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记忆很长,虽然莫徊舟暂时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流连。
记忆中的夜幕很快降临,两人来的巧,今夜这场灯会由于人界皇帝这两天在此处微服私访,所以举办的格外繁华。
莫徊舟甚至还在这里找到了周溯爱吃的梅糕。
可周溯一点也没心情,他一边后悔自己当时摇头,一边急着证明自己,拉着莫徊舟就要去湖亭。
但现在才刚天黑,湖亭哪有人。莫徊舟表面应着,实际上带着人绕了路。
两人走到那湖亭后的一条街上,有一花楼,楼上挂着几串火红的镂空灯笼。格外好看。轻纱帘下,灯火通明的楼内不知发生了什么冲突,好像在捉奸,叮铃哐啷的。
莫徊舟和周溯刚路过,就听到一声极大的“你去死吧!”,之后一本册子忽然飞出来,刚巧砸在了脚边。
莫徊舟弯腰捡起,一翻开这画册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他察觉到周溯在后面好奇的探头,于是“啪”地一声把册子合上,脚尖一转,就把册子还到了门口小姐儿的手里。
“师尊──”周溯没看到,刚要开口询问,只见又一本册子从头顶飞了过来,这次周溯眼疾手快,捡起来就翻开了第一页。
……好一片春光。
莫徊舟拦不住,只微微一顿,想了想,也就由他去了。
这种事反正他早晚也要知道,不过周溯只翻了几页,就满脸通红的合上,急忙走过去也递到了小姐儿的手上。
莫徊舟看他面红耳赤,没忍住笑道:“看到了?”
周溯艰难的点点头,“不好看。”
莫徊舟轻笑一声转身,两人继续往前走着,杂耍与舞龙穿插其中,来来往往的人手里都提着花灯,莫徊舟左右一看,就站到一处摊贩前,转头问周溯:“要买一盏吗。”
周溯满脑子还都是那册子上的画面,他心不在焉,走过去,没怎么挑,随便指了一盏。
那简直是这群精美花灯里最丑的一个了。没有装饰没有花纹,不过就是一个白色的圆,底下还托着一个木质底盘,甚至没有任何遮掩,就这么裸露在外面。
这盏摆在最里面,连摊贩都微微一愣,面上的表情好像卖出去都嫌丢人,立马劝阻道:“这位公子啊,您再挑一挑呢。”
不过周溯却没觉得什么,更何况他如今的心思还不在这里,道:“就这盏吧。”
莫徊舟实在无奈,也只能对摊贩点点头。
花灯一到手,莫徊舟也嫌弃,丢垃圾一样,转手就扔给了周溯。
周溯提着那灯,全然不觉,他凑过去问:“师尊,离湖亭还有多远啊。”
“很快了。”莫徊舟拨开凑到眼前的人,“过了前面的桥就到了。”
周溯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就抓住了莫徊舟的手。莫徊舟微微挣扎了一下,转头诧异道:“做什么。”
“街上好多人都这么拉手,我也要拉。”周溯紧紧握着,侧身冲他笑起来:“刚好我也能给师尊暖手,这下就是师尊去哪我去哪。”
莫徊舟没挣脱,失笑道:“周妄聿,你还是小孩子吗。”
周溯一听就不乐意了,他撅了撅嘴,有点生气:“师尊总把我当小孩子。可是我什么都知道。”
“是么?”莫徊舟侧头看他。要说起来这人也两百来岁了,的确也不小了。
两人走到桥上时,周溯实在憋不住了,他拉着人停下,转身认真道:“师尊,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会摇头,但我也真的分得清依赖和感情,也分得清你说的喜欢和爱。”
周遭人潮涌动,莫徊舟看到面前的人忽然正色,眸光清亮,背后十里长灯,他心下微颤,道:“好啊,那我想听听。”
周溯冲他眨眨眼:“那我说了。”
“嗯。”
人潮涌动下,周溯托起他的脸就在唇上啄了一口。
“师尊,我想跟你永远在一起,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要你我想一直陪着你一直照顾你。”
周溯说的极快,莫徊舟完全没料到,他怔然看着眼前的人,没挣脱这人的手,心跳忽然就乱的毫无章法,呼吸都止了。
而周溯见莫徊舟半天都没有回应,视线从莫徊舟的眉眼处一路游离,最后失落的垂下,吞了吞唾沫,道:“……不过师尊要是不喜欢我,那我再努努力。”周溯这句话的声音很低,把莫徊舟一下砸醒了。
于是就在周溯抿抿唇后退时,莫徊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几瞬之间,周溯感到面前的人凑了过来,而后自己的唇就被一个冰凉柔然的东西轻贴了一下。
他浑身过电般一抖,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倏地被点燃了,而后丢掉手里的花灯就捧着莫徊舟的脸又吻了下去。
这次的吻缠绵而激烈,唇齿交缠,莫徊舟能感觉到这人的激动与兴奋,他被吻的喘不上气,推了几次都推不开,最后这人好不容易放开他时,他头脑发蒙,不得不扶住了周溯的手臂。
“……这里都是人。”莫徊舟抵开他,换了口气,“你——”
周溯没等他说完,拉着他就往湖亭跑。
意识到这人可能要做什么,莫徊舟在进入湖亭黑暗的那一刹那,后退了一步。
但周溯却把人一揽腰搂进来,而后拽着莫徊舟,在湖亭中央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莫徊舟一愣,随后就看到周溯望了望天空,笑道:“原来这里能看到人界最好看的月亮。我之前也想要,不过我现在已经有了。”
莫徊舟思绪在这时忽然抽离。
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呢。
好像在想他是这天地间的神,经历了神魔大战,又独自度过了千年时光,本以为身边不会有人来,可是周溯却在这时突然出现了。
他对这人这两百年来一步步的越界无可奈何,对这人两百年来对他释放的热情和爱意也做不到忽视。
两人不知又说了些什么,周溯突然转过头来,用鼻尖蹭了蹭莫徊舟的鼻尖,道:“师尊原来也喜欢我。我还以为师尊看不上我呢……”
周溯又笑起来:“那我猜……师尊这般一定是被我一点点打动的。”
莫徊舟实在喜欢这人的笑,弯弯的眉眼如桃花荡漾,他又亲了一口人,不置可否。
周溯好久没看到莫徊舟这么笑了,好多次都是浅浅而过,他一时没忍住,没让莫徊舟亲完就走,盯了他半刻,反而扣住了他的后脑。
两人擦枪走火,莫徊舟亲着亲着感觉不对劲,一把按住了周溯下面的手。
这家伙……怎么能在这种地方……他轻推着肩膀,好不容易挣脱开来,与这人拉开距离。
“你……”
周溯呼吸很重,盯着莫徊舟微微泛红的眼尾盯了半晌,最后舔了舔嘴唇也就退下来,老老实实的又在一旁坐好。
“那师尊就和我看月亮吧。”周溯又弯起眼睫。
明亮落拓的月亮落在泛着波纹的湖面上,一时竟盛起他的眼眸。
以至于莫徊舟再次面对这片记忆时,依旧心头悸动。
他看着湖面又看着人,越来越觉得身边的周溯像个小兽,充满野性与不羁的同时,领地意识也很强,零零散散的情侣们提着花灯走过来,他甚至会在暗处默默的朝他们不满的皱起鼻子。
莫徊舟看着十分好笑,便带着周溯躲去了另一个人少的亭子。
两人一直到很晚才回了山。
本以为回了山能安分点,可谁料周溯就像尝到了甜头似的,实在粘人,一落地没走几步就把他按到银杏树下又亲又啃,似乎要把他整个人拆吃入腹,被骂了还抬着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巴巴的看着他,甚至编了好几个借口,赶也赶不走。
莫徊舟真的很累了,没什么精力,索性一甩手,直接把人扔了回去。
……
……
莫徊舟好不容易从这片记忆中抽离,又静静地往后看了许久。
他看到记忆中的两人此后五年,虽然仍有小打小闹,但仍如同人界的伴侣那般亲密。
冬天他会钻到被窝里给自己暖被,默默给自己添衣,夏天他会在院里给他摇着蒲扇,秋天时,这人还会上树,就为了给他摘顶上最甜的黄柿。
…………
“师尊!我偷偷给你藏了果子。”
“师尊,你爱不爱吃茶酥。”
“师尊,你冷不冷,我提前点了暖炉。”
“师尊,你理理我嘛。”
“师尊……”
他看着那片鸦青色衣角在山上各处飘荡,变着调的师尊师尊的叫,嘴角也不禁微微扬起。
他感受到感情的那股暖流在胸中重新被唤起,与八百年后的刚刚萌发的感情融合,他感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心脏好像重新跳动了起来。
原来一直是他。八百年来能让他动心的也只有他。
可那段日子为什么没有继续下去呢……
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他感到脑中忽然开始闪回,几片破碎的记忆散落在各处,似乎正在尽力的被拼凑。
一阵猝然冲上鼓膜的耳鸣。
……
阳光格外刺眼。银杏叶落了满地。
他睁了睁眼,七鹭山深秋的那个清晨,他与两个徒弟目送着即将渡劫飞升的周溯踏上了天绝台。
可他站在台下冷风中望着那身影,心中此时却没有欣慰与欢喜,反而沉甸甸的落着一种决绝,甚至还化出拭微握在了手中。
一月前,天绝台上这人因情劫入魔,屠尽天下的场面被天道预言,毫不留情的展现在天碑下的虚空。
情劫。
那道预言如同一记致命的重锤,砸的莫徊舟再也抬不起头来。自责至极的同时整个人也如坠冰窟,精神一度恍惚。
是啊,这人体内还有魔种。
如此成仙渡劫,自然是要比两个师兄都要艰难的。
况且两百年前,周溯的全家都被魔物所杀,又在泣灵冢流落,明明是最不愿入魔的那个。
他这个做师尊的怎么能忽视至此……
自从那天起,他就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与梦魇之中。每每半夜惊醒,都要垂眸盯着身侧熟睡的周溯看上半天。
他许多次旁敲侧击的问过这人对于成魔的看法,可不论自己怎么生气,怎么罚他,得到的答案都是一句极为简单的“那就杀了我好了”。
莫徊舟在那道天碑下立了一晚又一晚。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先不说他自己也许根本无法下手,若是周溯一死,一直埋藏在他心底的魔种就会夺走他的心智。
可若是不杀,这道预言就会成真。
左右都是因为他,周溯才要入魔,他看明白了,这不仅是天道在逼他,自己也成了帮凶。
而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他一人之错。
是他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才将这人拉进了万丈深渊。
是他毁掉了本该属于周溯的一切。
若他早早拒绝,一切的发展会不会有所不同?
……
一切本最不该如此发展。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是我第一本整本的节奏问题自我感觉很大能看到这里的我已经十分感谢了我争取下一本把这个问题规避掉!!新年快乐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