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喘了口气,震惊于汉娜的大胆:“然后呢?”
南希的表情暗示故事充满秘密,激动地说:“嗯,弗雷德里克先生一直很担心奴隶贩子。他的脸先是变得死白,然后涨得通红,他马上抱起汉娜小姐,冲到果园去。伯提·提米斯那天在采摘苹果,说弗雷德里克先生抵达时气急败坏,大喊着发号施令,要大家组成一个搜索队,说埃米琳小姐被两个黑皮肤的男人绑架了。他们上坡下坡,四处搜寻,但没有人看见两个黑皮肤的男人和一个金发小孩。”
“他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他们没有找到她。最后,是她找到了他们。大概一个小时后,埃米琳小姐躲得很厌烦,苹果也吃腻了,就从谷仓漫步而出,纳闷这场混乱是怎么回事,纳闷汉娜小姐为什么没有来带她……”
“弗雷德里克先生非常生气?”
“哦,是的,”南希理所当然地说,用力擦拭银器,“但他没有气很久,他不会一直生她气。这两人的关系很亲密。她得做更惊天动地的事才能惹他暴跳如雷。”她将闪闪发光的瓶子举高,然后将它放在其他擦好的银器里。她将抹布放在桌上,歪着头,按摩脖子。“无论如何,就我听说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是得到报应了。”
“为什么?”我问,“他做了什么事?”
南希偷偷瞥向厨房,确保凯蒂不会听到。里弗顿庄园楼下有个行之有年的规矩,那就是上下有序。历经数世纪的服务使这规矩变得根深蒂固。我也许是身份最卑微的女仆,常得忍受严厉的训斥,只能担任较不重要的工作,但负责洗盘子的凯蒂地位更为低下。我很想说,这个毫无理由的不平等现象曾经惹怒我;我虽然没有愤愤不平,但至少对这份不公平有所警觉。但这么说的话,等于是赋予年轻的我一份我所没有的同情心。事实上,当年的我对我的身份所带给我的小小特权感到开心,上帝知道,我头顶的上司已经够多了。
“我们的弗雷德里克先生在他小时候也相当让他父母头疼,”她抿紧嘴唇说道,“他鬼点子非常多,阿什伯利勋爵得把他送去瑞德利公学读书,免得他让他在伊顿的哥哥蒙羞。当他长大后,也不让他去念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尽管他决心加入陆军。”
我慢慢咀嚼这个小道消息,南希继续说:“这当然可以了解,因为强纳森少校在军队里的表现相当好。只要稍微大意,家族名声就完了。不值得冒险。”她停下按摩脖子的手,伸去拿一个沾满污渍的盐罐,“无论如何,结果皆大欢喜。他现在有汽车工厂,还有三个教养良好的小孩。你在表演时可以看到他们。”
“强纳森少校的小孩会和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小孩一起表演吗?”
南希的表情霎时抹上一股阴郁,声音变得很小:“你在想什么,女孩?”
空气紧绷。我说错话了。南希用力瞪着我,我不得不将目光转开。我将手中的大盘子擦得闪闪生辉,在它表面,我可以照见我的双颊酡红。
南希发出咝咝声:“少校没有小孩,不再有了。”她抢走我的抹布,长而细瘦的手指划过我的手指,“现在,勤快点。你老是在说话,害我什么也没做。”
在接下来几个礼拜中,我尽可能躲开南希,这可不容易,因为我们住在一起,又共同工作。晚上,她准备睡觉时,我面对着墙壁僵硬地躺着,假装睡着。等她吹熄蜡烛,濒死的鹿消失在黑暗中时,我才松了一口气。白天,当我们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南希轻蔑地抬高鼻子,而我则盯着地板,仿佛应该受到责难。
好在,为了准备接待阿什伯利勋爵的成人宾客,我们有好多事得做。东翼的客房得打开通风,移开防尘布,擦拭家具。我们得到阁楼储藏室的巨大盒子里,拿出最棒的亚麻布,仔细检查,然后清洗。开始下雨了,宅邸后面的晾衣绳无用武之地,因此,南希叫我将床单挂在楼上洗衣房的晾衣架上。
我在那里得知更多有关“游戏”的细节。雨下个不停,普林斯小姐决心让孩子们学会丁尼生优美的诗篇,因此,哈特福德孩童们深入宅邸的心脏地带,找寻更为隐秘的地点。烟囱后面的被褥储藏室,是他们所能找到的离书房最远的地方。他们躲藏在那儿。
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玩“游戏”。第一条规则:“游戏”是个秘密。但我听过他们玩,而有那么一两次,在四下无人,诱惑又强烈到无法抗拒时,我偷看了盒子里面的东西。因此,我知道这些规则。
“游戏”很古老。他们玩了好几年。不,不是玩。用这个动词不恰当。应该说活着,他们在“游戏”中活了好多年。“游戏”不只是游戏。它是个繁复的幻想,是他们逃离现实的另一个世界。
他们不用服饰、刀剑或羽毛头饰。没有任何道具可以泄露它是“游戏”。那就是它的本质。它是个秘密。它唯一的配备是一个黑漆盒子。那是他们的一位祖先去中国带回来的,是从探险中掠夺来的战利品。它有方形帽盒那么大,不大不小,盖子镶嵌着半宝石【3】画作:一座桥梁横跨河流,河岸上有间小庙宇,垂柳在斜坡上低泣,三个人站在桥梁上,一只形影孤单的鸟儿在头上盘旋。
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盒子,在里面装满“游戏”的必备物品。玩“游戏”时虽然要拼命奔跑、躲藏和摔跤,但他们依然能从中找到真正的快乐。
第二条规则:所有的旅行、冒险、探险和参观景点都必须记录下来。他们会冲进衣橱内,脸色泛红,冒着被发现的危险,用地图和图表、代码和图画、剧本和书籍记录最近的冒险。
那些书是迷你书,用细线装订,字体小而整齐,得靠近脸庞才能阅读。书籍有《逃离不死的科须柴》《与三头地狱魔鬼和他的熊对决》《旅行到贩卖白人奴隶商人之地》。有些书籍用我看不懂的密码书写,但如果我有时间阅读的话,毫无疑问,那些传说会印在羊皮纸上,收藏在盒子里。
“游戏”本身很简单。它是汉娜和戴维的发明,他们两个年纪最大,是它的主要发起者,并决定去哪里探险。他们会召集一个九人顾问会议,这是一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团体,成员包括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显赫人物和古老的埃及国王。顾问只能有九个人,而当有盛名远播的新历史人物出现,他们得将他纳入顾问团中时,原先的一位顾问就会死去,或遭到罢黜。盒子里的一本小书上严肃地记载着:死亡是一种责任。
除了顾问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扮演角色。汉娜是娜芙蒂蒂【4】,戴维是达尔文,埃米琳在规则写下时只有四岁,于是选择了维多利亚女皇。汉娜和戴维都认为那是个乏味的选择,但无可厚非,考虑到埃米琳年纪尚轻,而女皇可不是个恰当的冒险伴侣。维多利亚女王最后还是融入“游戏”中,成为一个往往遭到绑架的人质,拯救她则需经历大胆的冒险。两位兄姊忙于写下冒险记载时,埃米琳则被允许装饰图表和绘制地图:海洋画成蓝色,深谷画成紫色,土地画成绿色和黄色。
有时候,戴维会不见人影,趁雨停下的一个小时内,偷偷溜出去,和其他庄园的少爷玩弹珠游戏,不然,他就会练习弹钢琴。此时,汉娜和埃米琳重新组合成忠贞的联盟。姊妹躲在衣橱里,从汤森太太的储藏仓库里偷来一堆方糖,用秘密语言创造出特别的名字以描述这位背叛的逃亡者。但不管她们多么渴望,她们从不会在他不在时玩“游戏”。那么做将是无法想象的。
第三条规则:只能有三个人玩。不多不少。就三个人。艺术和科学都喜欢这个数字:三原色,三点定一个空间,三和弦。三角形的三个点,第一个几何图案。不容置疑的事实:两条直线无法包含一个空间。三角形的点可以移动,改变联盟,两个点可以无限靠近同时又无限远离第三个点,但这三个点总是决定一个三角形。自成一体,真实,完整。
我知道这些规则,因为我读过它们。工整但幼稚的字体写在泛黄的纸张上,藏在盖子下。我永远记得它们,每个人都在这些规则下签下名字。一九○八年四月三日,戴维·哈特福德、汉娜·哈特福德誓言遵守。最后,以较为抽象的大字体写下E.H.的缩写【5】。规则对孩童们来说是个严肃的事物,而“游戏”需要成年人无法了解的责任感,除非他们是仆人,因为后者深知责任的意涵。
就是如此。它只是个孩子们的游戏。他们也不只玩这个游戏。后来他们长大,忘却,将它抛诸脑后。或者,他们以为如此。在我认识他们时,它已经快接近尾声。历史正要介入:真实的冒险,真实的逃亡,而成人阶段在角落潜伏,纵声大笑。
只是个孩子们的游戏,但是……没有这个“游戏”的话,故事的结尾应该就不是如此吧?
客人于黎明时到达。我得到特别允许,如果完成了工作,就可以从一楼阳台观看。夜幕低垂,我挤在栏杆旁,脸贴着铁栏杆,热切地等待外面碎石路上能传来汽车轮胎的嘎吱声。
第一个抵达的是克莱姆夫人,她是家族世交,带着退位女王的气势和阴郁,是弗朗西斯·道金斯的监护人(大家都叫她芬妮)。芬妮是个骨瘦如柴的女孩,很爱说话,她的父母随着泰坦尼克号一起沉没,谣传她正在努力寻找一位丈夫。据南希所言,瓦奥莱特夫人殷切期望弗雷德里克这位鳏夫会娶她,但弗雷德里克毫无此意。
汉密尔顿先生领着她们进入起居室,阿什伯利勋爵和夫人早在等待,汉密尔顿先生以华丽的辞藻宣告她们的来临。我从后方看到,她们进入起居室,克莱姆夫人领头,芬妮紧跟在后,汉密尔顿先生端着鸡尾酒杯托盘,上面的白兰地大肚杯和香槟高脚杯挤得满满当当。
汉密尔顿先生随后回到入口大厅,拉直他的袖口,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这时,少校和他的妻子抵达。她是个矮小丰满的棕发女人,脸庞虽然仁慈,却蚀刻着悲伤的残酷印记。我当然是在事后回顾时才这般形容她,但即使在当时,我都看得出来,她是某些不幸遭遇的受害者。南希也许并不打算对我倾吐少校小孩的神秘话题,但我那为哥特小说所灌溉滋养的年轻想象力却是一片沃土。再者,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神秘吸引力对当时的我来说,仍然十分陌生,我只能判断,高大英俊的少校会娶如此平庸的女人,一定是悲剧使然。我猜,在某种邪恶的哀痛降临他们之前,她曾经一定是个美丽的女人,是悲剧攫取了她的年轻和美貌。
少校比他的画像还要严肃,依循礼数询问汉密尔顿先生身体可好,然后在入口大厅投下彰显庄园主人身份的一瞥,领着叶米玛进入起居室。进门时,我看见他的手温柔地放在她的脊椎底端,这个姿态与他外表的严肃正好相反,而这情景一直烙印在我脑海里。
我蜷伏在栏杆后,双腿变得僵硬。最后,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汽车沿着碎石车道发出嘎吱声。汉密尔顿先生不满地看着入口大厅的大钟,然后将前门拉开。
弗雷德里克先生比我想象的还要矮,他确实没有他哥哥那么高,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一副眼镜的边缘。他的帽子被拿走时,他也没抬头。他的手轻柔地抚过金发顶端,将头发梳弄平整。
当汉密尔顿先生打开起居室的门,宣布他抵达时,弗雷德里克先生稍微变换了注意焦点。他的眼神掠过房间,审视大理石地板、画像和他年轻时的家,最后降落在我隐身的阳台上。顿时,他的脸“唰”地变白,像是见到了鬼魂,不过他很快就融入嘈杂的房间中。
那个礼拜过得飞快。由于许多宾客到访,我一直忙于整理房间,端着放茶的托盘,摆设午餐。这使我开心,因为我工作勤快——这都归功于母亲的训练。何况,我引颈期盼周末的来临,也就是法定假日的演出。当其余的仆佣集中注意力在准备仲夏的晚宴时,我满脑子都是演出。自从成人宾客抵达后,我很少见到孩子们。迷雾来得突然,散得也快,留下温暖清澈的天空,非常美丽,让人不想待在屋里。每天,当我走过走廊,迈向育婴房时,我总是满怀希望地屏息以待。但天气一直很好,他们那年再也没有使用过那个房间。他们在屋外喧闹,恶作剧,玩“游戏”。
他们的离去带走了房间的魔力。静默变成死寂,我心中燃起的小小欢愉火焰随之熄灭。我现在很快便做完我的工作,迅速整理书架,不再花时间偷看内容,不去在乎木马的眼神,我一心只惦记着他们在做什么事。我打扫结束后,不再徘徊,继续迅速完成我职务内的工作。有时,当我从二楼客房清走早餐托盘或收拾夜间的水壶时,遥远尖锐的大笑声会将我引向窗边。我看到他们在远处往湖畔走去,拿着直直的长木棍比剑,消失在车道尽头。
在楼下,汉密尔顿先生不停吩咐工作,让仆人疯狂地跑来跑去。他说,为一屋子宾客服务是考验仆人的良好时机,更是考验大管家素养的重要时刻。没有任何要求会显得过分。我们要像上过油的蒸汽火车头般努力,迎接每个挑战,超乎老爷的所有期待。这个礼拜将充满小小的胜利,并在仲夏晚宴中达到高潮。
汉密尔顿先生的热忱感染了每一个人,甚至连南希都精神饱满,跟我停战,心不甘情不愿地提议说,我可以帮她整理起居室。她提醒我,我的身份还不足以打扫主要房间,但由于老爷的家人拜访,我将在严厉的监视下,获准执行这些重责大任的特权。因此,我在已经排满的工作外,抓住这个模糊暧昧的机会,每天陪南希去起居室。成人们在那儿喝茶,讨论我不感兴趣的事物:周末乡村派对、欧洲政治,还有某个可怜的奥地利人在遥远的地方被暗杀。
演出那天(一九一四年八月二日礼拜日——我会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演出后所发生的大事)下午我刚好放假,那是我在里弗顿庄园开始工作后,第一次回家探望母亲。做完早上的工作后,我将制服换成平常的衣着。奇怪的是,它们穿在身上僵硬而陌生。我将打结的浅色发辫梳开,然后再扎起来,在颈背后方绑一个发髻。我纳闷,我看起来可有不同?母亲会这么想吗?我只在这儿工作了五个礼拜,但我感觉我已经变了一个人。
我走下仆人专用楼梯去厨房,汤森太太正等着我,将一包东西塞进我手里。“拿去吧。让你母亲配下午茶的,”她压低声音悄悄说,“我放了一些柠檬果挞和几片海绵蛋糕。”
我偷偷瞥向楼梯,压低声调,说:“但您确定夫人……”
“你别在乎夫人的事。她和克莱姆夫人有的是东西吃。”她拍拍围裙,挺直圆润的肩膀,她的胸部因此看起来比平常还要丰满,“你只要告诉你母亲我们在这儿很照顾你就好。”她摇摇头,“你母亲是个好女孩。那不是她的错。”
她转身匆匆走回厨房,突兀地就像她出现时一般。我独自被留在阴暗的走廊,纳闷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回村庄的路上,我一直在心中思考那句话。汤森太太不是第一次面带怜爱地提到母亲,我也不是第一次为此感到困惑不解。我的迷惑让我觉得自己不够忠诚,但她回忆中幽默的女人和我所认识的母亲大相径庭。我知道的母亲,闷闷不乐,异常沉默。
她在门口的阶梯等我。她看见我时正站立着:“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抱歉,母亲,”我说,“我忙着工作。”
“希望你早上有时间去教堂。”
“是的,母亲。仆人们都去里弗顿庄园教堂。”
“我知道,女孩。在你出生前,我都在那个教堂做礼拜。”她对着我的手点点头,“那是什么?”
我将那包东西递过去:“汤森太太送的。她要我问候您。”
母亲瞄瞄里面,咬着双颊:“我今晚大概会胃痛。”她打开包裹,勉为其难地说,“她很好心,”她站到一旁,将门往后推开,“进来吧。你来替我煮一壶茶,告诉我庄园内发生的事。”
我不太记得我们那天的谈话内容,因为那个下午我心不在焉。我的心没有停留在母亲那狭小阴暗的厨房内,反而游移到山丘上的舞台。稍早时,我帮南希将椅子排成好几排,在舞台拱门上挂金色帘幕……
我们道别时已经很晚了。我抵达里弗顿庄园大门时,太阳低挂在天际。我沿着狭窄的道路走向宅邸。阿什伯利勋爵几代前的祖先沿着道路两旁种的树,现在长得高大壮丽。最高的大树枝弯曲纠缠,最外面的树枝于头顶相接,这条道路于是变成幽暗的隧道,不时传来树的窃窃私语。
那个下午,当我再次进入光线中时,太阳已经斜倾在屋顶后方,给整座宅邸的轮廓镀上一层淡紫与橘色。我横越庄园园地,经过丘比特与赛姬喷泉,穿越瓦奥莱特夫人的粉红西洋蔷薇花园,然后下坡走进后面的入口。仆人大厅内一片空荡,我打破汉密尔顿先生的严厉规矩,沿着石质走廊奔跑,鞋子的声音在其间嗒嗒回响。我穿过厨房,经过汤森太太摆满了甜面包和蛋糕的工作台,然后冲上楼。
宅邸安静得诡异,每个人都去看表演了。抵达贴有金箔的舞厅大门后,我梳平头发,拉直裙子,偷偷溜进黑暗的房间,像其他仆人一样,悄悄站在墙壁旁边。
所有美好的事物
我不知道房间里为什么会这么暗。尽管我曾在母亲带我去布赖顿拜访她妹妹蒂时,看过一出不完整的木偶戏,但这是我第一次观赏演出。窗户上挂着黑色窗帘,室内的唯一灯光来自从阁楼拿出来的四盏灰光灯。它们沿着舞台前端发出光芒,光线朝上,照在表演者身上,影子如鬼魂般颤动。
芬妮正在舞台上高唱《婚礼》的最后小节,她忽闪着眼睛,颤声高歌。她唱完最后的G音后,以高亢的F音作结,观众响起礼貌的掌声。她微笑,腼腆地弯身答礼,但她的矜持为后方鼓起的帘幕所打破,数只手肘和下一场表演的道具兴奋地在帘幕后舞动。
芬妮从舞台右方离开时,穿着长袍的埃米琳和戴维从左方入场。他们拿着三根长木棍和一条床单,迅速将它们搭建成一个歪斜的临时帐篷。然后在后面跪下,静止不动,观众陷入沉寂。
一个声音从幕后传过来:“各位先生女士。这是由《民数记》【6】改编的戏剧。”
观众响起赞许的低语。
“请各位想象,在古老的年代,一个家庭在山腰扎营。一个姐姐和哥哥私下聚在一起,讨论他们弟弟最近的婚姻。”
观众再度稍稍鼓掌。
埃米琳说话了,声音里带着高傲:“但,哥哥,摩西做了什么事?”
“他娶了一位妻子。”戴维相当滑稽地说。
“但她不是我们的族人。”埃米琳说,看着观众。
“不是,”戴维说,“你说得对,妹妹。她是个埃塞俄比亚人。”
埃米琳摇摇头,做出一个夸张的关心表情:“他娶了外族人。他会有什么下场?”
突然间,一个高昂清晰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仿佛越过天界般巨响(可能是利用硬纸板折成的扩音器):“亚伦!米丽亚姆!”
埃米琳尽量表现出恐惧的模样。
“我是上帝,你们的天父。你们两个出来。”
埃米琳和戴维遵照指示,从帐篷底下摸索而出,走到舞台前方。闪烁的灰光灯在后面的床单上投射出幢幢黑影。
这时,我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能在观众中辨识出几个熟悉的身影。最前排坐着打扮入时的女士,颤动着下巴的克莱姆夫人和戴着羽毛帽子的瓦奥莱特夫人。几排后,坐着少校和他的妻子。弗雷德里克先生坐得离我不远,抬高头,跷着双腿,眼睛专注地凝视前方。我默默研究他的侧影。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闪烁的暗淡光芒照得他高高的颧骨枯槁憔悴,眼睛则像玻璃珠。是他的眼睛。他没有戴眼镜。我从来没看过他拿下眼镜的样子。
天主开始传达他的判决,我将注意力转回舞台。“米丽亚姆和亚伦,你们竟然敢说我仆人摩西的坏话?”
“我们很抱歉,天父,”埃米琳说,“我们只是……”
“够了。你挑起了我的怒火!”
一阵雷声(我想是鼓声)传来,观众全都吓了一跳。一道烟从帘幕后面飘散过来,弥漫在舞台上。
瓦奥莱特夫人惊呼出声,戴维连忙低语:“没事,祖母。这是表演的一部分。”
大家发出笑声,有如扬起一片涟漪。
“你挑起了我的怒火!”汉娜的声音凶猛严厉,观众旋即安静下来。“女儿,”汉娜说,埃米琳从观众前转过头,望向消散的烟雾,“你!是!麻风病人!”
埃米琳的手连忙抚摸着脸。“不!”她尖叫。她停了一会儿以制造戏剧效果,然后转过来面对观众。
全场惊呼,他们没有使用面具,埃米琳将一抹草莓酱和鲜奶油涂在脸上,效果骇人。
“这些顽皮的孩子,”汤森太太苦恼地低语,“他们告诉我,他们要用草莓酱来抹烤饼!”
“儿子,”汉娜在适当停顿后,加强戏剧效果地说,“你犯下相同的罪,但我无法对你生气。”
“谢谢你,天父。”戴维说。
“从此以后,不得讨论你弟弟的婚姻,记住了吗?”
“是,天主。”
“你可以离开了。”
“唉,天主,”戴维对着埃米琳伸出手臂,尽量掩饰他的微笑,“我请求你,治愈我的妹妹。”
观众保持静默,等待上帝的回应。“不行,”他说,“我不接受。她会被关上七天。然后我再见她。”
埃米琳颓然跪下,戴维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汉娜此时从左方出现。观众倒抽一口气。她穿着整套男式服装:一套西装、高礼帽、拐杖,以及怀表,她的鼻梁上挂着弗雷德里克先生的眼镜。她走到舞台中央,像纨绔公子般旋转拐杖。当她开口时,她模仿她父亲的声音,演技相当优秀:“我的女儿会学到所谓的规矩是男女有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直高礼帽,“不这么做的话,她就会开始走上崎岖坎坷的妇女投票权之路。”
观众顿时静默下来,嘴巴愕然大开。
我的眼睛搜寻着弗雷德里克先生。他仍坐在座位上,身子像船桅般僵直。我仔细观察他,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抽动,我很害怕,他可能正要爆发南希所形容的盛怒。孩子们呆站在舞台上,如玩偶屋中的娃娃般静止不动,看着观众,观众也看着他们。
汉娜很镇定,脸上写着大大的无辜。她好像在一瞬间捕捉到我的眼神,我似乎看到她的嘴唇上闪过一抹微笑。我不由得怯怯地对她微笑,南希在阴暗中往旁一瞥,拧了拧我的手臂,我才连忙收起笑容。
汉娜脸上散发着光彩,牵住埃米琳和戴维的手,三个人在舞台上走向前,弯腰行礼。他们行礼时,从埃米琳的鼻子上掉下一滴沾着鲜奶油的果酱,落在附近的灰光灯上,发出烧焦的咝咝声响。
“的确是如此,”观众中传来一个柔软高昂的声音,那是克莱姆夫人,“我的一个朋友认识一位麻风病人,那是在印度。他的鼻子就像那样掉在剃须盆里。”
弗雷德里克先生再也无法忍耐。他看着汉娜,开始纵声大笑。我从未听过这般具有感染力的真诚笑声。其他观众一个接一个加入他,但我注意到,瓦奥莱特夫人不在其中。
我也忍不住大笑出声,同时放松下来,直到南希在我耳边发出嘘声斥责:“够了,女孩。你过来帮我准备晚餐。”
就这样我无法观赏剩下的表演节目,但我已经看到我想看的东西了。我们离开房间,经过走廊,我听见掌声逐渐变小,节目继续上演。我整个人不禁充满奇妙的活力。
当我们拿着汤森太太做的晚餐和放茶的托盘进入起居室,拍打好扶手椅中的坐垫后,演出已然结束,宾客开始抵达,他们手臂相挽,依照头衔高低进入。领头的是瓦奥莱特夫人和强纳森少校,然后是阿什伯利勋爵和克莱姆夫人,最后是弗雷德里克先生、叶米玛和芬妮。我猜,哈特福德小孩们仍在楼上。
他们依序坐下时,南希放好托盘,这样瓦奥莱特夫人就可以倒咖啡。当她的客人在她身边轻声聊天时,瓦奥莱特夫人的身子靠向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扶手椅,她微微笑着说:“你太纵容那些孩子了,弗雷德里克。”
弗雷德里克先生抿紧嘴唇。我看得出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批评他。
瓦奥莱特夫人盯着她正在倒的咖啡,又说:“你现在也许会觉得他们的古怪举动很有趣,但你总有一天会对你的宽大仁慈深感悔恨。你让他们变野了,尤其是汉娜,年轻小姐在缺乏适度的规矩时最不可爱。”
瓦奥莱特夫人说完批评的恶语,挺直身躯,表情转换成真挚和蔼的表情,递给克莱姆夫人一杯咖啡。
不出所料,他们的对话转到欧洲的战事上,以及大不列颠参战的可能性。
“一定会有战争。总是有这种可能,”克莱姆夫人理所当然地说,端着咖啡,臀部深陷入瓦奥莱特夫人最喜爱的扶手椅内,她提高声调,“我们都会受苦。男人、女人和小孩。德国人不像我们这般文明。他们会掠夺村庄,在床上杀害孩童,把教养良好的英国女人当成奴隶,为他们繁殖一堆野蛮的德国佬。你们仔细听我的话,我很少讲错。在夏天结束前,我们就会参战。”
“你讲得太夸张了,克莱姆,”瓦奥莱特夫人说,“如果战争真的来临,也不会像你说的那么糟糕。现在毕竟是现代。”
“所言极是,”阿什伯利勋爵说,“这是二十世纪的战争,完全崭新的游戏。更别提野蛮的德国佬会有能力侵扰英国人。”
“这样说可能很不恰当,”芬妮端坐在躺椅的角落里,兴奋地摇晃着一头鬈发,“但我希望战争来临。”她迅速转向克莱姆夫人,“当然,我不希望有掠夺和杀害,姨妈,还有繁殖;我不会喜欢这类光景。但我喜欢看绅士们穿上军服。”她偷偷瞥向强纳森少校,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大家身上,“我今天收到我朋友玛格丽的信……你还记得玛格丽吧,克莱姆姨妈?”
克莱姆夫人眨着厚重的眼睑:“我怕我还记得。一个带着乡下礼数的愚蠢女孩。”她倾身靠向瓦奥莱特夫人,“你知道,在都柏林长大。货真价实的爱尔兰天主教徒。”
我偷看南希,将方糖递给她,发现她的背部一僵。她看见我在偷看她,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
“嗯,”芬妮继续说,“玛格丽跟家人到海边度假,她说,她和她母亲在火车站会合时,火车上坐满了匆忙要返回总部的后备军人。那场景让人很兴奋。”
“亲爱的芬妮,”瓦奥莱特夫人说,“我真的认为,只为了刺激而希望打战,表示你的品位不够高尚。你同意吗,强纳森少校?”
少校站在没点燃炉火的壁炉旁,挺直身躯:“我不赞同芬妮的动机,但我必须说,我跟她有相同的感受。我希望我们参战。整个大陆陷入该死的混乱中,母亲,克莱姆夫人,抱歉,我使用了这么强烈的字眼,但这是事实。他们需要纪律严谨的英国介入,将混乱理清。好好打垮那些野蛮的德国佬。”
房间里响起欢呼声,叶米玛圈住少校的手臂,抬头凝视着他,眼神里带着崇拜,闪着光芒。
年迈的阿什伯利勋爵兴奋地抽着烟斗。“一种运动,”他宣称,往后靠在扶手椅上,“战争最能凸显男人和男孩之间的差别。”
弗雷德里克先生在座位中变换坐姿,接住瓦奥莱特夫人递给他的茶,正要在烟斗里填装烟草。
“你怎么想,弗雷德里克?”芬妮羞怯地说,“如果战争来时,你打算如何?你不会停止制造汽车吧?如果就因为愚蠢的战争,而让那些漂亮的汽车都停产的话,那就太可惜了。我可不想回头坐马车。”
弗雷德里克先生为芬妮的卖弄风情感到难堪,从长裤上面拔起一丝掉下的烟草:“我不会杞人忧天。汽车是未来的趋势。”他填塞他的烟斗,对着自己喃喃低语,“战争不该为那些愚蠢而无所事事的女士带来任何不便。”
那时,房门打开,汉娜、埃米琳和戴维冲进房间,脸上仍然闪着兴奋的光彩。女孩们早已换下戏服,两人都穿着水手领的白色裙子。
“很精彩的表演,”阿什伯利勋爵说,“我听不到台词,但表演很精彩。”
“做得好,孩子们,”瓦奥莱特夫人说,“也许明年你们会让祖母帮你们选主题吧?”
“你呢,爸爸?”汉娜热切地说,“你喜欢我们的表演吗?”
弗雷德里克先生避开他母亲的目光:“我们稍后再讨论你们很有创意的部分,好吗?”
“你呢,戴维?”芬妮在整场讲话的当口,抬高音调问,“我们正在谈论战争。如果英国参战,你会加入军队吗?我想你一定会是个雄赳赳的军官。”
戴维接过瓦奥莱特夫人的咖啡,坐下来。“我还没想过那一点。”他皱皱鼻子,“我想我会。他们说,那是男人参与大冒险的最佳良机。”他看着汉娜,眼里闪着淘气的光芒,找到调侃她的机会,“汉娜,恐怕战争只限男性参加。”
芬妮尖声大笑起来,克莱姆夫人的眼睑不断颤抖:“哦,戴维,你好愚蠢。汉娜不会想去从军。真荒谬。”
“我确实想。”汉娜断然说。
“但,亲爱的,”瓦奥莱特夫人说道,狼狈失措,“你不会有合身的作战制服。”
“她可以穿骑马裤和马靴。”芬妮说。
“或是戏服,”埃米琳说,“像她在表演里穿的衣服。但帽子可能不适合。”
弗雷德里克先生看见他母亲不以为然的表情,清清喉咙:“当大家都对汉娜的服装难题提出精妙的观察时,我必须提醒大家,那不过是个假设性的问题。她和戴维都不会参战。女孩不能上战场,而戴维还没完成学业。他会以其他方式报效国王和国家。”他转向戴维,“等你完成伊顿的教育,上过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后,情况就会有所不同。”
戴维抬起下巴:“如果我完成伊顿的教育,如果我去念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的话。”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有人清清喉咙。弗雷德里克先生用汤匙轻敲着杯子。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后说:“戴维在开玩笑。对不对,儿子?”全场仍然静默。“嗯?”
戴维慢慢地眨眨眼睛,我注意到他的下巴轻微地颤抖。“对,”他最后说,“我当然是。我只是想让大家提振精神,大家讨论战争也够沮丧的了。我想,我开的玩笑并不好笑。我道歉,祖母、祖父。”他对每个人点头,我发现汉娜紧握了一下他的手。
瓦奥莱特夫人微笑:“我很同意你的话,戴维。我们还是不要讨论可能不会来临的战争。来,尝尝汤森太太做的好吃的果挞吧。”她对南希点点头,南希再次拿着托盘打转。
他们坐了一会儿,小口咬着果挞,壁炉架上的船钟嘀嗒嘀嗒地标示时间的流逝,没有人想得出比战争更吸引人的话题。最后,克莱姆夫人开口说道:“战斗的部分不是重点。战争时,疾病才是真正的死因。当然是在战场上,那是所有外国瘟疫的温床。等着瞧好了,”她冷峻地说,“等战争来临时,会带来水痘。”
“如果战争来临的话。”戴维说。
“但我们怎么知道战争会不会来临呢?”埃米琳问,蓝色眼睛睁得老大,“政府的人会来通知我们吗?”
阿什伯利勋爵一口吞下果挞:“我俱乐部的一个朋友说随时会有广播。”
“我觉得像是圣诞夜的小孩,”芬妮的手指交缠,“渴望早晨的来临,急着醒来,打开礼物。”
“我不会太过兴奋,”少校说,“如果英国参战,战争可能在几个月内就结束了。不会拖到圣诞节。”
“无论如何,”克莱姆夫人说,“我明早就写信给吉福德勋爵,指示他尽快安排好我指定的葬礼仪式。我建议大家都这么做。我们应该未雨绸缪。”
汉娜假装受到冒犯,夸张地睁大眼睛:“你难道不信任我们,以为我们不会为您举行一场最盛大的葬礼,克莱姆夫人?”她甜美地微笑,握住老夫人的手,“我将很荣幸能参与您的葬礼,为您筹划配得上您身份的盛大仪式。”
“说实在话,”克莱姆夫人喷口烟,“如果你不事先亲自筹划妥当的话,你永远不知道会落到谁手上。”她以锐利的眼神看着芬妮,鼻子用力吸气,她的大鼻孔仿佛要吐出怒火,“何况,我对这类事宜非常挑剔。我已经筹划好几年了。”
“真的?”瓦奥莱特夫人问,真的感兴趣。
“哦,是的,”克莱姆夫人说,“那是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公开仪式之一,我的绝对要很盛大。”
“我很期待呢。”汉娜煞有介事地说。
“你确实该如此,”克莱姆夫人说,“在这种时代可不能太寒酸。人们不像以前那么宽厚,我可不想被评论写得很惨。”
“我以为您不在乎报纸的评论,克莱姆夫人?”汉娜说,弗雷德里克先生对她皱皱眉头,表示警告。
“我平常是不在乎,”克莱姆夫人说,她用戴着珠宝戒指的手指指着汉娜,然后是埃米琳,然后是芬妮,“除了婚礼外,讣闻应该是上流社会女士的名字唯一出现在报纸中的时候。”她的眼睛转向天花板,“如果葬礼被写得一塌糊涂,她可没有在下一个社交季得到翻身的机会,上帝也帮助不了她。”
演出完美谢幕,不过,只有等访客顺利离开仲夏晚宴,大家才能宣称得到彻底的成功。宾客最后的离席盛宴将是这个礼拜活动的高潮,然后里弗顿庄园才会恢复静默。晚宴宾客(汤森太太透露,包括国王的表弟庞森比勋爵)将从伦敦远道而来,南希和我在汉密尔顿先生严格的督查下,整个下午都在餐厅摆设餐桌。
我们准备了二十人份的餐具,南希在摆下每种餐具时,都大声说出名字:汤匙、鱼用刀叉、两把刀、两支大叉子,以及不同容量的四个水晶酒杯。汉密尔顿先生跟着我们绕着餐桌打转,手里拿着卷尺和抹布,确定每个座位之间都间隔一英尺,检查每根闪闪发光的汤匙,在它的表面上审视他自己扭曲的脸孔。我们在白色亚麻桌布中央放置新鲜光亮的水果,并在水晶果盆的边缘装饰常春藤和红玫瑰。这些装饰让我看了很开心,它们非常漂亮,而且凸显出夫人阁下最棒的晚宴餐具。南希说,那是个结婚礼物,丘吉尔家族赠送的。
我们又安放宾客卡,那是瓦奥莱特夫人以秀丽的笔迹书写的,座位安排经过她审慎的考虑。南希说,座位安排的重要性绝非小题大做。据她说,晚宴的成功与否完全仰赖座位安排。瓦奥莱特夫人不仅是一位“好”的女主人,她还享有“完美”女主人的名声,这显然是因为她慧眼独具,能邀请到合适的人来参加晚宴,又在座位安排上考虑周到,将活泼风趣的宾客安排在单调但重要的贵客旁边。
我要很抱歉地说,我没能亲眼见证一九一四年仲夏晚宴的光景,因为如果打扫起居室是项特权,那在餐桌旁服务则为最高荣誉,远远超越我卑微的身份。在这点上,南希很懊恼,甚至连她都被排除在餐桌服务之外,因为庞森比勋爵讨厌女仆在餐桌旁打转。但汉密尔顿先生下令,南希仍能在楼上服务,这使她稍稍觉得开心些,她将站在餐厅隐匿处,接收汉密尔顿先生和阿尔弗雷德收拾的餐盘,然后将它们放在升降机上,送到楼下。南希认为,这样至少能偷听到一些晚宴的谈话内容。即使她搞不清楚讲话的人和谈话对象,她还是可以听到对话。
汉密尔顿先生说,我的责任就是站在楼下的升降机旁边待命。我照办了,试图不去理会阿尔弗雷德的玩笑,他说这工作很适合我。他总是在开玩笑,他没有恶意,而其他仆人似乎知道怎么发出大笑,但我当时对这种友善的嘲弄毫无应对经验,因此总是尴尬不已。当大家注意我时,我总不禁畏怯。
我惊奇地看着一道道佳肴消失在滑道中——肉鳖汤、鱼、牛杂碎、鹌鹑、芦笋、马铃薯、杏桃派和牛奶冻——送下来的则是肮脏和空荡荡的盘子。
宾客在楼上餐厅深处尽情享受时,汤森太太的厨房冒着浓烟,响着笛声,有如最近才开始跑过村庄的闪耀新火车。她在工作台间来回快速走动,每一步都得变换她的重心位置,而她可不瘦。她拨弄炉火,额头上的汗珠流到她泛红的双颊上,她拍着手,老练而故作谦虚地怪罪她烤的薄脆金黄派皮不够美味。唯一似乎不受到这股兴奋感染的人是悲惨的凯蒂,她脸上笼罩着忧愁,前半个晚上她削了数不清的马铃薯皮,后半晚则刷洗了数不清的平底锅。
最后,当咖啡壶、鲜奶油罐以及冰糖放在银制托盘上,随升降机送上楼时,汤森太太解下围裙,这表示我们在那晚的工作已经结束。她将围裙挂在炉子旁的钩子上,整理一下散落下来的灰色长发,将发丝塞进头顶的大发髻中。
“凯蒂?”她叫道,抹抹温热的前额,“凯蒂?”她摇摇头,“我不懂!那女孩平常碍手碍脚的,真要找时又找不到。”她蹒跚地走到仆人专用餐桌旁,坐在她的位子上叹了口气。
凯蒂出现在门口,抓着滴着水的抹布:“什么事,汤森太太?”
“哦,凯蒂,”汤森太太骂着,指指地板,“你在想什么,女孩?”
“没有啊,汤森太太。”
“没有一件事情做对。你把地板弄得湿答答的。”汤森太太摇头叹气,“赶快去找毛巾来将它擦干。汉密尔顿先生要是看到这摊水会要你的命。”
“是的,汤森太太。”
“等你擦干后,替大家煮一壶热可可来。”
凯蒂匆忙走回厨房,差点撞上阿尔弗雷德,他正从楼梯上兴奋地冲下来,手舞足蹈。“小心,凯蒂,好在我没撞倒你。”他转过角落,咧嘴而笑,脸庞像婴儿般坦诚热切,“晚安,女士们。”
汤森太太拿下眼镜:“怎么样?阿尔弗雷德?”
“什么怎么样,汤森太太?”他睁大棕色的眼睛。
“怎么样?”她拍打手指,“不要吊我们胃口。”
我坐在我的位子上,脱下鞋子,伸展脚趾。阿尔弗雷德二十岁,长得高大,手掌迷人,声音温和,他从可以开始工作的年纪起就为阿什伯利勋爵和夫人服务。汤森太太特别喜欢他,虽然她绝对不会承认,我那时也不敢开口问。
“吊胃口?”阿尔弗雷德说,“我不知道您在讲什么,汤森太太。”
“你不知道我在讲什么,得了。”她摇摇头,“晚宴进行得怎样?他们说了会引起我兴趣的话吗?”
“哦,汤森太太,”阿尔弗雷德说,“我该等到汉密尔顿先生下楼后才说。这样做不对,不是吗?”
“听我说,男孩,”汤森太太说,“我只想知道,阿什伯利勋爵和夫人的宾客是否喜欢这个晚宴。汉密尔顿先生不会介意你告诉我,不是吗?”
“我真的不知道,汤森太太。”阿尔弗雷德对我眨眨眼,我的双颊转为酡红,“但我注意到,庞森比勋爵又拿了一次您煮的马铃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