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陨在钟尘的保护下杀出包围，他把周溯从鬼地背出来靠在树下，又用灵力把他的神智唤醒后，也不管刚恢复过来的人是否能听进去，捧着他的脑袋就道：“你快去追人，我和你大师兄处理完这些就跟上去，听到了吗。”
周溯灵本被搅的不稳，神思恍惚，他抓着孟陨的衣角还没开口，孟陨就直接扯下他的手转身走了。
他撑起身，在夜幕下看着那道急切的深色背影。不知为何，在莫名与莫徊舟背影重合的同时，那股熟悉的闷堵竟再次涌上他的心口。
这到底是怎么了……他摇摇头。先是奇怪的鬼地，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他从来都不愿被这些不明不白的东西支配，或者说，他讨厌失控。但此刻显然不是烦躁的时候，他抓抓脑袋强行将它压下，稳着神思又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站起身，跟着腕上的追踪丝向前走去。
浮忘山的夜晚愈沉愈爱起风，此时那梨树枝条的影子在窗上噼里啪啦的被勾勒出奇形怪状，又将没关紧的窗子吱呀一声扫开了一条缝。
莫徊舟这次入定有些不顺，也不知是不是灵本使用过度的缘故，他感到胸口闷痛，很久都没办法静下心。甚至隐隐约约觉得是要出什么事。
他索性放弃，叹了口气，下榻把窗完全打开，任凭冷风一股脑的灌进来，吹的他面色苍白。
他突然就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着大雪的寒夜，他捡到周溯的那个寒夜，也刮着如同今日这般的大风。
那时他和钟尘与孟陨住在仙垂旁一处废弃的道观里，由于道观不大，孟陨的呼噜也就吵上了天。他入定结束后，挠了挠耳朵，反正一时半会没有睡意，也就索性推门而出。
门外的天地大雪纷飞，风把寒意都吹的渗进骨子里。那落在地上的雪也厚厚的，一时积到了脚腕。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绕到那片鬼地，也许是走的太远，满目尽白，有些迷失了方向。不过还好那些怨魂不会主动去招惹他，他便在鬼地中驻足，探头找着其他的路。
这时，他忽然就发现在鬼地的空旷处，有一块不小的黑色东西，极为突兀的突出，再定睛一看，似乎还在上下浮动。
他觉得不会是石头，于是脚尖一转，避开一众怨魂走过去，才发现那竟是一个衣衫单薄，脸色苍白的男孩，躺在雪地里睡的正香。
他垂着眼没怎么疑惑，几乎是一眼就看出，这是一片正在借助鬼地怨气重塑肉身的魂魄。
他站在那男孩身侧，自觉这种事情这几百年间见的也是多了。只是不知又是修仙界里的哪位舍命下的禁术。
这种禁术叫“阴阳再生术”。能让人“起死回生”。算是修仙界三大禁术中相较简单的，失败率却也是最高。
换言之，他就没见过几个成功的。因为失败就是彻底的魂飞魄散，而就算成功，如果后续没有往魂珠承载，还是要变成鬼，永远的被困在生死界。
那晚的风雪铺天盖地，几乎要把整个天地都尽数卷走。这魂魄化形的时间很长，莫徊舟突然就不想走，站的累了，就蹲下身，静静的看着。直到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最后天色将明，那孩童终于化形成功，而后就像睡了一个很长的觉，扒开一身的雪，悠悠转醒。
可不料这孩童却意外的不是鬼，反而变成了人。不仅长得漂亮秀气，还毫无攻击性，对着他弯着长长的睫毛粲然一笑，就叫哥哥。
莫徊舟大为震惊。
他很快探了他的灵识，竟然发现还真的是个人，而后仅仅思索片刻，意识到也许是另一种改良版的“再生禁术”后，就赶忙将这冻的瑟瑟发抖，自称周妄聿的小家伙捡了回去，放在观里等着人来认领。
可谁知过了两年都没人来。于是他就只能把他收了当徒弟。
……如今算算日子，还有一个月，就是那日他的“生辰”了。
他忽然就有些怅然。
因为自从他死过一次，还失去了点或许不怎么重要的记忆，自三百年前拖着残破的身躯落到这修仙界来后，总觉得时间在他身上过的很快。
而他也原本打算从此置身事外，安安稳稳的就这么混到生命的尽头，最后再一走了之。
可不料偏偏天不如人意，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却把他再次卷了进去。
尤其是那魔界遗种“天哭”。
想到这儿，他立马沉下脸，抬手“哐当”一声把窗拍上，又轻啧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不是真的跟魔有点仇，千年前的那场神魔大战也就罢了，如今这魔界的屁股竟然也要他擦。
莫徊舟有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活的时间也够长了，与其这样慢慢的变成一个废人，到处给人添麻烦，不如自己先给自己脖子一抹算了。
管这修仙界翻出什么浪，即便修仙界就此因为“天哭”毁灭，那早都与他无关了。
可他又不是没这么做过。
但没人要他。
冥界那群家伙，谁知道怎么见了他就如同比见了自家阎王老儿还要害怕，没等他在那儿停留一炷香，就又送佛一样的给他送回来，还一再叮嘱告诉他因果未消，不能死。
不能死。那就只能这么苟活着。
莫徊舟越想越觉得头疼，越想越偏激，他揉着抽跳着的太阳穴，又想起那道许久未见的黑雾，怎的不来找他了呢。他叹出一口气，摆摆头，这两天没睡好，确实让他思虑过多。
他转身回到榻旁，知道自己再不睡，先不说自己的精神，这具废身子怕是撑不住，于是二话不说掐断自己的思绪，给自己施了一道清心咒，强迫自己躺了下去。
这一夜很安稳，但莫徊舟心里依旧有事，便没睡多久，他觉得自己越睡越口干舌燥，是被一阵窃窃私语吵醒的。
那声音很小，却很清晰，莫徊舟刚觉得有些头疼，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浑身都烫，当即就有些恼。
他肺中灼烧的撑起身，发现天还没亮。紧接着又听到门外那弟子的声音传进来：“哎，你也把你娘送去寂命山呗，听说那山上满山都是桃花，四季如春，去养老多舒服。”
另一个嗓门大了些，语气里全是不在乎：“我也想啊，可是人家有条件，能是你说能送就送的？”
“哎呦，那你掏点银子嘛。”他说，“我侄子都把我那个身体不好的老姐夫送上去了，他刚好也减轻了个负担。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那上面还给人治病？”
“这个估计没有。”他回答的利索，“不过我姐夫本就是个残疾，上面有人照顾不就成了。”
“……”只听那人闷了片刻，有些不可置信，“寂命山的事，你真的不知道？”
“什么？”
那嗓门大的这才压了些声音，“你难道不知道，这些年寂命山手下解决的那些死刑犯，家里的老人只要上了山，就没一个能再下来的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那不都被养在山上吗。”
“那要是不想在山上呆了，也总能下来的吧？”那人似乎凑近了点，接着道，“这还是那天我听师父说的，师父说，那死刑犯的家人其实都是上山给自家孩子抵命去了！寂命山表面一套背面一套，谁都劝不动！”
莫徊舟听到这儿，先是震惊，而后只觉得脑中原本纷乱的思绪如同一道暗扣，“啪嗒”一声，忽然就搭上了什么。
这几天，先是上山的老人，上重都里孟陨的不解，周溯手下那被蛇袭击的弟子的娘，最后还有酒楼里醉汉的胡言乱语……
这一切的异常，他其实并没有遗忘，只是在考虑要不要去管。他怎么也不相信寂命山还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可此时，不管他是否还在犹豫，是否不愿相信，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一一的对应上了。就在想通的瞬间，怒意翻然上涌，他气的指尖都要把掌心戳破。他把喉间的闷咳强行咽下，又听外面的弟子继续道。
“师父说的抵命？！这事你偷听的？”他语气一时讶异，却默认了那些老人不再回来的事实，“可要是照师父的意思，那些死刑犯就还活着？怎么可能。要是真的如此，那他们怎么藏？”
“这寂命山几百年不是从来没有对外开放一次吗？家属探亲也不是要集体去集体回？你就没想过，难道那寂命山，真的是因为飞升了一个大掌门，所以才对外宣称，他们修习的功法不传外人？？”
那个声音小的听到这儿，这才一时语塞。
不仅是因为这些传言这些年来确实有可信度，还是因为他也忽然想起来，好像自从自己那个老姐夫上了山，身体就越来越不好，甚至听他侄子说，由于那些弟子照顾不当，还患上了痴呆，如今什么人也不认了。
不过这些要硬是归结于年纪越来越大，那倒是也完全说的过去。
“师父那日也不过提了一嘴，山上却都快传疯了，我还以为你也知道。几百年前，那林爻与林若的关系就剑拔弩张，那林若飞升了，林爻不得红眼？”那个大嗓门继续添油加醋的补充道，“几乎所有人都说寂命山好，可是各大门派都能看出异常。不过没人承认就是了。”
“可为什么不——”
门就在这时突然从里被猛的打开了。
只见莫徊舟站在门口，面上是病态的红，他看着两人，神色憔悴，声音沙哑：“寂命山几百年未对外开放？”他为什么从没听说过？
那两个弟子早已从陆落口中得到嘱咐，要好好照顾这人，于是见人出来问话，也不管什么偷听，相视一眼后当即点了点头。
“这事只有修仙门派知道吗。”
莫徊舟问着，心也在慢慢冷下去，他越来越觉得不对。五百年前那位寂命山大掌门的所作所为直到现在，因果还都未彻底消解。而如今，一切的举动都如此熟悉，难道这个二掌门不仅要重蹈覆辙？甚至还要……
左边那个细心的弟子很快察觉到莫徊舟身上的病气，他应了声后连忙道：“公子，你还好吗？”
莫徊舟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瞬间气血上涌，简直都要把门框捏碎。他狠狠的闭了闭眼，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要是那寂命山二掌门林爻真的步了大掌门的后尘，要是寂命山百年来从未对外开放，那百年前“天哭”的现世也就彻底说的通了。
还有他一直奇怪的，为什么一百年前，这些个缘由怎么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原来是寂命山这个“衙门”，把一切都压了下来！
要说一些坏事总能在一起涌上来。就在他整个人怒意翻腾之际，一阵莫名的剧痛势如破竹，也在这时突然间狠狠地刺向他的心头。那灵本碎裂的感觉就如同被人一剑穿心，他没忍住，当即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他咳嗽着，习惯了似的一把拨开眼前两个大惊失色就嚷嚷要着叫大夫的弟子，紧接着沉着脸，迅速就用灵力在灵本探了一圈。
无恙和其他两把剑竟然同时承载过重。
……
全部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