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雪下得很大。仿佛要把整个修仙界都埋起来。
除夕那天,孟陨和钟尘不知道从哪搞来了几篓子烟花,全部拉到了庙后竹林。莫徊舟还不知道。
他被徒弟们丢在嘈杂的上重都回来后就很累了,可拍拍身上的雪,刚推开屋门,就被屋内提前埋伏好的周溯跳起来一把蒙住了眼睛。
莫徊舟眼前一黑,顿了顿抬手去扒:“胡闹。”
但周溯把他的手按下来,转到莫徊舟身后:“师父,师兄们有惊喜要给你看,就忍一下。”
声音挨得太近,莫徊舟睫毛轻颤,无言片刻,抬手给自己眼上化了布条,沉声道:“放开吧。”
但周溯放下手,却反而抓住了莫徊舟的手腕,把莫徊舟的手带着放在自己胳膊上,侧头笑道:“师父我给你带路。”
莫徊舟其实并没把自己眼睛完全蒙上,布条透光,也能看到被雪覆盖着的路,但他看着布条后那双明亮的眼睛,思索半刻还是没收回手,任凭周溯带着他拐向后院。
到了后院,周溯把莫徊舟眼上的布条解下攥在手里,在一片漆黑中兴奋的道:“师父,我们上房梁去。”
什么东西还要上房梁,也不怕坐塌了么。他刚想到这,又被周溯拉住,还没反应过来,就纵身立在了瓦片上。
房梁上的雪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周溯拉着莫徊舟刚站稳,就像等不及似的,“砰”地一声巨响,眼前天边就爆出一朵巨大的烟花。
紧接着,两人脚下就传来一阵惊呼,孟陨抱着脑袋从远处跑过来,身后还跟着钟尘,两人在大喊着说些什么,莫徊舟听不到,他扭头看到烟花在眼前绽开,轰隆隆地震得他胸腔发麻。
“师父!新年快乐。”
周溯凑到他耳边,莫徊舟转头,刚好撞上那张明媚的笑颜。
周溯眼睛映在烟花的火光里,显得更加热烈,莫徊舟被烫到,一时愣了愣,才嘴角带笑:“新年快乐。”
周溯其实也听不到,但他看出了莫徊舟的口型,也许是意识到眼前的场景实在难得,他盯着莫徊舟,突然大声道:“师父!我要许愿!”
莫徊舟笑着看着他,一句“什么愿望”还没说出口,自己就被眼前的人扑过来重重地抱了一下。
“我的愿望就是要师父一直陪着我!”
周溯身后的烟花实在灿烂,莫徊舟看着周溯认真的笑脸怔在原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藏在袖间的指尖被捏的泛白,感到自己胸腔内那颗已经渐渐趋于平淡的心脏重新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可与此同时,一股酸涩也在这时悄然从心头泛起,他忽然就觉得自己也挺不负责的。偏偏在自己最后的一百年里收了三个徒弟,起初还只是为了利用他们阻挡修仙界那群混混的骚扰。
他嘴里有些泛苦,不忍心再去看周溯,于是敛下眸,给他传了音。
“那你师兄呢,想让他们也陪着你吗。”
“想!”周溯看着莫徊舟流畅漂亮的侧脸,“可他们和师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
周溯答不上来,可他就是觉得不一样,两个师兄不会让他有失控的感觉,不会让他一直想待在他们身边,至少他看着他两个师兄吃饭的时候,他不会觉得额外的开心。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周溯只能这么说,甚至接近偏执的嘟囔道:“反正师父去哪我就去哪。我会听话的,你不能再丢下我了。”
莫徊舟微愣:“我什么时候丢……”
他话说到一半就想起来了。但那是丢下吗,他忽然失笑:“我去一趟浮忘山也叫把你丢了吗。”
“你不是想离开我们吗。”
莫徊舟听完就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胡思乱想。我为什么要离开,没有那个想法。更何况修仙界就这么大,我能去哪?”是啊他能去哪儿,如今冥界都不要他。
周溯又眉眼弯弯的笑起来,“那就是师父不会走了。”
又一束烟花在身侧绽开,莫徊舟无可奈何的看着眼前的人,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罢了,这大过年的,干嘛想那些事呢,这人开心就好。
他没再答话。
但就在烟花快要结束时,周溯突然再次凑过来,眨了眨眼睛问:“对了,师父就没有新年愿望吗。”
莫徊舟肩头落了层薄雪,他呼出一口白气,看了一眼周溯,不假思索的道:“你们平平安安就好。”
“那你呢。”
莫徊舟这才皱着眉头沉吟片刻。
“我没有愿望。”
可周溯还要问什么,屋檐下的孟陨就扯着嗓子喊他们吃饭。
莫徊舟本想像往常一样拒绝,但又想到今日是除夕,也就应了声。
“走吧。”莫徊舟道。
周溯跟在莫徊舟身后,探着脑袋笑道:“那我就替师父许愿了。”
莫徊舟转头看向他。
“我替师父许愿,师父今年都要顺遂平安。然后一直陪在我身边。”
最后那句周溯说的极快,仿佛说慢一点就要被打断。莫徊舟心神微动的同时也些许无奈,唇角一勾也就随他去了。
这顿饭吃的依旧热闹,或者说每年都是这样。莫徊舟和周溯回到屋里时,已经很晚了。
上重都的方向依旧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的声音,莫徊舟想着那声音怕是要响一晚上,而他自己晚上要有一点声音就睡不好,就施了道隔音咒。
外面还在下着雪,暖炉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周溯趴在桌上也是累极了,莫徊舟只问了几个问题竟就直接睡着了。
莫徊舟见状叹了口气,他吹灭灯烛,撑着脑袋盯着这人看了一会。
眼前人呼吸很是平稳,熟睡的面容便也变得没那么肆意不羁,反而带着一种格外的乖顺。
也许是周围实在暖和,他神思也变得懒散,垂眸不由自主地描摹着这人的眉眼轮廓,视线一路向下,直到落到鼻尖时,未关紧的窗送进来一阵风,将他的发丝吹到他的脸上,那人微微一动,他的目光才恍然清醒。
莫徊舟猛然撑起身摆摆脑袋,一时间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紧紧的攥着桌沿,心跳一下下的震着鼓膜,可能自己也是累了。他只能这么想着,呼出一口气。
把身后的窗重新关好后,他站在桌前看着周溯,也不想再把人叫醒了,于是便弯腰把人扛起来,好不容易拖到床板上,又像昨天那样帮他盖了被子。
可就当他要转身离开时,周溯这时却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梦,声音极小的喃喃。
“我能不能……不要入魔……”
屋内实在安静,这声音偏偏还以不同的语气重复了两遍,极为清晰。
虽然是梦呓,但莫徊舟听到的瞬间,却不知为何突然间心头重颤。他一时只能堪堪扶住身旁的屏风,捂住胸口,被迫感受这莫名的呼吸凝滞,心痛如绞。只是一瞬,冷汗就下了一身。
一般这几年他身体上莫名的反应,他基本全部认为是灵本逐渐消耗的结果,但这次的不适突如其来,让他不禁有些奇怪。
不过他没怎么多想,也不愿想,反正也没有必要。他只是用灵力穿过灵本探了一番,等呼吸渐渐平稳了,才绕开屏风,走了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又窜了半个头的周溯渐渐的已经不再出入鬼地,修为剑术也在莫徊舟的指导下日益见长,慢慢也有了超过钟尘的势头。
大寒后,修仙界的大雪消了不少,气候也变得更加冷峭。
这日,清晨的屋内依旧没人,周溯日常打扫完卫生,刚提着剑推门而出,就撞上了刚巧正踏着院里的冰走过来的孟陨。
“哎呦,”孟陨急道,“我正要找你说事呢。”
周溯看了看才刚明不久的天,觉得不像这人不日上三杆不起床的作风,于是他把门带上,很是疑惑:“怎么了。”
“太寻道长来消息了。”孟陨很快把太寻在传影玉片里的话很快复述了一遍。
“让我们去花楼找柳明微?”周溯对这个名字很熟悉,好像从哪里听过,只一想便道,“往魂珠之前是在她手里吧?可如今不是都已经丢失了吗。他让我们问什么。”
只见孟陨一时面露难色,犹犹豫豫的张了张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周溯更不解了。
孟陨没法,只能冲周溯招招手,示意他凑过来,而后就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了几个字。
“……”
这下周溯脸色也黑了,他闷了闷,实在忍不住憋道:“你确定他不是变态,是正经道士吗。”
“师父都认识,不会是假的吧……”孟陨耳根通红,他抓了抓脸,故作坚定道:“反正柳姑娘的贴身衣裳必须拿到,或者物品。太寻道长只给我们两天时间。”
这时莫徊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身后,听到这话,问:“两天时间?”
孟陨吓得差点飞起来,他一下蹦的老远,“师父。”
周溯也被吓了一跳,但他没怎么移动,看着近日神出鬼没的莫徊舟站到两人中间,抓住机会问道:“师父这是去哪了。”
但莫徊舟还是没理会这句话,他只问:“太寻道长来找你们了?”
周溯点头,孟陨也走过来跟着点头。
莫徊舟左右看看他们俩,感到有点可笑:“头点的棒槌一样,他让你们做什么?”
“做……做……”孟陨求助的看向周溯。
周溯反应本就没孟陨那么大,他抿了抿唇,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转身也就直说了。
莫徊舟闻言基本没有什么反应,他了然,思索片刻又道:“但是要实施这种禁术,你们知道他到底找谁吗。”
看着孟陨摇头,周溯也跟着摇头。
“这种禁术需要找寻者的魂魄不断离体和回归,追寻气息风险极大,微小的失误就会招致身陨。”莫徊舟声音严肃道,“这种事让他亲自上阵,不可能。”
周溯听出一些话里的意思,师父是怕那太寻道长在背地里做手脚,他很快也警惕起来,皱了眉:“那……”
“两天后你们拿到东西,我去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