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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徊舟看着天绝台上雷云渐渐聚集,目光如山川般沉重,将指尖都深深嵌进掌心。
孟陨最先看出他面上的异常,走过来询问,莫徊舟唇线紧抿,面色沉的可怕,他盯着天绝台,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孟恒,若你三师弟未成仙,从天绝台下来后反而入魔屠尽天下,你该如何?”
在做莫徊舟徒弟的这三百多年里,他和钟尘都知道,莫徊舟从不过分担忧,拿不准的话,也从不会轻易的说出口。
孟陨从这话里立马听出了变数,他感到浑身血液都被冻住了,猝然瞪大了瞳孔。
“师尊!你是说……?!可是,不可能……”
一道雷劫轰然劈下,莫徊舟吐出一口气,缓缓阖了眼。
“……一切的一切,皆是我对不起他。”
身旁钟尘一把扶住差点腿软跪在地上的孟陨,急切的询问着什么。
天绝台与莫徊舟有感应,他闭了眼,就能看到天绝台上所发生的一切。
只见那道雷劫之下,周溯眉眼坚毅,面上默默承受的表情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模样,倔强的背影挺拔有力,不屈不惊,一副势必与天斗到底的姿态。
第二道雷劫落下,莫徊舟颤抖着握紧了拭微,越过跪在地上恳求的孟陨,踏上了天绝台的阶梯。
短短半个月内,他瞒着所有人,其实早已准备好了一切。修仙界三道法阵,还有一道耗费了他千年修为的重生禁术。
若最后一定要入魔,为了天下也为了周溯,那就与天斗一斗吧。
天劫面对这位天清上神,并没有阻拦。
第三道雷劫。
他一袭红衣撕开天绝台上落的天印,一眼就看到了雷劫之下瞳孔骤然变红的周溯。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感到耳膜嗡鸣,冰凉刹那吞没了他。他将拖在地上的艰难剑抬起,按下浑身的麻木,尽量减少疼痛,利落地一剑刺进了他的心口。
汹涌的神力登时脱闸而出,周溯被刹那捅了个对穿,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抬眸死死的盯着突然出现在眼前泪流满面的莫徊舟,在震惊诧异中颤抖着紧紧握住了拭微。
莫徊舟赤红衣带飘扬,像极了一条血河。
周溯感到周身灵力在极速消散,他那双眼眸复杂,混着愤怒不解,怨恨委屈。刺的莫徊舟心痛如绞,喉头哽咽到说不出一句话。
“师尊……你……”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莫徊舟闭了眼,咬破嘴唇,心痛到弯下了腰。
他强撑着用拭微将天绝台上周溯的魂魄碾碎,毁掉情根,而后才猛然拔出剑,周溯的身形慢慢消散,他声音破碎到不成样子。
“对不起。”
他后槽牙都要咬碎,浑身泄力的跪了下来,胸口因心痛而闷出一口血来,他将拭微剑下碎成七片的魂魄落印后,骤然抛下了仙台。
修仙界三道法阵登时开始运转,将其中三条魂魄吸纳压入其中,其余四条魂魄则被莫徊舟丢去了三界。
这是一种极为极端的生净术。
也是唯一能逆天改命,扭转一切的方法了。
七片魂魄都会在天下的因果轮盘中得到净化重塑,而施术人也必须自碎灵本,融入那三道法阵强制帮助其净化,这道禁术才算彻底完成。
不过还没等莫徊舟捏碎灵本自堕神骨,头顶天劫隆隆,竟在刹那间朝他骤然劈下一道天谴来。
莫徊舟硬生生受了,他闷哼一声,齿间涌出血腥,将剑抵在了地上。
看来天道的盘算被他破坏,天也怒了。
他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痛苦的笑意。
“本尊执意逆天而行,”他一字一句的念着,以手作爪,运转神力加诛己身,在即将到来的第二道天谴下,忍住万箭穿心般的疼痛,生生捏碎了自己的灵本。
“天也不能阻我。”
泣血话落的瞬间,灵力化为碎片飞溅,天绝台上骤然亮起一道强光。
可就在这时,孟陨一剑斩开钟尘冲了上来。竟在刹那间为莫徊舟挡下了第二道天谴。
那道身影伴随着不远处钟尘的呼喊而倒下,莫徊舟瞳孔震颤。
孟陨还是仙躯,哪里受的了真神的天谴,他当即灵本断裂,仙骨重创,用最后的力气撑起身,一把推开钟尘。
“天道在上!”孟陨跪地颤声,“天清上神座下二弟子孟陨愿以身代业,换师尊一线生机,入生死界五百年赎罪轮回,还望天道成全!”
“孟陨!”莫徊舟当即怒吼,“滚下去!”
可孟陨只看了看莫徊舟,眼神绝望而坚决。他重重的磕下头去。“我不信三师弟会成魔,他的心性品行这两百年我们都看在眼里。师尊,你不该杀他。”
莫徊舟因为神力的渐渐逸散浑身已经变得透明,如剜骨之痛一时让他已经不愿再解释什么。
头顶雷声隆隆,天地失色。
天道思索后似乎同意了这一请求,于是第三道天谴改变了方向,朝他轰然落下,孟陨吞着口中血腥,朝着天印外正慌乱跌过来的钟尘望了最后一眼,而后彻底闭上了眼。
莫徊舟满手血腥,独自跪坐在天绝台上,钟尘在他眼前的哭喊他也已经看不清,听不到了,最后消散弥留之际,他垂首咳出大片的血,与泪混合着落在天绝台上。
一切都乱套了。
因为那天道预言,一切都乱套了。
……
……
记忆到此骤然加快,后面所发生一切就如流水。
在生死界赎罪第一个百年,他将浮忘山的往魂珠交给了落在花楼中的拭微剑灵柳明微,让她在百年后把这珠子交给在他提前布好的禁术下重生的周溯,帮助其魂魄归位。
第二个百年,他被记忆折磨,选择锁住了所有关于自己三个徒弟的一切记忆。
第三个百年,修仙界天哭现世,自己的剑灵擅自作主压制住了魔物,陷入沉睡,也因此丢失了往魂珠。
再之后,就是他离开生死界,回到修仙界去结束自己因为违逆天道而种下的因果。
……
一片死寂之中,莫徊舟终于拿回了所有的记忆,眼前的香已然燃烧了一半,他跌坐在锁尘阁冰凉的地上,心脏就像被人撕成了片,疼的他再也无法喘息。
黑白无常这时也现了身,黑无常要去扶人,白无常却对他摇了摇头。黑无常只好提了灯,走到莫徊舟身边,弯腰道:“大人,该回去了。”
回去。莫徊舟感到自己面颊上滚落了一滴泪,吧嗒一声落在了地板上。当年天绝台上,他本以为此生与周溯将不复相见了。
果真天意弄人。得失不由己。他咽下喉中酸涩,喘了口气,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立在一旁原本怅然等候的白无常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飞令,他神色一凛,极快的扫完后,面上突然变得急切。
只见他几步走过去,道:“大人,阎王爷在催了。命簿他已经亲手勾掉了。我们现在就要走。修仙界一处地界突然出现大量人死亡,听说是跟您有关系,而且,无常人手已经开始有些不够了。”
莫徊舟脚步一顿。
和他有关,难道是周溯?
黑无常也急忙拿过白无常手里的飞令,看完后唇线紧抿,把飞令揉到怀里,极大的叹了一口气,道:“快走吧。”
从冥界回去的那条路依旧很长,但走的时间却比来时要短,心境也不一样了。此时的莫徊舟心上就像被架着一把钝刀,每一次呼吸都磨得他疼痛不已,压的他腿脚也像灌了铅。
灯烛明灭,他盯着自己的影子,不可抑制的去想当年,去想如今,好像自己从都没能保护好身边的任何人,甚至一次又一次的将周溯置于危险的境地。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他。
冥界的时间与现实的时间流速不同,莫徊舟睁开眼睛时,距离他死去,已经过了五天了。
首先入目的是一处他再也熟悉不过的地方,他躺在一座草屋,窗外是满目的青竹,周围布着千劫扣落下的结界,在他坐起身的那刻便彻底消散。
周围好像一个人也没有,鸟雀的声音此起彼伏,莫徊舟推开门走出去,极为怅然地看着阔别已久的一切。
这里是八百年前,他带着三个徒弟每五年都要来住一段时间的地方。如今已是荒草丛生,房屋破败。
太久了,他好像睡了一个长长的觉,醒来却恍如隔世。回忆太过浓烈,他一时胸腔发闷,只能堪堪扶着门框抬起泛红的眼眶看向远处。
那片出事的地方在哪里,或者说,周溯在哪里。
他从院子里走了出去,朝着远处那片高高的檐角。
清风拂面,恢复肉身的感觉与魂魄不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衣裳已经被换了,是他那件曾经穿了许久的白衣红衬。但由于红色在他身上总是招摇,被路上的一个流氓提醒过后他就没再穿过了。
谁给他又换上了。
莫徊舟扯了扯袍面走到那檐角下时,才发现这地方是个客栈。
这客栈大早上的一般没几个人入住,莫徊舟踏进去时,那掌柜的正背对着门,此时坐在堂内跟一人聊天。
“哎,我看那浮忘山就是活该,真神法阵竟都没守好,被人破了,这不是逃出个魔物?”对面的小年轻砸砸嘴,“被屠山我看也是罪有应得。”
那掌柜的磕下茶盏,皱眉道:“你用词准确一点好不好,那魔物只不过杀了几百名弟子,最后就被那沈掌门抓起来押进了地牢,哪里来的屠山。”
“几百名弟子那是小数目?那我要是说外门弟子全被杀害了,整座浮忘山就只剩十几名内门弟子呢。”
掌柜的一愣,“浮忘山弟子这么少?”
“你以为是寂命山啊。”年轻人道,“这修仙界真是完了,一个接一个的出事,听说八百年前的那个覃呈最近都现身了。”
“这怎么可──”
“浮忘山被屠山了?”莫徊舟突然走上前打断了他们。
那掌柜被吓得一惊,转头道:“是啊,你住店吗。就是要等一会了,现在还没人退房──”
得到肯定答案的莫徊舟转身就走。
周溯。可是他怎么会屠山?难道真的是体内那道天印被破?莫徊舟越想越心绪烦乱,只愿不是他。
他一出门就捏了传送咒。
浮忘山下。
莫徊舟一落地就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
满目的梨花被血溅的殷红。还未来得及收的尸体横尸遍野。
他脚下一时不稳,刚踏出一步,守在此处的陆落就在他眼前现身了。
陆落看到是莫徊舟,先是惊讶,而后收了剑,后退一步冷道:“大人。你徒弟做的好事。”
莫徊舟深吸一口气,心彻底的沉了下去。
“他在哪。”
陆落是个隐藏情绪的老手,面上除了那道惊讶后再也看不出喜怒。她忽略掉莫徊舟的话:“大人来的巧。明天他就要被处死。你若有兴趣,可以来看,既然大人管不好的徒弟,只有我们管了。”
莫徊舟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他是我徒弟,该怎么处置也由我说了算,他杀了人我偿命,他犯的错也尽管找我。陆落!周溯现在到底在哪。”
“地牢。”面对追问,陆落一字一顿,终于带了怒色,“他几乎杀光了我山门人,莫徊舟,恕我直言,你如今已经不是真神了,你怎么救他?怎么偿命?只身劫狱,天下人你又该如何交待?”
“我会有办法的。”莫徊舟道,“让我进去。”
“不可能。”陆落将剑指向了他,“这一切就算是我师父自作孽遭了报应也好,可与这些外门弟子有何干?我师弟以命求你相助,你都不肯松口,”陆落说到这儿卡了卡,“谁又能为我师弟偿命?”
“褚失是遭人算计。”莫徊舟上前道,“你要报仇也该找那个人,而不是我。你也明白我如今不是真神,更何况如今法阵已破,我又如何帮你?”
陆落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总忍不住的去怨。
“不用了。”陆落嘴角轻扯,“鬼地已经渐渐开始肆虐,我已经告知你其他那两个徒弟自己可以净化鬼地的事,这也是帮你。我们双方获利。”
陆落说着伸出手,“一块鬼地一两银子。都从我浮忘山出。也正好帮你们解决了清驭阁的赔偿──”
“陆落!”莫徊舟怒道。
陆落吐出一口气,眼睛闭了闭又睁开,声音变得冷静而寒凉。
她直视着莫徊舟:“不论如何,这五天里许多事都已成定局。而今日,不管你是谁,天下声伐,除非你想遭到整个修仙界唾弃,否则,你带不走周溯。”
“杀人偿命,他必须死。”