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莫徊舟入定结束后依旧出了门。
周溯忍住困意硬是撑到那门吱呀一声关上,而后就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把外袍一套就跟着出去了。
莫徊舟也是没想过周溯会跟着他,并没有设防,走进庙后那片竹林后又向北走了半个时辰,一座荒山下,他才停下步,而后原地溜达了两圈,弯腰不知从哪片荒草地里摸出了一把铁锹。
周溯就躲在一棵树后,他鼻尖冻的有些发红,此时瞪大了眼睛。
莫徊舟提着铁锹又往前走了几步,用脚踢开一堆枯黄的草,露出一个大洞,看样子已经挖了许久,只见莫徊舟跳下去,卷起袖子就又开始挖。
周溯十分不解的蹑手蹑脚走近,甚至蹲到了那坑旁探着头往里看,土从眼前飞来,他一时避之不及,就被弄了满身。
师父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还在疑惑是不是在挖藏的钱什么的,就看见莫徊舟挖了一会,忽然靠着坑壁坐下了。
也不知道这个动作戳到了他哪根神经,夜晚本就混沌的脑子里突然就冒出几个字:掘坟!
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当即也不管被发现或者被骂一顿了,带着一身土慌乱的跳下去,一把就抓住了正在休息的莫徊舟肩膀。
莫徊舟被他吓得一激灵,下意识间灵力还没甩出去,就感到眼前的人一把把他拽起来,用一道熟悉的声音吼道:“师父你不要想不开啊!”
莫徊舟:“……”
他挖个八百年前被他藏起来的宝物怎么就想不开了。
周溯见莫徊舟没反应,揽过肩膀就要抱他,却被莫徊舟一掌推开,淡道:“梦游呢?”
“师父……?”
莫徊舟拿出火折子点亮,看见这人一头的土,也没怒气了,反而差点笑出声来。“周妄聿,”他眼睛上下看了一圈,“是你挖还是我挖,怎么搞的比我还狼狈。”
周溯甩甩脑袋,看见莫徊舟在笑,心里的紧张倏然就散了,他呼出一口气,道:“师父,我还以为……”
“以为?你以为我要给自己活埋了?”火光明灭,莫徊舟看这人满脸紧张,忽而失笑。
周溯眼神飘忽的瞧了瞧莫徊舟,算是一种默认。
莫徊舟看如今也是个好机会,就半笑半认真的问:“周溯,为什么总是胡思乱想?”
这坑有些小,两人站起来后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莫徊舟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周溯的呼吸。只见那人嘴巴张了张,好像是把嘴边的话提起又咽下,最后犹豫半晌,还是道:“我不知道。”
莫徊舟也知晓他的性格,便耐心引导着:“是不知道,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说了师父会生气。”
莫徊舟一愣。“为什么。”
周溯抿了抿唇,依旧没有直说,而是特别小声的道:“师父,我从没觉得你麻烦。”
莫徊舟登时脑袋飞速运转,一时间气氛陷入沉寂,而恰巧这时又来了一阵风,把莫徊舟手中的火折子呼地一声吹灭。
也许是黑暗给了他一些鼓励,周溯也终于道:“因为我担心你。”
莫徊舟感到自己的掌心在慢慢收紧。一时间,心脏剧烈的不知名的颤动,意识到是自己的原因的强烈自责,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力与挫败,翻江倒海。
但周溯见状还以为是莫徊舟又生气了,略略烦躁的皱了皱眉,赶忙转身就撑着从坑里上去,但回头看莫徊舟在坑里露了半个脑袋还是没动作,便还是叫了声“师父”,而后蹲在上面伸出了手。
“我的错。”
莫徊舟说着,终于抬头。
周溯手臂猛地一僵。“什么。”
“让你去鬼地是我的错,让身为徒弟的为师父担心是我的错。这些年我没能教好你,也是我的错。”莫徊舟看着周溯的眼睛,“我向你道歉。”
周溯直愣愣的与莫徊舟对视,心尖微颤,他听着这些话,突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又有什么东西挣扎着从中破土而出,迅速蔓延。
莫徊舟说完,看他发愣,又摇摇头把手里的一个还沾着泥的银环放在了周溯伸过来的手心。
“好了,这是你的生辰礼。你既然跟过来,也就提前给你。”莫徊舟吐出一口气道,拍了拍衣服,“还真不好挖,以后还真的不能随便埋了。”
手心那个冰凉的物件让他一时回神,不过他刚看过去,那刻着符篆的银环竟自己落在腕上,很快消融。
“这是千劫扣,保护灵本提升修为用的。”莫徊舟说着从坑底上来,又把周溯从地上一把拉起,“或用在你的无恙上,也能提升剑的灵气。”
周溯根本没听这些,他一把反握住莫徊舟的手腕,盯着他的目光急切:“师父,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回去吧。”莫徊舟敛眸抽回了手。他不愿再将这对话继续下去,或者说,他现在依旧一点也不愿听到那些说出来像是安慰的话。
但不知为何,周溯此时却一反常态,他闻言薄唇紧抿,神色不清,在指尖莫徊舟的手还未完全抽走之际,突然重新抓过人,一把就把人拉到了怀里,扣住了莫徊舟的肩背。莫徊舟猝不及防的撞了进去,瞳孔骤缩,呼吸骤止。
而后只听那人温热的气息打在耳边,声音很闷:“我从没觉得师父和正常人有什么不同,我从没觉得师父是个麻烦,我也不觉得担心师父有错,我就是想照顾师父,我就是想看师父好好的,看着师父一直陪在我和师兄身边。这些年是我资质愚钝,不听话,不上进,是我自己要去鬼地,跟师父教也没关系,我……”
莫徊舟心跳欲催,渐渐的才从恍惚中回神。他几百年来他几乎已经没怎么感受过温度了,但这人同样震颤的胸膛却十分滚烫。
他双手垂在两侧,并不抵触,只闭了闭眼,一边平复着心情,一边也就由着他抱。
这人的话句句砸在他心上,砸的他把指节都攥的泛白。
他几乎是下意识觉得这是可怜,但要仔细想想,自家小徒弟再怎么样也知道自己的性子,只是一直不会表达情绪,即便这种话出口,对他的关心应还是占到了大多数。
他想着也就叹了口气,才慢慢的抬手,轻轻安抚着这人的脊背。
次日一大早,那太寻就来了。提前了大半天。
莫徊舟刚从屋内走出来,就看见这人正立在他门前的檐下。没去找孟陨,也没找周溯,也许是知道东西在他这里,走过来就朝他伸出了手。
莫徊舟没怎么意外,也就把那片让人胸闷的银饰递过去,顺便问道:“请问道长找到施展禁术的人了吗。”
太寻似乎没有昨天那么着急,拿起银饰对他轻轻一笑:“放心。这禁术跟你那两个徒弟都没关系。”
“那祝道长顺利了。”
“你那小徒弟原本不是人吧。”太寻眯着眼看了看天空,突兀道。
莫徊舟意识到身后屋内还有人,即便还没醒,但他还是捏了道隔音咒,才皱了皱眉,道:“这恐怕与道长无关。”
“是。我只是好奇。”太寻声音依旧很低,充满了磁性,“好奇一个用尽卦术都算不出命运的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可是从不插手修仙界的因果,是你们离长墟的门规吧。”莫徊舟提醒道。
太寻点点头:“莫公子,别总是对我这么警惕,我当然不会插手,只是卦象上,这因果显示似乎有些错乱。既然说到这,我也问一问。”他道,“莫公子是否过听说过八百年前,那天清上神其实座下有两个徒弟。”
莫徊舟知道自己丢失了一部分记忆,所以关于收徒,他自然也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他疑惑:“什么。”
“卦象持续显示异常,我便去翻阅了几本八百年前的书。发现其中一本书中有明确记载,当年天清上神的座下确有两名弟子。也就是两名仙尊。”太寻背过手,“可如今修仙界几乎所有人都没有这一记忆。”
“八百年,能活到如今的能有多少。”莫徊舟觉得这人怕是看到话本了,没忍住轻笑一声:“道长也不过是一百来岁正年轻的年纪吧。”
太寻仍然没跟他计较这声嘲笑,自顾自的道:“没人知道到底搅动了多少因果,当年的真神怕是也参与其中。毕竟那场陨落就足够说明一切。”
时间久远,莫徊舟对当时的记忆也不甚清晰了,或者说几乎也是荡然无存,眼前这人又乐于解释,于是也就接着问道:“陨落?”
“世间流传都是真神受劫陨落。那么在九天玄雷之下,身魂就必然是灰飞烟灭,荡然无存才对。”
“可浮忘山,离长墟,泣灵冢这三处真神阵法处,却是真神碎裂的灵本一直在其中维持运转。几百年来,修仙界这些迂腐的家伙出于对真神的敬重,竟也都没人探查过。”
莫徊舟盯着这人阴翳的眉眼,又想起当年这人的疯狂。这人的话何其大胆。那位真神难道在雷劫下竟然骗过了天吗。
虽然记忆不全,他还是感觉自己头上被扣了一个锅。
因为在当年,他确实是受雷劫陨落,只不过是受雷劫之前,他就已经生生捏碎了自己的灵本,在修仙界三处落下了阵法。
而这个原因,才是他遗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