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徊舟感到自己被人领走了。
熟悉的冰凉包裹了他,眼前是一条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路,两个提着灯的人走在两侧,他则飘在其中,连指尖都是透明的。
左边那个黑衣服的见他醒了,叹了口气道:“大人啊,怎么又来了呢。”
莫徊舟没答,右边的那个就摇摇头接着道:“上次不是让大人您好好过么,我们还去婆婆那里求情,把徒弟也都还回去了,大人啊,您也舍得。”
莫徊舟认得这两个无常,他听到白衣服的说漏了什么,于是也就问道:“把徒弟还给我?什么意思?”
那个黑衣服闻言猛地拍了一下脑壳,立马就踹了白衣服一脚,“差点忘了,你多什么嘴!”
两盏灯抖了抖,莫徊舟叹了口气,道:“就告诉我吧。”
黑衣服挠了挠头继续走着,“不成。”他道,“您三百年前离开时特意嘱咐过,那段记忆除非到重大关头了,不能随便交付。”
白衣服的也应和:“是啊大人。马上就到生死界了,您再在那儿待一会,等我们去阎王那里走一圈,把命簿一勾,就送您回去。”
“时间紧迫,我本来不死也是要挑时间来找你们拿的。”莫徊舟看着眼前脚下熟悉的石砖,摇了摇头,“修仙界近来出了些事情。魔种被觊觎,算盘全打在我身上。现在已经是紧要关头了。我知道东西在你们手里,等你们回来,就带我去吧。”
那黑衣服还想说什么,但此时已经到了生死界的大门口,只见眼前朱红的门依旧破旧,房檐上掉着瓦,镇石两侧还挂着三百年前莫徊舟走时挂上的红彤彤的灯笼。
三百年岁月,怎么还是一点没变。
白衣服为他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门:“大人,请进吧。”
这生死界顾名思义,位于生与死的交界处,是那些死去的鬼魂服役赎罪之地,在这里阴差当够了就可以被送进轮回,若是罪孽深重者,在这里也可能呆上几百年至千年不等。
生死界的光通透阴阳,比较特殊,刚进去时总是有些刺眼,待莫徊舟踏进去,再次适应这里的光,就见面前这条石砖路两侧不知何时已然候着满目鬼魂阴差,在他抬眼时,全部整整齐齐跪了下来,声音震耳。
“属下恭迎界主!”
身侧两个人很快隐去身形,莫徊舟余光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变幻,一身三百年前的墨袍锦带赤红里衬,肩头还用金线绣着几朵盛放的彼岸。
可他没什么情绪起伏,一些小鬼走来为他掌灯,他低垂的眼神显得一时怅然,而后抬手示意这群人都站起来,自己轻车熟路的往自己的宫殿走去。
这段路程他太熟悉了,熟悉的就像这三百年他从未离开过。
宫殿依旧矗立在那里,里面的一切也是一如他离开时那般,只是各处都落了些灰。不过也能看出打扫的痕迹。
他走进去缓步将整个宫殿走了一遍,没多久,三百年前在他身侧打下手的一名小鬼就敲了门。
莫徊舟此时正立在殿内的后院,眼前那棵他亲手种下的银杏已然参天,枝条遒劲,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那小鬼被放进来后,就在莫徊舟身后磕了个头。
“大人。”
莫徊舟敛眸把情绪掩下,回身抬手将人用灵力托起:“于木,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大人,这三百年……”小鬼很是情感丰富,一时哽咽,说了一半就被莫徊舟打断。
“不过换个地方赎罪罢了。”莫徊舟道,“于木,这三百年打理生死界,辛苦你了。”
“……大人不敢。”
于木看着莫徊舟的眼神很深,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情愫,他知道莫徊舟不想这么沉重,于是话落接着温声道:“大人这次回来,还走吗。”
“走。”莫徊舟捏了捏指骨,对他笑道,“若你有意,我可以把这位子让给你。”
那于木一听,微微一愣,急忙躬身:“大人我不是——”
“我命不久矣,这位置空着也是空着,你一直代理,一定受了不少委屈,”莫徊舟摆摆手,“有时间了,我会去和阎王说的。”
“大人!”于木脸一下红了,“我只是想问问大人会不会一直留在这里,我真的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莫徊舟神色微顿,面上划过一丝苦笑,因为他想起周溯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但这抹神色转瞬即逝,还没等于木捕捉到,他就摇摇头转了身:“我知道的。你有心了。回去把这些年的降罪簿拿来我看看,这几天你也歇一歇吧。”
“……好。”于木闻言也不好停留,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莫徊舟知道那黑白无常的办事速度,勾个命簿少说也要三天,更别说中间要出什么差错。看来他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了。
只是不知道修仙界怎么样了。莫徊舟实在无法抑制的去想,尤其是周溯的脸,只要他脑袋空闲下来,那张在他怀里濒死的脸就会浮现,痛的他心脏都要揪起来。
降罪簿很快被送来,于木不想走,提议陪着莫徊舟一起看,莫徊舟也同意了。毕竟过去五百年,都是这家伙在自己左右,如今许久未见,也能叙叙旧。
于木自然而然又当起了研墨的角色,他站在案旁,再次看着莫徊舟用那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提笔写字,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莫徊舟看的很快,两人一边聊着,不过半天,就将近两百年的簿子看了个大概。
他看的口渴,习惯性的去拿手边的茶,于木早已备好,他抿了抿,发现自己恢复味觉的同时,尝出竟还是那个味道。
他些许诧异的抬了头:“这茶你还存着。”
于木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大人爱喝,殿里就一直备着。”
莫徊舟垂眸笑了一声:“我都不知我是否还会回来,一直备着是做什么。”
“大人如今不是回来了吗。”
莫徊舟无奈摇头,真诚道:“于木,这些年多亏有你。我会对阎王好好说说的。等你差役服完了,让你争取投个好人家。”
于木弯了弯嘴角没回话,又把一些簿子递了过去。
两人看完天已完全黑了。要说这生死界其实没什么白天黑夜,不过就是为了让差役也能得到充分休息,就多了个敲邦子的罢了。
此时更鼓已过,莫徊舟就让于木把一些有问题的簿子留下,让他带着那些看过的回去了。
偌大的殿内再次寂静下来,莫徊舟躺在榻上,依旧睡不着。
他一阖目眼前就是逝因台,周溯胸前的伤口不断的往外涌出鲜血,流了满身,黏腻湿滑,那双曾对他弯起不知多少次的眼睛带着不舍缓缓闭上,他望进去,心底就是如坠深渊般的寒。
他心乱如麻,哪里都痛。推门走了出去。
不过巧的是,他一出门刚在冥河旁迎风站了一会,就遇到了那正匆匆赶来的黑白无常。
“大人。”黑白无常前来行礼。
莫徊舟诧异转身:“这次这么快么。”
“没有,大人,阎王爷说先让我回来带您去看记忆。”那黑无常道,“就知道大人没睡。现在走吗。”
“嗯。”莫徊舟应声,“阎王还说什么了吗。”
看着黑无常扶了扶帽子有些踟蹰,一旁的白无常最不喜欢这人磨磨蹭蹭的,他看不下去,扒开他凑过去很快道:“大人,阎王爷还说您必须回去,拿了记忆就要我们把您送走。”
“……”
黑无常嫌他不会说话,在他胳膊上使劲拧了一下。
不过莫徊舟一点不在意。他苦笑一声:“走吧。”
这份八百年前的记忆被黑白无常放在冥界锁尘阁。三人到达时,早已收到消息的婆婆给他们开了门。
锁尘阁落在冥界虚空,大的几乎望不到边,地面的琉璃踩上去时还反着光。两名无常带着莫徊舟一路绕过放满了书卷记忆的参天木柜,又绕过一池开了莲花的命潭,最后才走到了这锁尘阁最深处的一片黑暗里。
两人在这里停了步,黑无常转身将这一旁几盏烛台点上,灯烛亮起,莫徊舟眯了眯眼,这才看到面前摆在独台上的一方小匣子。
白无常上阶用腰牌很快解开了封印,而后和黑无常对视一眼后,一起退了下来。
莫徊舟一袭墨袍拖地站在中央,地面上倒映他出挺拔的影子。他抬眸深深的看着上方那匣子发着幽幽的微光,藏在袖中的手心不觉紧了又紧。
莫徊舟又想起覃呈的话。
周遭只剩烛影晃动,阁内已然无人,黑白无常也是给他留了自己的空间。他垂下长长的眼睫,压下无端不安,踏着自己的影子上前,双手落在半空只犹豫了片刻,就缓缓打开了眼前的匣子。
……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