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周溯靠在树下醒来时,还没从怨魂冲击的后劲中缓过来,他头昏脑胀,四肢绵软。恍恍惚惚的眼前却在这时凑上一张戴了面具的脸。
那张面具上刻着不知名花纹,整张脸只有一双漆黑的瞳仁从面具后透出来,冰冷而好奇,显得格外压迫。
“你……你是……”周溯睁了睁眼睛。
那面具下的人开了口,似乎在笑着,声音很轻:“我是师父。”
“师父?”周溯闻言将视线聚焦,定定的盯着那张面具后的眼睛看了半晌,而后晃晃脑袋,挣扎着要起身:“不。你撒谎。这是哪儿……”
但那面具下的人闻言没答,而是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揭开了面具。
一张与莫徊舟一模一样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周溯仰头,对上那双漂亮的眸子,一时怔愣。
莫徊舟的眼睛最好认了,可明明方才那双……
“…师父……??”
周溯觉得自己脑袋更晕了,索性闭了眼,可一闭眼,他就突然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紧接着本来按住他的那只手此时也按上了他的眉心。
一股灵力扑面而来,周溯脑中瞬间过了好久,此后头痛慢慢得到缓解,再睁眼时,他额前一片冷汗,一把就抓住了莫徊舟的手腕:“师父!”
“莫徊舟”唇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把他从地上扶起来,道:“覃呈已经走了,让你靠一会,怎么还做了噩梦?”
周溯做噩梦也是常有的了,他呼出一口气,赶忙道:“我不要紧,那覃呈没把师父怎么样吧?”
“没有。”“莫徊舟”看着周溯说着就围着自己转了一圈,摇摇头,“他来不过是帮我们上这逝因台而已。”
周溯这才注意到周围。这里看起来是山顶,林木稀疏,风刮的格外多变,不远处的石台上有一方玉印,正发着微弱的光。
可他记得他失去意识前,隐隐约约的听到莫徊舟怒骂了那覃呈……说什么勾结太寻,获得天哭魔力的吗?怎么又变成帮他们的了。
他皱了皱眉:“师父,覃呈不是勾结魔种吗?往魂珠……这逝因台上的小偷又在哪?”
“覃呈不过要了一些报酬罢了。”
“莫徊舟”转身看像那方玉印,避重就轻的接着道,“这逝因台上的阵实在微弱,已然撑不久了。我不是拒绝了陆落的请求么,可我没说完全不帮。你两个师兄没必要参与进来,我想了许久,已经有了另一个办法。”
周溯突然觉得自家师父说话用词有些怪怪的,可一时也不知是哪里的问题,他不受控制的问:“什么方法?”
“你先去帮我把那玉印拿下来。”“莫徊舟”抬了抬下巴。
周溯的眉紧紧的拧在了一起。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玉印就是法阵的阵石,这要是拿下来,那法阵不就彻底破了?而法阵一破,修仙界鬼地遍及程度就要提升,莫徊舟应该也最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才对。
况且眼前的那可是真神法阵,一旦靠近必然触发保护法咒,他一个没进过正经门派修行的又怎么进去拿?
莫徊舟又怎会让他冒这样的险?
“师父,这怎么……”周溯不解。
但“莫徊舟”没有回答,反而嘴角噙着笑,指尖抛出一道灵力,瞬间,周溯的身体就不受自己控制了。
周溯立马反应过来,怒道:“你不是师父!”
“我是。”“莫徊舟”说着,一边向周溯脑袋里灌注大量幻术扰其神智,一边用灵力强行牵动着周溯的四肢,迫使他向阵心走去。
周溯头脑发沉,咬着牙抵抗,可两股灵力之下,他根本无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眼看自己就要踏进阵圈,情急之下,周溯咬破舌尖召出无恙,握在手里的刹那,朝“莫徊舟”强行挥出一道剑风。
“莫徊舟”眉头轻蹙,极为灵敏的闪身躲避,道了一句“麻烦”,而后放弃了幻术,转而抛去一道法诀,从周溯手里夺过了无恙。
按理来说,剑一般都认主,就算剑主修为再低,剑有灵,也不会被那么轻易的被夺去,可谁料此时那剑竟然不受周溯控制,甚至无恙也没有抵抗,就被“莫徊舟”轻而易举的握在了手里。
周溯大惊,“莫徊舟”却把剑在手里掂了掂,一边继续催动着他向阵心走去,一边勾了勾唇道:“此剑多年不见,拿起来倒仍是趁手。”
周溯被迫踏入阵圈,这时,法阵的保护咒被引动,钻心噬骨的疼痛刹那从胸口蔓延,周溯痛的面目扭曲,大吼道:“还给我!”
“你知道这剑是从哪来的吗。”
“还给我!”周溯最厌恶别人未经他同意擅碰莫徊舟给他的东西,他咬牙切齿,方才咬破的舌尖从嘴角渗出血来,越往前走,痛苦越深,四肢心脏都像要被捏碎。
“这可是莫徊舟的肋骨。”
“莫徊舟”带着恶意笑起来,而后猛地施力,把周溯又往前推了一大步。
周溯陡然瞪大了眼睛,激烈的抵抗一时松懈,被推的一个踉跄,几乎是扑进了第二层阵圈。
这时,头顶云层忽然慢慢聚拢,雷声隆隆,周溯猝然抬头,一道天雷便刹那劈下,周溯哪里受得住这天雷,当即胸腔震颤,眼前一黑,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逝因台上天地瞬间失色,周溯甚至感到地面都在震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出来。但“莫徊舟”立在阵外,并没有收手,他漠然的盯着周溯的背影,强迫着他再次站起了身。
“往前走。”“莫徊舟”冷声催促道,“你不会死,只有你能拿下玉印。”
可受到重创,周溯眼神忽然变得阴翳,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攥着拳头不知何时已突破桎梏,带着满身戾气转过身来,如鹰隼般死死的盯着“莫徊舟”,一字一顿的道:“我说,把剑还给我!”
“莫徊舟”指尖微动,面上刹那划过一道诧异的涟漪,眯起了双眼:“借天雷撕裂经脉?此伤要痊愈几乎不可能。周溯,你不要命了?”
周溯没等他说完就红着眼眶朝他冲来,但“莫徊舟”怎让他如愿,扔下手中的无恙也顷刻催动灵力,几道灵力对抗后,朝他再次抛去一道带着魔气的傀儡咒,再次完全的束缚住了他。
这道傀儡咒来势汹汹,完全夺取了他的神智,周溯在中咒的瞬间便感到自己在极速的失去意识,而经脉撕裂后,他的灵力再也无法运转,他如今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那“莫徊舟”极为不屑的声音:“……千劫扣?惺惺作态。”
他彻底坠入了黑暗。
……
半柱香后,莫徊舟带着一身杀气,好不容易赶到逝因台时,一切都已经结束。只见法阵中央,那方玉印已被“莫徊舟”拿在手上,而石台旁,周溯也已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莫徊舟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血,他瞳孔微颤,心脏都要停了,没有停顿,跌过去几乎是一把就从地上捞起了人,灵力探入,虽然四肢经脉被大程度撕裂,但被千劫扣保护的很好的心脉灵本还是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用冰凉的指腹轻轻抹掉周溯唇边的血渍,又渡了点灵力过去。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管什么法阵,更何况已经被破了。他只要面前这个人平安。
不过不远处“莫徊舟”投来的目光实在无法令人忽视,莫徊舟把人安顿好后,将人落在保护咒里,站起了身。
“还不跑?”莫徊舟压着怒意寒声道。
“跑了多没意思。”那人弯着嘴角朝他靠近,“我还想试试如今能不能杀你呢。”
“你到底是谁。”
“看来人没了记忆活着就是轻松啊。”那人哈哈干笑了几声,而后又恶狠狠的咬了牙,目光毒如蛇蝎:“可是你凭什么还活着。凭什么没有在八百年前就去死,凭什么你封掉记忆就能重新来过?”
“我确实该死了。”莫徊舟直视着那双被恨意填满的眼睛,“但这不是你到处作恶的理由。”
“住口!”这一句也不知道点到了哪里,那人咆哮着,抬手就召来了落在地上的无恙,一剑就刺向了莫徊舟。
莫徊舟下意识用法诀挡了,但却被那人察觉出灵力凝滞,转而对他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
数道灵力迸发间,逝因台剧烈震动。一些未散的乌云还盘桓在头顶,轰隆隆的发出雷声。
那柄无恙在那人手里出神入化,好似一点也看不出反噬。莫徊舟经脉疲惫,本就杀了大片的恶鬼而来,那剑又招招逼迫命门,他的灵本催动此时已到极限,不过百招便打的他节节后退。
那人看起来是真的要冲他的命而来,虽然不知到底是为什么,但莫徊舟本也不想活了,心道要是死了也就死了吧。
灵力一再迟钝,最后那人一剑将他击退后,他咽下喉间甜腥再抬头,就见那无恙就已经逼上眼前,电光火石之间,他抬手就打算捏一道传送咒将身后的周溯送走,可他一侧首,却见身后的人已然不见,与此同时,只见一人突然横身挡在了他的身前。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周溯不知何时冲破了保护咒,此时面对着他,紧紧的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推远的同时,那柄无恙也从他的后背刺入,瞬间破开了他的胸膛。
瞳孔震颤,天地失声,莫徊舟看着那双因疼痛而微微颤动的眼睛,感到头顶冲上了一阵嗡鸣,全身的血液瞬间逆流,冷意彻底袭卷了他。
“周溯!!”
无恙被刹那抽离,莫徊舟面上溅上了温热的血,他几乎是跪在地上抱住了人。
“周溯,周溯……”莫徊舟不可置信的看着那血大股大股的从周溯的胸膛和口中涌出,灵力探入又逸散,千劫扣承载有限,此时已被无恙的剑意破开,他彻底慌乱了。
他揽着人的手臂不可抑制的发抖,手掌落在周溯的胸口,一边缓声安慰着周溯,一边固执的往其中灌注着灵力。
可是血流的实在是太快了,被神剑无恙裹挟灵力刺穿,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周溯感到自己正在迅速的冷下去,他看着莫徊舟苍白的脸色,声音如蚊呐:“师父……我原本打算回去了……再给师父做一顿饭呢……”
莫徊舟感到面颊上流下温热,是他没有保护好眼前的人,要不是他在山下将人看丢,要不是他方才一心求死忽略了人,要不是……
“不要睡,周妄聿,周妄聿!”自责与刚萌生的情愫互相纠缠,双重痛苦让莫徊舟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接受这人的死亡。他满手黏腻血腥,几近恳求的重复着,但周溯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师父……我……”
一片血泊下,台上吹过几片梨花花瓣,莫徊舟将还是闭了眼的人紧紧抱在怀里,不过片刻,血便浸透了两人的衣襟。
逝因台下,“莫徊舟”唇色有些发白,他拭掉嘴角的血,重新戴上了面具。他身侧站着太寻和那个已然在鬼地中成形的三长老。
十里鬼地慢慢在覃呈的带领下散尽,三人仰面朝逝因台看去,看到那片地界突然爆出一道强光。
“莫徊舟”忽地嗤笑一声。
“一命换一命。果真精彩。”那人冷冷道,“莫徊舟,我们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