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徊舟灵力耗尽,听着不远处那师兄俩说到一半就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三天后。
他神思疲倦,低烧不断,整个人浑身骨头也像要散架。喉咙里的干涩就更不用说,只是轻轻咳嗽就感觉胸腔要撕裂般的痛。
他视线恍惚,好不容易聚焦,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破庙,而趴在身旁那个小脑袋,此时听到他的咳嗽声也惊醒,带着两个大黑眼圈就看向他。
“师父!你醒了。”周溯急切地从矮凳上站起身,腿脚一时发麻,差点没站稳。
莫徊舟蹙眉盯着头顶那双焦急担忧的眼睛,看了半晌,不知为何越看越扎心,越看越觉得窝囊。
周溯给他端来了水,莫徊舟强撑着要起身,周溯却按着他,把茶递到他唇边,“师父,要不就这么喝吧,你烧还没退。”
但莫徊舟不听,垂眼掩下翻腾的情绪,拨开他的手,靠在床头,从周溯手中接过了茶水。
微凉的茶水入喉,莫徊舟这才觉得好受些,他沙哑道:“我睡了多久。”
“两天。”
莫徊舟把茶杯递回去,面无表情:“你出去吧。”
“师父,”
“你两个师兄告诉过你不用来吧。”莫徊舟蹙眉,声音也沉下来,“你从小就不守规矩,让我怎么教你。”
这话听起来满是失望,莫徊舟不服输,周溯也很少能从他口中听到,从小到大也就两回。他捏着茶盏,几乎是定在了原地。
“可是我担心师父,”周溯眼中有些伤心,“而且——”
“我用不着你担心。”
莫徊舟胸中烦闷,几乎是脱口而出,却当即就后悔了,再怎么说自家小徒弟也是一片好意。可他不也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浑身不适,胸中烦闷,扶着额头缓了口气,对着面色有些难看的周溯,还是缓下了语气,“你出去吧。”
周溯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转身走了。
门打开又合上,清冷萧瑟的气息钻进来,他这才注意到庙外的清晨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这是几月了。
他剧烈的咳起来,灵本的再次受损让他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更加孱弱。
他靠在床头缓了不久,门外很快又传来一道敲门声,“大人。”那女声低沉又尊敬。
莫徊舟知道她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他尽量调整好状态,就道了声进来。
陆落一进门就对他行礼,莫徊舟实在觉得可笑,“不要这样。”
但陆落似乎没听到他这句话,只是平静的说,“泣灵冢一事我已经替大人编了理由,”她道,“还有身份,我也遵循林若的要求保密。寂命山已经落败,我来此,只是想问问接下来您对林爻的处理意见。”
莫徊舟很是无奈:“他还是活下来了啊。”
“但跟死了也差不多。”陆落说着在案前倒了杯茶递过去,“桃花林中的怨魂攻击完您后,就冲向了他。他已经疯了。”
“那李申呢。”
“他本就是死刑犯,自然也死了。”
莫徊舟闭了闭眼,心里难言的无力,以至于他如今一点也不想再关心修仙界的任何事,于是岔了话题:“罢了。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是如何认识林若的?”
陆落只好把茶杯放回去,道:“……那日城外,林掌门被混混殴打,钟尘去阻止,我刚好也在附近。救了人之后,钟尘看林掌门实在可怜,就拜托我过几天给他带些过冬的棉衣来。而那日在街上偶遇,也是为了此事。”
“后来我去寂命山抓你,林掌门在桃花林里拦住我,把所有的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的全部告知了我。”
莫徊舟摇摇头:“如此轻信如今一位乞丐的话,你其实早就已经知道寂命山的事了吧。”
陆落点头:“其实……整个修仙界门派的掌门人都知道。但毕竟山下的舆论在那儿,一时难以扭转。再加上之前一个刚成立不久的小门派因此一蹶不振,所以若没有十足把握与证据,几乎没人敢与其对峙。”
莫徊舟轻笑了一声,这短短几句话里,全是借口。因为在他的观念里,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只有不想做的人。
若是没有那道神武,这件事一百多年前也许早就被解决了,怎会拖到现在。只怕那些门派眼看危机解除,背地里还吃着寂命山给他们带来的好呢。
眼前这陆落也会说话,避重就轻,说的也是所有人无可奈何。跟她师父沈令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过也罢了,反正这事如今已经结束,那些怨魂要追仇,尽管去找林爻就好。至于那从泣灵冢泄漏出来的天哭,事情已经酿成,他对此不是没有责任心,只是他如今也没有一点儿办法,只能任由那群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况且再没个一百年他就要死了,到时就算再有什么烂摊子,也追不上他。
送走陆落后,庙外的雨下得更大了,莫徊舟把所有事抛之脑后又睡了一觉醒来,是孟陨前来送饭。
而孟陨平常再话痨的性子,此时也只是把菜和粥熟练的放到桌上,一言不发的就要转身离开。
但莫徊舟却叫住了他。
他方才说错了话,怕周溯心情不好又去抓鸟抓虫,就问道:“你三师弟去哪了。”
孟陨脚步一顿,“他……他和大师兄去街上买木炭棉衣去了。”
莫徊舟听出异常,“结巴什么。”他皱眉。
只听孟陨叹了口气,“师父,您是不是骂他了啊,”他索性豁出去,这才抬了头,“这小子不久前回来,脸色冷的像煞星一样,提了剑不由分说就要去鬼地,还是大师兄给他拦下来的。”
“去鬼地?”
“师父,您也知道他从小就爱打架爱玩,郁闷了又不跟人说,就爱搞点伤害别人又伤害自己的事来转移注意力,”孟陨道。
“他小时候练剑练得烦了,就爱打鸟,上树摔的断胳膊断腿,也不吭一声,长大不抓鸟了却爱往鬼地跑,总是不打个鼻青脸肿就不回来。我和大师兄有时候能拦,但这小子学的精,只要被拦下就晚上偷偷去,不去他好像就不舒服。”
不仅孟陨说的郁闷,莫徊舟也是越听眉拧的越深,心里头越复杂。一会觉得这人性子实在难教,一会又觉得心在密密的疼。他一时揉着眉骨,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不让他打鸟,是怕他心底那种扭曲性格的滋长,也没让他因此就去鬼地霍霍自己。这世界上宣泄情绪的方式那么多,这人怎么就偏偏学会了这两种。
莫徊舟摆摆手,示意孟陨可以走了,屋内再次剩下他一个人,窗外雨声噼啪,他思绪烦乱,也没了睡意,桌上的东西他也没有胃口。他之前从没觉得教好一个人如此无力过。如今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让他不禁反思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如果说爱玩是天性,可他为什么要选择通过这种方式疏解,又为什么不愿正常表达自己的情绪,他到底忽视了什么,或是看错了什么。
这场秋雨停下时,天也黑了下来。
周溯拿着药碗和抄好的心经,小心翼翼地再次推开了莫徊舟屋的门。
屋里没人,他一眼就看到桌上已经凉透的饭菜,眉尖一皱,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就把饭拿出去热了一遭。
等他再次把饭从外面端进来,摆在桌上,刚坐下时,莫徊舟舒展完经脉也刚好踏进门。
周溯立马又从凳子上弹起来,看了看面前的饭菜,又看了看顿在门口的莫徊舟,“师父,你要不要吃点东西?”他这次说话明显底气不足,声音也带着小心的问询。
莫徊舟叹了口气,回身把门关上,即便他如今再没胃口,还是道:“吃点吧。”
看着莫徊舟终于坐下来吃东西,周溯颇为意外,于是也跟着坐下来,笑嘻嘻的趴在桌上。
莫徊舟被他看的莫名其妙,“怎么了。”他问。
“不知道。”周溯说,“只要看师父吃饭就开心。”
“开心?”莫徊舟道,“去过鬼地了?”
这话一出,只见周溯笑意一僵,坐直了身体,“师父怎么……”
“一身血腥气压都不压。”莫徊舟放了筷,“把衣服脱了。”
“?”
“让我看看伤。”莫徊舟对他抬了抬下巴,眉轻皱着,有些严肃,“鬼地留下的伤无论用什么药,一周之内疤是消不下去的。”
听出莫徊舟要查他到底去了多少次鬼地,周溯立马站起身,有些慌乱:“师父,我错了。”
“脱。”
衣袍被不情不愿的褪下,微弱的光线下,周溯身上确实伤痕累累,并且触目惊心。
莫徊舟站起身,目光每从那伤疤上移过一寸,心就像被人一点点施加几道,紧紧攥住了一样。
“周妄聿。”
莫徊舟数着疤痕,深深皱着眉,面上带了点怒色。
就在周溯以为自己又要挨骂,莫徊舟却揉着太阳穴,道:“你到底是有多不开心?”
周溯抿着唇,没说话。
多不开心?他只知道这两天他快要被那种莫名的情绪逼疯了。
他们在桃花林被林天思救起疗伤后不久,就看到昏迷又浑身狼狈的莫徊舟被陆落扶出来,孟陨惊慌的冲过去接过了人,钟尘也面色严肃紧绷。他愣愣地定在一旁,才彻底从禁界的嗜血中缓过神来。
但耳边的人在说什么,他还是一点也听不见。只是心头突然涌上一阵委屈失落,丢了东西一样的不安仿佛被扩大了几十倍,复杂又不明所以的情绪如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当时就特别想把面前这些人全杀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