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一定想看看你的母亲。”吃完饭后,阿姨说。
母亲躺在床上,棕色头发散开,披在枕头上。我习惯看见母亲将头发挽起来;她的头发很长,比我的还要细。有人——是阿姨吗?——将一条薄毛毯拉到她的下巴,因此她看起来像在熟睡。她比我记忆中还要来得灰暗、老迈、消瘦。我看不清她的身体轮廓。我几乎可以想象她没有身躯,正在一块一块地分解。
我们下楼,阿姨泡了茶。我们在客厅里喝茶,几乎没有说话。之后,我喃喃说些旅途疲惫的客套话,开始铺沙发。我将阿姨留给我的床单和毛毯铺好,但我伸手找母亲的坐垫时,却找不到。阿姨在旁边盯着我。
“如果你要找坐垫的话,”她说,“我已经把它扔掉了。它又脏又破,我在底部看到一个大洞。亏她还是个裁缝师!”她发出轻蔑的啧啧声,“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把我送来的钱花哪儿去了!”
她离开客厅,上床睡觉,就睡在她死去姐姐的隔壁房间内。我头上的地板嘎吱出声,弹簧床叹息,然后沉寂下来。
我躺在黑暗中辗转难眠。我想象,阿姨以批判的眼光看待母亲的遗物。母亲在猝不及防中被抓到,来不及准备,无法展示她最好的一面。我应该是最早赶回来的人,我应该安排一切,让母亲看起来体面。我暗自啜泣起来。
我们将她埋葬在靠近展览场地的墓园。我们这群人人数不多,但都很体面。有从村庄来的罗格斯太太、母亲缝补衣服店的女店主,还有阿瑟医生。那天天气灰蒙,就像这类日子该有的天气。雨雪暂时止歇,但空气寒冷。牧师快速地读着圣经,一只眼睛观察着天际——我分辨不出他是在观望上帝,还是天气。他提到责任和承诺,以及它们为人生旅程所指引的方向。
我无法记得细节,因为我的思绪到处徘徊。我仍然试图想起我小时候的母亲。真有趣。现在我老了,记忆却常常不请自来:母亲教我怎么清理窗户,才不会让玻璃有污渍;母亲将圣诞节的火腿煮沸,头发因蒸汽而变得平直;母亲对罗格斯太太口中的某些罗格斯先生的事歪扭着脸。但那时我却想不起来这些细节。我只能看见她昨晚阴郁、沮丧的脸。
冰冷的风狂扑向我,将我的裙子拍打到穿着丝袜的腿上。我抬头看着愈来愈阴暗的天空,注意到山丘上有个人站在老橡树旁。那是位绅士,我看得很清楚。他穿着黑色长外套,戴着闪闪发亮的硬挺帽子。拿着一根拐杖,或者,那是把紧紧收好的雨伞。一开始,我没有多想,以为他是前来拜访其他坟墓的哀悼者。我当时没有想到,一位绅士应该有自己的庄园和家族墓地,怎么会来一般人用的城镇墓地悼念,这不是很奇怪吗?
牧师在母亲的棺材上撒上第一把尘土时,我再度抬头瞥向那棵树。那位绅士仍然在那儿。我恍然大悟,他在观看我们。冬雪开始飘下,那个男人抬头望天,他的脸沐浴在光线中。
那是弗雷德里克先生。他改变了很多,像童话故事里被诅咒的人,他突然变得很苍老。
牧师急急忙忙地结束,殡葬业者下令说,坟墓必须快点埋好,因为天气不佳。
阿姨走到我身边。她说:“他胆子不小。”刚开始,我以为她在说殡葬业者,或是牧师。但我循着她的眼光望去时,发现她瞪着弗雷德里克先生。我纳闷,她怎么知道他的身份。我想,母亲在阿姨来拜访时,可能曾经指出他来,跟她提过。“他胆子不小,竟敢露面。”她摇摇头,抿紧嘴唇。
她的话让我一头雾水,但我转身想问她,她是什么意思时,她已经走开,正对着牧师微笑,感谢他体贴周到的服务。我想,她认为母亲健康状况不佳都要怪哈特福德家族,但这个指控很不公平。母亲的确在多年的服务中罹患背痛的毛病,但使她离开工作的原因是关节炎和怀孕。
瞬间,所有有关我阿姨的念头消失殆尽。牧师身旁站着阿尔弗雷德,他手里还拿着黑帽子。
他的眼神越过坟墓,举起手向我招呼。
我迟疑着,几乎是抽搐地点点头,牙齿打着寒战。
他开始朝我走过来。我紧盯着他,仿佛一转头,他就会消失。他走到我身旁:“你还好吗?”
我再次点点头。那似乎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在我内心,词语形成漩涡,旋转得太快,不让我抓到。我好几个礼拜等待他的回信;好几个礼拜心痛、困惑、沮丧;好几个礼拜清醒地躺在床上,在脑海中想象着尽释前嫌和重修旧好的场景。现在,终于……
“你没事吧?”他口气僵硬地问,一只手试探性地伸向我的手,但在稍微考虑了一下后,将手缩回帽子边缘。
“没事,”我总算挤出话来,没有被他碰到的手似乎变得沉重,“谢谢你来。”
“我当然会来。”
“你不必麻烦的。”
“一点也不麻烦,格蕾丝。”他的手指抚摸着帽檐。
这些词孤独地飘浮在我们之间。我的名字在他的双唇上显得熟悉但又短暂易变。我让我的注意力飘到母亲的坟墓上,看着殡葬业者快速地工作。阿尔弗雷德循着我的眼光望去。
“很难过你妈妈走了。”他说。
“我知道,”我连忙说,“我知道你很难过。”
“她很努力工作。”
“对。”我说。
“我上礼拜才见过她……”
我看着他:“是吗?”
“汉密尔顿先生叫我带一些煤炭给她。”
“是吗,阿尔弗雷德?”我满怀感激地说。
“那晚很冷,我不想让你妈妈感冒。”
我心中充满感激;我的内疚一直啃噬着我,我很怕母亲的过世是因为疏于照顾。
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腕。蒂阿姨站在我身边。“全都结束了,”她说,“告别仪式也非常顺利。她应该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阿尔弗雷德看着我们。
“阿尔弗雷德,”我说,“这是我阿姨蒂,我母亲的妹妹。”
阿姨与他四目相接时眯起眼睛,毫无来由地怀疑别人是她的天性。“人看起来不错,”她转身向我,“过来,小姐,”她戴好帽子,拉紧围巾,“房东明天一大早就要过来,房子必须整理得一尘不染。”
我瞥瞥阿尔弗雷德,诅咒我们之间仍然屹立的铜墙铁壁。“嗯,”我说,“我想我最好……”
“事实上,”阿尔弗雷德连忙说,“我原本希望……那个,汤森太太说,你也许会想回宅邸喝杯茶?”
满脸怒容的阿姨回了一句:“她回去喝茶做什么?”
阿尔弗雷德瞥了她一眼,耸耸肩,站定脚丫,前后摇晃身子又回过来看着我:“回来看看其他仆人。闲聊一下。看在以前的份上?”
“我觉得没什么必要。”我阿姨说。
“好,”我终于开口了,坚定地说,“我要去。”
“很好。”阿尔弗雷德松了口气。
“好吧,”我阿姨说,“随便你。反正我不介意。”她吸吸鼻子,“但别去太久。可别想把所有的擦洗工作都推给我。”
阿尔弗雷德和我并肩走过村庄,轻柔的雪花纷纷飘浮在微风中。我们安静地走了一会儿。潮湿的路面吞噬了脚步声,顾客进出商店门时铃声响起,偶尔有几辆汽车咻咻地飞掠过巷子。
我们走近桥时,开始谈起母亲的事。我告诉他,那天我的纽扣被皮包钩住所造成的骚动;很久以前我们去看过木偶戏;还有我曾经差点被遗弃在育婴堂的事。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如果你要问我的看法的话,我觉得你妈妈很勇敢。女人自力更生很不容易。”
“她不厌其烦地告诉我那点。”我说,语气中不免带着一份苦涩。
“你爸爸很不应该,”我们走过母亲街,村庄变成田野时,他说,“那样子离开她。”
刚开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什么?”
“你父亲。可惜他们得分开。”
我尽量克制自己,但我的声音仍然颤抖:“你知道我父亲的事吗?”
他不假思索地耸耸肩:“只有你妈妈告诉我的部分。她说,她当时很年轻,她很爱他,但最后他们不可能结婚。那和他的家族,还有承诺有关。她没有讲得很清楚。”
“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我的声音像飘浮的雪花般纤细。
“告诉我什么?”
“我的父亲。”我在围巾中颤抖,于是将它紧紧拉好,裹住肩膀。
“我最近常去看她,”他说,“你去伦敦了,她孑然一身。所以我偶尔会去陪陪她,我们常聊东聊西的。”
“她还告诉你其他事了吗?”这可能吗,在对我保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后,母亲最后竟然这般轻易地倾吐心声?
“没有,她说得不多。对你父亲的事,她就只说了这些。老实讲,大部分时候是我在说话;她是个比较喜欢静静倾听的人,你不觉得吗?”
我不确定我该想些什么。这一整天让我极为心神不宁。母亲下葬,阿尔弗雷德意外来临,得知他和母亲最近常见面,还聊了我父亲的事。那是在我甚至能询问前,就对我关闭的话题。当我们进入里弗顿庄园的大门时,我走得飞快,似乎这样就可以甩开今天的阴霾。我欢欣地迎接漫长昏暗的车道里那股缭绕不去的湿气。我对着似乎残酷拖着我前进的不知名的力量投降。
我听到阿尔弗雷德在我身后快步赶上来,小树枝在他脚下噼啪断裂。
“我本来要回你信。”他快步走到我身旁,“我试过好几次。”
“你为什么不写?”我边说边走着。
“我找不到正确的字眼。你知道我的脑袋。自从战后……”他举高一只手,轻敲额头。“我似乎就是没办法再做某些事,不像以前一样。读写就是其中之一。”他快步跟上我,“而且,”他气喘吁吁地说,“有些事情我只能当面说。”
冷冽的空气碰触到我双颊。我放慢脚步。“你为什么没有等我?”我温柔地说,“我是指要去看戏的那天?”
“我等了,格蕾丝。”
“但我回去时——那时才五点。”
他叹口气:“我在四点五十分离开。我们错过了。”他摇摇头,“我原本会等久一点,格蕾丝,但提碧特太太说,你一定是忘记了。你出去办事,好几个小时后才会回来。”
“但那不是真的!”
“她为何要撒谎呢?”阿尔弗雷德大惑不解地问。
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然后让肩膀自然垂下:“她就是那个样子。”
我们已经抵达车道尽头。巨大而阴暗的里弗顿庄园伫立在山脊上,傍晚的暗淡光线开始包围它。我们不知不觉地停下脚步,呆站了一会儿,然后经过喷泉,绕过一段路,朝仆人入口的方向迈进。
“我跑去追你。”我们走进玫瑰花园时,我说。
“不会吧,”他看着我,“真的?”
我点点头:“我在戏院等了很久。我以为我会见到你。”
“哦,格蕾丝,”阿尔弗雷德停在阶梯底端说,“我很抱歉。”
我也停下来。
“我不该听那个提碧特太太的话。”他说。
“你又不知道她的为人。”
“但我应该信任你,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我只是……”他瞥瞥紧闭的仆人大门,抿紧嘴唇,吐口大气。“我那天在想某件事,格蕾丝,某件我想亲自跟你讲的重要大事。我想问你,我那天很紧张。”他摇摇头,“当我以为你放我鸽子时,我沮丧到无法承受。我一刻也不能忍受,必须马上离开那个房子。我转进第一条街道后,一直往前走。”
“但露西……”我平静地说,眼睛看着我戴手套的手指。看着雪花在碰触到手套时消失无踪,“露西·史塔林……”
他叹口气,眼神越过我的肩膀,“我带露西·史塔林去看戏是想让你吃醋,格蕾丝。我承认这点。”他摇摇头,“我知道,我这样子做很不公平:对你不公平,对露西也不公平。”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指,默默抬高我的下巴,我们四目相接,“我很失望,才会那样做,格蕾丝。那天,在我从番红花公园往伦敦的一路上,我都在想象看见你的场景,一直练习我们见面后我要说的话。”
他淡褐色的眼睛热切地盯着我,下巴紧张地抽动。
“你原本要说什么?”我问。
他紧张地微笑。
此时传来铰链的咔嗒声,仆人大厅的门“砰”地打开。汤森太太高大的骨架背对着光线,肥胖的双颊因坐在炉火旁而通红。
“我就知道!”她咯咯笑道,“你们两个站在外面的寒风中干吗?”她转身对里面的人说,“他们站在外面吹风!我不是告诉你们,他们来了吗?”她将注意力转回我们身上,“我对汉密尔顿先生说,‘汉密尔顿先生,我听到外面有说话声。’他说,‘那不过是你的想象,汤森太太,能在里面取暖时,他们站在外面的冷风中干什么?’我说,‘我怎么知道,汉密尔顿先生,但除非我的耳朵听错了,他们准是在外面没错。’我是对的。”她对着里面大叫,“我是对的,汉密尔顿先生。”她挥着手臂示意我们进门,“嗯,快点进来,你们两个在外面吹风会冻死的。”
抉?择
我都已经忘记里弗顿庄园的楼下有多阴暗了,忘了天花板的椽木有多低矮,大理石地板有多寒冷;我也忘了冬季的寒风总是从石楠荒原吹来,呼啸着钻入石墙灰泥的裂罅,偷偷吹进室内。这里不像十七号,在那儿有最先进的隔风装置和暖气设备。
“可怜的孩子,”汤森太太说,一把将我拉进她怀里,把我的头埋在她温暖的胸脯中。(对于没有来到世上的小孩来说,无法享受这种温馨的时刻实在太遗憾了;但不生小孩是那时的解决之道,母亲很清楚这点:任何仆人为了保有工作都得牺牲家庭。)“快过来坐下,”她说,“南希?替格蕾丝泡杯茶来。”
我很惊讶:“凯蒂呢?”
他们交换了眼神。
“怎么回事?”我问,不会是发生了可怕的事吧?阿尔弗雷德应该会告诉我……
“去北方结婚了,不是吗?”南希在气呼呼地走进厨房前,嗤之以鼻地说。
我的下巴不禁掉了下来。
汤森太太压低声音,说得非常快:“一个北方来的家伙,在矿坑里工作。她替我跑腿时,在镇里认识了他,那个蠢女孩。事情发生得非常快,她都快生小宝宝了,你听了之后,大概也不会太惊讶。”她拉直围裙,相当满意这个消息对我造成的效果,然后瞥瞥厨房,“但别在南希面前提这件事。她嫉妒得要命,尽管她坚决否认!”
我点点头,惊愕不已。小凯蒂结婚了?就要做母亲了?
就在我试图理清这个意外消息时,汤森太太继续小题大做,坚持要我坐在离炉火最近的座位上。她说,我太瘦也太苍白,等吃点她亲手做的圣诞节布丁后,我的气色就会恢复。她离开去替我拿一盘布丁时,我感觉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我因此暂时将凯蒂的事放在一旁,问起里弗顿庄园的近况。
他们全部陷入沉默,彼此互望,汉密尔顿先生最后说,“嗯,小格蕾丝,现在情况不像你记得的那样。”
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拉直外套:“现在这里安静多了,步调比较缓慢。”
“应该说比较像个鬼屋,”阿尔弗雷德说,他站在门边,显得紧张不安。我们进门后,他似乎就很焦躁,“老爷像活死人般在庄园里到处游荡。”
“阿尔弗雷德!”汉密尔顿先生斥责道,但语气没有我预期中的严厉,“你太夸张了。”
“我才没有,”阿尔弗雷德说,“得了,汉密尔顿先生,格蕾丝是我们自己人,她可以承受事实。”他瞥瞥我,“就像我在伦敦告诉你的一样。自从汉娜小姐那样子离开后,爵爷阁下就变了一个人。”
“他是很沮丧,但原因不只是汉娜小姐离开、他俩关系破裂而已,”南希说,“另一个原因,是他失去工厂和他的母亲。”她倾身向我,“你要是看到楼上的情况就知道了。我们尽力了,但这可不容易。他不让我们叫人进来修理房子,他说,锤子敲击和梯子拖过地板的声音会让他发狂。我们得停用更多房间。他说反正他不打算再开宴会,打扫那些房间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有次,他看到我在打扫书房,结果勃然大怒。”她偷瞥了汉密尔顿先生一眼,继续说,“我们不再为书清灰尘了。”
“这都是因为没有夫人在管理家务,”汤森太太端着一盘布丁回来,舔舔沾到她手指上的奶油,“没有夫人在时,都是这样。”
“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庄园游荡,追捕幽灵般的盗猎者或非法入侵者,”南希继续说,“他在宅邸里时,就窝在枪室清理他的来复枪。这让我不寒而栗。”
“好了,南希,”汉密尔顿先生略显沮丧地说,“我们不可以质疑老爷。”他拿下眼镜,揉着眼睛。
“是的,汉密尔顿先生,”她说。然后她看着我,快速地说,“你该看看他的模样,格蕾丝,你不会认得他的。他变得好苍老。”
“我看过他了。”我不假思索地说。
“在哪里?”汉密尔顿先生有些惊惶地说。他重新戴上眼镜,“他没有跑到山坡那边去吧?他不会跑得离湖边太近吧?”
“哦,不是的,汉密尔顿先生,”我说,“不是那样的。我在村庄里的墓园看到他。在母亲的葬礼上。”
“他去葬礼?”南希睁大眼睛问。
“他站在附近的山丘上,他只是一径儿地看。”
汉密尔顿先生纳闷地看着阿尔弗雷德。但阿尔弗雷德只是耸耸肩,摇着头:“我没有注意。”
“嗯,他的确在那儿,”我坚定地说,“我确定看到他了。”
“我想他是去散步,”汉密尔顿先生不怎么相信地说,“呼吸新鲜空气。”
“他没有怎么走动,”我半信半疑地说,“他只是站在那儿,有点失神,低头看着坟墓。”
汉密尔顿先生和汤森太太四目交接:“啊,你母亲在这里服务时,他一直很喜欢你母亲。”
“喜欢,”汤森太太抬高眉毛,“那是喜欢吗?”
我看着他俩,他们的表情让我大惑不解。暗藏着某种我不知晓的秘密。
“倒是你最近如何,格蕾丝?”汉密尔顿先生突然问,“我们说够我们的事了。还是由你来告诉我们一些伦敦的事吧?年轻的勒克斯特太太过得怎么样?”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的问题。某样东西正在我的心海边缘逐渐模糊成形。长久以来,那些在我心田中徘徊不去的耳语、偷瞥和暗示,现在就快水落石出。几乎快要得到解答。
“嗯,格蕾丝?”汤森太太不耐烦地说,“猫咬走了你的舌头?汉娜小姐过得如何?”
“抱歉,汤森太太,”我说,“我刚在想别的事。”
他们全都热切地看着我,因此我告诉他们,汉娜很好。那似乎是最恰当的回答。我能告诉他们,事实并非如此吗?她和泰迪的争吵,去看算命师,说着她早已死亡的可怕谈话?我对这些避而不提,只叨叨絮絮地谈着壮丽的房子、汉娜的漂亮衣服,还有他们招待的显赫贵宾。
“你的职务做得如何?”汉密尔顿先生挺直腰杆儿,“伦敦的步调很快。有很多晚宴吧?我猜一定请了一大堆仆人。”
我告诉他,仆人是很多,但不像里弗顿庄园这里这般有效率,他听了后似乎很开心。我还告诉他,彭伯顿-布朗夫人曾经试图雇用我。
“我想,你告诉她,你不会跳槽吧,”汉密尔顿先生说,“就像我一向教你的一般,礼貌但坚决地拒绝?”
“是的,汉密尔顿先生,”我说,“我当然是这么做。”
“这才是我调教出来的女孩,”他的脸上绽放微笑,像个骄傲的父亲,“格伦菲尔德宅邸?如果他们试图挖墙脚,那表示你的名声很好。你做得很对。我们这种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忠诚,不然还剩下什么?”
我们全都赞同地点点头。我注意到,阿尔弗雷德除外。
汉密尔顿先生也注意到了:“我想,阿尔弗雷德已经告诉你他的计划?”他抬起一边银色眉毛说。
“什么计划?”我看着阿尔弗雷德。
“我刚试着告诉你,”他按捺住一个微笑,坐到我身边来,“我要离开了,格蕾丝。我不再需要说‘是的,老爷’了。”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又要离开英国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重修旧好。
他看到我的表情后大笑:“我不是要去远方,只是要离开里弗顿庄园。我要和一位战时认识的朋友一起做点小生意。”
“阿尔弗雷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松了一口气,但也为他担心。离开里弗顿庄园的稳定工作?“什么样的小生意?”
“电器行。我的朋友很会修理东西,他要教我怎么装设门铃那类的技术。在我学会前,我会管理店面。我会努力工作,好好存一些钱,格蕾丝,我已经存了一笔钱了。终有一天,我会拥有自己的大公司,我会是自己的老板。你等着瞧。”
之后,阿尔弗雷德陪我走回村庄。酷寒的夜晚迅速降临,我们走得很快,免得冻僵。虽然我很高兴阿尔弗雷德陪我,对我们尽释前嫌一事感到轻松,但我几乎没说话。
我正想着母亲。我想到她平静表面下一直挥之不去的苦涩;她相信,几乎是预期到,她的人生是场不幸。那是我所记得的母亲。但这阵子以来,我开始了悟到她并非总是如此。汤森太太说起她时,充满关爱;而难以取悦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曾经喜欢过她。
但究竟是什么事改变了那位年轻女仆神秘的微笑?我开始怀疑,那个答案就是解开母亲众多秘密的钥匙。它的解答似乎就在我的眼前。它像一条难以捉摸的鱼儿暗暗潜伏在我心中的芦苇丛中。我知道它在那里,感觉得到它,瞥见它模糊的身影,但每次我一走近,想伸手抓住它的幽微身影时,它就迅速溜走。
我确定那和我的出生息息相关:母亲在那方面一直说得很清楚。我确定我父亲的鬼魂就飘荡在某处:她向阿尔弗雷德说过这个男人,却对我只字不提。那个她爱过,却不能在一起的男人。阿尔弗雷德说了什么理由吗?他的家族?他的承诺?
“格蕾丝。”
我阿姨知道他是谁,但她和母亲一样三缄其口。尽管如此,我很清楚她对他的看法。我的童年时代充满她们的窃窃私语:蒂阿姨低声斥责母亲的选择错误,告诉她,她既然铸下大错,就得承受苦果;母亲啜泣着,此时蒂阿姨会拍着她的肩膀,坦率地安慰她说“你这样比较好”“你们不可能在一起”“你摆脱那个地方才是上策”。即使在我小时候,我就知道那个地方是指山丘上的大宅邸。我也知道,蒂阿姨瞧不起我父亲,对里弗顿庄园抱着轻蔑的态度。她喜欢说,那是母亲人生中的两大灾难。
“格蕾丝。”
看起来,她也连带轻视弗雷德里克先生。“他胆子不小,”当她瞥见他在葬礼上时说,“竟敢露面。”我纳闷我阿姨怎么知道他是谁,而弗雷德里克先生到底做了什么事,让她如此不悦?
我也纳闷他在那里做什么。喜欢一名仆人是一回事,但爵爷阁下出现在城镇墓园则是另外一回事。看着他以前的女仆下葬……
“格蕾丝。”从遥远的地方,穿越我纠结、混乱不清的思考,阿尔弗雷德正在说话。我心不在焉地看着他。“我这一整天以来,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他说,“我怕如果我不趁现在问,我就会失去勇气。”
母亲也很喜欢弗雷德里克先生。“可怜,可怜的弗雷德里克。”当她得知他父亲和兄长双双去世时,她是这么说的。不是可怜的瓦奥莱特夫人,或可怜的叶米玛。她的同情心只给了弗雷德里克。
但那无可厚非,不是吗?母亲在宅邸服务时,弗雷德里克先生是个年轻男人。她的同情心很自然地会倾向于跟她年纪相近的家族成员,就像我对汉娜的同情心一般。何况,母亲似乎也很喜欢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妻子,佩内洛普。“弗雷德里克不会再婚。”她得知芬妮在追求他时这样说。当我坚持芬妮可能会成功时,她的确定感瓦解,变得意气消沉。这只能以她对她前任夫人的亲密忠诚感来解释吧?
“我不擅长说话,格蕾丝,你也知道这点,”阿尔弗雷德在说话,“因此,我想我就直接说出来。你知道我就快开个小商店了……”
我点点头,但我的心思在其他地方。那条难以捉摸的鱼儿接近了。我可以看见它光滑鳞片上的闪烁光芒,它穿梭在芦苇间,摆脱阴影……
“但那只是第一步。我计划要一直存钱,然后在不久的将来,我会拥有自己的事业,前门上挂着‘阿尔弗雷德·斯蒂波’,我向你保证。”
……出现在明亮之处。母亲会沮丧的原因,或许根本和她对前任夫人的好感无关?而是因为她曾经在乎——仍然在乎——的男人可能会再婚?母亲和弗雷德里克先生……那么多年前,她还在里弗顿庄园服务的时候……
“我等了又等,格蕾丝,因为我想给你某种保障。某种比现在的我还要踏实的保障……”
但这不可能,它一定会造成天大的丑闻。人们会知道,我会知道,不是吗?
记忆,谈话的片段飘回来。那就是瓦奥莱特夫人对克莱姆夫人所提的“那件可鄙的事”吗?人们知道吗?二十二年前,一名女仆怀着少爷的骨肉,而被不名誉地扫地出门时,曾在番红花公园曝出巨大丑闻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瓦奥莱特夫人为何肯雇用我作为女仆?我的存在一定不断提醒她以前那件不愉快的往事?
除非,我的雇用是某种补偿,用来换取母亲的沉默。难道,这就是母亲为什么会那么确定,里弗顿庄园一定会雇用我的原因?
是的,很简单地,我知道答案了。鱼儿游进太阳的光线中,鱼鳞闪闪发光。为什么我以前都没有想通呢?母亲的苦涩,弗雷德里克先生说什么也不肯再婚。现在都说得通了。他也爱过母亲,所以他才会来参加葬礼;所以他看我的方式才会如此古怪,似乎见到了鬼魂。他一定很高兴我最后离开了里弗顿庄园,他告诉汉娜,他不需要我。
“格蕾丝,我想……”阿尔弗雷德握住我的手。
汉娜。我再度恍然大悟。
我喘口大气。这解释了一切:我们之间分享着姊妹情谊,难道不是吗?
阿尔弗雷德的双手紧握住我的手,以防我昏倒。“现在,格蕾丝,”他露出紧张的微笑,“你可别在我面前昏倒。”
我的双腿弯曲起来,我感觉我仿佛分解成百万个小分子,像从小桶中倾泻而出的细沙。
汉娜知道吗?这是她坚持要我陪她到伦敦的原因?当她感觉极度沮丧时,总是向我求助?所以她哀求我永远不要离开她?所以她要我承诺?
“格蕾丝?”阿尔弗雷德的手臂撑着我的身体,“你没事吧?”
我点点头,试图说话,但说不出来。
“很好,”阿尔弗雷德说,“因为我还没有把最重要的事说出来。但我想你应该猜得到。”
猜得到?有关母亲和弗雷德里克的事?有关汉娜?不,不是如此:阿尔弗雷德在说话。他说了些什么?他的新生意,他在战时认识的朋友……
“格蕾丝,”阿尔弗雷德说,将我的双手握在我们之间。他对着我微笑,吞了吞口水,“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意识如雷电般闪过。我眨眨眼,无法回答。各种思想和感觉涌过我的身躯。阿尔弗雷德在向我求婚。我深爱的阿尔弗雷德正站在我眼前,表情冻结在前一刻,等着我的答复。我的舌头想说,但我的嘴唇却动弹不得。
“格蕾丝?”阿尔弗雷德说,恐惧地睁大眼睛。
我感觉到我的脸在微笑,我听见开始狂笑,我没办法停下来。我也在痛哭,冷冽潮湿的眼泪奔流在我的双颊上。我猜那是歇斯底里:这几分钟内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无法承受。知道我和弗雷德里克先生以及和汉娜有亲属关系的事实使我震惊万分,阿尔弗雷德的求婚则让我惊喜不已。
“格蕾丝?”阿尔弗雷德不确定地看着我,“这是表示你答应了?你愿意嫁给我?”
和他结婚。那是我的秘密梦想,但现在它快要实现了,我发现我自己无可救药地毫无准备。很久以前,我就把这个幻想归罪于我的年轻。我曾经停止想象它真的会发生。我想不会有人向我求婚,阿尔弗雷德不会向我求婚。
我茫然地点点头,不再大笑。我听到我自己说:“我愿意。”我的声音只比耳语大一点。我闭上眼睛,觉得头晕。稍微大声说:“我愿意。”
阿尔弗雷德兴奋地狂吼,我睁开眼睛。他咧嘴而笑,似乎松了一口气,整个脸庞绽放光芒。一个男人和女人走在对街,转身看着我们,阿尔弗雷德对他们大叫:“她答应嫁给我!”他转身向我,抿抿嘴唇,想收起笑容,这样他才能说话。他抓住我的上臂。他在发抖。“我就是希望你会这么说。”
我再次点点头,露出微笑。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情。
“格蕾丝,”他温柔地说,“我想……我可以吻你吗?”
我一定说了可以,因为他随即用一只手抬高我的头,倾身向我。
时间似乎放慢了脚步。
他挽住我的手臂,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做,我们开始走下街道。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往前走。他的手臂挽着我的手臂,压在我隔着棉衬衫的肌肤上,我不禁颤抖起来。那份温暖、重量和承诺。
阿尔弗雷德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抚摸我的手腕,一股刺激穿过我全身。我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仿佛有人移掉我一层皮肤,让我的触觉变得更为深刻,更为自由。我稍微靠近一点。想想,仅在一天之内,这么多事情改变了。我苦苦思索母亲的秘密,察觉我和汉娜为何心有灵犀的本质,然后阿尔弗雷德向我求婚。我几乎要开口告诉他,我对母亲和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推理,但话语在我唇上凋零死去。以后还有很多时间。这份了悟仍旧很生疏:我想多花点时间细细咀嚼母亲的秘密。我也想慢慢品尝自己的快乐。因此我没有说话,我们继续手挽着手往前迈进,走下母亲街。
我在我的人生中反复播放过无数次这个珍贵和完美的片刻。有时候,在我心中,我们抵达母亲的房子。我们进去,喝杯酒祝我们彼此健康,不久后便结婚,快乐地共同度过余生,直到我们双双老迈。
但这不是真正发生的事,你也知道。
倒带。回放。我们正走到街道的半途,就在康纳利先生的房子外,感伤的爱尔兰长笛音乐随着微风飘荡,阿尔弗雷德说:“你一回伦敦就赶快通知他们。”
我惊讶地看着他:“通知?”
“通知勒克斯特太太。”他对着我微笑,“我们结婚后,你就不用再替她梳妆打扮了。我们要马上搬到伊普斯威奇。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工作。你可以管账,还是你比较想成为裁缝?”
通知?离开汉娜?“但阿尔弗雷德,”我不假思索地说,“我不能辞职。”
“你当然能,”他露出尴尬的笑容,“我也要辞职了。”
“但那不同……”我喘着气,想寻找解释的话语,能够让他了解的词,“我是夫人的贴身女仆,汉娜需要我。”
“她不需要你,她需要的是一个帮她把手套戴好的苦力。”他的腔调柔和下来,“你做女仆太可惜了,格蕾丝,你应该得到更美好的事物。你应该做自己的主人。”
我想向他解释。汉娜当然找得到另外一位女仆,但我不只是个女仆。我们之间有个承诺,紧紧地将我们联系在一起。从我们十四岁那时在育婴房初识后,我就一直在纳闷着有个姊妹是什么感觉。当时,我为汉娜对普林斯小姐撒谎,那般出自本能、脱口而出的谎言曾让我惊慌害怕。
而且我曾对她作出承诺。当她哀求我不要离开她时,我答应了。
更何况,我们是姊妹,秘密的姊妹。
“再说,我们会住在伊普斯威奇,因此,你无法在伦敦工作,不是吗?”他轻柔地拍拍我的手臂。
我侧着头看看他的脸。如此真诚,如此确定,没有任何冲突和矛盾。我感觉到,即使我想固定住那些字眼,但我想提出的辩解正在分解,逐渐坠落。我将无法让他了解,无法让他在几分钟内了解我二十多年来才明白的事物。
在那时,我知道自己无法同时保有两者,阿尔弗雷德和汉娜。我必须作出抉择。
我陡然挣脱手臂,告诉他,我很抱歉。我说,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我跑着离开他,没有回头。虽然我知道他一定很震惊,呆呆地站在寒冷的黄色街灯下。他看着我消失在黑暗的巷子尽头。我悲伤地等着阿姨开门,心痛地进屋,砰然关上所有我们可能拥有的通往美好未来的大门。
回伦敦的旅途痛苦难耐。旅程漫长寒冷,道路因下雪而滑溜,但无人同行尤其让我难过。我把自己困在车厢里,跟我自己展开毫无结果的辩论。在整个旅途中,我不断告诉自己,我作了正确的选择,而且也是唯一的选择,我必须遵守承诺,陪在汉娜身边。等汽车停在十七号门前时,我已经说服了我自己。
我也坚信,汉娜早就知道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她一定早就猜到了这点,偷听到人们的耳语,或有人告诉她真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她老是寻求我的帮助,总是告诉我她的秘密。自从那早我在道夫太太秘书学校的寒冷巷子里撞见她之后便是如此。
现在我们两个都知道了。
但这个秘密会在我们之间保持沉默。 在沉默中付出、保持忠诚。
还好我没有告诉阿尔弗雷德。他不会了解我保持沉默的决心。他会坚持要我告诉汉娜,甚至要求某种赔偿。他虽然仁慈体贴,但不会了解保持原状的重要性。他不会懂我不让任何人知道的苦衷。万一泰迪发现了真相呢?或是他的家族?汉娜将承受极大的痛苦,而我则会被解雇。
不,这是最好的结果,我没有选择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