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寻道长。”
莫徊舟厚着脸皮置若罔闻的行礼，“一时惊扰道长谈话，实在冒昧。”
那太寻一身道袍短褂也不生气，反而低低笑道：“不知寻我何事。”
“道长帮我徒弟，我自然是来感激的。”莫徊舟说完，把一旁的孟陨拉过来，一脚踹上这人的腿窝让他跪下，还没等他转身去拉周溯，那人就自觉跪在孟陨旁边了。
莫徊舟也笑：“不知道长还有什么想要的，在下若有，定会毫不犹豫地奉上。”
太寻听出莫徊舟的言外之意，他的眼睛在周溯身上停了一瞬，摇摇头：“何必把人都想的这么坏呢。莫兄。我师父如今修行还缺功德，我不过下山帮他而已，哪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这套说辞说的恳切，又挑不出毛病，莫徊舟虽然知道这是借口，但也明白这人面对直白问询，不可能实话实说。毕竟如今榜已揭，此事已成定局。
他如今与这太寻见一面，自然也不是为了毁约，而是给这两个莽撞的徒弟一个教训的同时，也要给他们上一道保险栓。
眼前这人的师父，是离长墟三长老，这人身上出的事，是离长墟这些年嫌丢人，一直都在掩盖的秘密。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说来话长，三百年前，他还去看过这人呢。
由于早已料定此人居心不良，若以此话作为威胁，先不论这人反应如何，他的目的都达到了。
于是莫徊舟接着道：“听闻三长老身体抱恙，实在痛心。如此那就请太寻道长多多照顾了。”
闻言，太寻眸中刹那闪过一道几乎不易察觉的警惕与恼怒，而后收了笑盯着他，他自身多疑，面对如此直白的威胁，一时不知这人手里有什么筹码。况且不久前，还有人特地警告过他，自己绝不能忽视莫徊舟。
他不打算硬碰硬，刚要应声，可那人的眼神却让他意识到，这人也在观察他。
一旦他表现异常，什么都不问，就这么答应下来，那他背后另有其人，他也另有所图的真相便不言而喻。
太寻心下一凉，只觉得与眼前这人交谈实在是防不胜防，于是只能眯了眯眼睛，道：“莫兄道听途说，这是什么意思？”
莫徊舟立马垂眼：“市井八卦，冒犯了。”
“确实是冒犯了，不过我如今没空与你计较。”太寻的声音带了点落败的不满，转了身道，“年前事多。往魂珠一事，年后我会再找你们的。”
“年后？”莫徊舟还没再说什么，一旁一直低着头的孟陨闻言，突然插嘴。“那还来得及吗。”
太寻头也不回的挥手，眼前的传影也被他挥散：“榜上的时间你该好好看看。”
莫徊舟蹙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时间的感知真是越来越弱了，他捏着玉片，回身问一旁的钟尘：“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师父，明天立冬了。”
身后孟陨和周溯还跪着，莫徊舟示意他们起来，也就把这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的事撂过了。
但孟陨还是满脸紧张，莫徊舟见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敢做就要敢认，你不告诉我，也是不想让我忧心。”他温言道，“大早上的，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们做。”
孟陨本就因为自己的莽撞而愧疚，闻言一抽鼻子，眼泪都要下来了，“师父……”
这人感情实在丰富，就在莫徊舟无奈揉着眉心之际，钟尘眼疾手快，一把就把人扯走了。
周溯也赶忙把手边还没彻底凉下来的药倒到碗里，而后递给了莫徊舟：“师父，还是先把药喝了吧，早饭我已经做了，你就不用动手了。”
“你做了？”莫徊舟接过，神色诧异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
在孟陨的猛回头和钟尘同样惊异的眼神中，周溯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刚刚。”
“……”
“……”
与那两个见识过这人做饭的人不同，莫徊舟倒是对周溯的进步很是开心，他把喝完的空碗递过去，“挺好的，跟你大师兄学的？”
周溯看出莫徊舟眼中的赞赏，“自学的。”他摇着尾巴，“刚好都来了，那就在这儿吃了。”说完就兴奋的去厨房端饭菜去了。
莫徊舟在不远处的桌旁坐下，孟陨则抹了把眼睛，搂着钟尘的脖子就背过身，咬牙切齿道：“你怎么不做！”
钟尘用胳膊肘怼他，对这人的变脸简直失笑：“一大早我就被师父叫起来搬床板了，哪有时间做！”
“你还笑！三师弟做的饭能吃吗，那喂给张三娘的狗都不吃，”孟陨说到一半，忽然一顿，“不对，你早上给师父搬床板做什么？”
“师父说以后三师弟和他住在一起。”钟尘道，“反正他一直往鬼地跑，我们也拦不住。”
“哦，”孟陨点头，他觉得应该是昨天给莫徊舟说的那些话起了作用，虽然对那家伙挺好的，可他走了，大晚上自己要再被钟尘踹起来，睡不着无聊怎么办。他眼睛一转，又道：“那你晚上要陪我聊天。”
钟尘拧眉，不解的看向他：“你脑子没问题吧。”
“那你别把我叫醒。”
“你那呼噜——”
“你们干嘛呢，来吃饭，”周溯喊道，“还有米粥。”
师父就在身后，他们两个现在走也不好，孟陨只能咬咬牙应了一声，而后松开钟尘：“走吧。”
钟尘面上有些难看，但还是跟着过去了。
可一到桌前，他们竟发现这次的菜竟然有了点色相，起码看着不再那么没有食欲了。
孟陨惊奇的坐下来，抽了筷子：“有长进啊。”
周溯笑着给莫徊舟递了粥，钟尘也坐下，面色也稍稍好转。
于是等莫徊舟动筷后，孟陨也跟着夹了一筷青菜，可刚送到嘴里，就觉得味蕾爆炸了。
钟尘看着这人极速变换的脸色，差点笑出声来，周溯见状也赶忙尝了尝，这下，两个人的脸色简直都可以去戏台上唱戏了。
但莫徊舟其实尝不出什么味道，依旧一点点的吃着。他没注意这两人的表情，因为他这三个徒弟从小吃饭就不老实，他早就习惯了。
周溯好不容易把味道古怪的青菜咽下，一低头却看到莫徊舟吃的毫无波澜，还以为师父也在忍，就伸手就把这几盘菜全收了。
莫徊舟的筷子顿在半空：“怎么了。”
“不好吃。”周溯道，“我去拿咸菜。”
“你放下，不吃还能倒了吗。”莫徊舟示意道。
“师父……还是……”孟陨也劝阻。
莫徊舟这才看到三个徒弟面上的表情。他意识到什么，也就放周溯进了厨房。
莫徊舟其实不经常吃饭，四个人平日忙，能凑齐坐在这儿的时候也很少，于是吃完饭后，孟陨感到机会难得，没让所有人走，非要给他们讲从城里听到的话本，还从厨房摸出自己的珍藏，给他们一人手里塞了一把五香瓜子。
于是在那熬药的小炉前，碎叶在脚下哗啦，几个人的欢声笑语，一时引来了不少胖乎乎的麻雀。
也许很久以后，这一天会被他们永远的铭记，毕竟人世间须臾的幸福，总是要比蜜糖还甜的。
夜晚来的很快，莫徊舟今日入定的早，可一睁眼，还是快子时了。
而眼前的周溯也已经趴在桌旁等他等的睡着了。
莫徊舟看了看天色，想着也就罢了，今日的心经明日一起过了就好，夜晚实在寒凉，他于是下榻准备把人叫醒，让人起来睡到床上去。
可他一动，就感到麻木的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滑落了下来。
他诧异的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那件新棉袍，不仅如此，他还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手炉，里面的炭也已经凉了。
莫徊舟心里突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样。没由来的心跳让他在夜色里抬头去看趴在桌上的人，忽然觉得这人也是执着，从小不让他做的事全做了，即便挨骂也要做。
到底是谁惯的毛病呢。
他无奈的垂眸笑了笑，而后把手炉轻轻放在一旁，牵动着僵硬的四肢起身，走到周溯身旁，把人叫醒。
周溯睁了睁眼，显然有些迷蒙:“……师父？什么事。”
“回床上睡。”莫徊舟缓声轻拍他。
不过周溯实在是睡迷糊了，应声就要往门外走，莫徊舟只能一把拉住他，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了屏风后自己的床板前，扶着他躺下，又俯身亲手给他被子把盖好，才转身回去。
桌上的茶水已凉透了，他还是倒了一杯咽下，周围一旦彻底安静下来，最近发生的事情就会再次涌进脑海，他捏着茶盏盯着眼前一片漆黑，这才想起好像已经好久没再见到那团黑雾了。
他想着想着，林爻最后对他说的那些话也在这时提醒了他。
如果林爻口中的那人此时已如愿以偿地获得了天哭的魔力，那魔力是否就是不久前天哭溢出的余气？
可那人到底是谁？能让林爻相信他，又设出这么一个必败的局，不仅成功将真相公之于众，把林爻耍的团团转的同时，也彻底解决了天哭的威胁？
话都没头没尾的，让他如今都想不明白，倘若那人真的存在，如此谋划，到底目的为何？
是想彻底夺得天哭魔气，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