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约莫四个时辰前。
周溯终于赶在天亮前追上了李申。
不知为何,这寂命山后的桃花林在夜晚的花香更为浓郁,熏得人头脑发晕。由于两个师兄还没跟上来,他也有些疲惫,便没有轻举妄动。
他给自己施了一道蔽身咒,就这么悄悄地跟在李申十步之外。他看着这人兜了一个大圈子,而后才寻到桃花林的一处大石头旁跪下,又从怀里摸出一些吃食和纸钱,整齐的摆在了地上。
这是……?周溯一怔。
紧接着,眼前火光骤然一亮,他眯了眯眼,才看到那李申的肩膀竟在微微抽动,被压抑着的抽泣声随风送进周溯的耳朵,周溯不明所以的皱了眉。
“娘……我来看看你……”
这李申一个大个子,那日仙垂还对着他吼,怎么如今一开口,声音却小的几乎听不见。
周溯只听到那声娘,记忆一时和两年前的那个弟子重合,他一头雾水,不得不走近了几步。
“……是我让你们遭受蒙骗,可山上的弟子执迷不悟……我说不动他们……”李申烧着纸钱,似乎在抱怨,“山被封了,他们出不去,每年往山下寄的家书,也都在林爻手里被付之一炬。林爻野心勃勃,想要这些功德飞升,”他越说越激动,一拳锤在了地上,“他做梦!我就是做鬼,也不会让他如愿!”
片刻的沉静后,李申似乎喘了口气,喃喃道:“怪我势单力薄,虽然拼命逃出,却改变不了什么。怪我一时糊涂犯了错,把你们拖进了这道深渊。怪我……怪我……一切都怪我……”
这时,还是什么都没听明白的周溯忽然就听到一道拔剑的声音。他一惊,猛然看过去。
眼看微微火光下,那骤出的寒芒就要刎上脖颈,周溯暗道一声不好,他怎么能现在就死。当即也不管什么被发现了,解开蔽身咒就上前大声道:“住手!”
李申猝然转身。在夜色里眯起了眼睛。可在辨认出人后,李申却呼出一口气,重新跌坐下来,极为无力的道:“我这算自首吧。还追我做什么。”
周溯闻言一愣,这才放下剑。原来这人是想通了。他其实并不关心这人的死活,劝人只是为了还想跟他把那天的架打到底呢。
罢了,那要是人家真的不愿意跟他玩,他也不能强迫。就当结束了。反正死人也一样能换银子,“那你死吧。”他耸耸肩,说完,就把那日的钱袋抛给了他。
李申诧异,不知道眼前这人的脑回路到底是什么样。不过他没再动作,脚边火苗噼啪,他往周溯身后看了看,叹了口气:“方才的……你都听到了?”他缓下声音问。
周溯点头,他伶牙俐齿,谁都能聊得来:“不过我没听明白。我两年前在这里也遇到一个弟子,也像你一样在这儿哭爹喊娘。”
李申闻言,直愣愣的看着周溯,嘴唇微颤:“两年前?原来是你……”
“怎么了。他……死了吗。”周溯忽然就想起莫徊舟问他的话。
李申闻言想起什么,及其无力的对他扯出一个苦笑,“嗯。师弟被我救回来后,就被师父杀死了。”
周溯表情当即有些不解,师父怎么会杀掉徒弟?“被师父杀死,为什么?”
李申听着问话,心里也在这时极为不甘的忽然涌上一个想法。他看着眼前还一无所知的周溯,想到这天下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人,突然就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就窝囊的去死。
“……你想知道真相吗。”
他知道周溯不是巡守,于是从地上站起来,目光灼灼的重新提起了剑。
周溯一愣:“什么真相?”
李申没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将手里的剑插在了地上,紧接着在他面前咬破指尖,弯下腰很快就在落满花瓣的地上画了一道血咒。
这是他偷偷从林爻的手记中学来的,可以进入这片区域里林爻设下的禁界,见到父母家人,那些被束缚在这里百年的灵魂。
既然这山上没人相信他,那他就赌一把,把真相展示给眼前这个来捉拿他的人。也算拼尽全力。
于是在血咒画成之际,李申在身后的火光里朝他伸出了手。
周溯虽然没回应,还是跟着他踏了进去。
两人的魂魄瞬间抽离,不过就连李申也没料到。那道血咒竟是林爻为他布下的另一道深渊。
血咒连通的禁界,不是桃花林,而是不远处的那座禁殿。
而禁殿内的魂魄早已失去理智,成为怨魂。他们一进去,就受到了疯狂的攻击。
这是哪门子真相。
周溯意识到不对的瞬间,气的根本没来得及骂李申,一落地就要被迫跟怨魂缠斗,与李申分开了。
可当他本以为自己还会受到这些东西的影响时,他头脑清醒的打了两下,才意外的发现,这些怨魂好像和鬼地的东西并不同,而且,他竟可以净化!
在鬼地他经常被这些东西压着打,没想到到了这片古怪的地方,他终于可以出口气了。
这一发现让他立马来了兴致,只见掌中无恙只要穿透一怨魂的胸膛,那怨魂就会灰飞烟灭,于是他格外兴奋的把剑在手里掂了掂,又划出一道剑风,满目的怨魂瞬间应声而散。
他勾起一个笑,当即就玩了起来。
也许是一个时辰后,当他完全杀上头时,孟陨和钟尘也一头雾水的被那血咒吸了进来。
此时掌中无恙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微微抖动,但他浑然不觉。还是刚落地的孟陨见状,冲过来格外紧张的一把抓住他的手,大吼着想让他停下。
他们手里的剑不是普通的剑,莫徊舟也不止一遍的提醒过他们强行催动这剑的后果。一旦过度,不是灵力枯竭而死,就是撕扯至经脉尽断。
可周溯此时已经入神,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见他朝神色慌张的孟陨灿然一笑,而后一把甩开他,又杀进了包围。
孟陨本来想追,但由于这禁界空间错乱,再加上怨魂数量简直太多,导致那人一进去就不见了踪影。
周溯从小就不守规矩,孟陨刚一进来看到这场面,立马就后悔当时把他一个人先拉走了。
钟尘见孟陨站在那儿又在自责,挥剑替他拦下一道怨魂的袭击,一把扯过他安慰道:“小心。相信他。当务之急,还是先想办法逃出去吧。”
可是谁都没想到这一打,不仅打得几人彻底失散,这禁界里的怨魂也好似没有尽头。
……
此时已是寂命山的清晨。但寂命山的上空却乌云密布,遮天蔽日。
禁殿中的禁咒解除,禁界溃散,桃花林中的万千功德刹那附上林爻的命格。而浓浓的滚雷这时也在天空聚集,从离长墟的升仙台轰隆隆地压过去,慢慢地几乎覆盖了整个山门。
陆落赶来抓人时,也被这宏大的场面吸引,不觉立在桃花林中仰头看了好一会。
不远处,那片黑云之下,林爻仍在挣扎:“莫徊舟!毁掉禁殿,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莫徊舟置若罔闻,禁殿在眼前轰然倒塌之际,一挥袖将殿内已经脱离危险的四人全部送走,怨魂冲天,碎石飞溅,他终于松开了手。
“林爻,两年前桃花林那个被蛇咬的弟子,就是你设计的吧。”
莫徊舟点在虚空,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着一片废墟之上林爻抵挡着那些朝他涌来的怨魂,冷冷补充道,“还有如今的李申。”
头顶赫然传来雷电轰鸣,林爻见状荡开一剑,目光阴沉,勾了勾唇角也不再伪装:“是又如何。我承认这些怨魂这些年我已压不住,所以才冒险将你和你徒弟引来。不过我如今功德已满,飞升在即,你真的以为你如今还能再阻止我?”
莫徊舟轻笑:“春秋大梦。怨魂不消,你永远无法飞升。”
“是吗。可是我把你引来了。”林爻诡笑着,把字从齿间一个一个的蹦出来,“天、清、上、神。”
“什么意思——”
只见莫徊舟话未落地,一股汹涌的怨气从桃花林急速冲出,竟从后骤然袭击了他。穿身而过的瞬间,他看到怨魂包围下的林爻也扔掉了手中的剑,紧接着,飞升的雷劫轰然劈下!
“这些怨魂,自然我受。”林爻在雷光下撑起身,“至于桃花林里的那些。上神,他们的百年期盼毁于一旦,此时应该极为怨恨你告知他们真相吧?”
灵本再次受到重创,他实在没想到这人竟利用人性,谋划至深,莫徊舟灵本震颤,吐出一口血:“林爻!”
“我说了,你没办法阻止我。”第二道雷劫落下,林爻同样也格外狼狈,但他灵本上的灵力却在这时急速周转,步步攀升,他啐掉口中血沫,忽然朝天大笑起来,“师兄,你看到了吗,啊?这么多年,我一直跟着你的步伐,我从不比你差!林若!从今以后,你该正眼看我了吧?”
莫徊舟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怨气,灵本就要消耗殆尽,经脉不堪重负,落了地,他脑中再次划过那团黑雾的影子,撑剑喘息道:“林爻,看来不仅如今,还有两百年前,引出泣灵冢天哭的人,都是你吧?”
林爻撑膝起身,听到这儿,才咽下语调哽咽:“大人,不过交易罢了。反正那人只要我用怨气引出一点天哭的魔力为他所用,便能承诺让我飞升,两百年前我未得手,如今又何乐而不为呢?”
第三道雷劫不知为何来的时间间隔长了些,“那人?”莫徊舟一下抓住了这话里的疑点,还有谁?
“那人是谁?”
不过还没等林爻回答,莫徊舟就看到一道模糊的人影骤然飞来,灵力汹涌的一剑就帮他抵挡了身后一股准备偷袭的怨气。
莫徊舟猛地回头,一道紫色的衣袍落在视野,“陆落?”
陆落垂眼对他鞠了一躬,而后一言不发的又从身旁拉出来了一个人。
只见那人瞎眼瘸腿,浑身肮脏,破烂的衣衫烂到肩头,手里还拄着一根木棍。但莫徊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人。他心头大震。
林若一出现,莫徊舟立马就明白这人是要做什么。第三道雷劫迟迟不肯落下,这就是死雷的讯号。
“林若!”莫徊舟吼着,一把扯过他,“这他妈不是你能救的人!”
“大人……”林若身躯颤抖。
“轰隆隆——!”
天际这时再次传来闷响,第三道雷劫就在两人对峙时轰然降临。
莫徊舟灵本损耗过大,早已没力气阻拦,当即就觉得手中一松,伴随着雷声落地,他的心直坠下去,喉中再次咳出血来。而后撑剑被陆落扶着抬眼时,就看见不远处的林爻已被林若死死按住了肩膀。
只见这雷劫竟被他用禁术大部分承接了过去,于是一道死雷,林若的身形不过半刻,便化为了透明。
而林爻在雷光之中,也终于认出了那张五百年前的脸。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