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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澳-凯特·莫顿 当前章节:148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2:32

汉娜的故事

现在该开始述说我不曾亲眼目睹的事了。我该将格蕾丝和她的关切推到一旁,将汉娜带到前景。在我离开时,发生了一件事。我一看到她,就深知不妙。局势变了,汉娜变了。她变得更为活泼,更深怀秘密,更常显得心满意足。

我后来才知道十七号发生了什么事,那年年尾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当然有所怀疑,但我不曾看到也不曾听到所有的事。只有汉娜知道确实发生的事,而她不是热衷于告解的人。这不是她的作风,她偏好暗藏秘密。但在一九二四年可怕的事件后,我们像被囚禁般一起住在里弗顿庄园时,她才告诉我这些杳渺往事。我一向是个称职的倾听者。这些是她后来告诉我的故事。

I

那是在我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礼拜一。我回番红花公园参加葬礼,泰迪和黛博拉去工作,而埃米琳则与朋友共进午餐。汉娜单独待在起居室。她原本想写些信,但她颓然地将纸笔盒丢在沙发上。她发现,她提不起精神来写冗长的感谢信给泰迪客户的妻子,因此,她静静眺望着街道,猜测路上行人们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她如此沉迷在她的游戏中,以至没有看见他走到前门,没有听见他按铃。等伯伊出现在早茶室门口时,她才知道有访客。

“一位绅士来访,夫人。”

“一位绅士,伯伊?”她心不在焉地说,看着一个小女孩挣脱保姆的手,跑进严寒的公园。她最后一次奔跑是什么时候?她奔跑得如此快速,感觉到风儿用力拍打她的脸颊,心脏猛烈跳动,几乎无法呼吸,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他要交还一样属于你的东西,夫人。”

这真令人厌烦。“他不能交给你吗,伯伊?”

“他说不行,夫人。他说必须亲自交给你。”

“我想不出来,我丢过什么东西。”汉娜的眼神不情愿地离开小女孩,从窗口转身,“那请你带他进来。”

伯伊先生显得犹豫,似乎欲言又止。

“还有别的事吗?”汉娜问。

“不,夫人,只是,那位绅士……我觉得他算不上一位绅士,夫人。”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汉娜说。

“我只是说,他似乎不怎么正派。”

汉娜抬高眉毛:“他没有光着身子吧?”

“不,夫人,他穿得很体面。”

“他说了下流的话吗?”

“不,夫人,他很有礼貌。”

汉娜倒抽一口气:“难道他是个法国人?个头矮小,留着八字胡?”

“哦,不是的,夫人。”

“那你告诉我,伯伊,他怎么个不正派法?”

伯伊皱起眉头:“我说不上来,夫人。只是种感觉。”

汉娜表面上像在考虑伯伊的告诫,但她的兴趣已被挑起:“如果那位绅士说,他有属于我的东西,我最好将它拿回来。如果他做出任何不合礼数的举止,伯伊,我会马上按铃叫你过来。”

“是,夫人。”伯伊郑重其事地说,鞠个躬,退出房间。汉娜理了理自己的裙装,门再次打开。这次,罗比·亨特站在她的面前。

她没有马上认出他来。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那是在几乎十年前的一个冬天,而且他变了很多。她在里弗顿庄园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男孩,有着平滑明亮的肌肤,棕色的大眼睛和温柔的举止。她依然记得的是他往昔的模样。那是使她愤怒的原因之一。他的沉稳镇定。他毫无预警地侵入他们的人生,迫使她说些不该说的话,又轻易地将她们的哥哥骗离她们身边。

在早茶室内,站在她面前的男子个头高大,穿着黑色西装和白色衬衫。那是很普通的打扮,但他穿着的方式与泰迪或汉娜认识的其他生意人有所不同。他瘦削的脸庞让人印象深刻,高耸的颧骨下有着深邃的凹洞,深色眼眸下是一片阴影。她看得出来,他流露着伯伊所谓的不够正派的气质,但她和伯伊一样找不到字眼来形容。

“早安。”她说。

他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男人常盯着她看,但这男人的凝视中有某种东西让她脸红。看着她脸颊酡红,他微笑着说:“你一点都没变。”

那时,她马上知道他是谁。她认出了他的声音。“罗比·亨特!”她不敢置信地说。她又打量了他一次,这份新的了悟使她的观察更为深入。同样的深色头发,同样的深色眼睛,同样性感的嘴巴,总是带着狡黠的笑容。她纳闷她刚才怎么会没有认出来。她挺直腰杆儿,镇定下来:“很高兴见到你。”她一说出这些字眼,马上后悔它们的平庸,想把它们收回来。

他微笑着,但带着相当讥讽的神色,至少汉娜这么认为。

“你不坐下来吗?”她指指泰迪的扶手椅,罗比依循礼数坐下,像一个男孩服从单调的指示,觉得不值得反抗一般。她再度厌烦自己的浅薄陈腐。

他仍在看她。

她用手掌稍微检查一下头发,确定所有的发针都在固定的位置,抚平颈部的金色发尾。她礼貌地微笑:“哪里出错了吗,亨特先生?我需要整理一下吗?”

“没有,”他说,“我这几年来心中都带着一个影像……你仍旧是老样子。”

“我已经变了,亨特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她尽量快活地说,“我们最后见面时我才十五岁。”

“你那时真的那么年轻吗?”

他又显得不够庄重了。哦,不是他的话不够庄重——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问题——而是他说话的方式给人这种感觉。他的话中仿佛潜藏一种她无法捕捉的双重意义。“我按铃叫人送茶来,好吗?”一说完,她马上就后悔了。现在他会留下来。

她站着按下电铃,在壁炉架旁流连,整理东西好让自己镇定下来。伯伊出现在门口。

“亨特先生要和我一起喝茶。”汉娜说。

伯伊满腹狐疑地盯着罗比。

“他是我哥哥的朋友,”汉娜又说,“在战时。”

“啊,”伯伊说,“是的,夫人。我会叫提碧特太太端两杯茶上来。”他的态度非常恭敬。他的服从让她看起来是那么传统。

罗比环顾房间,将早茶室的装潢看进眼里。都是艾尔西·德·沃尔夫挑选的装饰派艺术家具(最新的风潮),但汉娜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它们。他的眼神飘到壁炉上的八角形镜子,又盯着金色和棕色钻石花样窗帘看。

“现代装饰,不是吗?”汉娜故作轻松地说,“我不确定我喜欢这些,但我想这就是现代风格。”

罗比似乎没有听到她说的话。“戴维常常提到你,”他说,“我觉得我好像和你很熟,你和埃米琳以及里弗顿庄园。”

他提到戴维时,汉娜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多年来,她训练自己不去想他,不去打开温柔的记忆盒子。但现在,这里坐着一个可以和她一起谈论戴维的人。“是的,”她说,“告诉我有关戴维的事,亨特先生。”她镇定下来,“他……他……”她抿紧嘴唇,看着罗比,“我常希望他能原谅我。”

“原谅你?”

“在他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冬天,我一直没给他好脸色看。我们没有想到你会来。我们习惯戴维只陪我们,恐怕我很固执,一直以来都特意忽视你,希望你没来。”

他耸耸肩:“我倒是没注意。”

门打开,伯伊端着下午茶的托盘进来。他将托盘放在汉娜旁边的桌子上,随即退后一步待命。

“亨特先生,”汉娜说,察觉到伯伊死盯着罗比看,“伯伊说,你要还我某样东西。”

“是的。”罗比说,手伸进口袋里。汉娜朝伯伊点点头,确定一切如常,他可以退下。门关上时,罗比拿出一小块布。布破破烂烂的,线头都松开了,汉娜心想,这东西怎么可能属于她。她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条缎带,以前是白色的,现在则褪成棕色。他打开缎带,用颤抖的手将东西递给她。

她的呼吸卡在喉咙中。缎带里包着一本迷你书。

她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从缎带中拿出书。她将书放在手中翻转,看着它的封面,尽管她很清楚书名是什么。《横越卢比肯河之旅》。

“我把它当作幸运符送给戴维。”

他点点头。

她与他四目交接:“你为什么把它拿走?”

“我没有拿。”

“戴维绝对不会把它送给别人。”

“没错,他不会,他也没有,我只负责把它送来。他希望将它还回来;他的遗言是,‘将它拿给娜芙蒂蒂’。我已经依言归还了。”

汉娜没有看他。那个名字,她的秘密化名。他跟她又不熟。她的手指抓紧迷你书,把那个勇敢、桀骜不驯,又拥有无限可能的女孩尘封在了记忆里。她抬起头,正视他的眼神:“我们还是聊聊别的事吧。”

罗比轻轻点头,将缎带放回口袋:“当人们像这样再度重逢时,他们都说些什么?”

“他们问彼此过得怎样,”汉娜将迷你书收进书桌,“生活过得可好。”

“那么,”罗比说,“你都在做些什么,汉娜?我看得出来,你日子过得不错。”

汉娜挺直腰杆儿,倒了一杯茶,端给他。她手中拿着碟子,茶杯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结婚了。我嫁给一位叫作西奥多·勒克斯特的绅士,你也许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和他父亲都是银行家,他们在城里工作。”

罗比看着她,她提到泰迪的名字时,他没有反应。

“你现在知道,我住在伦敦,”汉娜继续说,尝试微笑,“这是很棒的城市,你不觉得吗?这么多可以看和做的事情……这么多有趣的人……”她的声音逐渐轻下来。罗比让她心神不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和多年前在书房里时一样,用极端困惑的语气说话,“亨特先生,”她略显不耐烦地说,“真的。我必须请你停止。请不要……”

“你说得对,”他温柔地说,“你变了。你的脸很忧伤。”

她想回答,告诉他,他错了。他所看到的忧伤是她对哥哥深藏的记忆复苏的直接反应。但他声音里有样东西阻止了她。有东西看透了她,让她觉得不安、脆弱。仿佛他比她还了解她自己。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知道,跟他争论无益。

“嗯,亨特先生,”她僵直地站起身,“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来找我,还我那本书。”

罗比也跟着站了起来:“我说过我会将它还给你。”

“我按铃叫伯伊领你出门。”

“不用麻烦他了,”罗比说,“我很清楚怎么走出去。”

他打开门,埃米琳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穿着粉红色丝质裙子,留着金色短发。她容光焕发,因为年轻和交游广阔显得神采奕奕,而这个城市和这个时代属于年轻和交游广阔的人。她瘫入沙发中,跷起纤细的双腿。汉娜突然觉得自己很老,古怪地褪色,变得模糊。就像被遗忘在雨中的水彩画,不同的颜色在冲刷时相互交融。

她抬头,注意到罗比。

“你记得亨特先生吧,埃米琳?”汉娜说。

埃米琳想了一会儿,表情困惑。她身子往前倾,手掌托着下巴,瞪着他的脸,蓝色眼睛大睁,眨个不停。

“戴维的朋友?”汉娜说,“在里弗顿庄园?”

“罗比·亨特,”埃米琳说,缓缓地绽放微笑,开心地将手放到大腿上,“我当然记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欠我一件礼服。也许这次你会控制住自己的冲动,不会再撕我的礼服。”

埃米琳坚持要留罗比下来吃晚餐。她说,他才刚到就要他走,未免太不礼貌。因此,那晚,罗比和黛博拉、泰迪、埃米琳以及汉娜,于十七号的餐厅共进晚餐。

汉娜坐在餐桌的一侧,黛博拉和埃米琳则坐在另一侧,罗比和泰迪各坐两头。汉娜暗忖,他俩的对照很有趣:罗比是个年轻的波希米亚人,而泰迪在与他父亲工作四年后,变了个样,全身散发着富裕和影响力十足的滑稽气势。泰迪仍旧是个英俊的男人,汉娜注意到他一些同事的年轻妻子常对他抛媚眼,虽然这类调情对泰迪起不了什么作用。他的脸现在已经变得更圆润,头发颜色更灰了。他的双颊也因富裕生活而染上一层红润。他靠坐在椅背上。

“那么,你从事哪一行,亨特先生?我妻子说你不是在做生意。”除了从商,泰迪似乎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职业。

“我是个作家。”罗比说。

“作家,是吗?”泰迪问,“你替《泰晤士报》撰文吗?”

“的确,”罗比说,“还有其他报社。但现在我只为自己写作。”他微笑着说,“我还以为我很容易取悦,真蠢。”

“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闲暇时间真是幸运,”黛博拉活泼地说,“如果不到处跑来跑去的话,我都不认得自己了。”她开始说起她最近在整合一场时尚表演,对着罗比展露狼般贪婪的微笑。

黛博拉在跟他调情,汉娜恍然大悟。她暗暗观察罗比:是的,他是很英俊,一种慵懒和性感的英俊,但不是黛博拉平常会喜欢的类型。

“你写书吗?”泰迪问。

“诗歌。”罗比回答。

泰迪戏剧性地挑高眉毛:“‘失去用处而未经擦亮的持续生锈实为单调,不如在用处中闪闪生辉。’”

汉娜为他错误引用丁尼生而尴尬不已。

罗比看着她,咧嘴而笑:“‘仿佛能呼吸就是人生。’”

“我一向很喜欢莎士比亚,”泰迪说,“你的诗歌像他的吗?”

“我恐怕比不上他,”罗比说,“但我还是坚持写下去。努力过至少比沮丧地枯萎来得好。”

“的确如此。”泰迪说。

汉娜看着罗比时,突然想通一件事。她突然知道他是谁了。她深吸一口气:“你是R.S.亨特。”

“谁?”泰迪问。他轮流看着汉娜和罗比,然后向黛博拉求助。黛博拉装模作样地耸耸肩膀。

“R.S.亨特。”汉娜说,看着罗比,想在他的目光中得到确认。她大笑,她实在忍不住:“我有你的诗集。”

“第一本还是第二本?”罗比问。

“《进步和毁灭》。”汉娜回答,她不知道还有另一本。

“啊,”黛博拉睁大眼睛,“对了,我在报纸上看过评论。你得了那个奖。”

“《进步》是我的第二本诗集。”罗比说,看着汉娜。

“我也想读第一本,”汉娜说,“请你告诉我书名,亨特先生,我好去买。”

“我可以把我的借给你,”罗比说,“我已经读过了。我只能对你说,我觉得那位作家很无趣。”

黛博拉的嘴唇形成一个微笑,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汉娜熟悉的光芒。她正在评估罗比的身价,想着她如果带着他去晚宴的话,能让哪些人印象深刻。她用力抿紧散发光泽的红唇,由此判断,他在她心中的身价很高。汉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占有欲,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进步和毁灭》?”泰迪对罗比眨眨眼,“你不会是个社会主义者吧,亨特先生?”

罗比微笑起来:“不是的,先生。我没有财产可以重新分配,也没有追求它的欲望。”

泰迪纵声大笑。

“得了,亨特先生,”黛博拉说,“我怀疑你从嘲笑我们中得到乐趣。”

“我是得到了乐趣。但我希望我没在嘲笑你们。”

黛博拉以她认为迷人的方式微笑:“一只小鸟告诉我,你绝对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孤苦无依的人。”

汉娜看着埃米琳,后者正用手掩着嘴巴发出不自然的傻笑;看样子,要推论出黛博拉所指的小鸟是谁非常容易。

“你究竟在说什么,黛博拉?”泰迪问,“请你明讲。”

“我们的客人在调侃我们,”黛博拉抬高声音,以胜利的腔调说,“因为他不是亨特先生,他是亨特勋爵。”

泰迪抬高眉毛:“嗯?这怎么说?”

罗比把玩着酒杯的杯柄:“我父亲的确是亨特勋爵,但我不使用头衔。”

泰迪从烤牛肉的盘子前盯着罗比。他不明白有人竟然会不肯采用自己的头衔;他和他父亲可是在长年辛勤努力下,才得到由劳合·乔治授予的爵位的。“你确定你不是个社会主义者?”他又问。

“聊够政治了吧,”埃米琳突然插嘴,翻了个白眼,“他当然不是个社会主义者。罗比是我们中间的一分子,而我们请他吃晚餐,不是为了让他觉得无聊透顶。”她盯着他,用手掌撑住下巴,“告诉我,你都去了哪里,罗比。”

“最近吗?”罗比回答,“西班牙。”

西班牙,汉娜对着自己重复,真好。

“好原始的地方,”黛博拉大笑着说,“你究竟在那里做什么?”

“实现久远以前的承诺。”

“马德里,是吧?”泰迪问。

“待了一阵子,”罗比说,“然后去塞哥维亚【11】。”

泰迪皱起眉头:“你在塞哥维亚能做些什么?”

“我去了塞哥维亚城堡。”

汉娜感觉自己的皮肤刺痛起来。

“那个到处是灰尘的城堡?”黛博拉绽放灿烂的笑容,“我想象不出有比那儿更糟糕的地方。”

“哦,不是这样的,”罗比说,“它很雄伟壮观。具有魔幻力量。像踏入一个不同的世界。”

“说来听听。”

罗比犹豫了一下,寻找正确的字眼:“我觉得我可以瞥见过去。当晚上来临,独自一人时,我几乎可以听到死者的低语。古老的秘密像疾风般席卷而来。”

“好阴森的画面。”黛博拉说。

“那你为何离开呢?”汉娜问。

“说得对,”泰迪说,“那你为何回到伦敦,亨特先生?”

罗比的眼神与汉娜的交汇。他微笑着,转向泰迪:“我怀疑是天意。”

“你这样到处旅行,”黛博拉使劲向他进攻,“你一定有吉普赛人的流浪天性。”

罗比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不然就是我们的客人良心不安,”黛博拉说,倾身靠近罗比,调皮地压低声音,“是这样吗,亨特先生?你在逃避什么?”

“只是逃离我自己而已,勒克斯特小姐。”他说。

“等你年纪大一点时,”泰迪说,“你就会定下来的。我以前也很喜欢旅行。我想多看看这个世界,收集手工艺品,尝试各类经验。”他将手掌平放在盘子两旁的桌布上,汉娜知道他要开始长篇大论了,“一个男人的年纪变大时,责任接踵而来。他遇事必须认真。年轻时让他感到兴奋的事,现在在他眼中完全不同,反而使他生气。就拿巴黎来说吧,我最近才去过那儿。我以前很喜欢巴黎,但这个城市现在快要完蛋了。完全不尊重传统,还有女人穿衣服的方式!”

“亲爱的泰迪,”黛博拉大笑,“你太跟不上潮流了。”

“我知道你喜欢法国人和他们的衣料,黛博拉,”泰迪说,“对你们这种单身女子而言,那种衣服是很时髦。但我可不准我妻子穿成那样在街上闲荡!”

汉娜不敢看罗比。她集中注意力在她的盘子上,移动食物,将叉子放下来。

“旅行的确能使一个人体验不同的文化,”罗比说,“我在远东曾经看过一个部落,那里的男人在他们妻子的脸上雕刻图案。”

埃米琳倒抽一口大气:“用刀子吗?”

泰迪吞下一块咀嚼了一半的牛肉,困惑地问:“为什么?”

“那里的妻子被视为享乐和展示用的物品,”罗比说,“丈夫们认为老天赐给他们随心所欲装饰妻子的权力。”

“一群野蛮人,”泰迪摇摇头,示意伯伊将他的酒倒满,“他们还老是纳闷,为什么我们需要教化他们。”

汉娜在那顿晚餐后,隔了好几个礼拜才又见到罗比。她以为他忘了要借她诗集的承诺。她不禁怀疑,他的本性是否就是如此,在晚餐上展现迷人风采,许下空洞的承诺,然后消失,忘记履行诺言。她并未因此而生气,只是对自己轻易遭到哄骗而大失所望。她决心不要再想这件事。

不管怎样,两个礼拜后,她在特鲁利街的小书店里,走到H至J的走道时,恰巧看到了他的第一本诗集,于是她买了书。毕竟,她在知道他是个不遵守诺言的男人以前,早就很欣赏他的诗。

后来她的爸爸去世,她对罗比·亨特再度归来的执着念头被暂弃一旁。当她父亲突然过世的噩耗传来时,汉娜觉得绑住她的锚的绳索似乎被扯断,仿佛她被冲刷离安全的海域,被未知和不能信任的潮水随意翻弄。这说来当然很荒谬。她已经很久不曾看到爸爸了:自从她结婚后,他就拒绝见她;而她也无法找到说服他达成和解的字眼。尽管如此,爸爸还活着时,她觉得很笃定,像是被绑在某个牢靠的巨人身边。但现在她失去了这份依靠,她觉得自己被他遗弃了:他们常常意见不合,但那是他们父女关系的一部分,她一直知道他特别疼爱她。现在,他没留下任何遗言便去世,离她而去。晚上,她开始梦到黑暗的水域、漏水的船只,还有无情的翻天巨浪。白天,她则再度思索算命师所说的黑暗和死亡。

她告诉自己,如果她妹妹搬入十七号定居的话,事情可能会有所不同。自爸爸死后,大家都认为,汉娜该成为埃米琳的监护人。泰迪说,在那个不幸的电影制片家事件后,他们最好盯她盯紧点。汉娜愈考虑这件事,就愈期待埃米琳搬进来。这样她在这个房子里就会有个盟友,某个了解她的人。她们可以一起坐到深夜,大笑着聊天,分享秘密,就像她们幼小时一样。

但埃米琳抵达伦敦时,她心中另有打算。埃米琳一向喜欢伦敦,她借机更热切地投入她深爱的社交生活。她每晚都参加化装舞会——“白色派对”“马戏团派对”“海底派对”——派对多到汉娜数都数不清。她喝太多酒,抽太多烟,而如果她在隔天的报纸社交栏没发现自己的照片,那她就会认为她前晚的玩乐等于白费工夫。

汉娜有天下午发现埃米琳在早茶室招待一群朋友。他们将家具搬到墙边,昂贵的柏林地毯被随意卷起,堆在炉火旁。一个汉娜从没见过的女孩穿着薄薄的翠绿色薄绸,大剌剌地坐在卷起的地毯上,慵懒地抽着烟,乱弹烟灰,看着埃米琳教一位娃娃脸的笨拙年轻男人跳狐步舞。

“不对,不对,”埃米琳大笑着说,“亲爱的哈里,要数四下,不是三下。来,牵着我的手,我再教你一遍。”她重新播放留声机,“准备好了吗?”

汉娜沿着房间边缘走动。埃米琳和她朋友如此随性地占领这个地方(这毕竟是她的房间)令她非常恼火,结果她忘了她来这里的目的。她假装在书桌旁摸索,此时,哈里瘫入沙发说:“够了。你把我累惨了,埃米琳。”

埃米琳倒入他身旁,手臂钩住他的肩膀:“随你便,亲爱的哈里,但如果你不肯学舞步,我可不打算在克拉丽莎的派对上和你跳舞。狐步舞现在可正流行,我一定要跳它个整晚!”

汉娜想,是跳整晚没错。有愈来愈多的日子,埃米琳从深夜跳到凌晨。只在克莱里奇舞厅跳舞,猛喝某种用白兰地和橘味白酒调制而成的赛德卡鸡尾酒。但那仍不足以让她尽兴,然后,她会和她朋友到别人家里继续开派对。他们常常根本不认识屋主。他们把它叫作“破门而入”:穿着晚礼服,在梅费尔区游荡,直到他们找到可以加入的派对。甚至连仆人都开始说闲话。当埃米琳在前几天早上五点半才进门时,新来的女仆正在清扫入口大厅。没让泰迪发现此事,算是埃米琳走运;汉娜想尽办法不让他知道。

“珍说克拉丽莎这次是认真的。”穿着翠绿色薄绸的女孩说。

“她真的会做吗?”哈里问。

“我们今晚就知道了,”埃米琳说,“克拉丽莎一直嚷着要剪短发,说了好几个月。”她大笑,“如果她真的剪的话,她是傻瓜,她的五官会让她看起来像个训练新兵的德国士官长。”

“你会喝杜松子酒吗?”哈里问。

埃米琳耸耸肩:“或其他种类的酒。反正无所谓。克拉丽莎说要把所有的酒倒在一起,好让大家喝个开心。”

汉娜想,酒瓶派对。她听说过这类派对。他们在吃早餐时,泰迪喜欢念报纸上的报道给她听。他会将报纸放下来吸引她的注意力,疲惫而不赞同地摇摇头,然后说:“你听听这个。又是另一场这类派对,这次是在梅费尔。”然后,他逐字念报道给她听,在汉娜听来,他在描述那些不速之客、粗鄙的装饰和警察的突袭时,似乎得到非常强烈的快感。他老是说,为何时下年轻人的举止不像他们年轻时一样端庄?在晚餐时参加舞会,由仆人倒酒,拿着跳舞卡应邀出席。

泰迪似乎在暗示汉娜已经不再年轻,这使得汉娜大为惊恐。话说回来,尽管她觉得埃米琳的行为有点像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但她从来没对埃米琳直说过。

她小心翼翼,不让泰迪发现埃米琳参加这类派对。更别提,埃米琳还帮忙组织这类派对。汉娜变得非常擅长为埃米琳的夜间活动寻找借口。

那晚,当她上楼来到泰迪的书房时,已为埃米琳参加克拉丽莎夫人的派对想出天衣无缝的谎言,但她发现泰迪不是一个人。她走近紧闭的门时,听到里面的声音传出来,那是泰迪和西米恩的声音。她原本准备转身离开,稍后再来,但她突然听到她父亲的名字。她屏住呼吸,偷偷靠近门口。

“你还是会为他感到难过,”泰迪说,“不管你对那个男人有什么想法。像那样因打猎而意外死去真可怜,他可是个乡绅。”

西米恩清清喉咙:“嗯,泰迪,这些话不要说出去,内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但似乎意味深长。一个声音压低,汉娜无法听出在说什么。

泰迪倒抽一口气:“自杀?”

汉娜想:谎言。她的呼吸变快,体温升高。这是个可怕的谎言。

“似乎是如此,”西米恩说,“吉福德勋爵告诉我,一位老仆人,汉密尔顿,在庄园外找到他的。仆人们尽全力掩饰细节,我早就告诉过你,英国仆人在处理这类事情上最为谨慎。吉福德勋爵提醒他们,他的工作就是保护哈特福德家族的名誉,所以他需要知道事实,才能想出对策。”

汉娜听到玻璃杯相碰的叮当声,然后是倾倒冒泡的雪利酒的声音。

“吉福德勋爵怎么说?”泰迪说,“他为何觉得那是……自杀?”

西米恩若有所思地叹口气:“那个男人已经有好一阵子都这样郁郁寡欢了。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承受得了生意失败的沉重打击。他很忧郁,整天在擦枪。仆人们在他离开宅邸时会偷偷跟踪他,免得……”他点燃一根火柴,雪茄的淡淡烟味飘到汉娜藏身之处,“这样说好了,就我所了解,这个‘意外’迟早会发生。”

两个男人沉默下来,思索这句话。汉娜屏住呼吸,倾听是否有脚步声。

西米恩在特意沉默了一会儿后,以崭新的活泼语气继续说道:“吉福德勋爵成功掩盖住真相,没有人会发觉实情,我们应该抓住这个大好机会。这叫因祸得福。”他在椅子中改变坐姿时,皮革发出嘎吱声,“我想了一阵子了,你该在政坛上重展身手。生意好得不得了,你又一向洁身自爱,在保守党间好不容易得到不错的声誉,他们认为你很明理务实。为何不在番红花公园的席位上争取提名?”

泰迪的声音中充满希望,变得快活:“你是说,搬到里弗顿庄园去?”

“它现在是你的了,乡下人喜欢庄园的老爷。”

“父亲,”泰迪呼吸急促地说,“你真是个天才。我会马上打电话给吉福德勋爵。看他是否愿意为我向其他人美言几句。”电话筒发出咔嚓声,“现在打不会太晚吧?”

“再怎么晚都可以谈生意,”西米恩说,“或政治。”

汉娜在那时离开。她已经听够了。

她那晚没和泰迪说话。无论如何,埃米琳那晚算早归,在凌晨两点就回家。汉娜那时已上床,但仍醒着。埃米琳在走廊里踉跄前进。她翻个身,紧闭眼睛,试着不再去想西米恩说的话,有关她父亲和他是怎么死的那些事。他的绝望、他的孤寂,和将他淹没的黑暗。她拒绝去想她从来没有写完的悔改信。

卧室将她与外界隔离开来,泰迪满足的鼾声飘荡在房间外面,紧闭的窗户让夜间的伦敦噪音变得沉闷,她陷入黑色水域的梦境里,里面有弃置的船,而孤寂的雾号声飘浮回空荡的海岸。

II

罗比再度来访。他并没有解释他为何消失这么久,只是坐到泰迪的扶手椅上,仿佛时间不曾流逝。他递给汉娜他的第一本诗集。她正要告诉他,她已经买了一本时,他从外套口袋中拿出另一本书。

“送你的。”他边说边递给她。

汉娜看见书名时,怔了一下。那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但它到处遭禁。

“你是怎么拿到……”

“巴黎的朋友。”

汉娜的手指轻抚着“尤利西斯”这几个字。她知道,这本小说写的是关于一对夫妇和他们濒死的肉体关系。她读过——或该说,是泰迪对她读过——报纸上的文摘。他说内容很淫秽,她只好点头同意。但实际上,她认为它诡异地扣人心弦。她可以想象,如果她告诉泰迪实话,他会说些什么。他会认为她病了,建议她去看医生。她也许真的是生病了。

虽然她很兴奋能有机会读这本小说,但她不太确定,罗比送这本小说给她,她该有什么反应。难道他认为,这类主题对她这种女人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吗?或更糟糕的是,他在开玩笑吗?他认为她过分拘谨吗?她正想问他时,他突然坦率而温柔地说:“我很遗憾你父亲过世了。”

在她能对《尤利西斯》发表任何意见之前,她发觉自己哭了起来。

没有人对罗比的来访多作他想。刚开始没有。他和汉娜之间很显然不曾做出不得体的事。如果曾有这类暗示,汉娜一定会第一个否认。大家都知道,罗比是她哥哥的朋友,在他临终时陪在他身边。就算他有点不守常规,似乎不太正派——她知道这是伯伊一贯的想法——这些都能很轻易地归罪到战争的可怕和神秘上。

罗比的来访没有一定的规律,他从不预先通知,但汉娜却开始期待,默默等待他的来临。有时,她独自见客;有时,埃米琳或黛博拉会在场,这都无所谓。对汉娜而言,罗比变成一条救生索。他们畅谈书籍和旅行,天马行空的想象和遥远的地方。他似乎对她了解甚深,就好像戴维回到了她身边。她发觉自己渴望他的陪伴,在空闲时刻焦虑,厌倦自己所做的事。

如果汉娜不是这般心事重重的话,她可能会察觉,她不是唯一一个期待罗比来访的人;她会观察到黛博拉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但她没有发觉。

有天早上,她惊讶地领悟到这点。黛博拉放下猜字游戏说道:“我下个礼拜要办个小型晚宴以宣传新的香奈儿香水,亨特先生,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太忙于筹划工作,根本没有时间想到我还没找到男伴。”她微笑着,鲜红的嘴唇内是洁白的牙齿。

“我认为你不会有任何困难,”罗比说,“一定有一大堆男人想陪你去这个重要的社交晚宴。”

“当然,”黛博拉没听出罗比的讥讽,“但现在才通知太晚了。”

“沃德勋爵一定肯做你的男伴。”汉娜说。

“沃德勋爵现在在海外,”黛博拉连忙说,她对着罗比微笑,“我不能自己去。”

“埃米琳说,现在的时尚是只身去参加宴会。”汉娜说。

黛博拉似乎没听到。她对着罗比猛眨眼睛:“除非……”她以不适合她的娇羞摇着头,“不,当然不行。”

罗比默不吭声。

黛博拉噘起嘴唇:“或者你陪我去,亨特先生?”

汉娜屏住呼吸。

“我?”罗比闻言大笑,“我没这么想过。”

“为什么不行?”黛博拉说,“我们会玩得很愉快。”

“我对时尚一窍不通,”罗比说,“我会像只离开水的鱼。”

“我很会游泳,”黛博拉说,“我会让你漂浮在水面上。”

“总归一句话,”罗比说,“不行。”

这不是第一次,汉娜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缺乏礼数,不像埃米琳那些爱假扮绅士的低俗朋友。但他真诚,汉娜想着,而且相当迷人。

“我劝你重新考虑,”黛博拉说,语气不善,“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出席。”

“我不擅长社交,”罗比平静地说,他已经厌倦了,“太多的人花太多的钱,想要让那些过于愚蠢的人记住他们。”

黛博拉张开嘴,但又重新闭上。汉娜克制住不笑。“如果你已经确定的话。”黛博拉说。

“非常确定,”罗比兴奋地说,“但还是得谢谢邀请。”

黛博拉碰了个钉子后,摇摇报纸,将它放在大腿上,假装继续专心玩她的猜字游戏。

罗比对着汉娜微笑,那个微笑让她觉得有点罪恶感,好像是个共犯。但它又是如此美妙。她禁不住报以一笑。

黛博拉突然抬起头,看着他们。汉娜认得那个表情:黛博拉从西米恩那遗传了渴望征服一切的表情。她的嘴唇在尝到失败的苦果后抿紧。“你是个活字典,亨特先生,”她冷淡地说,“哪个字是以‘B’开头,总共有七个字母,意味着判断错误?”

几天后,当他们吃晚餐时,黛博拉对罗比的错误展开报复。

“我注意到亨特先生今天又来了。”她说,一面戳刺着泡芙。

“他给了我一本他认为我感兴趣的书。”汉娜说。

黛博拉瞥瞥泰迪,后者正坐在主位上,切着鱼:“我只是怕,亨特先生的来访会使仆人们慌乱不安。”

汉娜放下餐具:“我看不出来亨特先生的来访如何使仆人慌乱不安。”

“当然,”黛博拉坐直身体,“我就是怕你看不出来。说到家务,你从来不是能真正负起责任的人。”她慢慢地说,咬清每个字,“仆人们就像小孩子,亲爱的汉娜。他们喜欢依照例行公事办事,如果不定规矩的话,他们就无法如常运作。而我们这些比他们优越的人,就应该提供他们这类惯例。”她歪着头,“你知道,亨特先生的来访从不固定。他说来就来,不知道上流社会的首要规矩。他甚至不先打电话来让你有所准备。当提碧特太太只准备了一人份的早茶时,突然要换成两人份,这不免令她慌张失措。这并不公平。你觉得吗,泰迪?”

“此话怎讲?”他停止切鱼,抬起头。

“我只是说,”黛博拉说,“仆人最近的骚动让我担心。”

“仆人的骚动?”泰迪问。这当然是他遗传自父亲的最大恐惧,深恐仆人阶级有一天会暴动起来。

“我会跟亨特先生说,”汉娜急忙说,“请他以后先打电话来。”

黛博拉似乎在考虑这点。“不行,”她摇摇头,“恐怕现在已经太迟了。我想他最好停止来访。”

“这有点极端,你不觉得吗,黛博拉?”泰迪说,汉娜突然对他涌起一股温暖的爱意,“我一直认为亨特先生没有什么坏处。他也许是个波希米亚人,但他不会带来坏处。如果他肯先打电话,仆人们自然……”

“还要考虑到其他问题,”黛博拉打断他的话,“我们可不希望任何人胡思乱想,不是吗,泰迪?”

“胡思乱想?”泰迪皱着眉头,然后他开始大笑,“哦,黛博拉,你不会认为,有人会以为汉娜和亨特先生……我妻子会和那种家伙……?”

汉娜轻轻闭上眼睛。

“我当然不会这么想,”黛博拉尖锐地说,“但人们喜欢闲言闲语,流长飞短对生意不好,或政治。”

“政治?”泰迪问。

“母亲说你要再争取一次提名,”黛博拉说,“如果人们认为你连你妻子都管不好,他们怎么能相信,你能控制你的选民呢?”她以胜利的姿态叉起一口食物,小心避开擦了口红的嘴唇。

泰迪看起来忧心忡忡:“我倒是没想到这点。”

“你不必担心这点,”汉娜平静地说,“亨特先生是我哥哥的好友。他来拜访我,只是为了聊戴维的事。”

“我知道,亲爱的,”泰迪满怀歉意地微笑着说,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但黛博拉说得对,你能了解吧,不是吗?我们不能让人们胡乱猜测。”

自那之后,黛博拉便如影子般跟着汉娜。被罗比拒绝后,她非常难受,因此,她要确定他会得到指示;更重要的是,他必须了解这个指示是谁的主意。于是,罗比在下一次来访时,又碰到黛博拉,并且她和汉娜一起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中。

“早安,亨特先生,”黛博拉绽放灿烂的笑容,一手扯着她那只马尔济斯犬邦提身上打结的毛,“见到你真开心。你还好吧?”

罗比点点头:“你呢?”

“哦,好得不得了。”黛博拉说。

罗比对着汉娜微笑:“你觉得那本书如何?”

汉娜抿紧嘴唇。《荒原》正放在她身边。她将书递给他:“我非常喜欢它,亨特先生。非常感动。”

他微笑:“我就知道你会。”

汉娜瞥瞥黛博拉,后者正睁大眼睛,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他们。“亨特先生,”汉娜说,抿紧嘴唇,“我需要和你讨论一件事。”她指指泰迪的座椅。

罗比坐下来,深色的眼眸望着她。

“我的丈夫,”汉娜开始说,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我的丈夫……”

她看着黛博拉,后者清清喉咙,假装专心地抚摸着邦提如丝般顺滑的头部。汉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注意到黛博拉长而纤细的手指和尖尖的指甲……

罗比循着她的眼光看去:“尊夫?勒克斯特太太?”

汉娜温柔地说:“我的丈夫希望你不要再无故来拜访我们。”

黛博拉将邦提从大腿上推开,拍拍她的礼服:“你能谅解,不是吗,亨特先生?”

伯伊端着放茶的托盘进门。他将它放在桌上,对着黛博拉点点头,然后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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