
我点点头,谢谢她,然后我指着乌苏拉的录音带:“你知道,我见过她一次。阿加莎·克里斯蒂。”
那是一九二二年年底,泰迪和汉娜在十七号举办晚宴。泰迪和他父亲与阿奇博尔德·克里斯蒂有些生意往来,有关阿奇博尔德想要投资的一件发明。
他们在那个年代的早期常常举办宴会,但我因为数个理由特别记得那场晚宴。一个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出席。她当时虽然只出版了一本书,《斯泰尔斯庄园奇案》,但在我的想象中,波洛已经取代了福尔摩斯。
埃米琳也在那儿。她来伦敦已经一个月了。她已满十八岁,在十七日举办了她的初出社交界宴会。不像汉娜,没有人急着要帮她找丈夫。自从那场里弗顿庄园舞会以来,只过了四年,但时代改变了。女孩子们也改变了。她们追求自我解放,抛开束腰,结果只是陷入“节食计划”的暴虐统治。她们一个劲儿地追求纤细的长腿,丰满的胸部,以及柔顺的发丝。她们不再掩着手悄悄低语,或躲在害羞的眼神后面。她们和男孩子一起开玩笑、喝酒、抽烟、咒骂。腰围变粗,流行布料变薄,道德更为低落。
也许这些就是那个晚宴谈话内容如此特殊的原因,或者,是因为席上有克里斯蒂太太在场。更别提,大家激烈地讨论着最近报纸上耸动的新闻,这让我印象深刻。
“他们两个都会被吊死,”泰迪开心地说,“伊迪斯·汤普森和弗雷迪·拜瓦特。就像那个谋杀了他妻子的家伙一样。今年年初在韦尔斯。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是军人,不是吗,上校?”
“赫伯特·劳赛少校。”克里斯蒂上校说。
埃米琳夸张地全身发抖:“难以想象有人会谋杀自己的妻子,某个你应该深爱的人。”
“大部分的谋杀案都发生在情侣或夫妇之间。”克里斯蒂太太简短有力地说。
“整体说来,人们变得更倾向于暴力,”泰迪边说边点燃一根雪茄,“只要看报纸就知道了。尽管政府禁止手枪买卖。”
“这里是英国,勒克斯特先生,”克里斯蒂上校说,“捕猎狐狸的故乡。想要拿到枪并不难。”
“我有个朋友身上随时带着手枪。”埃米琳毫不在意地说。
“你没有,”汉娜摇摇头,看着克里斯蒂太太,“恐怕,我妹妹看了太多美国电影。”
“是真的,”埃米琳坚持,“我常在一起的这个家伙——在这里不要提他的名字——他说,那像买包香烟一样容易。他随时可以帮我买。”
“我敢打赌是哈里·宾利。”泰迪说。
“哈里?”埃米琳黑睫毛环绕的眼睛大睁,不断眨巴着,“哈里连只小苍蝇都不忍心伤害!他的哥哥汤姆还比较有可能。”
“你认识太多不该认识的人,”泰迪说,“难道需要我提醒你手枪不合法,而且很危险吗?”
埃米琳耸耸肩:“我从小就会射击。我们家族里所有的女人都会用枪。如果我们不会用枪,祖母会和我们断绝关系。你问汉娜就知道了,她有年试图找借口不去打猎,她告诉祖母,她认为杀害没有反抗能力的动物是错误的行径。祖母训了你一顿,不是吗,汉娜?”
汉娜抬高眉毛,啜饮一小口红酒,埃米琳继续说,“她说,‘荒谬之至!你是个哈特福德家族的人,天生就会射击’。”
“也许吧,”泰迪说,“但这个屋子里不准有枪。若我的选民发现我拥有非法枪支,我可以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埃米琳翻了个白眼。汉娜说:“你是指你未来的选民。”
“别紧张,泰迪,”埃米琳说,“你不必担心枪支的事。你这么担心,心脏病会发作的。我没有说过我要买手枪。我只是在说,现在的女孩得非常小心,到处都有丈夫谋杀妻子,妻子谋杀丈夫的新闻。你同意吗,克里斯蒂太太?”
阿加莎·克里斯蒂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大家交谈。“我恐怕不太在乎枪支,”她说,“我比较喜欢毒药。”
“那一定让你很不安,阿奇,”泰迪说,显示罕见的幽默感,“拥有一位喜欢用毒药的妻子?”
阿奇博尔德·克里斯蒂微微一笑:“不过是一个令我妻子开心的小嗜好。”
夫妇俩越过桌子对看一眼。
“不比你那下流的小嗜好令你开心的程度,”克里斯蒂太太说,“而且没那么离不开。”
那天深夜,在克里斯蒂夫妇离开后,我从床下拿出《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那是阿尔弗雷德送的礼物,我专注地重新阅读他的留言,以至没听到电话声响起。伯伊先生接听了电话,将它转接到楼上给汉娜。我想都没有多想。直到伯伊先生来敲我的门,告诉我,夫人要见我时,我才开始担心。
汉娜仍然穿着那件灰色丝质礼服,整个人像液体般。她的金发成大波浪挂在她脸旁,头戴一条钻石头饰。她原本背对着我,我一进门时,她立即转身。
“夫人?”
“请坐下。”她领着我坐到沙发上,看着我,蓝色眼眸里满是关切。
“夫人?”
“刚刚你阿姨打电话过来。”
我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遗憾,格蕾丝。”她温柔地摇着头,“你的母亲摔了一跤,医生束手无策。”
汉娜替我安排回番红花公园的车。隔天下午,车子从车库开来,我坐进后座。她非常体贴,我没预期到会有这样的待遇,我原本都准备好要搭火车了。汉娜说,别荒谬了,她很遗憾泰迪即将举办一个顾客晚宴,要不然她会亲自陪我回去。
当司机从一条街道转进另一条街道时,我默默凝视着窗外,伦敦变得较为寒酸,杂乱无章且破旧不堪,最后消失在我们身后。乡野的风光迅速掠过,愈往东走,天气变得愈为寒冷。雨雪啪啪拍打在车窗上,景色一片模糊;冬天让活力蓬勃的世界衰颓不振。牧草地沾满了雪,与淡紫色的天空接壤,景色逐渐转成埃塞克斯的古老原始森林,眼前是一片灰棕色和青绿色。
我们离开主干道,循着往番红花公园的路径前进,穿越冷冽和遗世独立的沼泽。银色芦苇在冰冻的河水中颤抖,三花水杨梅攀爬住赤裸的大树,形成蕾丝般的图案。我数着我们的转弯处,为了某些我不清楚的理由,屏住呼吸,在我们经过里弗顿庄园的路口后,松了一口大气。司机继续开进村庄里,在市场街的灰石别墅前停车。它仍如往常般,静坐在两个相似的姊妹之间。司机为我开门,将我的行李放在潮湿的人行道上。
“一切妥当了。”他说。
我向他道谢,他点点头。
“我五天后会来接你,”他说,“夫人这么交代的。”
我看着汽车消失在道路尽头,转进番红花路,我突然想把他叫回来,哀求他不要放我单独在这儿,但太迟了。我站在阴暗的薄暮中,抬头看着我在人生的头十四年所住过的房子,母亲生活和死去的房子。但我毫无感觉。
自从汉娜告诉我这个噩耗后,我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在回到番红花公园的一路上,我试图回想过去。我母亲,我的过去,我自己。童年记忆都消失到哪儿去了?
街灯亮了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模糊的黄色灯晕,雨雪再度飘下。我的双颊已经冻僵,我看到台灯的灯光,在想象中感觉到它的温热。
我拿起行李,找出钥匙,正要爬上阶梯时,门“砰”地打开。我的蒂阿姨,母亲的妹妹,站在门口。她手里提着一盏灯,脸笼罩在阴影中,看起来老迈而扭曲。“你来了,”她说,“进来。”
她先带我到客厅。她说,她睡我的床,所以我得睡沙发。我将行李放在墙边,不知为何,她气鼓鼓的。
“我晚餐煮了汤。也许不像你在伦敦的豪宅那里吃得那么豪华,但对我这种人来说已经是够丰富的了。”
“汤就够了。”我说。
我们静静地坐在母亲的桌子旁吃饭。阿姨坐在主位,后面有温暖的炉火,我则坐在母亲靠窗的座位。雨雪现在已经变成大雪,啪嗒啪嗒打在玻璃窗上。室内唯一的声音是我们汤匙的刮取声,还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