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太寻后不久,身后的门也吱呀一声的开了。
周溯没看到不远处回过头来的莫徊舟,他眼皮耷拉着,打着哈欠熟练的拿起扫把,把里里外外全部收拾了一遍,而后拐了个弯就去了厨房。莫徊舟好奇的在屋檐下又站了一会儿,就看见那人嘴里还在嚼着东西,手上就端来了早餐。
这一番动作下来很是熟练,这几天他大早上总是不在屋里,回来的时候桌上却总有饭菜,由于这人见他没吃,也会一言不发的自己收拾干净,他便一直都以为是钟尘做好送来的。
周溯把一切都做好后,就出门练剑了。
莫徊舟看着那人的背影再次消失在拐角,才走回了屋,桌上那几样饭菜虽然简单,但此刻还冒着热气,他坐下来,感到心里涨涨的,说不清道不明。
香味飘入鼻尖,他提起筷,突然就觉得自己要是还能尝出味道就好了,要还能感受到这饭菜的温度就好了。
……要是早点收徒就好了。
三天后,离周溯的生辰还有两天,孟陨就再次接到了太寻的消息。
太寻再次现身,心情看起来很不错,他指挥着,从袖中摸出从那银饰上卸下的一片银叶丢给周溯,让他跟着这叶子的指引去浮忘山找已经在跟踪小偷的施术人,并让孟陨去一趟泣灵冢待命。
这话被莫徊舟知道后,由于上次寂命山一事,他不太放心,而自己的身份,又不适合再出现在泣灵冢,便吩咐钟尘和孟陨一起,自己则跟着周溯。
一路上,那片银杏叶一直被放在周溯手里,从城外去浮忘山的路程较长,不知道是不是还是受到那银叶的影响,莫徊舟自从那太寻走后,就隐隐约约的总感觉不对,没走几步,带着他就捏了传送咒。
传送咒莫徊舟很少用,周溯也还没学,落地时他一时犯晕,扶着莫徊舟的肩头缓了缓,再抬头,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片陌生的地方。
这里种着满目洁白的梨树,有的开了花,有的还是花苞。
“走吧。”莫徊舟扒下他的手。
周溯跟在莫徊舟左右看了看,直到看到一旁的界碑,才知道这是浮忘山山下,而再往前走不久,台阶之上,就能到山门。
不过手里的银叶并不把他们带去山门,反而指着另一个方向。
另一个方向林木渐稀,两人走了一半,莫徊舟就蹙了眉骤然停步,很快拉住了周溯的胳膊。
因为他意识到,这个方向再往前走就是逝因台,那就是当年他落下法阵的地方。如今的逝因台算是这浮忘山的禁地了,不仅有结界保护,还有弟子巡逻,一旦被发现,只怕又要跟一群人废一番力气。
而且既然是跟着施术人,那施术人或者说其实是小偷,又为什么会去逝因台呢。
“前面是逝因台。”莫徊舟拦住他道,“那里是真神法阵,浮忘山禁地,没有沈掌门的允许,不能随便进入。”
周溯一听,准备好了似的,几下从怀里摸出那张榜单,笑道:“哦,师父,不用担心,太寻说浮忘山他已经与沈令打点好了,不论去哪,只要给他们出示这张榜就好了。”
“打点好了?”莫徊舟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他是这么说的?”
周溯点头。
莫徊舟这才松了手,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其实一直不相信那太寻,不过只要他的主意不打到他徒弟身上,他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溯没忍住安慰了几句,被莫徊舟瞪了一眼才老实下来。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发现附近竟没有巡逻的弟子,甚至周围灵气也越来越薄弱。
这已经不正常了。因为即便打点过,这般重要的禁地附近再怎么说也该有人才对。
而就在莫徊舟正感到警惕时,周溯手中的银叶突然开始剧烈颤动。一阵浓郁的血腥也透过花香忽然随风传来。
莫徊舟看到那银叶异常,心已经猛地一沉。与此同时,两人左侧林木抖动,又骤然响起一道兵刃交接的声音,激烈而尖锐。这下,莫徊舟几乎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就冲了过去。
周溯紧随其后,那声音不远,可两人紧赶慢赶的找到地方时,还是只看见了最后一幕。
一柄剑被眼前蒙面之人猝然刺入褚失的胸腔,血红的花在眼前绽放,?一身藏绿衣袍被血彻底浸透,墨里透黑。没有过多停留,剑被再次利落拔出,蒙面人在看到莫徊舟与周溯赶到时,刹那间捏诀消失。
“褚失!”
太快了,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莫徊舟大惊,甚至一刻没停,也没能阻止,他跑过去,从地上扶起了人。
周溯不认识这家伙,当他看到莫徊舟把这人的脑袋放在腿上探入灵力时,心里莫名泛起一股波动,不过却在那人僵硬的举起他们交给太寻的那件银饰时,就彻底消失了。
“师父,他就是……太寻找的人。”
周溯死死地盯着这人攥在手心中带血的银饰。
被此等禁术反噬的人一般都救不回来,更别说他还被人一剑穿心了。
褚失靠在莫徊舟腿上,他用残存的神智一动不动的盯着莫徊舟,眸中忽然划过一丝笑意,而后咽下口中血沫,撑着最后一口气,拨开了莫徊舟探他灵识的手,嘴唇颤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去找师父……泣灵冢封印我死后就会失守,覃呈……”
覃呈是泣灵冢之主,八百年前管理“天哭”魔种时图谋不轨,就被他压制在了地底。
莫徊舟心中警铃大作。即便他早已知道那太寻根本目的就不是往魂珠。但他扭头看到周溯从他手中拿过那件银饰,还是攥紧了拳头。
离长墟难道不是向来以以入魔为耻吗?如若不是获得魔力,可仅仅唤醒覃呈,这难道就是太寻费尽心思的最终目的?这怎么都说不通,毕竟这人还派了孟陨去泣灵冢。
难道又是那个人?
“师父!”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锵然,周溯忽然起身出剑为他挡下了头顶的一处进攻。莫徊舟骤然回神,就看见周围竟然围满了傀儡!
褚失已经咽气,莫徊舟真是觉得事情不来就是不来,一来就是一件挨着一件不带停的,简直就像发洪水一样。他放下人,烦躁着抬手就击退了一众已经逼上来的傀儡。
傀儡一爆体,莫徊舟就从那横飞的灵力与竹片里认出,这些傀儡原来就是那沈令早年实验失败的产物。当年他刚接过掌门之位时,本来是想用这些傀儡来减少浮忘山侍从的开支,可废了好大的力气却没有成功。事后傀儡他也不舍得摧毁,于是便被他藏了起来。
可是为什么如今这批东西会突然在这里出现,又莫名的对他们发起进攻?
莫徊舟带着半身血站起身,把周溯一把拢到身后,而后捏诀不过几招,就解决了这周围一小批傀儡。
紧接着,莫徊舟回头蹲身把褚失衣袍上的被血浸透的银环扯下,扔给了周溯:“拿着这个去找沈掌门。或者陆落,告知他们逝因台下二弟子出事,尽快赶来。”
周溯接过,这才知道眼前尸体身份,但他转头看到附近树林里隐隐还有傀儡在慢慢逼近,忙道:“师父,等把傀儡解决完我就去。”
“现在去!”
莫徊舟话音刚落,两人身后一阵躁动。
只见陆落提了剑,红着眼就从傀儡外围冲了进来。
她颤抖的站在两人面前,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血泊里的褚失。莫徊舟不忍转过了身。他知道他们浮忘山的弟子都通过那道银环互相感应,但没想到这人动作这么快。褚失的尸体都还没凉透。
周溯从没见过陆落面色如此慌张,他看到陆落眼眶里泪光闪烁,手里的剑都在轻颤,他本以为这人面对尸体会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但没想到陆落只是愣在原地愣了一会,任凭泪珠滚落,而后几近决绝的移开视线,颤声哽咽道:“傀儡不会动我。我带你们出去。”
褚失的尸体被陆落扛起背在背上,莫徊舟觉得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但陆落却喋喋不休的开口了。
“你们来的不巧,每年这个时候,这里的傀儡都会异动,我们也都会清山,”陆落带着他们从周围傀儡密密麻麻的包围中一步步往外走,“至于傀儡的每次异动……其实都是逝因台上真神神力泄露的结果。”
莫徊舟脚步一顿,“泄漏?”他皱了皱眉不仅听出陆落对他的话外之意,又诧异那法阵竟出现了问题。
不过只思索片刻,就苦笑一声,摆摆手:“罢了。你就当我没问。”
但陆落还是道:“是我师父。”
陆落的侧颈往下淌着血,她闭了闭眼,逃避的扭过头。
“是我师父这些年在逝因台上盗取真神神力提升修为,导致如今,那法阵最多只能再维持三年了。”
莫徊舟闻言嘴里直泛苦,他也说不清自己如今的感受,他垂着眼,又想起在泣灵冢时,这人在背后突然莫名的叫了他一声师父。
“沈掌门?!”周溯大为惊异。
陆落点点头,“我师父贪心不足,已无法挽回。”他说着,又看了一眼一旁沉默的莫徊舟,“三年后,修仙界的鬼地就要增多。我们对此无可奈何,可鬼地一肆虐,修仙界只怕又要乱。”
陆落的话虽然有些断续,但简直句句在点莫徊舟。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已经死了,死了,先是天哭又是法阵,为什么死了还是要给修仙界收拾烂摊子呢,为什么还要给各种人擦屁股,解决他们捅出来的破篓子呢!
他不是不想管,是早已管不了了。
但为了客气,莫徊舟迎着陆落的目光,沉着脸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嘲讽和微恼:“法阵若破……整个修仙界,那还真是大不幸。”
周溯不知道师父的脸色为什么突然变得极为难看,说话也带了刺,只转头道:“陆前辈,如今主动承认错误已经无法弥补了,还是想想办法吧。”
只听陆落犹豫了半刻,大言不惭:“抱歉。我需要你的师兄。”
周溯一愣,莫徊舟闻言却当即怒上心头,再不遮掩,抽过周溯手里的剑就抵上了陆落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