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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3

作者:澳-凯特·莫顿 当前章节:1488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2:32

“如果你和我住在一起,这就不是问题。我们就永远找得到彼此。不会失去彼此。”

“我知道,我知道,”她伸手碰他的手,“但在那之前……你怎能不和她见面?”

他拿开手,窗户卡住了,他推不动。“你说得对,”他说,“她陷得太深了。”

“别管它,”汉娜说,“你湿透了。”

窗户最后被推开,又“砰”地关上。罗比再次坐下来,头发滴着水:“她陷得太深了。”

“埃米琳的感情很丰富,”汉娜说,从她身后的碗柜拿出一条毛巾,伸出手去擦他的脸,“她就是这样。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这样说?”

罗比不耐烦地摇摇头。

“怎么回事?”汉娜问。

“没事,”罗比说,“你说得对。也许没事。”

“我知道一定没事,”汉娜坚定地说。在那刻,她相信她自己说的话。即使她不相信,她也会这么说。爱情就是如此:固执、笃定、自欺欺人。它很轻易地让不安的声音沉寂下来。

雨变大了。“你身子很冷,”汉娜将毛巾围在他肩膀上。她跪在他前面,擦干他赤裸的手臂,“你会感冒。”她说话时,没有看他的眼睛,“泰迪希望我们搬回里弗顿庄园。”

“什么时候?”

“三月。他准备翻修宅邸,盖栋新的避暑别墅。他这几个礼拜以来就只想着这件事。”她冷淡地说,“他以为他是个乡绅。”

“你以前怎么没告诉我?”

“我不想想这件事,”她无助地说,“我一直希望他会改变心意。”她的手臂突然用力地围住他的脖子,“你必须和埃米琳保持联络。我不能邀请你留下来,但她能。她一定会在周末请朋友来参加乡村派对。”

他点点头,不肯看她的眼睛。

“拜托你,”汉娜说,“就算是为了我。我必须知道你会来。”

“然后我们会成为那种乡村别墅伴侣吗?”

“是的。”她说。

“我们会玩和他们一样的游戏。晚上偷偷幽会,白天时却假装不认识彼此?”

“对。”她平静地说。

“那不是我们的游戏。”

“我知道。”

“那样子不够。”他说。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好吧,”他说,“但我只是为了你。”

时序从一九二三年进入一九二四年。某晚,泰迪又因公出差,黛博拉和埃米琳与朋友有约,于是他们安排碰面。这次,小船停泊在汉娜从未去过的伦敦地带。她乘坐着出租车驶入纠结混乱的伦敦东区,她望向窗外。夜晚已然降临,外面没有太多新鲜的事物:灰色的建筑;顶端挂着油灯的运货马车;脸色红润的小孩穿着毛料连身短裤,丢着小卵石,滚着弹珠,指着出租车。然而,在街道底端,她惊异于色彩缤纷的灯光、蜂拥而至的人群、悠扬的音乐。

汉娜身子往前倾,对司机说:“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新年庆典,”他以浓厚的伦敦东区腔调回答,“他们是一群疯子。在这么冷的冬天跑出来,他们应该待在屋内。”

汉娜看得入迷,出租车慢慢驶下街道,朝河流而去。小灯用线穿起来,绑在建筑物之间,沿着道路蜿蜒前进。几个男人在拉小提琴、弹手风琴,人群聚集,拍手大笑;孩童们在成人中穿梭,拖着彩带,吹着口哨;男人和女人在金属大鼓旁推挤取暖,烤着栗子,用马克杯喝着麦酒。出租车司机得拼命按喇叭,大声叫着,要他们空出一条路来。“他们都疯了,”他说,出租车驶到街尾,转进一条阴暗的巷子,“全都疯了。”

汉娜觉得她似乎经过一个童话仙境。当司机最后在船坞前停车时,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去找正在等待她的罗比。

罗比不想去,但汉娜一再恳求他,最后终于说服他,陪她回到举行庆典的地方。她说,他们很少出门,他们何时能再有这个机会一同参加派对?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很安全。

她凭着记忆带路,差点以为她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她认为,庆典会像童话故事中的神仙戒指一般消失无踪。但没多久后,她就听到小提琴乐队的热烈曲调,孩童的口哨声,快活的狂叫声,她知道就在前面,即将抵达了。

几分钟后,他们转过街角,进入奇妙的世界,漫步在街道上。冷冽的微风带着烤坚果、甜点和下酒菜的混合香味,飘浮在空气中。人们探出窗外,叫着下面的人,大声唱歌,为辞旧迎新而举杯祝贺。汉娜睁大眼睛张望,紧紧挽着罗比的手臂,东指西指,在人们开始在临时舞池里跳舞时,开怀大笑。

他们停下来看,加入愈来愈拥挤的人潮,最后在木箱上找到几块木板当座位。一个胖女人脸颊酡红,头发浓密漆黑,坐在小提琴手旁边的凳子上,高声唱歌,并拍打放在大腿上的铃鼓。观众兴奋地大叫,表示鼓励,飞扬的裙子一掠而过。

汉娜着迷不已。她从未看过这般狂欢喧闹的场面。哦,她是参加过不少派对,但和这个比起来,那些派对显得如此拘谨,如此保守。她拍着手大笑,用力地握住罗比的手。“他们好棒。”她说,无法将她的眼睛从一对对伴侣身上移开。各种体形的男人和女人挽着手臂,旋转身体,用力踏响地面,拍着手,跳着顿步舞,“他们不是很棒吗?”

音乐也具有感染力。愈来愈快,愈来愈大声,渗进她的每个毛孔,漂流进她的血液,让她的皮肤兴奋得刺痛。激情洋溢的节奏牵动着她灵魂的核心。

罗比在她耳边说话:“我很渴,我们走吧,去找可以喝酒的地方。”

她几乎没有听到,摇摇头。她发觉她正屏住呼吸:“不,不,你先走。我还想看。”

他迟疑了一下:“我不想把你丢下来。”

“我不会有事的。”她隐约感觉到他的手紧紧握住了她一会儿,然后放开。她没时间看他走开,可以看的东西这么多,可以听、可以感觉的东西这么多。

她后来纳闷,她是否注意到他的声音中有某种不安;是否察觉到,那些喧闹、活动,和群众给他莫大的压力,使他几乎无法呼吸。但她不知道,她过于沉迷在眼前这个情景中。

罗比的座位马上就有人坐下来,某个陌生人的温暖大腿摩擦着她的大腿。她往侧边一瞥,那是个矮小结实的男人,留着红色络腮胡,戴着棕色毛毡帽。

男人直视她的眼睛,身子靠近,对着舞池翘起拇指:“想跳舞吗?”

他的呼吸有烟草的味道。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凝视着她。

“哦……不了,”她对他微笑,“谢谢你。我跟朋友一起来的。”她转头看过她的肩膀,寻找罗比。她穿越黑暗,看到他站在对街。他正站在一个冒烟的桶子旁边,“他马上会回来。”

那个男人歪着头:“好嘛,只是跳个小舞,让我们俩温暖起来。”

汉娜又往后凝视。现在罗比不见踪迹。他曾说过他要去哪里吗?要去多久吗?

“怎么样?”那个男人说。她转身面向他。音乐飘扬在四周,这让她想起她多年前在巴黎看过的一条街道,那还是她度蜜月的时候。她咬着嘴唇。跳一点小舞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不抓住机会,人生还有什么目的?“好,”她说,握住他的手,紧张地微笑,“但我不太会。”

男人咧嘴而笑。他拉她起身,拖着她进入人群的漩涡。

她开始跳舞。她在他强壮臂膀的引导下,本能地知道舞步。她非常清楚该怎么跳。他们轻巧地跳跃,旋转,跟着其他伴侣的潮流前进后退。小提琴高唱,靴子用力踩踏,双手鼓掌。男人的手臂与她的相挽,手肘碰着手肘,转着圈圈。她禁不住大笑。她从未感觉这么自由过。她将脸转向夜晚的星空;闭上眼睛,感觉到寒冷的空气亲吻在她温热的眼睑和脸颊上。她张开眼睛,在旋转时寻找罗比。她渴望和他共舞。渴望被他拥入怀中。她瞪着如海潮般的脸孔——刚才还没有这么多人吧?——但她旋转得太快了。他们全变成模糊的眼睛、嘴巴和字眼。

“我……”她喘不过气来,手按住赤裸的脖子,“我得停下来了。我的朋友会回来。”那个男人依旧拥住她。继续旋转时,她轻拍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耳朵说:“够了,谢谢你。”

她有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停下来,他会继续带着她转下去,永远不放开她。但她感觉她突然打住,头脑一阵天旋地转,他们又回到凳子附近。

现在挤进了一大堆观众。还是没有罗比的身影。

“你的朋友在哪儿?”那个男人问。他在跳舞时掉了帽子,现在正用手指梳着红发。

“他会回到这里,”汉娜说,在陌生的脸孔中搜寻,她眨眨眼睛,试图摆脱掉眼花缭乱的景象,“马上会回来。”

“在他回来之前你不该坐在外面,”那个男人说,“你会感冒。”

“没关系,”汉娜说,“谢谢你,但我想在这里等他。”

那个男人抓住她的手腕:“来吧,陪陪我。”

“不,”汉娜这次坚定地说,“我跳够了。”

男人放开手。他耸耸肩,手指抚过络腮胡和脖子。转身离开。

霎时,从黑暗中闪出一个动作。一个阴影跃到他们身上。

罗比。

一只手肘撞到她的肩膀,她倒下来。

一声狂喊。他的?那个男人的?她的?

汉娜瘫入一群围观者形成的围墙中。

乐队继续演奏,人们仍旧拍着手,脚用力踏响地面。

她从她躺卧的地上往上看,罗比正压在那个男人身上。拳头不断重击,再重击。一次,一次,又一次。

恐慌。炙热。恐惧。

“罗比!”她大叫,“罗比,住手!”

她从围观的群众中推开一条路,抓住任何她能抓住的东西。

音乐停止,人们开始聚集在打架的现场。她费力地钻出群众,抵达最前面。她抓住罗比的衬衫:“罗比!”

他挣脱。身体转过来,面对着她。他眨着眼睛,没看她的眼睛。眼睛空洞无神。

那个男人的拳头击中罗比的脸,然后压在他身上。

鲜血。

汉娜尖叫:“不!放开他。请放开他。”她哭了起来,“谁来帮帮我。”

她从来无法确定这场混乱是如何结束的。她永远不知道对罗比和她伸出援手的家伙的名字。他将那个络腮胡男人拉开,将罗比拖到墙壁旁边。拿来几杯水,然后是威士忌。告诉她,她该带她丈夫回家,让他上床睡觉。

不管他是谁,他对这晚的打架事件毫不意外。他大笑着告诉他们,如果年轻小伙子没有打架的话,那这就算不上礼拜六晚上——或礼拜五,或礼拜四,哪天都行。他耸耸肩,告诉他们雷德·威克里夫不是个坏人,他看过残酷的战争,这就是他会打架的原因,他从战场上回来后,就变了个样。他送他们离开,罗比得扶着汉娜才不会倒下去。

他们沿着街道前进时,几乎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这样走着,将舞步、欢乐和拍手的声音抛在身后。

回到小船后,她清洗他的脸。他坐在低矮的木凳上,她跪在他面前。自从他们离开庆典后,他几乎没有吭声。她也不想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为何扑过去打人,他究竟去了哪里。她猜,他也在问他自己相同的问题。她猜对了。

“我可能会做出什么事?”他最后说,“我可能会做出什么事?”

“嘘,”她将湿透的法兰绒毛巾压在他颧骨上,“没事了。”

罗比摇摇头,闭上眼睛。在他薄薄的眼睑下,思绪在不断闪烁。当他开口说话时,汉娜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我差点杀了他,”他低声说,“老天,我差点杀了他。”

在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门过。汉娜自责不已,她严厉责怪自己不顾他的拒绝,坚持要出门。那些灯光、喧嚣,还有群众。她读过弹震症的书,她应该知道不该带他去那儿。她决心在未来要把他照顾得更好:她要记得他所承受过的痛苦,她要温柔待他,不再跟他提起这件事。它结束了,它不会再发生。她牢记在心。

一个礼拜之后,他们躺在一起,玩着他们的游戏,想象他们住在喜马拉雅山脉顶端,一个遗世独立的小村庄,然后罗比坐起来说:“我对这些感到厌烦。”

汉娜撑起一边的身子:“那你想做什么?”

“我希望它是真的。”

“我也是,”汉娜说,“想象如果……”

“不,”罗比说,“我们为什么不能让它变成真的?”

“亲爱的,”汉娜温柔地说,一只手指画过他的右颧骨,抚摸他最新的疤痕,“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但我已经结婚了。”她试着让口气轻松愉快,她想逗他开怀大笑,但他没有笑。

“人们会离婚。”

她纳闷,离婚的都是哪些人:“是的,但是……”

“我们可以开船离开这里,离开所有我们认识的人。你不想要这样吗?”

“你知道我想。”汉娜说。

“新的法律规定,只要证明有通奸事实就可以离婚。”

汉娜点点头:“但泰迪没有搞外遇。”

“他当然会,”罗比说,“在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内……”

“那不是他的作风,”汉娜说,“他从来不曾对此特别有兴趣,”她的手指抚摸他的嘴唇,“即使在我们新婚的时候。我直到认识你后才了解……”她打住话,倾身吻他,“我才了解。”

“他是个傻瓜,”罗比专注地看着她,手轻柔地从她的肩膀抚摸到手腕,“离开他。”

“什么?”

“别去里弗顿庄园,”他坐起来,抓住她的手腕,老天,他真俊美,“跟我逃跑。”

“你不是认真的,”她不确定地说,“你在开玩笑。”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就这样消失?”

“就这样消失。”

她在思考,沉默了一会儿。

“我办不到,”她说,“你知道。”

“为什么?”他粗暴地甩开她的手腕,走下床,点燃一根香烟。

“为了很多理由……”她考虑着,“埃米琳……”

“去他的埃米琳。”

汉娜畏缩了一下:“她需要我。”

“我需要你。”

他的确如此,她知道他的确如此。这股需要既可怕又迷人。

“她不会有事的,”罗比说,“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多了。”

他坐在桌边抽烟。他看起来比她记忆中还要瘦。他变瘦了。她忖度,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泰迪会找到我,”她说,“他的家族会找到我。”

“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

“你不了解他们,他们不能忍受丑闻。”

“我们会去他们想象不到的地方。这世界很大。”

他坐在那里,看起来很脆弱,很孤独。她是他的一切。她站在他身后,用臂膀抱住他,他的头靠在她肚子上。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他说,“我宁愿死。”他说得如此坦率,她不禁颤抖起来,她发现她从他的话中得到某些快感时,禁不住深深厌恶自己。

“别那样说。”她说。

“我要跟你在一起。”他直率干脆地说。

因此,她让他计划一切。他们的大逃亡。他停止写诗,他的笔记本现在用来筹划逃亡的点子。她有时甚至会帮忙他。她告诉自己,那是个游戏,就像他们总是在玩的其他游戏。那让他感到快乐,何况,她在计划时也常常沉迷其中。他们可以住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他们可以看到什么情景,他们可能拥有的冒险。那是一个游戏,他们在自己的秘密世界里玩的游戏。

她那时不知道,不可能知道,它可能会造成的后果。

她后来告诉我,如果她知道,她会亲吻他最后一次,然后转身尽速逃离,离他愈远愈好。

结局的开始

秘密迟早会被发现——这点几乎不需要说出来。汉娜和罗比尽全力让秘密隐藏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大半个一九二三年直到一九二四年的年初。但,就像世人所不能容忍的偷情关系一样,它注定要结束。

楼下的仆人开始闲言闲语。黛博拉的新女仆卡罗琳点燃流言的火花。她是个爱窥探别人隐私的小女仆,以前在绯闻不断的潘索波夫人宅邸服侍过(谣传潘索波夫人和伦敦半数的勋爵有染)。她在当场抓到她夫人的不堪处境后被辞退,但拿到了赞誉有加的推荐信,以及一笔为数可观的遣送费。讽刺的是,她根本不用费心:当她来我们这里找工作时,她并不需要推荐信。她声名远播,黛博拉会雇用她,就是相中她爱窥探的天性,而非她的打扫技巧。

如果知道怎么找的话,绝对找得到蛛丝马迹,而她的确知道该找哪些地方。炉火中还未被燃烧尽的纸条上有奇怪的地址,写字垫上有写热情的信件后留下来的印痕,购物袋里只有老旧票根。何况,要让其他仆人吐实并不困难。她只要召唤离婚的幽灵,提醒他们如果丑闻曝光的话,他们可能会失业,仆人们就会坦白吐露他们知道的事。

她知道她最好不要问我,在最后,她也不需要。她清楚查知汉娜的秘密。我为那感到自责:我应该更有警觉心。如果我没有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的话,我会注意到卡罗琳的诡计,可以及时警告汉娜。但,我恐怕在那段时间不算个称职的贴身女仆,我在对汉娜的职责上,处处粗心大意,情绪低落。你瞧,我心不在焉,我那时对自己相当失望。我从里弗顿庄园那里得知了阿尔弗雷德的最新消息。

因此,我们首度知道纸已经包不住火的时候是在去看歌剧前黛博拉来汉娜卧室那晚。我已经为汉娜穿上一件夹于白色和粉色之间的浅色法国丝质衬衣,正准备帮她把脸旁的头发卷起来,此时,传来了叩门声。

“就快准备好了,泰迪。”汉娜说,对我镜中的我翻了个白眼。泰迪非常守时。我在一绺特别翘的卷发上别上发针,加以固定。

门打开,黛博拉慢慢走进房间,穿着颇具戏剧性的红色礼服。她坐在汉娜的床尾,跷着双腿,引发红色丝质礼服一阵起伏翻动。

汉娜与我四目相接。黛博拉的来访很不寻常。“期待着观赏《托斯卡》吗?”汉娜问。

“非常期待,”黛博拉说,“我崇拜普契尼。”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化妆盒,打开它,把唇整理成完美的8字形,抹掉嘴角的口红痕迹后,说:“真悲伤,相爱的人被迫那样子分手。”

“歌剧里很少有快乐的结局。”汉娜说。

“的确,”黛博拉说,“恐怕在现实人生中也是如此。”

汉娜抿紧嘴唇。等待。

“你应该知道吧,不是吗?”黛博拉对着小镜子抚平眉毛,“我不在乎你在我那个蠢哥哥没看到时,私底下和谁偷情。”

汉娜的眼神再度与我的交汇。我震惊万分,没拿稳发针,它掉在地上。

“我在乎的是我父亲的生意。”

“我看不出来生意和我有什么关系。”汉娜说。她尽管语气冷淡,但我听得出来,她的呼吸变得浅而快。

“别装傻,”黛博拉“砰”地关上化妆盒,“你知道你该扮演的角色。大家信任我们,因为我们代表了两个世界的最佳典范。现代的生意趋势,以及你家族传承下来的老式稳健。进步和传统的结合。”

“进步和传统?我一直怀疑泰迪和我的结合充满矛盾。”汉娜说。

“别耍嘴皮子,”黛博拉说,“你和你家人从我们两家的结合中得到的好处和我们一样多。在你父亲将继承来的财产弄得一塌糊涂后……”

“我的父亲尽力了。”汉娜的双颊炙热,涨得通红。

黛博拉抬高眉毛:“你这么形容贴切吗?他将生意经营得一塌糊涂。”

“爸爸因为战争而失去了工厂。他只是运气不好。”

“当然,”黛博拉说,“战争是很可怕的事。有许多运气不好的人。你的父亲是这么正派的人,一心一意想要保住工厂,尝试让生意好转。他是个梦想家。他不是个实际的人,不像你。”她快活地纵声大笑,走过来,站在汉娜身后,将我挤到一旁。她弯腰靠在汉娜的肩膀上,对镜子中的她说:“他不希望你嫁给泰迪,那是公开的秘密。你知道吗?他有晚来找我父亲。哦,是的。他告诉我父亲,他知道谁在耍花招,那个人想都别想,因为你不可能会答应。”她挺直身躯,带着一股微妙的胜利感,绽放微笑,汉娜将脸转开。“但你还是答应了。因为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让你可怜的父亲心碎,但你和他都知道,你没有其他选择。你是对的。如果你没嫁给我哥的话,你现在会在哪里?”她停下话,抬高一道修得过细的眉毛,“难道是和你的诗人在一起?”

我站在衣柜前,通往门口的路被挡住,我很希望我不在现场。我看见汉娜脸颊上的酡红消失。她的身躯变得僵硬,准备接受打击。

“还有你妹妹呢?”黛博拉说,“小埃米琳的下场会如何?”

“埃米琳和这件事毫无关系。”汉娜忍不住带着感情地说。

“不能这么说吧,”黛博拉说,“如果不是有我家族的保障,她现在会在哪儿?她会变成一个小孤儿,父亲败光家产,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她的姐姐还和她的一个男友偷情。如果那些下流的小电影被公之于世的话,她就毁了!”

汉娜的背部僵直。

“哦,是的,”黛博拉说,“我知道那件事。你以为我哥哥会对我隐藏秘密吗?”她微笑,鼻孔大开,“他绝对不会瞒我,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你想要什么,黛博拉?”

黛博拉浅浅地微笑:“我只是想让你了解,如果有一丝丝丑闻曝光的话,我们都会损失惨重。所以你必须停止。”

“如果我不肯呢?”

黛博拉叹口气,从床尾拎起汉娜的皮包:“如果你不主动停止和他见面,我会确定你无法再见到他。”她“砰”地关上皮包,将它递给汉娜,“像他那种受到战争创伤,又有艺术天分的男人常常离奇失踪,可怜的东西。不会有人起疑。”她拉直礼服,朝门口走去,“你解决他。要不然,我会。”

自从这件事后,“甜美的杜西”不再安全。罗比当然不知道这一切,直到汉娜叫我送一封信给他:那是一封解释的信件,上面写明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点。

当他看见我代替汉娜前去赴约时,大吃一惊,相当不高兴。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信,观察河堤四周,确定我是单独一个人后,才开始读信。他的头发散乱,胡子未刮,在他的双颊和平滑嘴唇四周投下阴影。他温柔地念着汉娜的信。他闻起来还没洗漱。

我从未见过这么散发原始气息的男人,因此我不知道眼睛该看哪儿才好。我专注地凝视着他身后的河流。当他念完信时,他与我四目相接,我看见他的眼眸非常阴暗,非常绝望。我眨眨眼,望向别处,在他说他会赴约后,立刻离开。

他们在那个冬天,于大英博物馆的埃及展览室见最后一面。那是一九二四年三月一个下着雨的早上。我假装读着霍华·卡特的生平简介,汉娜和罗比则坐在图坦卡门展示柜前的长椅两端。他们有时说着话——我后来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话——看起来就像是两个陌生人正在淡淡地分享对埃及古物学的兴趣罢了。

几天后,在汉娜的命令下,我帮埃米琳收拾行李,埃米琳要搬去和芬妮住。埃米琳在十七号占用了两个房间,如果没有人帮她,她绝对无法及时准备好。汉娜来检查我们的进度时,我正从埃米琳堆满仰慕者送的填充玩偶柜上,捡拾埃米琳冬季的服装配件。

“你应该帮忙的,埃米琳,”汉娜说,“你不应该让格蕾丝做所有的事。”

汉娜的语气绷得很紧,自从大英博物馆那天后,她一直如此,但埃米琳没有注意到。她忙着翻阅她的日记,她整个下午都在看她的日记,盘腿坐在地板上,凝视着老旧票根、素描、照片,还有年轻而热情奔放的潦草记事。“听听这个,”她说,“哈里写给我的。一定要来戴斯蒙家,要不然就只剩我们三个人了,你诚挚的黛西和克拉丽莎上。它听起来不是很可笑吗?可怜的克拉丽莎,她真的不该剪短发。”

汉娜坐在床尾:“我会想念你的。”

“我知道,”埃米琳抚平一页起皱的日记,“但你了解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回里弗顿庄园吧。我会无聊死的。”

“我了解。”

“我不是说你就不会觉得无聊,亲爱的,”埃米琳突然说,察觉到她的话也许冒犯到她姐姐,“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微笑,“很好笑,不是吗,事情变成这样?”

汉娜抬起眉毛。

“我是说,在我们小时候,你总是渴望逃跑。你还记得你甚至说过,你想去办公室上班吗?”埃米琳大笑,“我都忘了,你后来到底有没有问爸爸准不准你去?”

汉娜摇摇头。

“我纳闷他会怎么说,”埃米琳说,“可怜的爸爸。我记得,你嫁给泰迪,把我留给他时,我非常愤怒。但我都不太记得为什么了。”她快乐地叹口气,“现在事情变得很美好,不是吗?”

汉娜抿紧嘴唇,寻找正确的措词:“你在伦敦很快乐,对吧?”

“这还需要问吗?”埃米琳说,“我开心得不得了。”

“那就好。”汉娜起身准备离开,却迟疑了一下,再次坐下,“万一我发生了任何事……”

“像被从红色星球来的火星人绑架吗?”埃米琳说。

“我不是在开玩笑,埃米琳。”

埃米琳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这个礼拜都很阴郁。”

“克莱姆夫人和芬妮一定会帮你。你知道,对吧?”

“我知道,我知道,”埃米琳说,“你以前就说过了。”

“我知道。只是把你一个人留在伦敦……”

“你又不是要离开我,”埃米琳说,“是我自己要留下来。我不会孤单的,我要去芬妮那儿住。”她用力挥舞她的手,“我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汉娜的眼神与我的交汇,然后她连忙转开,“那我要走了。”

汉娜差不多走到门口时,埃米琳说:“我最近都没看到罗比。”

汉娜身体一僵,但她没有回头。“的确,”她说,“你提到我才想到,他最近的确都没来。”

“我去找过他,但他的小船不见了。黛博拉说他离开了。”

“她这么说吗?”汉娜问,背部僵直,“她说他上哪儿去了吗?”

“她没有说。”埃米琳皱着眉头,“她说你可能知道。”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汉娜转身,避开我的眼睛,“我不会为此担心。他可能跑哪儿去写诗了。”

“他不会就这样子离开。他会告诉我。”

“并不尽然,”汉娜说,“他就是像那样,你不觉得吗?善变,极不可靠。”她抬高肩膀,然后让它们垂下来,“反正,那有什么要紧?”

“对你来说也许没什么要紧,但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爱他。”

“哦,埃米琳,不可能,”汉娜温柔地说,“你不爱他。”

“我真的爱他,”埃米琳说,“我一直爱他。从他第一次去里弗顿庄园,为我的手臂绑上绷带后,我就爱上他了。”

“你那时才十一岁。”汉娜说。

“当然,那时只是初恋,”埃米琳说,“但那是个开始。从那以后,我就拿每个我认识的男人和罗比相较。”

汉娜抿紧嘴唇:“那,那个电影制片家呢?哈里·宾利呢?还有你在今年就宣称爱上的六个年轻男人呢?你至少和其中两位订了婚。”

“罗比不一样。”埃米琳平静地说。

“他的感觉又是如何?”汉娜不敢看她的妹妹,“他曾经给你理由,让你认为他也爱你吗?”

“我确定他爱我,”埃米琳说,“他从不错过可以和我一起出门的机会。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的朋友。他坦白表示过,他认为他们是一群被宠坏的无聊小孩。”她肯定地点点头,“我确定他爱我,而我也爱他。”

“不行,”汉娜语气中的坚定使埃米琳大吃一惊,“他不适合你。”

“你怎么知道?”埃米琳说,“你根本不清楚他的个性。”

“我知道他这种类型的男人,”汉娜说,“要怪就怪战争吧。它改变了完全正常的年轻男人。他们身心严重受创。”我不禁想到阿尔弗雷德,那晚我们坐在里弗顿庄园的阶梯上,他的鬼魂前来追捕他。我强迫自己不要想他。

“我不在乎,”埃米琳顽固地表示,“我觉得那样很浪漫。我可以照顾他。让他恢复原状。”

“罗比这类男人很危险,”汉娜说,“他们无法痊愈。他们就是那个样子。”她叹了口气,满怀挫折感,“你有那么多追求者,你难道就不能试着去爱其中一个人吗?”

埃米琳顽固地摇摇头。

“我知道你办得到,答应我你会试试看?”

“我不要。”

“你必须试试看。”

埃米琳的眼神转离汉娜,我在她的表情中看到一种新的情愫:某种固执、不屈不挠的情愫。“这实在和你没有关系,汉娜,”她直截了当地说,“我不需要你来帮我作决定。你在我这个年纪结婚,老天知道,你可没问任何人意见。”

“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

“我不需要一个插手管我每件事的姐姐,不再需要了。”埃米琳喘了口气,转身面对汉娜,声音变得稍微快活,“我们还是达成协议吧,从现在开始,我们会让彼此过她所选择的人生?你觉得这样如何?”

汉娜几乎无话可说。她只能点头同意,在身后关上门。

在我们离开前往里弗顿庄园的前夕,我收拾汉娜的最后几件衣服。她坐在窗台旁边,在最后的日光消退时,眺望公园。街灯亮起时,她转身向我说:“你谈过恋爱吗,格蕾丝?”

她的问题让我吓了一跳。特别是在这个时间点:“我……我说不上来,夫人。”我将她的狐毛大衣放在行李箱底层。

“哦,你要是谈过恋爱,你绝对会知道。”她说。

我避开她的凝视。我试图让我的语气显得冷淡,希望她改变话题:“这样说的话,我必须说我没有,夫人。”

“这也许是种幸运。”她转回窗户,“真爱就像是一场病。”

“病,夫人?”我在和她谈话的当下,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我以前从未了解爱情。我只是透过书、戏剧和诗歌来了解。因此,我从来无法明白是什么使冷静的聪明人做出那么夸张和非理性的事情来。”

“现在呢,夫人?”

“是的,”她温柔地说,“现在我了解了。那就像一场病。你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感染上它,没有已知的治疗药剂。有时候,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它会致命。”

我稍微闭上眼睛,差点失去平衡:“不会致命吧,夫人?”

“应该是不会。你可能是对的,格蕾丝,我太夸张了。”她转身向我,微笑着,“你瞧?我就是个例子。我在扮演某些廉价爱情小说中的女主角。”她沉默下来,但一定还是在想这件事,过了一会儿,她歪着头带着疑问说,“你知道,格蕾丝,我一直以为你和阿尔弗雷德……”

“哦,不,夫人,”我连忙说,我回答得太快了,“阿尔弗雷德和我只是朋友。”我的皮肤感觉到阵阵灼热的刺痛。

“真的?”她思索,“我怎么会有你们是情侣的想法?”

“我不知道,夫人。”

她看着我,抚摸丝质裙装,然后微笑:“我让你感到尴尬了。”

“一点也不会,夫人,”我说,“那只是……”我紧咬住这个话题,“我刚在想我最近收到的一封信。从里弗顿庄园传来的消息。你提到阿尔弗雷德真是巧合。”

“哦?”

“是的,夫人。”我似乎停不下话来,“你还记得为你父亲工作过的史塔林小姐吗?”

汉娜皱起眉头:“那位瘦瘦的女士,留着灰褐色的头发?提着小皮包在宅邸里蹑手蹑脚,到处走来走去的那个?”

“是的,夫人,就是她。”我那时似乎飘浮我身体外面,看着、听着我自己装出漫不经心的态度,“她和阿尔弗雷德结婚了,夫人,就在上个月。他们现在住在伊普斯威奇,经营一家小电器行。”我关上行李箱,点点头,眼睛往下看,“现在,容我告退,夫人,伯伊先生要我回到楼下。”

我关上门,终于拥有独处的片刻。我用手紧按住嘴巴,紧闭眼睛,感觉肩膀剧烈颤抖,喉头哽咽。

我颓然靠在墙壁上,渴望消失在地板、墙壁,或空气中。我毫无感觉,没有羞愧感,没有责任感。它们有什么要紧?它们对我来说,还要紧吗?

楼下某处传来一阵哗啦碰撞声,是盘子和餐具。

我喘了口气,睁开眼睛。现实,在此刻冲向我,重新灌满我的躯体。

它们当然重要。汉娜很重要。她比以前还需要我。搬回里弗顿庄园,离开罗比。

我离开墙壁,抚平裙子,拉直袖口,擦干我的泪水。

我是夫人的贴身女仆,不是个卑微的女仆。夫人仰赖我,我不能向这些轻率鲁莽和放任感情的软弱片刻投降。

我深深吁了口气。对自己点点头,坚定地大步走下大厅。

当我爬上楼梯到我房间时,我短暂地瞥见我可能拥有的丈夫、小孩,还有壁炉。但现在,我用力地关上了心中这扇可怕的门。

重返里弗顿庄园

乌苏拉依照承诺前来。我们沿着蜿蜒的路径驶向番红花公园的村庄。转弯时看到里弗顿庄园的欢迎观光标志。我在乌苏拉开车时,瞥瞥她的脸;她对我微笑,然后将注意力转回道路。她将对我们出游的不安抛到脑后。西尔维娅不是很开心,但她答应不会告诉护士长,如果有必要,她还会想法子拖延或劝服露丝。我怀疑,我可能浑身散发出这是我最后机会的恶臭。

金属大门敞开着。乌苏拉将车转进车道,我们往宅邸曲折前进。车道幽暗,大树形成的隧道就像以前一般,诡异地平静沉寂,仿佛在偷偷倾听。我们转进最后一个角落,宅邸就在我们眼前。这情景如同往昔:十四岁第一次来到里弗顿庄园时;从母亲住处赶回来,满腹期待地观赏演出的那天;阿尔弗雷德求婚的那晚;还有,我们于一九二四年从伦敦返回里弗顿庄园的那早。今天也是某种形式的归乡。

现在,在车道和丘比特与赛姬喷泉之间有个混凝土停车场。我们驶近票亭时,乌苏拉摇下车窗。她跟警卫说了些话,警卫挥手让我们过去。由于我显得老迈羸弱,警卫特别优待她,准她先放我下车,再去找停车位。她沿着弯道转弯——它现在铺了沥青,而非以前的碎石路——将车停在入口。门廊旁有张铁制小座椅,乌苏拉带我到那儿坐好,然后回到停车场。

我坐在那儿,想着汉密尔顿先生,纳闷他在一九三四年春天心脏病发作前,打开过多少次里弗顿庄园的前门。

“很高兴见到你回来,小格蕾丝。”

我眯着眼睛看进迷蒙的阳光(或者,迷蒙的是我的眼睛?),他就站在台阶顶端。

“汉密尔顿先生。”我说。我当然是产生了幻觉,但对老同事视而不见似乎有点无礼,尽管他已经过世六十年。

“汤森太太和我一直在想,不知何时才能再看到你。”

“真的?”汤森太太在他死后不久也过世了,她在睡觉时中风。

“哦,是的,我们喜欢年轻人回来。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真有点寂寞。没有可以服侍的家族,只有一大堆槌子敲击和敲打的声音,还有肮脏的靴子走来走去。”他摇摇头,看着上方,盯着门廊上的拱门,“是的,这个老地方改变了很多。待会儿你去看我的餐具室,就会知道了。”他顺着他发亮的长鼻对着我微笑,“告诉我,格蕾丝,”他和蔼地说,“你最近可好?”

“我很累,”我说,“我很累,汉密尔顿先生。”

“我知道你很累,小女孩,”他说,“再撑一下子就好了。”

“怎么回事?”乌苏拉站在我身边,将停车票放入皮包内,“你累了吗?”她的眉头因关心而皱起,“我去租把轮椅。他们在整修时装设了电梯。”

我告诉她这样可能最好,然后偷偷瞥向汉密尔顿先生,他已然消失。

在入口大厅内,一个快活爽朗的女人打扮成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乡绅妻子的模样,前来欢迎我们,她宣布我们的入场券包括她的讲解。在我们能提出异议前,她就把我们俩和其他七个不知内情的观光客凑成一团:一对伦敦一日游的夫妻,一个研究当地历史、准备交作业的小男生,还有美国观光客,一家四口——夫妇和儿子穿着相似的球鞋,T恤上写着“逃离伦敦塔!”,他们青春期的女儿高大苍白,阴郁寡言,全身黑衣服。我们的领队,她说,她叫波儿,用力拉拉名牌以资证明,她在番红花公园的村庄里住了一辈子了,我们尽可以问任何想知道的问题。

参观行程从楼下开始。波儿露出老练的微笑,眨眨眼睛说,那是英国乡村庄园的中心。乌苏拉和我去搭电梯,以前那里是衣帽间。等我们抵达下面时,参观团体已经围在汤森太太的厨房桌旁边,听着波儿念一份十九世纪的英国传统菜单,由于内容滑稽,他们哄堂大笑。

仆人大厅看起来和以往没啥两样,但又有所不同,我解释不上来。我后来发觉是灯光的关系,电灯使低语缭绕的回音沉寂下来。里弗顿庄园很晚才有电灯,甚至泰迪在二十年代中期装设电线时,都还不是这副光景。我想念它的那份阴暗,尽管我知道,就算是为了历史效果,也不能保留以往的照明方式。现在有法律明文规定,为了健康和安全,为了公共责任。谁都不想因为光线不足致使观光客在楼梯间意外踩空而被告。

“跟我来,”波儿提高嗓门,兴高采烈地说,“我们要从仆人房的出口走到后面阳台,别担心,我不会叫你们穿上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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