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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2

作者:澳-凯特·莫顿 当前章节:148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2:32

“你会留下来喝杯茶吧?”黛博拉甜美的声音使汉娜的皮肤发麻,“看在这是最后一次的份上?”

这次由黛博拉主导谈话内容,他们于是不自在地讨论着联合政府的瓦解和迈克·柯林斯的暗杀事件。汉娜几乎没在听。她只想和罗比独处几分钟,好好对他解释。但她知道黛博拉不会允许。

她正这么想,纳闷以后是否还有机会和他说话时,她发现自己是多么仰赖他的来访和陪伴。此时,门“砰”地打开了,与朋友共用完午餐的埃米琳冲了进来。

埃米琳那天特别美丽:她的头发卷成金色波浪,围着一条新围巾,围巾是鲜亮的赭红色,将她的肌肤衬托得闪耀生辉。她像旋风般冲进房门,邦提仓皇地逃到扶手椅下,然后她漫不经心地瘫坐在沙发角落,夸张地将双手放在她肚子上。

“哦,”她对房内的紧张气氛浑然不觉,“我饱得像圣诞节的鹅。我想我再也不用吃东西了。”她懒洋洋地将头靠在椅背上,“你好吗,罗比?”她没有等他回答。她突然站起来,眼睛大睁,“哦!你绝对猜不到我前几天晚上在西碧尔·科费斯夫人的派对上碰到谁。我坐在那儿,和亲爱的伯纳德爵士聊天,他告诉我他放在他那辆劳斯莱斯里的小钢琴时,西特威尔一家人抵达派对!亲爱的萨奇总是说着让人捧腹大笑的笑话,欧斯伯特写的小诗有最奇特的结尾……”

“讽刺诗。”罗比喃喃自语。

“他和王尔德一样狡黠,”埃米琳继续,“但伊迪丝最令人印象深刻。她背诵了她的一首诗,我们全都流下眼泪。嗯,你知道科费斯夫人是什么样子,她是个只结交文艺人士的势利鬼,我当时实在忍不住,亲爱的罗比,我告诉他们我认识你时,他们都快羡慕死了。我敢说他们并不相信我,我不懂为什么他们觉得我很会编故事。但你知道吗?你今晚一定得和我去派对,证明他们大错特错。”

她深吸了口气,快速从皮包里拿出一根烟,将它点燃。她吐出一圈烟雾:“你会来吧,罗比。真话与客套话可是两回事。”

罗比犹疑了一下,考虑她的提议,最后说:“我该几点来接你?”

汉娜眨眨眼,以为罗比会像前几次一样拒绝埃米琳的邀请。她以为罗比对埃米琳朋友的观点和她雷同。他的轻蔑也许没有延伸到伯纳德爵士和西碧尔夫人这类人士身上,西特威尔的魅力也许让他无法抗拒。

“六点,”埃米琳说,绽放大大的微笑,“真令人兴奋!”

罗比在五点半抵达。汉娜想,这真是讽刺,这位往往不肯请管家通报名字的人在碰上比他更不可靠的人时,竟然变得如此彬彬有礼,简直是礼貌过度。

埃米琳还在穿衣服,所以罗比和汉娜坐在起居室里。她很高兴她终于有机会解释黛博拉唆使泰迪立下禁令的事。罗比告诉她别介意,他早猜到是如此。然后他们聊着别的事,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逝,埃米琳突然出现,她已经打扮好,准备离开。罗比向汉娜点头告别,之后,他和埃米琳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有一阵子的情况都是如此:罗比来接埃米琳时,汉娜和他见面,黛博拉无法改变这个局势。黛博拉最后一次尝试要赶他走时,泰迪只是耸耸肩,他说,女主人理应招待前来拜访她妹妹的客人,这样才不失礼。难道要让客人自己枯坐在起居室里等吗?

汉娜试图从珍贵的短暂共处中得到满足和安慰,而在罗比没来拜访时,开始想念他。当他们在一起时,他从未告诉她,他都在做些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因此,她开始想象,她一直很擅长于想象的游戏。

她说服自己不去在意他花许多时间和埃米琳相处的事实。反正那有什么关系?埃米琳有一大群朋友,罗比只是其中之一。

某天早上,她和泰迪坐在早餐桌旁时,泰迪用手背轻轻拍打报纸说:“你该拿你那个妹妹怎么办才好?”

汉娜不禁紧张起来,忖度埃米琳这次又惹出什么不名誉的事情。她接下泰迪从桌子上递给她的报纸。

那只是一张小照片。罗比和埃米琳正要离开一家夜总会。汉娜必须承认,那张照片上的埃米琳很好看,她抬高下巴,大笑着用手臂拉着罗比。他的脸比较阴暗模糊。他笼罩在阴影中,头在快门按下的关键时刻转开。

泰迪将报纸拿回来,大声念出报道:“上流社会最迷人的年轻女士之一哈特福德小姐和一位身份不明的陌生人一起进出派对。这位神秘男子据说是诗人,R.S.亨特。根据可靠来源,哈特福德小姐很快就会宣布订婚的消息。”他放下报纸,叉起一口沾了芥末酱的蛋,“真令人意外,不是吗?我不认为埃米琳是藏得住秘密的那种人,”他说,“但我想,这样子还好一点。她要是和那个哈里·宾利在一起就惨了。”他轻轻用拇指抹抹八字胡的胡边,擦掉一点蛋渍,“你会和他谈谈吧?在新闻曝光更多事情前,打点好一切。我可不需要丑闻。”

隔晚,罗比来接埃米琳时,汉娜像往常般接待他。他们像平常一样,聊了一会儿天,直到汉娜实在无法忍受下去。

“亨特先生,”她走到壁炉前,“我必须问你,你有话想跟我说吗?”

他往后靠坐,对着她微笑:“我有。而我想我正在跟你说话。”

“我是指别的事,亨特先生。”

他的微笑消失:“我不懂。”

“你也许有事情想要得到我的允许?”

“也许你该告诉我,你认为我该说些什么。”

汉娜叹口气。她从书桌上拿起那份报纸,递给他。

他迅速浏览内容,将报纸还她:“这又怎么了?”

“亨特先生,”汉娜低声说,万一有仆人正待在入口大厅,她可不希望他们听到,“我是我妹妹的监护人。如果你想和她订婚,先行和我讨论似乎才是礼貌之举。”

罗比不禁微笑,但他看见汉娜并不觉得好笑时,嘴角垂了下来:“我会记得那点的,勒克斯特太太。”

她对他眨眨眼:“那么,亨特先生?”

“那么,勒克斯特太太?”

“你有事情想要得到我的允许吗?”

“没有,”罗比大笑着说,“我没有娶埃米琳的打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谢谢你问我。”

“哦,”汉娜差点无话可说,“埃米琳知道这件事吗?”

罗比耸耸肩:“我不觉得她会这么以为,我从来没误导过她。”

“我妹妹很浪漫,”汉娜说,“她很容易坠入爱河。”

“那她自己得想办法挣脱。”

汉娜突然很同情埃米琳,但在她心中还有别的感觉。当她发觉自己松口气时,不禁痛恨自己。

“怎么回事?”罗比说。他站得非常近,她纳闷他是何时走过来的。

“我担心埃米琳,”汉娜说,稍微后退一点,她的腿轻轻碰到沙发,“她以为你爱她。”

“我能怎么办?”罗比说,“我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过她,那不是爱情了。”

“那你不要再和她见面,”汉娜平静地说,“告诉她,你对她的派对没有兴趣。这对你来说想必不难。你自己说过,你和她的朋友没什么好聊的。”

“是没有。”

“如果你对埃米琳没有特别感情,请你诚实地告诉她。拜托你,亨特先生。不要再和她在一起,她会受到伤害,而我不能看到她受到伤害。”

罗比盯着她。他非常温柔地伸出手,将她松落的一绺头发拉回原位。她冻结在原地,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深色的眼眸,他皮肤传来的温暖,他柔软的嘴唇。“我会的,”他说,“就是现在。”他现在站得离她非常近。她感觉得到他的呼吸,听得到他的呼吸声,他的热气吹在她的脖子上。他温柔地说:“但我往后该拿什么借口来看你?”

事情在那之后改变了。它当然得改变,它必须改变。隐藏的某件事物现在变得明确。对汉娜而言,黑暗开始倒退远走。她当然爱上了他,尽管刚开始时她并未察觉。她从来没有坠入爱河过,所以没有可供比较的经验。她以前的确曾感觉到被吸引过,领略过那股突如其来而无法解释的拉扯力量,泰迪曾给过她这种感觉。但喜欢某人的陪伴,认为他们魅力无穷,和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陷入热恋,是迥然不同的两回事。

她曾经期待的偶然会面,在罗比等待埃米琳时偷取的片刻欢愉,对她,已经不再足够。汉娜渴望单独和他在其他地方见面,在其他他们能够自由畅谈的地方,在某个别人不会撞见他们的安全地方。

一九二三年年初的某晚,机会来临。泰迪到美国出差,黛博拉到乡下别墅度周末,埃米琳和朋友去参加罗比的读诗会。汉娜下定决心。

她在餐厅里独自吃完晚餐,然后坐在起居室中啜饮咖啡,最后回到卧室休息。当我去为她更换睡衣时,她正在浴室,坐在优雅的带脚爪的浴缸旁边,穿着精致的丝绸衬衣。那是泰迪去欧洲大陆旅行时带回来的礼物。她手中拿着一样黑色的东西。

“你要洗澡吗,夫人?”我问。她在晚餐后很少洗澡,但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不。”汉娜说。

“我是否该把睡衣拿来?”

“不,”她又说,“我还不打算就寝,格蕾丝。我要出门。”

我困惑不已:“夫人?”

“我要出门,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不希望其他仆人发现。他们都是泰迪的耳目,她坦然地说,而她不希望泰迪和黛博拉,尤其是埃米琳,知道她那晚曾经偷偷溜出门。

她这么晚还要单独出门着实让我担心,更别提,她不想让泰迪知道。我纳闷她要去哪里,是否肯告诉我实情。尽管我相当不安,我还是答应帮忙。我当然答应了。这是她对我开口的要求,我不能拒绝。

我帮她穿上她挑选的礼服时,我们都没有说话。那是件淡蓝色丝质礼服,下摆的流苏抚过她赤裸的膝盖。她静静坐在镜子前面,看着我将她的头发紧紧别在头上。她紧张地拉扯着礼服花边,旋转坠饰项链,咬着嘴唇。然后她递给我一顶假发:黑色平滑的短发,那是埃米琳在几个月前参加化装舞会时戴过的假发。我很惊讶,她不习惯戴假发,但我还是将它戴好,然后往后站,看效果如何。她看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像露易丝·布鲁克斯。

她拿起一瓶香水——另一样泰迪送的礼物——香奈儿五号,泰迪去年从巴黎买回来送她的。不过她改变心意,将瓶子放回原处,久久地凝视镜中的自己。我在那时看见书桌上的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罗比的读诗会,迷途的猫俱乐部,苏活区,礼拜六晚上十点。她抓起那张字条,塞进皮包,在镜子里与我四目相接。她什么也没说,她不需要。我忖度我怎么没早点猜到。还有谁能让她这样战战兢兢?手足无措?满怀期待?

我先探路,确定仆人都在楼下。我告诉伯伊先生,我注意到入口玄关的玻璃窗上有片污渍。当然没有这回事,但我不能让仆人们听到前门毫无理由地打开过。

我回到楼上,给汉娜打讯号,站在楼梯转角处,确定没人。我打开前门,她一下子就溜出去。我们在另外一边停下来。她转身对着我微笑。

“请小心,夫人。”我说,命令我心中隆隆作响的不祥预感安静下来。

她点点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格蕾丝。”

她安静地消失在夜晚的空气中,手中提着鞋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汉娜在街角找到一辆出租车,递给司机罗比读诗会俱乐部的地址。她兴奋无比,几乎无法呼吸。她得不断用鞋跟轻敲出租车车底,好向她自己证明这件事正在发生。

她很轻易地便偷到这个地址。埃米琳有本剪贴簿,她在里面贴了剪下来的手册、广告和邀请函,汉娜一下子便找到它。一切都很顺利。她一告诉司机俱乐部的名字,司机便知道如何前往。“迷途的猫”是苏活区较知名的俱乐部之一,艺术家、毒贩、贸易大亨,以及无聊懒散、一心想挣脱出生桎梏的年轻贵族子弟都在此聚集。

他停下车子,提醒她要小心,并在她付车钱时,摇摇头。她转身谢谢他,看着出租车驶离,反射在车背上的俱乐部名字也慢慢滑下车背。

汉娜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她驻足站立,看着平凡的砖造建筑外表,闪烁的招牌,还有涌到外面街道上一径儿大笑的群众。原来这就是埃米琳口中的俱乐部,这就是她和朋友每晚玩乐的地方。汉娜在围巾中颤抖,低着头,走进俱乐部,不让门房拿走她的围巾。

俱乐部很小,只比一个房间大一点,里面很闷热,到处是推挤的人。烟雾缭绕的空气中飘着杜松子酒的甜美气味。她站在入口处的柱子附近,环顾房间,寻找罗比。

他已经在舞台上了,如果那也能称作舞台的话。那只是钢琴和酒吧间的一小块空地。他正坐在凳子上,嘴里叼着香烟,慵懒地抽着。夹克挂在附近的一张椅背上,身上只穿着黑色西装裤和白衬衫,衣领松开,头发散乱。他正翻阅着一本笔记。在他前面,听众懒洋洋地坐在小圆桌旁。其他人则坐在酒吧的凳子上,或靠着房间墙壁。

她看到埃米琳坐在一桌朋友中间。芬妮也在场,她算是这个团体中的老女人。对芬妮而言,婚姻生活让她大失所望。她的小孩由一个啰唆琐碎的保姆管教,丈夫永远幻想着自己又得了新的疾病,她没有什么事好做。谁能怪她跟在年轻朋友身旁追求冒险呢?埃米琳告诉过汉娜,他们肯忍受她的原因是,她真心追求玩乐的刺激,何况,她年纪较大,可以帮他们摆脱各类麻烦。当他们在深夜与突击检查的警察撞个正着时,她总能以甜言蜜语哄骗警察放他们一马。他们用马丁尼杯子喝着鸡尾酒,有个家伙吸着桌上的一道白粉。若是在平常,汉娜会为埃米琳担心,但今晚,她热爱全世界。

汉娜尽量躲向柱子,但她根本不用担心。他们全将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没有时间东张西望。吸白粉的家伙在埃米琳耳边低语了几句话,埃米琳夸张地大笑,露出苍白的脖子。

罗比的手在发抖。汉娜可以看见他的笔记本在晃动。他将香烟放在身旁吧台的烟灰缸里,没有介绍就开始起头。那是一首有关历史、神秘和记忆的诗:《雾中回忆》。她最喜爱的诗歌之一。

汉娜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能仔细凝视他,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她的眼睛慢慢流连在他的脸庞和身躯上。她专心聆听。她读那些诗时,那些字眼曾让她感动不已,但听他亲口念出来后,她似乎可以看见他的内心。

他念完后,听众鼓掌,有人大叫,然后是大笑声,他抬头张望。他看到了她。他不动声色,但她知道他看到了。尽管她装扮过,但他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

在那个片刻,房间内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回头看笔记本,翻了翻,摸索了一会儿,决定念下一首诗。

于是他对着她念,一首接着一首。有关已知和未知,真相和折磨,爱情和欲望。她闭上眼睛,觉得每一个词都让黑暗遁形。

他念完诗,听众再次鼓掌叫好。调酒师立即调制美国鸡尾酒,为客人倒酒;乐师坐下,开始演奏爵士乐。有些人喝得醉醺醺的,大笑着在桌子之间弄出一块临时跳舞的地方。汉娜看见埃米琳对罗比挥手,示意他加入他们。罗比也挥挥手,指指他的手表。埃米琳夸张地噘起下唇,一位男性朋友将她拉起身来跳舞时,她兴奋地大叫,挥舞手臂。

罗比点燃另一根香烟,穿上夹克,将笔记本放进内袋。他对着吧台后面的男人说了一些话,随后穿越房间,朝汉娜走来。

在那个时刻,时间放慢了脚步,她看着他走近,觉得全身软弱无力。她觉得整个房间旋转起来。似乎她正站在巨大的悬崖顶端,强风吹来,她只能往下坠落。

他一语不发地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出门。

汉娜偷偷溜下十七号的仆人专用楼梯时,已经是凌晨三点。我遵守我的承诺,一直在等她,胃的神经纠结在一块儿。她比我预期得还要晚回来,黑夜和忧虑使我心中幻想着各种可怕的场景。

“感谢老天,”汉娜在我打开门时溜进来,“我很怕你忘记了。”

“当然没有,夫人。”我有点恼火。

汉娜轻轻走过仆人大厅,蹑手蹑脚地进入主屋,手里提着鞋子。她开始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发现我还跟着她。“你不用服侍我就寝了,格蕾丝,已经很晚了。何况,我想独处一下。”

我点点头,停下脚步,站在楼梯底端,穿着白色睡衣,像个被遗忘的小孩。

“夫人。”我连忙说。

汉娜转身:“什么事?”

“你玩得愉快吗,夫人?”

汉娜微笑:“哦,格蕾丝,我的人生在今晚开始了。”

III

他们总是在他的地方碰面。她常常纳闷他住在哪里,结果现实远远超乎她的想象。他有一艘叫作“甜美的杜西”的小船,他将它停靠在靠近切尔西桥的泰晤士河河堤。他告诉她,战后,他在法国从一位好友那儿买下这艘船,然后将它驶回伦敦。尽管外表不起眼,但它是艘坚固的小船,经得起横越宽阔海洋和大风大浪的旅程。

令人吃惊的是,小船里面的设备一应俱全:木头壁板、挂着红铜锅的小厨房、可以从挂着窗帘的窗子下拉一张床的小客厅,甚至还有浴室和洗手间。他住的地方如此不同寻常,与她去过的地方如此不同,以至于更增添了冒险的趣味。她认为,在这么秘密的地点可以捕捉到令人目眩神迷的亲密片刻。

安排幽会更是轻而易举之事。罗比会来接埃米琳,他趁等待时,偷偷递给汉娜一张字条,上面写好时间地点和他将会停泊的桥梁。汉娜快速读过字条,点头同意,然后他们就会碰面。有时候,她没办法赴约——泰迪临时要求她出席某些盛会,或埃斯特拉请她帮忙参与这个或那个委员会。这种时候,她没有方法通知他,只能心碎地想象着他枯等的样子。

但大部分时候,她都可以赴约。她会告诉其他人,她要和朋友吃午餐,或去购物,然后消失一阵子。她从来不会出去很久,她在这方面非常小心。超过一个早上或下午就会使人起疑。偷情使人变得狡猾,而她很快便变得老练纯熟:如果她在奇怪的地点撞见意想不到的人时,她也能当场编出谎话。有天,她在牛津广场碰见克莱姆夫人。克莱姆夫人问,她的司机在哪儿?汉娜说,她出来散步。天气这么好,她想出来散散步。但克莱姆夫人没有那么天真,没那么容易受骗。她眯起眼睛,点点头,告诉汉娜,出来要小心,街上有许多耳目。

在街上也许是如此,但在河上则不然。至少,那里没有汉娜必须恐惧的那种耳目。那时的泰晤士河还很不同,是条忙碌的水道,充满往来商船的喧嚣:运煤渡轮驶往工厂,驳船运输干货,渔船载着鱼货去市场;运河边上,克莱兹代尔马匹使劲来着上漆的大艇,试图忽略从高处扑下的放肆海鸥。

汉娜喜爱河上的生活。她无法想象,她住在伦敦多年,竟然从未发现到这个城市的心脏地带。她曾经漫步走过桥梁,应该说,某些桥梁;司机也载着她往返经过无数次,但她都没去关注桥下喧闹的生活。如果要说她对泰晤士河的印象,那就像歌剧、艺廊或博物馆里的形象。

他们依约碰面。她会离开十七号,前往他字条上所写的任何桥梁。有时,那是她熟知的地区,有时,那是对她来说陌生的伦敦地带。她会找到那座桥,走下堤防,环顾河面,寻找他那艘蓝色小船。

他总是在等待。当她走近时,他会伸出手牵住,领着她上船。他们走下船舱,远离喧闹嘈杂的世界,遁入他们的秘密时空。

有时,他们并不这么快就进入船舱。他会牢牢抱住她,在她说话前吻她。

“我等很久了”,他会这么说,额头靠在一起,“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然后,他们才走进去。

有时候,在温存之后,他们会躺在一起,船身温柔地摇晃使他们平静下来。他们告诉彼此生活的近况。就像爱人们会做的那样,讨论诗歌、音乐,还有罗比去过、她渴望探访的地方。

有个冬季下午,太阳低低垂挂在天际,他们爬着狭窄的阶梯到上层甲板,走进操舵室。迷雾笼罩,小船形成私密的世界。远方,在河流的另一边,有东西在燃烧。他们可以从他们坐的地方闻到烟味,他们观望时,火焰变得越来越猛烈和鲜明。

“一定是驳船起火。”罗比正说着,一个爆炸声使他畏缩了一下。一团鲜亮的火花填充整个上空。

汉娜看着一朵金光吞噬迷雾。“真可怕,”她说,“但又非常美丽。”她想,这画面非常像透纳的画。

罗比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惠斯勒以前住在泰晤士河上,”他说,“他喜欢画变幻莫测的迷雾和光的效果。莫奈也是,他也曾经在这里住过一阵子。”

“你不是独享这美景的人。”汉娜微笑着。

“‘杜西’以前的船主、我那位朋友也是个画家。”罗比说。

“真的?他叫什么名字?我可能知道他的画吗?”

“她的名字是玛丽·修拉。”

汉娜突然涌起一阵嫉妒,这个幽灵般的女人曾经住在自己的船中,是个画家,在汉娜不认识罗比时,与他熟识。

“你爱她吗?”她问,鼓起勇气,准备接受任何答案。

“我很喜欢她,”他说,“但很可惜,她非常爱她的爱人,乔琪。”他大笑,看着汉娜的脸,“巴黎是个很不一样的地方。”

“我很想再去那里。”汉娜说。

“我们会的,”罗比握住她的手,“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冬季转为春天,他们仍旧持续见面。汉娜和罗比开始在室内玩游戏。某天,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汉娜倒茶,而她则打量着茶叶,大声说,不知这么干硬的茶叶是否还能泡出好茶来。

“如果我们同居,”汉娜说,“我猜我会变得更居家。我挺喜欢烘焙的。”

罗比抬起眉毛,他看过她烤出来的吐司。

“至于你呢,”汉娜说,“你会整天写着动人的诗,坐在窗户下面,大声对我朗读。我们会吃生蚝和苹果,喝着美酒。”

“我们可以驾船到西班牙去过冬。”罗比说。

“对。”汉娜说,“我会变成一个斗牛士。戴面具的斗牛士。西班牙最棒的斗牛士。”她将他那杯淡茶放在床旁的小架子上,茶叶在顶端打旋,然后坐在他身旁。“不管从哪儿来的人都会猜测我的身份。”

“但那会是我们的秘密。”罗比说。

“是的,”她说,“它会是我们永远的秘密。”

一个下着毛毛雨的四月天,他们蜷缩地躺在一起,聆听河水温柔拍打船身的声音。汉娜看着墙上的挂钟,数着她得离开的时间。最后,当不忠诚的分针抵达那个时间,她坐起来。她从床尾拿起丝袜,开始套左腿。罗比的手指沿着她脊椎尾端抚摸。

“别走。”他说。

她折起右腿的丝袜,滑进脚丫。

“留下来。”

她立着,从头上套下衬衣,在臀部处将它拉直:“你知道我想留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永远待在这里。”

“在我们的秘密世界。”

“是的,”她微笑,跪在床旁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我喜欢那样。我们自己的世界,一个秘密的世界。我喜欢秘密。”她吐了口气,有件事她想很久了。她不确定她为何这么想和他分享,“当我们还小时,”她说,“我们常玩一种游戏。”

“我知道,”罗比说,“戴维告诉过我‘游戏’的事。”

“他告诉过你?”

罗比点点头。

“但‘游戏’是个秘密,”汉娜不假思索地说,“他为什么告诉你?”

“你自己不是就要告诉我。”

“是的,但那不同。你和我……那就是不同。”

“告诉我‘游戏’的事,”他说,“就当我还不知道。”

她看着钟:“我真的该走了。”

“赶快说完就好。”他说。

“好,我赶快说完。”

于是她很快地说完。她告诉他娜芙蒂蒂、查尔斯·达尔文和埃米琳的维多利亚女王,还有他们玩的冒险,一次比一次更为精彩刺激。

“你该成为作家。”他抚摸着她的前臂。

“的确,”她严肃地说,“我应该用笔来创造我的逃亡和冒险。”

“现在还来得及,”他说,“你可以开始写作。”

她微笑:“我现在不需要了。我已经逃到你身边了。”

有时候,他会买酒,用老式的平底酒杯慢慢品酒,并欣赏浪漫的音乐,那是他从法国带回来的。有时候,他们拉上蕾丝窗帘,在窗前跳舞。对船舱封闭的空间毫无所觉。

有天下午他睡着了。她喝掉剩余的酒,在他身边躺了一会儿,试图配合他的呼吸声,最后,她成功地抓住他的节奏。但她睡不着,躺在他身边仍然是很新鲜的事。他对她而言,仍然是个新奇的境界。她跪在地板上,盯着他的脸。她以前从未看过他熟睡的模样。

他在做梦。紧闭的双眼下,不知有什么梦在上演,她看到他眼睛周围的肌肉绷紧,又愈抽愈快。她想她应该把他叫醒。她不想看到他俊美的脸扭曲不已。

他大叫出声,她担心河堤上的人会听到。某人也许会赶来,会去找帮手,叫警察来,甚至更糟。

她将手放在他的前臂,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熟悉的疤痕。他还没醒,继续大叫。她温柔地摇着他,叫他的名字:“罗比?你在做梦,亲爱的。”

他的眼睛突然睁开,又圆又黑,在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她已经躺在地板上。他压在她身上,双手扼住她的脖子。他正在死命掐她,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试图叫他的名字,叫他住手,但她没办法出声。那只持续了一下下,他陡然清醒过来,察觉她是谁,察觉他正在做的事。他畏缩倒退,连忙跳开。

她坐起来,迅速往后退,直到她的背碰到墙壁为止。她震惊万分地瞪着他,纳闷他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不认识她了。

他靠着站在另一端的墙边,双手掩住脸,肩膀弯曲拱起。“你没事吧?”他没有看她。

她点点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没事。“没事,没事。”她最后说。

他走过来,跪在她身边。她一定是畏缩了一下,因为他将双手举到胸前说:“我不会伤害你。”他伸出手,抬高她的下巴,仔细观察她的喉咙。“老天。”他说。

“没事,”她说,这次她显得比较坚定,“你……”

他将一只手指压在她唇上。他的呼吸仍然剧烈不定。他茫然地摇摇头,她知道他想要解释,但没办法。

他用一只手按住她的脸颊。她靠向他的抚摸,眼神与他的紧紧交缠。这般深色的眼眸,满藏着他不肯分享的秘密。她渴望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决心要从他口中追问出来。当他非常轻柔地吻她的喉咙时,哦,她像往常般陶醉不已。

在那之后,她戴了一个礼拜的围巾。但她不在意。从某方面来说,她很高兴他在她身上留下印记。那使得等待的时间变得可以忍受。这个秘密印记提醒她,他是真实存在的,她们的确是在一起的。她有时会在镜子里端详着那道掐痕,仿佛新娘老是情不自禁地看着结婚戒指。她对此念念不忘。她知道,如果她告诉他这些,他会惊骇莫名。

刚开始,婚外情都是专注于现在。但在每段婚外情中都会有个关键点——一个事件、一段对话,或某些看不见的其他动机——迫使过去和未来成为焦点。对汉娜而言,这个事件就是关键点。他还有其他故事,她以前从不知道的过去。他为她带来许多美妙的惊喜,以致她的眼光只局限在眼前的快乐。她愈想着他的秘密,想到自己对它如此不熟悉,她就变得愈加沮丧,也就变得愈想知道他的一切。

九月的一个凉爽下午,他们一起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河堤。人们来来往往,他们替外面的人取名字,想象他们的人生。他们安静了一会儿,满足地从他们的秘密位置看着来往的行人,罗比跳下床。

她留在原地,翻个身看他。他坐到厨房椅子上,一条腿压在身下,头俯向笔记本。他正在尝试写一首诗。他这一整天都在试着写诗。他和她在一起时显得心不在焉。他在玩他们的游戏时无法提起热忱,兴趣寡然。但她不在乎。她无法解释,从某方面说来,他的分心使他更为迷人。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的手指抓住铅笔,在纸页上画着流畅的圆圈,停下来,迟疑一会儿,又猛烈地循着先前的线条画回去。他将笔记本和铅笔丢到桌上,用手揉着眼睛。

她默不吭声。她知道她最好不要说话。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模样。她知道,他为找不到正确的字眼,为他的失败而沮丧。更糟糕的是,他很恐惧。他没有告诉她,但她知道。她观察他,为此读了不少书,在图书馆看报纸,读期刊。那是医生所谓的“弹震症”的特征。战时的创伤经验使记忆变得愈来愈不可靠,脑子逐渐麻痹。

她渴望他能好转,可以忘却。她愿意做任何事让他免于精神上的恐惧。他停止揉眼睛,再次伸出手去拿铅笔和笔记本。再度开始书写,停下来,然后涂抹掉一切。

她翻过身,趴着看外面人来人往。

冬天再度来临。他将小火炉放在厨房的墙边。他们坐在地板上,看着火焰在壁炉架里闪烁,发出咝咝声响。他们的肌肤暖热,因喝了红酒、室内的温暖和彼此的陪伴而感到昏昏欲睡。

汉娜啜饮了一小口红酒说:“你为何都不谈战争的事?”

他没有回答,反而点燃一根香烟。

她读过弗洛伊德对压抑的理论,因此,她认为,如果她能让罗比说出来,得到宣泄,他也许就能被治愈。她屏住呼吸,鼓足勇气问:“因为你杀过人吗?”

他盯着她的侧影,吸一口烟,旋即吐出烟雾,摇摇头。他温柔地笑着,但全无笑意。他将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脸颊上。

“是这样吗?”她低语,仍旧没有看他。

他没有回答,于是她改变问题。

“你梦到的是谁?”

他拿开他的手,“你知道答案,”他说,“我梦到的人只有你。”

“我可不希望如此,”汉娜说,“那些不是美好的梦。”

他又抽了一口烟,吐出烟雾。“别问我。”他说。

“那是弹震症,对不对?”她转身向他,“我读过相关的书。”

他与她四目相接。如此黑暗的眼睛。像幅画,充满秘密。

“弹震症,”他说,“我老是纳闷到底是谁想出的名词。我猜,他们需要想出一个简单的名词来向家乡的单纯女士解释战场上无法描述的景象。”

“你是指像我这类单纯的女士。”汉娜说。她生气了,她不想这样被随便打发。她坐起来,从头上套过衬裙,开始穿丝袜。

他叹口气。她知道他不希望她这样离开,对他气鼓鼓地离开。

“你读过达尔文吗?”他说。

“查尔斯·达尔文?”她转身向他,“当然读过。但达尔文和这有什么关系……”

“适应,适者生存。有些人比别人适应得更好。”

“适应什么?”

“战争。游戏的新规则。你要随机应变才能活下去。”

汉娜思索着这点。一条大船驶过,小船摇晃起来。

“我还活着,”罗比坦率地说,炉火闪耀在他的脸上,“是因为其他家伙死了。”

现在她知道了。

她纳闷她对这点有什么感觉。“我很高兴你还活着。”她说,但她内心深处一阵颤抖。当他的手指抚摸她的手腕时,她不由自主地缩回手。

“这就是没有人愿意讨论它的原因,”他说,“他们知道,如果他们讨论战争,人们会看穿他们真实的本性。他们是在正常人之间移动的恶魔,以为自己仍旧属于正常人,以为自己不是从残酷杀戮中返回的怪物。”

“别那样说,”汉娜尖声说,“你不是个谋杀犯。”

“我杀过人。”

“那不一样。那是战争,你是自卫,为自卫而杀人。”

他耸耸肩:“我用一颗子弹射穿某个家伙的脑袋。”

“不要说了,”她低语,“我不喜欢你这样子说话。”

“那你就不该问。”

她不喜欢这件事。她不喜欢从这个层面来思考他,但她发现她无法停止。她熟知的某个人——某个与她关系亲密的人,他的手轻柔地抚摸过她全身,她绝对信任的人——竟然杀过人……嗯,这点的确改变了一切。它改变了他。当然不是让他变得更糟。她仍然很爱他。但她现在以不同的眼光看他。他杀过人。人们。无数不知名的人们。

有天下午,她正在思索这点,看着他在小船里四处走来走去。他已经穿上西装裤,但衬衫仍旧挂在椅子上。她看着他肌肉紧绷的手臂、赤裸的肩膀、饱经风霜而美丽的手。事情就在那时发生了。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

他们两个人都怔住了,瞪着彼此,罗比抬起他的肩膀。

一阵敲门声,然后一个声音说:“有人吗,罗比?开门。是我。”

那是埃米琳的声音。

汉娜滑下床边,快速收拾她的衣服。

罗比将一只手指按在嘴唇上,蹑手蹑脚走到门口。

“我知道你在里面,”埃米琳说,“拖船牵道上有个和蔼的老头告诉我,他看见你进来,而你一个下午都没有出去。让我进去,外面冷得要命。”

罗比示意要汉娜躲进洗手间。

汉娜点点头,蹑手蹑脚走过船舱,迅速将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大声跳动。她摸索着裙子,将它自头上套入,跪下来从钥匙孔偷看。

罗比打开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想问就问得到。”埃米琳低下头,慢慢走进船舱中央。汉娜注意到她穿着那件黄色新裙子。“戴斯蒙告诉弗雷迪,弗雷迪又告诉珍。你知道那些孩子们是怎么回事。”她停下话,圆睁的眼睛扫视一切,“好棒,亲爱的罗比!真棒的躲藏处。你一定要开个派对……开个非常亲密的派对。”当她看见凌乱的床单时,抬高眉毛,转身看着罗比,微笑着打量他只穿裤子的身躯,“我没打搅到你吧?”

汉娜倒抽口气。

“我在睡觉。”罗比说。

“在三点四十五分?”

他耸耸肩,拿起衬衫穿上。

“我纳闷你一整天都做了什么事,我还以为你忙着写诗。”

“我是在忙着写诗。”他揉搓他的脖子,生气地叹了口气,“你来做什么?”

他声音中的粗暴让汉娜畏缩了一下。那是因为埃米琳提到诗歌,罗比有好几个礼拜写不出诗来了。埃米琳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不友善:“我想知道你今晚会不会去戴斯蒙家。”

“我告诉过你,我不去。”

“我知道,但我想你也许会改变心意。”

“我没有。”

他们沉默下来,罗比望着门口,埃米琳渴望地环顾船舱:“也许我能……”

“你该走了,”罗比连忙说,“我在工作。”

“但我可以帮忙,”她用皮包抬起一个肮脏盘子的边缘,“整理一下或……”

“我说不行。”罗比打开门。

埃米琳勉强挤出一个快活的微笑:“我只是开玩笑,亲爱的。你真以为我在这么宜人的下午,除了清理房子外,就无事可做吗?”

罗比没有说话。

埃米琳慢慢走向门口。她拉直他的衣领:“那你明天会去弗雷迪家吗?”

他点点头。

“六点来接我?”

“好的。”罗比说,在她身后关上门。

汉娜在那时走出洗手间。她觉得自己很卑劣龌龊,像个偷偷溜出洞的老鼠。

“也许我们该停止见面一阵子?”她说,“一个礼拜之类的。”

“不必如此,”罗比说,“我告诉过埃米琳,叫她别过来。我会再和她说一次。我会确定让她了解我是当真的。”

汉娜点点头,忖度她为何觉得罪恶感很深。她像往常般提醒她自己,他们只能如此。埃米琳并没有受到伤害。罗比很久以前就和她说过,他对她的感情不是爱情。他说,埃米琳听后大笑,告诉罗比,他怎么会以为她会误会。但有事不对劲。埃米琳的声音在老练的轻浮中透着一丝认真;还有那件黄色裙子,那是埃米琳最喜欢的……

汉娜看着挂钟。她还可以停留半小时。“我得走了。”她说。

“不,”他说,“留下来。”

“我真的……”

“至少再待个几分钟。给埃米琳时间离开。”

汉娜点点头,罗比走过来。他用一只手抚摸过她的两颊,抓住她的颈背,然后将她的唇拉向他。

一个突然而热烈的吻让她失去平衡,使她心中不安的嘈杂细语完全沉默下来。

十二月一个潮湿的下午,他们坐在操舵室里。“甜美的杜西”停泊在贝特西大桥附近,柳树在泰晤士河旁低泣。

汉娜缓缓吐口气,她在等待适当时机告诉他。“我有两个礼拜不能和你碰面,”她说,“是泰迪。他有美国客人要待两个礼拜,我得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带他们去逛街,招待他们。”

“我讨厌你这么做,”他说,“你在讨好他。”

“我当然没有在讨好他。就算我在讨好他,泰迪也不会感动。”

“你知道我的意思。”罗比说。

她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我也不喜欢这样。如果可以不再离开你,我愿意做任何事。”

“任何事吗?”

“几乎任何事。”雨轻快地吹进操舵室时,她冷得打战,“你安排下礼拜和埃米琳见面;然后告诉我在新年后,我们能在何时和哪里碰面。”

罗比的手伸过船舵,想把窗户关上:“我不想再和埃米琳见面了。”

“不行,”汉娜连忙说,“还不行。这样的话,我们该如何碰面?我又怎么知道去哪儿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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