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前。七鹭神山。
初春冰雪消融，满山银杏不分季节的在山道小路落了大片，踩在脚下时沙沙作响。
“大师兄，师尊还没回来吗。这都三天三夜了。”
山门前，孟陨一袭天青仙袍坐在树杈上托着脸问。
钟尘也是仙躯，他靠在树下擦着手里的剑，不以为意：“快了吧。魔种忽然在泣灵冢暴乱，师尊好歹在百年前也参加过神魔大战，会处理好的。”
孟陨一点也不满意这个回答，他焦躁的把手里的树枝丢到钟尘头上，轻盈落地：“等不了了。我要去看看。”
“去什么去，你忘了师尊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钟尘钟尘收了剑上前一把就急忙拦住人，“师尊让我们不要插手，好好在山上待着。你难道想违抗师命？”
两人都知道违抗师命是要挨板子的。
孟陨瞪着他。
他最讨厌这人用这幅死板的样子跟他说话，每次说的都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一样。他本就心乱，此时被他一说，心里刚好不知朝哪里撒的气直接就冲了出来。
“钟长决你是不是死木头！”他大吼着直接抬脚就踹。“你不担心师尊我还担心呢！条条框框是死的，人是活的！师尊要是有什么事，你不如就认那些死规矩为师好了！”
钟尘一看这人又炸毛，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话有问题。他也不是不改的人，于是他一把抓过那踹过来的脚，很快换了语气：“孟恒，你就不能相信师尊么，师尊不让我们去，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们再等几天，好不好？”
孟陨被他抓的趔趄，怒意不减：“你自己等去吧，放手！”
钟尘被这人溜出阴影了，当即接道：“我放手你别跑。”
“……”
孟陨正要说自己不跑就跟你姓，眼睛一转，就看到不远处山门前，忽然踏上一道熟悉的赤色身影。
八百年前的天清上神喜红，偏爱一身红衣，月白金纹披肩缎带，身形挺拔出挑，显得温和而清冽。
“！师尊！”
孟陨回头，借势一脚蹬到钟尘的肚子上，几步就跑了过去。
只见莫徊舟手里此时竟抱了个孩童，正趴在肩上熟睡，莫徊舟“嘘”了一声，而后对孟陨道：“去库房里再拿床被褥，添到你和钟尘的通铺。”
孟陨询问的话还没问出口，微微一愣，他震惊的看了看莫徊舟又指了指那孩童，“师尊……这是……？”
莫徊舟拍下他的手，推着他的脊背给他转了个圈，推到了刚赶来的钟尘身侧，抬了抬下巴：“一起去。”
孟陨左右犹豫半刻，见莫徊舟实在没有解释的意思，只能一头雾水的和钟尘犹犹豫豫的走了。
而两人一离开，莫徊舟没走几步，就感到肩上的孩童轻轻动了动，随后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被抱在臂弯的孩童衣衫破烂，面上也脏兮兮的，他迷迷蒙蒙的盯着莫徊舟的侧过来的脸，眨巴着眼睛，声音很糯：“你是谁。”
莫徊舟想了想，觉得再收一个徒弟也没什么不好，就道：“我是你师尊。”
“可那人说我是魔种，不配有师尊。”孩童道，“你骗人。”
莫徊舟抱着他往山中走着，没急着回答，反而问：“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
“就算你是魔种，也会有师尊的。”莫徊舟接了一片银杏叶递到了孩童手中，“我没有骗人。”
孩童接过叶子，在指尖轻轻一转，就发现那东西忽然在他掌心变成了一件银饰，银色的线坠着银色的银杏叶。他好奇的把那半扇形的叶片放在眼前，弯弯的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莫徊舟和蔼的看着怀里的家伙，揉了揉他的发顶：“笑起来这么好看，以后要多笑。”
孩童睫毛轻动，搂上莫徊舟的脖子，把半张脸重新埋进莫徊舟颈窝蹭了蹭，熟悉着这人身上清冽的莲蕊气味，闷闷道：“那我以后不哭了。”
莫徊舟低笑一声，又是一阵心酸。
这孩子被覃呈唤起的魔物杀掉全家后，心里便被种下了魔种，生不得死不能，误入泣灵冢，被泣灵冢的鬼魂们踢来踢去，飘荡了五年。
若不是莫徊舟前去处理那覃呈捅出的篓子，又把这家伙从生死界拉回来，只怕以后会是个大麻烦。
“没有不让你哭，也不会不要你的。”
莫徊舟缓声说着，带着孩童走上了无涯殿。
“没有名字的话，以后你就叫周溯。”
……
这就是周溯八岁时，泣灵冢霍乱被他平息后，他将人刚捡来时的模样。
两年后，莫徊舟又瞒着修仙界，正式让这身负魔种的人拜入师门，为他亲自取字妄聿。恰好对应了他那跳脱不羁，肆意放纵的性格。
从此，周溯便有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师尊，也有了一个家。
如此春秋轮转，记忆中的空间极速流动，转眼又是一百年。
……
这一日，长阶之上，无涯殿外的红枫打着旋儿从窗外落下，殿内莫徊舟正屈指翻着手中书页，面如白瓷，风动青丝。
已经长大的周溯一袭鸦青仙袍坐在莫徊舟右侧，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的很是惬意。
莫徊舟对他这个小徒弟也是无可奈何，带着几本书兴冲冲的说来陪他一起看，却总是看一半就睡过去。
他偏头垂眼看了看这人的发顶，抬手就崩了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
周溯微微一动，眼皮刚张开就立马坐起身，摆了摆头，像只被吵醒的小兽，闷闷道：“师尊。”
莫徊舟将手里的书放在桌子上：“书看完了吗。”
“……没有。”
这人一本薄薄的符咒书看了七八天，莫徊舟微微皱眉，带了点气：“好几天了，你到底是来睡觉的还是看书的。”
周溯闻言眼尾耷拉着，他偷偷瞥了一眼莫徊舟，瘪瘪嘴，显得十分委屈：“我只是想来陪陪师尊。”
“不许耍赖。”
“我真的只是想看着师尊。”只见周溯几下跪直了腰板，咧嘴一笑，“山下都说天清上神风华绝代，天资玉貌，行如朗月清风，空中皎月。坐则清绝出尘，不可直视，若有幸窥其一眼，那真是不枉活一世——”
“行了。这都是你二师兄教你的吧。”莫徊舟打断他，这些话他听的多了，实在没什么波动，“坐起来。以后不看就回去练功，要是再这样，每月的梅子糕也没有。”
周溯喜酸，最爱吃梅子糕，从小就把它当饭吃，结果吃了一嘴的蛀牙，疼的半夜抱着莫徊舟就嗷嗷哭。莫徊舟也自责，于是等他换了一次牙后，才开始对他有所节制。
而如今的他虽然长大了不少，但每每听到这话还是会哀求他一番。可这次他却意外的笑起来，好似赌定了莫徊舟不会克扣他。
“我不回。”他狡黠的说，“我怕师尊被别人抢走了。”
他这个小徒弟从小就能说会道，这种幼稚的话引的莫徊舟失笑：“抢？谁能动的了我？周妄聿，你一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周溯托着脸，看着莫徊舟的笑微微出神，好半天才接道：“可是师尊又好看又是真神，我怎么能不怕。”周溯说着凑过去，长长的睫毛弯了弯，“师尊，那你以后也对我一个人笑好不好？”
周溯也不知是不是刚睡醒，十分大胆，莫徊舟一时和他近在咫尺。他看进那双明媚灼人的眸子，微怔了怔，“我是不是对你太放──”
周溯将视线落下来，在莫徊舟的面上很快啄了一下。
还没等莫徊舟反应过来，那人窜起来，拿过书就一溜烟跑了。
风忽然刮的大了起来，卷起莫徊舟的赤色袍角。他身形愣在原地，眼帘垂下，捏着书卷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红枫被吹了进来，落在殿内的地板上，不知过了多久，他心底泛起的阵阵涟漪才渐渐归于平静。
他闭了闭眼，长长舒出一口气，合上了手边的书。
……真是过于放肆了。
敛眸起身，莫徊舟走出殿门，红枫之下，周溯跳着长阶的背影还没走远，莫徊舟望过去，看着那人在石阶上左蹦右跳，眸光微动，唇角不觉勾了勾。
……
背影渐渐模糊，记忆与空间再度流转。
自己心头未明的悸动还未得到答案，他就再次看到了那道熟悉的鬼影。
七鹭山后山。
夜幕深深，周溯被那道莫名对他发起攻击的鬼影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他浑身是伤，体力不支的半跪在地上，眼前站着刚赶来的莫徊舟。
莫徊舟把人护在身后，丢过一道保护咒后怒道：“是何人胆敢闯我地界！”
天威之下，那黑雾化形的鬼影微微后退，并不作答，眼见计谋不成就要跑，却被莫徊舟一道神诀击中胸膛，轰然一声砸在了一旁的山壁之上。
“回话！”
莫徊舟面如寒霜，压迫的周溯都心下微颤。他向来护犊，徒弟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了伤，那就是在打他的脸。
更何况这人还是周溯。
要是少一根汗毛他都要让这人以死谢罪。
“……我闯了又如何。”那鬼影从碎石下呛了几口灰尘，把胳膊从石壁上拽起来，语气很是不屑。
“天清上神。你也杀不了我。”
这句堂而皇之的挑衅彻底激怒了莫徊舟。当年的他比如今还要偏激，怒上心头，当即在手中化出了连周溯都很少见的神剑拭微，对准了鬼影的脑袋：“是吗。”莫徊舟一袭红衣眯了眯眼，“深更半夜闯我七鹭山，又伤我弟子，你本来就没法活着出去。”
两道灵力猝然相撞，一触即发，短短几招之下，那鬼影根本不是莫徊舟的对手，莫徊舟单手持剑，呈彻底碾压的姿态，轻而易举就把那鬼影打的灵本剧颤，经脉逆转，吐出一口血来。
可就在莫徊舟要将拭微猛然刺入鬼影的胸膛，碾碎灵本之际，他忽然听到身后周溯忽然用不大的声音喊了一声：“师尊！”
那声音打着抖，莫徊舟猛然回头，只见保护咒之下，周溯倒在地上，那本应该在鬼影身上的伤痛让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手指也扣抓着地面，狼狈至极。
莫徊舟瞳孔震颤，意识到周溯遭到魔种共鸣时，骤然收手。
而那鬼影见状嘴角轻扯，趁此机会，一剑就刺进了莫徊舟臂膀。
伴随着利刃刺入皮肉的声响，莫徊舟肩头一麻，他与这人贴近，隐隐约约的看到了那鬼影下的面容。
这张脸！
莫徊舟呼吸一滞，瞬间瞪大了瞳孔。
“！你是……！！”
那长着和周溯一模一样的脸的鬼影眸中如冰，在听到这话后面露厌恶，猛地拔剑。
“我是谁。”他冷声说着，后退几步，“我谁也不是。”话毕纵身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