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记忆让莫徊舟感到汗毛倒竖，他身处其中，诡异与震惊如当头一棒，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而后周溯是怎么咬着牙揽过他帮他止血的，他又是怎么把逞能到最后昏迷过去的人拖回去的，他也没再看了。
他脑海里已被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占满了。
到底是谁？
是眼前人？还是拥有着和眼前人完全一样面容的人？还是他的心魔？
不。
莫徊舟感到记忆又在极速前进。他还没想出个结果，就被记忆洪流再次裹挟淹没。
……
无涯殿后的书架之上，他被人猛地压在了上面。周溯一手按着他的手腕，一手扣住他的腰，贴上来，重重的堵住了他的唇。
腰背被撞的有些吃痛，他掌心紧攥，眸中极为震惊。
周溯带着一身酒气，撬开他的齿关，把他口腔尝了个遍，而后又从他的嘴唇一路向下吻到脖颈，两人呼吸交缠，偌大的殿内顷时响起一片暧昧的水渍声。
直到自己的锁骨传来刺痛，莫徊舟才稍稍清醒过来，他挣扎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推开了周溯。
“……等等，周溯，这不对。”
周溯喉结滑动，舔了舔嘴唇，眸色很亮，他松开莫徊舟似乎很是不舍的后退一步，低声道：“师尊还在生气吗。”
“你……”莫徊舟感到一切都混乱了，方才明明自己还在跟他赌气，怎么一眨眼就……
“师尊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周溯眼尾一拉又开始委屈道，“我只是想让师尊开心，鬼影的事是我做错了，师尊不能不理我。”
莫徊舟因为这人不久前独自对抗鬼影一事后，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也没说过几句话，自然听出这人在哄自己。
但是在之前，若是有类似的事，他都要老老实实的磨他好几天，再吃点教训，如今怎么突然用这种方法，强迫自己跟他说话，又是谁教他的？
莫徊舟好不容易缓了缓，才皱着眉道：“为什么喝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是为了壮胆……”周溯抿了抿唇，“因为二师兄说对自己喜欢的人要主动一点。”
喜欢？
莫徊舟浑身一僵，天塌了般丢了魂一样直愣愣的盯着他。那表情就好像在听什么魔物重卷。
由于他自己本身也对周溯感情不纯，所以在形神俱震的同时只觉得是不是自己这些年误导了什么。
一切都不对。
莫徊舟忽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头疼，身形也一时不稳，他余光看到周溯急切的伸手又来扶他的腰，立马后退一步，甩开他转身就走。
该死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莫徊舟没理会紧跟在身后的周溯，自顾自走回了前殿，可是刚一坐下来，周溯又凑了过来，在旁边一下下的轻轻啄着他的嘴唇面颊，活像只赖在身边的小狗。
“行了。”莫徊舟躲不开，只能烦闷的推开他，“你回去。”
周溯立马瘪了嘴：“师尊，那你不要生我气了。我昏迷那几天，你都没有睡好，再生气你的伤口也不好恢复的。”
莫徊舟前两天确实因为这人重伤而在床边给他断断续续渡了两天灵力，但他的伤口早都好了。
他看周溯满脸委屈担心的模样，看了半刻，实在忍不住，便敲了敲桌子让他坐好，而后问道：“周溯，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周溯终于安分了，他其实早从孟陨和钟尘那儿学到了许多，但他酒精上头，把眼底的情绪一藏，脑子一抽，竟摇了摇头。
不过谁料莫徊舟也不想解释，叹了口气，只问：“方才的是谁教你的。”
周溯跪坐在一旁，闻言眼睫轻抬，偷偷瞥了一眼莫徊舟，看到那人的脸上没有怒色，才道：“二师兄。”
“怎么教的？”
周溯一咧嘴：“师尊，你吃醋啦。”
莫徊舟磕下茶盏，带了恼色：“老实讲。”
“……”周溯又低了脑袋，老老实实的答道，“是不久前我来给师尊送饭，在厨房看到大师兄对二师兄这么做的。我事后就问了二师兄。二师兄说这招不论在哪儿都最管用。”
莫徊舟一口水差点没呛出来。
难道他三个徒弟都是……？
周溯一见就急忙起身要给莫徊舟递帕子，却被正烦恼的莫徊舟厉声喊了下去。
“跪好。”
周溯眼皮一耷拉，可怜兮兮的又重新跪在了地上。
“此事也就罢了。既然你大师兄和二师兄互相喜欢，那我也不插手，”莫徊舟其实这些年也看出一些，也就摇摇头，点着桌面对他道：“但你怎么能学呢。”
“为什么不能学。”周溯面颊绯红的抬头，“我也喜欢师尊。难道师尊不喜欢我吗。”
莫徊舟捏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他唇线紧抿，面色有些难看，拒绝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人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他不论怎么回答都是错。
眼前的人视线实在灼热，莫徊舟侧头唤了一声：“明微。”
拭微剑灵应声而出，她一袭素衣，垂首立在了莫徊舟身侧。
“神尊。”
“你那些人界的爱情话本可在手边。”
明微面色一红，道：“在，神尊是要……”
“拿几本合适的给周溯。”
明微恍然，应声就托出两本，绕过桌案递了过去。
周溯搭眼一看，就发现这两本他都看过，不过他没说，接过后立马翻了翻，转而笑道：“师尊，弟子愚钝，这话本再好也不如师尊亲自教我。”
“……”那双眼睛那么明媚，又对他弯着，莫徊舟一点也生不出气来，真是被这人的嘴打败了。
明微轻轻看了两人一眼，又很快消失，周溯见莫徊舟又不说话，就接着道：“弟子不闹了，但弟子是真的喜欢师尊。”
周溯说着把话本放在莫徊舟案前，又凑了过去，“我想一直和师尊在一起，我想保护师尊，照顾师尊，天天给师尊变着花样做好吃的，这还不算喜欢吗？”
“周溯。”莫徊舟打断他，感到耳根在灼烧，周溯即便这么说，他还是自责，师父和徒弟……先不说有违师德，这感情于周溯而言，不过只是一种天然的依赖而已。
……毕竟这人那么小就跟在自己身侧。
“你……明日随我下山。”莫徊舟回避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起身一挥袖把人赶了出去，“回去吧。”
“师尊——”
记忆停留在周溯立在殿前那道背影，他低垂着脑袋，手还落在殿门上，他好像不明白为什么莫徊舟还是不相信，或者说，莫徊舟难道根本就不喜欢他？
想到这儿，他极为落寞转过身，失魂落魄的走了。
……
记忆之外的莫徊舟忽然一阵心痛。
……
日月转换，次日，周溯天不亮便登上长阶候在殿外，等着莫徊舟起身。
殿外的红枫落了大片，几乎铺满了整个玉阶。清晨的风还是吹的周溯有些冷，他就缩了缩脖子，低首一片片的数着，直到数到第三百，天色微明，门才吱呀一声被从里推开了。
莫徊舟显然没想到这人大早上的突然出现，此时只穿了一件里衣，发未束，在门内看着周溯一惊。
周溯见状立马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包被他用灵力一直温着的早点，明快的笑起来：“师尊醒了，快尝尝这个，修仙界最有名的那家茶楼里的，这可是第一笼，里面还有茶酥。”
莫徊舟的衣衫被风吹起，他看到周溯将那包早点兴冲冲的推过来，心头轰然就涌入一股暖流。
他开门通风，而后把人拉进来，似乎责怪道：“来这么早做什么，我们用不了那么早去，”他转身走着，“你在这屏风后坐一会，马上辰时半刻，就和你两个师兄一起练剑去。”
周溯在身后跟着，好不容易才忍住不乱看的冲动，道：“放心吧师尊，我不会耽误练剑的，我看师尊吃了早点就走。”
莫徊舟唇角微勾，不过没让周溯看到，他把人留在前殿，自己换了身袍子，回来时，发现周溯没闲着，已经把殿内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而一旁，周溯正系着殿内的帷帘，此时没忍住把半张脸埋了进去，他余光看到莫徊舟走出来，这才急忙抬头，揉了揉鼻子，道：“师父殿内熏的什么香啊，这么好闻。”
莫徊舟脚步微顿：“我从不熏香。”
周溯“啊”了一声，而后嘟囔道：“奇怪了，那为什么师父身上也很香……”
莫徊舟咳了一声，周溯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几步绕过屏风跑到案旁，将已经煮的咕噜噜的茶端了下来。
“还好没煮过，这可是我换的新茶。”周溯呼出口气。
莫徊舟走过去，看这人小心翼翼的样子，坐下来淡淡一笑：“怎么背书也没见你这么认真。”
周溯抬了抬下巴，“师尊，那不一样。”他道，“师尊开心我就开心，不过我背书师尊要夸我，我当然也乐意。”
莫徊舟摇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下午，练完法咒的周溯跟着莫徊舟下山去了人界的街市。
离修仙界最近的一个街市就是一个叫落风引的地方。
那里人流密集，百年来以手工编织品出名，夜晚时也经常有各式各样的花灯，十分热闹。
莫徊舟带他去了说书的茶楼。
人界的说书先生讲的比修仙界那些家伙要厉害，窗外春色正好，抽条的柳枝从窗外探进来，周溯坐在莫徊舟对侧，边听边时不时的看一眼莫徊舟，也不知道都听进去没有。
莫徊舟即便脱了神袍，散了冠，一身常服素衣赤红腰带，只半挽着发坐在那儿，眉眼依旧极为出挑。
周溯一直看过去也不仅是因为这个。
两人坐在这茶楼里不过短短半个时辰，那说书先生嘴皮子都要冒出火星了，可是精彩处，竟还有不少人前来搭讪，男的女的都有，几乎每个人都能和莫徊舟说上几句。
周溯看的很不爽，于是在最后莫徊舟打发走一名公子后，周溯一溜身，就挤到了莫徊舟身边，紧紧的挨着人坐着，挪也不挪。
这木凳是一长条，莫徊舟本靠着窗，这人一过来就坐到他外侧，还挤着他，莫徊舟被挤得不舒服，对他抬了抬下巴道：“坐回去。”
“不要。”周溯说着就往里拱，“我就要坐这儿。师尊你为什么要跟他们说话。”
莫徊舟微微一愣，随即忽而失笑：“多大的人了，还问这种话吗。人来了我不说两句吗。坐回去，好好听书去。”
周溯没动，抓过莫徊舟的茶盏把茶添满，不满道：“我都听过了。这个故事的结局就是一生一死。师尊要是想听，回山去我给你讲。”
莫徊舟看着那茶水被用了点力放在自己桌旁，他没有再喝。他来此的本意是想让周溯来了解点这种东西，既然他已经听过，也就没有必要再停留。
于是他站起了身。
周溯见状跟着他立马也站起来，满脸兴奋：“师尊，回山吗。”
“不回。”莫徊舟扔了几点银子在桌上，绕开他往外走，“晚上这里有花灯，还有一些情侣在这落风引中心的湖亭里私会，来都来了，不看看吗。”
可周溯听到却的是莫徊舟要与自己私会，他眼睛都亮了，立马答应下来，道：“师尊，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湖亭，我们现在去早不早？能避开其他人吗——”
“你在想什么？”
莫徊舟觉得这人从满身醋味忽然变得兴奋起来很不对劲，他打断他，“我是来教你看人界的各种感情的。”人界的感情总是丰富，一场灯会亲情爱情友情就尽收眼底，若是再有机会了，他还能趁机跟他解释到底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这种实际的场面总是比话本有效。
等这人理解并感受到了，再慢慢区分开依赖与喜欢，到时，他要再执着的说喜欢或是向他道歉，他也就能坦然的回答在山上这人问他的问题了。
而周溯听出莫徊舟没那个意思，甚至听出话外之意一下泄了气，他嘟囔着，声音越说越小：“我也两百多岁了，不是木头，也不是没有七情六欲……就算师尊不喜欢我，也不必这样告诉我。”
莫徊舟脚步停了下来。
这人怎么能这么固执呢。这么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
“周溯，我是喜欢你，但我也喜欢孟陨，喜欢钟尘，”莫徊舟叹了口气，摇摇头，“但这与爱不同，与依赖不同，现在在大街上不好说，等晚上到了湖亭你就会明白的。”
周溯感到莫徊舟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爱呢。莫徊舟总把他小孩子，虽然他的年龄与之相比确实相差很大，但他心里却很清醒的很。
是莫徊舟给了他一个家，是莫徊舟教他剑法教他做人，是莫徊舟对他纵容，又是莫徊舟在危难时刻救他，在自己生病时整夜的守在身边……
他就是想一直陪在这人的身边。
他就是想要眼前这个人。
只要他。
只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