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极端而不正常的感情周溯也是后来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但他当时不懂,更不知如何表述,他虽然像师兄们一样慌乱伤心,但心里更多的其实却是愤怒无措,怨恨委屈。他发现他确实没有弄丢什么,只是他被人丢下了。眼前这个人想离开他们,想摆脱他们,所有人都是帮凶。
可莫徊舟为什么想要离开,是他太难教,太不听话了吗,要是这样,那他以后绝不抓鸟了,也不强行催动无恙了。
但即便这么想,他心里依旧还是没有好受些,于是被钟尘强行拉回去后,他就把自己扔去鬼地,玩了一天一夜。次日天未明,他不顾孟陨的嘱咐,偷偷摸摸的进了莫徊舟的屋里,在床边又守了一天一夜。
莫徊舟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那日寂命山禁界里的伤还没好吧。”
周溯看着莫徊舟,没答这句话,反而看着他突然突兀地道:“师父,你会走吗。”
莫徊舟不知道这人想了这么多,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衣服递过去,有些疑惑:“走?你想让我去哪。”
周溯把衣服拿在手里:“我不是这个意思。”
“把衣服穿上。”
周溯三两下套上,犹豫了一会,道:“师父,你不会丢下我们的吧。”
莫徊舟忍住闷咳,拿过药碗的手上一顿:“为什么这么想?”
周溯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眼神有些飘忽。因为说是想让人陪,可师兄们也能陪他,说是他不想失去,倒不如说是他接受不了失控。
他认为自己周围的一切都应该是井然有序的。莫徊舟就该一直在他身边教他剑法,与他说话,不会受伤不会出现意外,更不会走。要是他离开了,一切就彻底乱套了。
他一时答不上来这么多,只能抓了抓头发闷闷嘟囔道:“难道师父不就该陪在徒弟们身边么。”
莫徊舟忽然就笑了笑。
他听到周溯说这种话,又想起自己时日无多,一时有些不忍心再反驳,他摇摇头把手边的心经递过去,问:“背过了吗。”
“嗯。”周溯点头。莫徊舟也就顺利避开方才的话题,边喝药边听这人流畅的背了几页心经,而后又问了他几个关于心得体会的问题。
问题简单,周溯也就答的头头是道,听起来什么都懂。但莫徊舟却觉得这人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总是达不到统一,就像隔了一层雾一样,毕竟这人说一套做一套已经是经常的事了。
看来问题的根源并不在这里。
于是他又问了几个便没再问了。
夜色渐深了。当周溯收拾好东西就要离开时,莫徊舟若有所思的突然叫住了他。
“明天把你的被褥搬过来,以后你睡在这里。”
周溯一愣,他转头看了一圈这只有一张床的小屋,问:“师父要和我换房间么。”
“没有。”莫徊舟道,“你搬过来住。我让钟尘再搬一个床板进来。”
还以为这人会再因为再次失去自由而不情不愿,但周溯闻言却眼睛一亮,立马咧嘴对他弯起眼睛:“真的吗。”
莫徊舟意识到什么,当即给周溯浇了一盆冷水:“这不是让你关心我。以后没事不许再去鬼地。要再有什么事就和我说说。”
周溯一下就泄了气:“师父你圈禁我。”
“快回去吧。”
看着周溯走出门,莫徊舟吹灭灯也从桌前起身,照常准备入定。
他也不知道这种办法是否有用,但他想明白了,既然周溯的性格是他自己一手造成,他这个做师父的,也有责任纠正。
因为这人与钟尘和孟陨不一样,周溯不算完全意义上的人类,他生来只有一片魂魄,依靠怨气化形,七情六欲因此并不是天生,甚至或许残缺。
若说他伶牙俐齿是从孟陨身上学来的,闷闷的性子又是从钟尘身上学的,那过度要求自己,压抑自己的情绪,就是学的他。
他自觉的自己算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人,不论在哪个地方,在什么位置上就做好什么事,即便艰难也从没抱怨过什么,反而一直在反思。
他还是不能对他过度苛责。
入定已经越来越艰难了。他能睡眠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这是灵本消耗的结果。
次日清晨,莫徊舟就让刚起来的钟尘搬了床板。
路过前庙,他看到摆放在庙内,还没启用的四个暖炉,这才从钟尘口中得知林天思还是给了他们一百两。
“师父,这几日城里乱成了一团,”钟尘把暖炉也搬进来,“城里好些人组织起来,竟要打上寂命山去。”
莫徊舟点头,又接过钟尘递来的棉衣,他听出钟尘是在询问他关于这件事的摊子都接不接。“不用管。这段时间和孟陨歇一歇吧。”他道,“一百两也够用了。”
他说完又看了看门外:“周溯呢。没在练剑?”
“哦,他去煎药去了。”钟尘说着走出门,“师父,那我也去给二师弟嘱咐一下。他动作快,不提前说,只怕会麻烦缠身。”
莫徊舟应声。钟尘走后,他也抬步拐去了庙后。
庙后有个小厨房,一大半却都堆着柴火,周溯兴许也是嫌里面小,便把小炉搬着坐在了外面。莫徊舟一过去就找到了人。
只见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下,那人拿着一把大蒲扇,在冒烟的小炉旁一边摇着还一边打盹。也不知道昨晚又做什么去了,连莫徊舟走过去都没有发现。
莫徊舟无意吓他,只拍了拍这人的肩膀,谁料那人却像蚂蚱一样蹦起来,差点掀翻了面前的小炉。
“师,师父,”
莫徊舟唇色依旧很淡,夺过他手里的蒲扇就敲上他的头:“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周溯揉揉眼睛,有些支吾。
莫徊舟皱眉:“鬼地?”
“没有!”周溯立马道。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周身弥漫开来,虽然被孟陨特地嘱咐过,但周溯被莫徊舟盯的还是说了实话。
“……二师兄昨夜带我偷偷揭榜去了。”
“揭榜?揭什么榜。”
“清驭阁的……榜。”
清驭阁其实是这修仙界真正的衙门。好几百年前就被寂命山收下,此后一直为寂命山办事,也渐渐用的寂命山的名号。如今这寂命山倒了,这衙门也就自然而然的分离出来。再次延续百年前的规矩,查不出的案子,就放榜出去让修仙界的那些能人异士去查。
如今怕是刚分离出来,没了寂命山那些巡守,也没什么能力资源,在这个混乱的时候放榜丢些烂摊子也是再正常不过。但是他们揭了什么榜?这么担心被自己发现?
周溯看莫徊舟面色不对,当即不敢怠慢,索性直接把孟陨卖了个干净。
“是浮忘山往魂珠的下落。师兄说要是找到,就有五十金。”
莫徊舟咔吧一声就捏断了手中扇骨。
什么五十金,就是有一万金都不接。
莫徊舟气的脸色发黑,把手里的两截的扇子又扔给他,骂道:“穷的活不起了,要五十金放庙里招贼吗。”
他自己急着和修仙界撇清关系,没成想自己的徒弟却抢着往上贴。那往魂珠早几百年前被他遗落到花楼,现在想凭着几句传言八卦就妄想找到,哪有那么容易。这孟陨天天往城里跑,不知天高地厚,被钱迷了眼了。
果然他昏迷的这三天,这些家伙一恢复就开始找事。钟尘还是去晚了,因为这榜只要揭了就没有再贴上的道理。并且要是无法解决,还得倒付人家清驭阁五十两。
但周溯还以为是莫徊舟担心他们再次出事,就又补充道,“师父,放心好了,这次有人帮我们,不会那么费劲。”
莫徊舟真是头痛,但知道此事已经无法挽回,也只能认命的揉了揉眉心:“谁?”
“听他自己说,他是离长墟三长老的弟子,真名不知,道号太寻。”
莫徊舟知道这人。或者说这修仙界各大门派里的人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离长墟是修仙界三大门派里最为低调的那个,不仅三个长老隐居,连带着徒弟也隐居,山上常年无人居住,无意进去拜访,几座宏大的道观里见的最多的不是人,而是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
这太寻道长则是从离长墟那一窝隐居的老狐狸里生出的一只小狐狸。心思缜密而多疑,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背后若是不如他的意了,早不知道给人踹哪条沟里去了。
这人按理说应也跟着他那个三长老一起隐居才对,怎会莫名其妙的来帮浮忘山找往魂珠?
“离长墟一向脱离世俗,他为什么要帮你们?还有,这是跟你师兄学的先斩后奏?你们和太寻见过面了?”莫徊舟蹙眉,抛出一连串问题。
而周溯好像就等他问问题似的,当即就嘻嘻就笑起来:“我没见,都是二师兄告诉我的。”
嬉皮笑脸的,莫徊舟气不打一出来,抬手就拧他的耳朵。还知道把自己摘得干净。估计孟陨在场,听到这话只怕都要气的吐血。
周溯立马嗷嗷叫起来:“师父,师父我错了,但我真不知道啊。”
“以后再跟着你师兄先斩后奏,你也等着被我先斩后揍。”莫徊舟这才松开他,“药要熬干了。”
周溯急忙点头,紧接着手忙脚乱的就急着端锅。
而这时,钟尘也带着孟陨来自首了。
周溯被烫的原地乱跳,一看见钟尘抓着孟陨从庙前风风火火的拐进来,立马撂下锅转身要溜,就被莫徊舟揪住了后领。
“师父……”
“这榜是你们两个揭的,他来了,你跑什么。”莫徊舟把他拉回来,看着这人蔫巴巴的样子道,“怎么把你二师兄卖了,这么心虚?”
“我——”
钟尘这时已站到了莫徊舟面前,他从不敢抬头的孟陨手里夺过那张榜纸,递给了莫徊舟。
莫徊舟看也没看,把这纸转手又塞到了身后周溯怀里,道:“行了,也是我没通知的及时。不过你们两个就这点胆子,怎么连这榜都敢揭?那位怂恿你们的太寻道长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